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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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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錯付

“好。”安陽郡主有點驚訝於葉檀懺所言,她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明白了他的企圖。

她招來自己身邊的嬤嬤,低聲耳語幾句,示意眾人坐下來等待片刻。

不一會兒,那嬤嬤便折返回來,身後跟著個丫鬟,低眉順眼地捧著一個黑漆木盤。盤子正中央端端正正擺著個冰裂紋白瓷盅,蓋子邊緣還氤氳冒著熱氣。

顯然是後廚剛剛做好就端了過來的。

待到那丫鬟走到面前,安陽郡主拿起木盤旁的手帕,輕輕提起盅蓋,確認裏面的湯無誤後,這才將帕子撫平,放回原處。

她站起身來,火紅的衣擺隨之垂落,她轉過頭來看著謝黎川:“等會你們在外面聽到動靜後再進去。”

說完朝眾人頷了頷首,帶著人先行離開了。

等人走後,謝黎川也帶著三人遠遠地綴在後面,尋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剛好能聽到謝哲元院落裏的動靜,又不會引人註目的亭子坐下。

幾人遠遠地望見院落中的仆從被遣散,過了一會聽到了瓷器破碎的聲音。

緊接著就是安陽郡主急切的呼喊,這一動靜驚擾了所有人。

四人連忙趕上前去,便看見一位長相儒雅的男子胸部刺著一柄劍,胸前的布料已染紅了大片。

他的唇色青黑,此刻正大口大口吐著血,嘴唇輕顫,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這名男子正是定國公謝哲元。

他整個人倚靠在安陽郡主的懷裏,雙臂無力地垂落著,不遠處是變成碎片的瓷盅。

泛黑的鮮血染紅了安陽郡主的雙手,她哭泣著讓人去找大夫過來,再派人去抓刺客。

等到大夫匆匆到來,謝哲元已經被下人擡到了床上。

後廚的水燒了又燒,小廝們進進出出取來各種藥材。

待到月上枝頭,府中的大夫這才抹著汗出來了。

“老爺性命無虞,只是……”他斟酌著用詞,這幅猶猶豫豫的樣子讓人憂心。

在安陽郡主急切地追問下,他才吞吞吐吐地說道:“老爺胸部上的劍傷及了脈絡,劍上塗抹的毒更是傷了根基,恐怕老爺以後只能臥床休養了。”

這話說得含蓄,如今的謝哲元已經徹底淪為一個廢人了。

眾人不會懷疑這大夫的醫術,因為這是安陽郡主當初嫁進國公府時,從宮中帶出來的太醫。

大夫的診斷同安陽郡主方才所言完全相符,眾人不疑有他,盡管這個事實很難接受,但眾人都相信了安陽的說辭。

人生無常,他們安慰著悲痛欲絕的安陽郡主,眼裏無不流露出同情與唏噓。

誰能想到夫人給老爺送湯的時候竟然遇上了刺客暗殺。

人人都知道他們伉儷情深,看著自己的丈夫倒在血泊之中,安陽該是多麽的絕望與無助啊。

院落中的血跡連同那瓷盅早已被人清理幹凈了。

恢覆如初的院落也掩蓋不了定國公已經徹底淪為廢物的事實。

聽到下人通報人醒後,安陽帶著四人前去探望。

四人在臥房外候著,安陽自己一個人來到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床上的謝哲元。

她對上了一雙怨毒的眼睛,全身筋脈受損的定國公甚至不能擡手摔東西,以平息心中的憤恨。

他用沙啞的聲音恨恨地說:“我待你那麽好,你想要什麽我沒有滿足你,你為何心腸如此歹毒?你讓我很失望。”

“失望?”安陽郡主冷笑一聲,低頭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身上的衣裳。

方才來的路上下起了雨,撐傘的時候沒註意,衣袖處沾了點水。

盡管如此,鎏金樣的翎羽在火紅的衣裳上襯得安陽整個人有一種不可直視的貴氣。

指尖蔻丹如血,輕輕拂去袖口的水珠,慢條斯理道:“你也讓本主很是失望,倘若本主不是安陽郡主,你恐怕就像對待葉寧安那樣殺了本主吧。”

安陽言語間的肯定讓謝哲元心下一沈。

“謝哲元啊謝哲元,本主是真沒有想到你能對自己的心上人痛下殺手,看來在所謂的權利面前,你的愛不值一提。”

“你說你滿足了本主想要的一切,吾安陽自幼錦衣玉食,金玉滿堂、王權富貴哪樣沒有?用得著你來給?”

