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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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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原來他早就向她告白了。◎

口不擇言地罵完自己蠢,陳宿忽然覺得很好笑,他取消了手機上打車的訂單,把袋子放在地上,坐到她身邊的空位上。

他的腿很長,坐在花壇上,不像陳爾若那樣把腿懸空,膝蓋還微微屈起。

沈默了一會兒,他緩緩開口。

“姐,你說,那天我喝醉了……那你記不記得,那天還發生過什麽。”

某些被她刻意抹去的記憶席卷重來。陳爾若下意識出聲阻止:“陳宿……”

她的語氣又恢覆了熟悉的膽怯,因為緊張而發顫,試圖用退縮阻止他把話說下去。

她不想聽。

這些天,他們難得像正常姐弟那樣相處,出任務、吃飯、聊天,哪怕還會吵架、爭執,也已經勝從前千萬好了。至少他們不再像陌生人那樣,連開口都要斟酌再三。

她不想再去回憶不堪的過往。

自欺欺人也好,掩耳盜鈴也罷。

都過去了。

“陳宿,我們、我們回家吧。”

見他沒有說話,她從花壇上跳下來,裝作沒聽到的樣子,伸手去拿那些袋子。

“啪”。

她的手腕被攥住。

陳爾若頓時僵住了。

“陪我聊聊吧。”陳宿松開她的手,平靜地說,“只聽我說也好……我們不吵架。”

夜風輕柔,他們並肩坐在街頭的花壇上。

高樓大廈間的霓虹燈依舊耀眼,洶湧的車流在馬路中流淌,刺眼的車燈時不時閃過,落在視網膜,化成斑駁融化的光點。

“喝醉前,我記得我們大吵了一架。”

他說。

*

準確來說,不算吵架,是他單方面發脾氣。她低著頭,沈默不語。而他經歷過太多次爭吵,不會再像個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學會了冷靜地詰問,步步緊逼。

現在想來,他們吵架的原因其實很幼稚。

為一件他早就習慣的事——她又遲到了。

處在青春期的少年人,心思總比較敏感,伴隨著刺疼的生長痛,從膝蓋的骨頭縫裏,還有聽到嘲諷的耳朵裏。青春期的叛逆往往會讓老師父母頭疼,又不得不耐心對待。

只是沒人去耐心對待他的青春期。

父母早早故去,他也沒有過真正的老師。

哨兵的身份讓他更多待在野外,沙漠、叢林、雪山、高原,每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他的學業不是枯燥的課程,而是殘忍的獵殺。

他學習剖開變異種的屍體,沿著肌肉骨骼,徒手扯出血淋淋的心臟。他學習包紮傷口,用燙過的刀柄按在腐爛的傷口,疼到痙攣也不能松開。他學習怎麽配合高高在上的同伴,哪怕他們嘲諷他沒有家世,能力低下。

後來,他拖著傷痕累累的精神體,不眠不休地做任務,慢慢把這些都學得很好。

直到沒人敢輕視他,也沒人敢嘲諷他。

升到高等級後,他有了休息的權利,每個月能留出至少四五天的自由活動時間。

但那時候,他們的關系已經降到了冰點。

讓他們冷戰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比如她明明剛在朋友圈發過和朋友的合照,卻要等很久才回他的消息。

又比如他跟她強調了,要去找學校見她一面,她哪怕有時間也要用各種理由推脫,好似他是什麽洪水猛獸,避之不及。

終於,到了他十七歲生日那天。

作為姐姐,她不能再找任何借口,電話裏,她答應他會在五點前回家,給他慶生。

她說五點回來,他從三點就開始等待。

嫌等得無聊,他早早去廚房做了飯,做出來又後悔做得太早,等到吃的時候就涼了。

等待時,他告訴自己,不要對她送的禮物抱有太多期待。手機裏的信息刪了又改,改了又刪,輸了長長一段話,刪到最後只剩一句:“你到家了嗎?”

手機裏的消息沒人回覆,電話沒人接聽。

客廳的門也沒人打開。

他坐在客廳,等了五個小時。

八點,外面開始下雨,打在玻璃上,淅淅瀝瀝。客廳的窗戶沒有關緊,雨順著縫隙飄進來,瓷磚地面濕了一片,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眺望蒙蒙雨夜,站著等待。

等到九點,客廳的門被敲響。

打開門,她提著蛋糕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褲腳已經濕透了。擡手擦掉臉上的雨水,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小心翼翼地解釋:“陳宿,抱歉,我中午有點頭疼,不小心睡過頭了……”

“……”

她忐忑地按住房門:“那個,蛋糕是我預定的,我挑了你最喜歡的口味……”

聽到她試圖糊弄過去的話,他突然想笑出聲。

可他沒有。

他退後一步,靜靜地看她走進屋子,又將門關上。在她再次開口前,他沒有說一句話。

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我們……”

“為什麽不接電話。”他問。

“我手機沒電了。”

聽到他的問題,她急忙把黑屏的手機拿出來,連按幾下開機鍵,證明給他看:“真的。”

“你沒想過借別人的手機給我發消息嗎。”

“對不起,我急著去拿蛋糕,我……”

“為什麽會睡過頭。”

“我太累了,我……”她結結巴巴,“我真的是不小心……”

他說:“你不會定鬧鐘,也不會提前把手機充上電,不會提前出發,更不會臨時借別人的手機告訴我,你可能晚點到家,是嗎?”

最後兩字他幾乎是用審問的語氣。

“……”

她蒼白地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解釋。

那一刻,他寧願她再解釋些什麽。

她還是沈默了。

一如既往。

堆積的怒火與失望在這一瞬間轟然爆發,他想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按住,逼她只能看著他,然後不顧一切地指責、發洩。

她卻先哭了。

可能因為他的表情太憤怒,也可能因為沒辦法再說謊。她低著頭,淚珠往下掉,砸在她胸前的衣服上,洇出幾滴深色的痕跡。

她哽咽著:“對不起……是我最近太累了……”

微弱的泣聲被她盡力壓抑著,悶悶抽噎。

哪怕吵了這麽多次,她沒有在他面前哭過,他也從沒把她逼到這種境地。

親眼見她流淚,他發現胸口沒有預想中的快意,只有無盡的茫然,明明他無數次報覆性地渴望她為他疼痛。

僵持了一段時間,她倉促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逃似的轉身向廚房走去:“抱歉,今天是你生日……”

就這樣,他們的爭吵再次不了了之。

愛恨喜怒都無處發洩,心裏空茫茫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回到房間,將那張存錢的卡塞進口袋,又拎出幾瓶從來沒碰過的烈酒,灌了一口又一口。像那些哨兵告訴他的那樣,用酒精麻痹自己,也催化欲望。

涼掉的菜熱了一遍又端上飯桌,蛋糕插上蠟燭擺在正中央。客廳的燈暗下去,蠟燭的光照亮了她還泛著紅的眼眶。

她似乎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氣,欲言又止,想勸些什麽,最後只是努力沖他笑了笑,給他唱了簡單的生日歌後,讓他許願:“陳宿,十七歲生日快樂……許個願吧。”

眼前的場景逐漸趨向模糊。

他撐起最後一絲理智,啞聲說:“我想直接說出來。”

她的聲音變得縹緲,有些為難。

“……可是,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的記憶就斷裂在這裏。

*

“喝醉前,我記得我們大吵了一架。我因為生氣,沖動喝了很多的酒。”

“後面,我就記不清了。”陳宿偏過頭去看她,“所以,我還跟你說了什麽?”

被迫回憶起這些難堪的經歷,陳爾若小聲說:“我知道你喝醉了。你盯著我看了好久,挺嚇人的,我還以為你要罵我……結果你喊我的名字,說想給我一件東西。”

“是那張卡。”

“嗯,你跟我說,要留給喜歡的人。你那時候已經不清醒了,硬塞給我,我只能替你保管……”她極力爭辯,“再說了,第二天我還問你了,說那張卡的事,你自己告訴我讓我存著,我就存著了。”

“我就沒說別的了嗎?”