“只要本主願意,一開口,多的是人爭先恐後將東西獻上。先父乃元後嫡出,正位東宮,天下屬望,膝下僅有一女,冊封安陽郡主。”

“即使是六皇子謀權篡位,戕害天潢,皇室只剩下我和他兩人。他的上位本就落人口舌,先太子之女他非但不敢動,還得捧著。”

安陽俯身拉近了與謝哲元之間的距離,如綢帶般泛著光澤的青絲垂落在他的耳側。

猩紅的指甲劃過他的臉龐,留下一種灼燒感。

“所以你謝哲元算個什麽東西,也配和我安陽說出這種話。我自始至終所求的不過是一顆真心,沒想到你連這點都沒做到。”

說著,安陽直起身來,背對著他,將目光看向屋外的幾個小輩淡淡地開口道:“我曾想著以真心換真心,如今看來你的真心也不過如此。”

她轉過頭來嗤笑一聲,看著躺在床上的謝哲元,滿臉的不屑與嘲諷:“……真是不值一提,先前和和氣氣待你,是還不知道你幹的這些腌臜事,靠這種手段茍存下來的國公府不要也罷。”

話畢,安陽郡主徑直離去沒有管在床上叫罵的謝哲元。

在外面等候的四人來到床榻邊,他們將最靠近定國公的位置留給了葉檀懺。

對於自己的父親,謝黎川除了失望外其實無話可說,跳腳痛罵只能展示自己的醜態,有失涵養。

最為關鍵的是,這樣根本戳不到對方的痛腳。

謝黎川是這樣想的,葉檀懺也是這麽認為的。

他盯著這位國公爺不說話,只是笑,笑得謝哲元發毛。

大難不死身體本就虛弱,方才同安陽的談話幾乎讓他精疲力竭了。

人已疲乏,他本來不想搭理這些小輩,可架不住其中一位實在是無禮至極。

他被他的視線整得有些煩躁,剛想呵斥一頓,沒成想一轉頭竟然看到了此生都不想見到的臉!

少年長得十分像死去的葉寧安,尤其是那雙眉眼,若是戴上面紗,完全可以以假亂真。

只有仔細看才能從細微之處看見自己的影子。

那個孩子沒有死!

這讓謝哲元心下大驚。

那個孩子還活……火中的屍體……

他整個人忽然大笑起來,嚇了四人一跳,他瞞了葉寧安瞞了那麽久,自以為不會被發現。

可沒想到到頭來還是被她知道了,甚至反過來騙了自己一次。

“你是那個孩子,你、你竟然沒有死。”謝哲元看著一旁的葉檀懺面露驚恐。

“你不也活得好好的,可是她卻葬身火海,我要是你我就夜不安寢。”葉檀懺依舊保持著原來的表情,只是笑中帶了一絲冷意。

謝哲元答非所問:“身在這個位置上有很多不得已的事,比如……你的母親。”

“無能者總是會給自己找這樣的借口。”葉檀懺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湊近盯著謝哲元的眼睛,“你說你是否從一開始接近我的母親就不懷好心呢?”

他又站回到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謝哲元繼續說道:“世間惡人大多在於一念之間,而我總覺得像你這樣隱而不露的奸佞之流,怕是早有預謀。”

此話一出,四座皆驚。葉檀懺的一席話為眾人提供了另一種猜想。

倘若果真如此,年幼時的謝哲元的心計就遠超旁人,如果再陰謀論一點,他的舉動說不定是受老國公指使的。

身處話題中心的謝哲元臉上的神情變換不定,他報覆性的說了一句:“誰知道呢?”

而後閉上了眼,不再理會旁人。

誰知道是不是居心叵測,誰知道他何時動心。

待到眾人走後,謝哲元的眼角緩緩落下了一滴清淚。

真心錯付。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葉寧安也好,安陽也罷,兩人的真心他誰也沒抓住。

到頭來落得如今這個下場。

他畢生追求的王權富貴化為虛影,他總以為會在原地等待的人也不再為他停留。

時至今日他仍舊十分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家族的未來和情感到底該如何取舍?

他自以為走的每一步都是唯一正確的路,可是最後兩手空空,他什麽也沒抓住。

真是一場徹頭徹尾失敗的人生啊。

夫妻相處二十餘載,他自然清楚安陽接下來要做什麽。

殷至這個皇帝屬實當得太不稱職了,可惜定國公府終究還是毀在了自己的手裏。

夜深露重,癱在床上的定國公一下子變得蒼老了許多,他喚來自己的心腹吩咐了幾句。

心腹依言從暗匣裏取出一只木盒,打開木盒,正中央擺放著一枚丹藥。

他取出丹藥轉身送到國公爺的嘴邊,然後悄悄地退下。

丹藥入口沒多久,身上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鈍痛,謝哲元將目光投向打開的窗戶。

夜風穿過屋外高大的水杉,發出沙沙的聲音,陣陣寒意長驅直入來到窗前。

外面鴉青色的天空漸漸變得像未燒透的秘色瓷,某個意識飄忽的瞬間,他看到了火光。

他早該料到的。

直至第二日清晨,給他送早膳的丫鬟才發現他的屍體早已涼透了。

屍身僵硬,眼睛靜靜地看著窗外,瞳孔早已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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