陳爾若搖頭:“沒有了……”

陳宿沒再問,仰起頭,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那天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早就向她告白了。

——留給喜歡的人。

他的話已經直白到如此程度,卻又沒有直白到直接告訴她,他喜歡她。

可能是那晚的酒不夠烈。

也可能是他的欲望還沒強烈到那種程度。

換了現在,他絕不可能只塞給她一張卡,再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但他也不會選擇在告白前喝酒了,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欲望不強烈的孩子,如果失去理智,可能真的會嚇到她……

等了許久,見哨兵一直不接話,陳爾若沒忍住:“問了這麽多問題,那卡你還要嗎?”

“你先留著吧。”

他起身,彎腰去拿地上的袋子。

“我留著幹嘛?你不是說要給喜歡的女生,既然有喜歡的人就給人家啊……”

她不解。

還沒等她思考,哨兵就拎著袋子往前走了,她懵了一下,急忙跟上去: “哎……陳宿,你往哪兒走……我們不是要打車嗎?”

“先散散步,消食。”

“可是我腿還疼……”

“走疼了回去我給你按。”

*

陳爾若沒有告訴他全部的事情。

她不想再觸及那段記憶,不止因為他們吵架,還因為她的恐懼。

那晚,除了那張卡,他還給了她一個擁抱,帶著濃烈的酒氣與呢喃的話語。

他沒有立刻吹滅蠟燭,而是用漆黑的眼睛長久地凝視著她,然後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輕輕喊她:“姐。”

她知道他喝醉了,卻不知道他要做什麽,遲疑地應了聲:“嗯。怎麽了?”

緊接著,一個滾燙的擁抱貼上來。

她渾身一抖,發覺他竟然緊緊地抱住她。

“姐。”

下意識地,她想要立刻推開他,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她的呼吸不覺急促起來,瞳孔微微收縮,抓住他胳膊的手也慢慢收緊。

“陳宿……”

黑暗中,僅有一點蠟燭的微光。陰影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後,她看見他們交疊的影子,恍惚中,她又身處於熟悉的場景。

溫熱的,黏膩的液體淌過她的手掌。

她垂下眼,任由他倒在她身上,冷漠的、嫌惡的。

陳宿抱著她,似乎和她說了些什麽。

但她聽不清了,心跳愈來愈快,強烈得要跳出她的胸膛。除了砰砰聲,她還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裏湍急流動的聲音……噪雜、單調。

她急促地喘氣,一股強烈的欲望吞沒了她,情不自禁地,她輕輕地撫摸上他的後頸。

皮肉下的骨骼清晰分明。

稍稍按下去就能輕而易舉地折斷。

“我……以後……給你……這張卡……”

他低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在她耳朵裏,像卡住的磁盤,突然,他的聲音又清晰起來:“……留給喜歡的人。”

手中塞了張硬硬的卡片,邊角硌疼了她的手心,她的意識也在這一刻猛然驚醒。

她狠狠地推開了他,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仿佛被什麽蛇蠍刺到。

轉頭一看,蛋糕上的蠟燭已經快燃盡了,燭火微弱。沒有絲毫猶豫,她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摸索到客廳的燈,將它打開。

昏暗的房間驟然亮如白晝。

被推到的陳宿躺在地上,疼得蹙起眉,卻因為喝醉了,遲遲沒有起身。

打開燈,她靠著墻,雙腿發軟,無力地滑了下去。

她的雙手在不自覺地顫抖。

陳宿溫熱的身體似乎還緊緊擁著她,她後知後覺地感到巨大的恐懼。

這不是夢……

她反覆地、吃力地告訴自己。

這不是夢。

這不是夢……

她將食指含進嘴裏,重重咬下去。

尖銳的疼痛與鮮血的腥氣一同抵達神經,她如夢初醒般,大口大口喘著氣,淚流滿面。

這不是夢。

她絕對、絕對不能殺他。

【作者有話說】

稍微修改了一下,多放了點信息出來,應該沒那麽難理解了吧……從這章開始,才從姐的視角描述過去,之前的信息都是從弟的視角展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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