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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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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在五百精騎護衛, 半數暗衛守護的情況下憑空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江南世族大驚,恐天子震怒, 在城中幾乎挖地三尺找尋,未果。

——消失無蹤。

沒有人不知道謝青吾之於帝王是怎樣的存在,江南世族將消息一壓再壓,一日之中在於晨將江南千裏寸土不放搜尋而過, 未見其蹤,一日之後,謝青吾憑空失蹤的消息傳遍江南。

衛平侯府。

身為慶王外祖父, 衛平侯在江南的地位無人可及, 往常就是李雲安在時也要聽他幾句話, 如今李雲安不在, 江南即將收歸朝廷, 他自然是最為不甘的。

“祖父, ”跪在他身後的長孫壓低聲音, “依舊沒有消息。”

衛平侯閉目:“繼續找。”

“是,”低聲跟身邊親信交代兩句, 侯府年輕的小侯爺還是有些沈不住氣, “祖父為何這般急切?如今陛下被困與——與那位相爭, 誰勝誰負還猶未可知, 萬一——”

“蠢。”衛平侯未等向來寵愛的孫兒把話說完便低聲喝止,一雙老邁而精明的眼緩緩睜開, 卻連回頭看一眼自己嚇得一動不動的孫兒都不願,只是冷靜的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

“先帝將當今陛下放在戰場上培養長大,無數名將傾心教導,你以為是這樣容易敗的?即便如今處於劣勢,我也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老人隱隱有些憂慮,他看不清眼前的局勢,卻隱隱的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多年的直覺讓他覺得不安,這是在朝廷做官多年的直覺,他甚至覺得雲安那孩子的遺言興許都是為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人為他求一線生機。

““先帝溫和了一輩子,被朝臣宗室壓制,他自己無能為力,卻並不打算培養一個盛世仁君,陛下初回朝堂便革新朝局,文臣革職過半,若不出所料,下一個該下手的,就是世家了。”

“我們想脅迫陛下,讓陛下退出江南,其實也不過未雨綢繆,但明面上也只是借大雪封山延緩時間,陛下就算顧看雲安的面子,事後也該不會過分為難,但若是謝左相在我們的地方出事,你就誰也保不住江南這些世族了。”

——那是帝王最後的底線。

龍有逆鱗,觸之遮怒。

“現在,只能期盼謝左相能平安無事,不然——”

年過古稀的老人微微嘆氣,可這謝左相也並非什麽省油的燈啊,原先以為只是照看一個傻子,陛下又親派了人守著,並未怎麽上心,豈料——

到底有什麽人在禁衛的的眼皮子底下將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帶走?又或者,是他自己——

當年驚才絕艷的謝左相,又當真是瘋了嗎?

衛平侯不由覺得背後一陣涼意。

李雲深沒有收到謝青吾的回信,兩日後收到消息——謝青吾失蹤。

——他那不安的預感終於成真。

真到了這一刻,他反而不慌了,他甚至在看完後連多說一句都未曾,只是冷靜的開始調兵布防,批覆公文,整個人鎮靜的可怕。

最後宋城看不下去,試探著道:“謝公子不會出事的,陛下,你寬心些——”

——這樣的冷靜反而讓人覺得不安。

“嗯,他不會出事。”李雲深點頭,眼裏分明一片柔和,卻壓抑著令人膽寒的戾氣,“所以,速戰速決——他還在等著我回去。”

年輕的帝王擡頭望著風雪盡頭,微微露出笑意,謝青吾還在等著他回去,所以,誰都不能擋住他回去的路。

——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他的青吾還在等著他回家。

百裏之外,病弱的人捂住心口,那裏熱的發燙又冷的驚人,楊子儀過來還需整整兩日,李雲霽卻已傾巢而出,直奔照月谷,李雲深已經被困十日,糧草不足,天寒地凍。

江南的世族選擇明哲保身,隔岸觀火,眼下,還有誰能去救他的殿下?

——他的殿下。

尚在病中的人顧不得痛的痙攣的雙腿,在旁人的攙扶下跨上馬背,月明星稀,他回頭看著遠方山林 ,大雪過後一片銀白,天地廣闊,寂靜無聲。

——他閉了閉眼,身邊寒風凜冽。

從此刻起,他再不是那個可以肆意賴在李雲深懷裏,乖巧著被他寵著的小傻子了,可以撒嬌,可以偷懶,可以肆無忌憚的賴著他——可他毫無辦法。

——他怎麽能眼睜睜的看著李雲深出事?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

——他做不到,哪怕為此自己會萬劫不覆,跟他永成陌路。

——

肺裏翻湧著血腥氣,劇痛傳遍四肢百骸,然而座下的駿馬依然未曾放緩速度,李雲霽急促喘息著,壓抑著心頭的燥郁。

不遠處大雪覆蓋下,照月谷近在眼前。

先鋒的屈車是跟隨他多年的親信,一直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二心,除了當初於他有過救命之恩的陳林,他這些年來最為信任的大概就是屈車。

但就算如此,他所能交付的也不過手中兵力的四分之一,雲桑所帶走的是她陪嫁而來的護衛,當年與他聯手逼死父皇時從賽外帶來的蠻子,這些年雲桑始終不提放人回去,李雲深楊子儀假死後邊關一直不穩,他不欲與雲桑起爭執,生怕撕破臉皮,便一直放任。

而今 ,他手中剩下的兩萬大軍 ,才是他多年來養著的真正的精銳。

他不能放心任何人接手這支精銳,所以,哪怕他這副茍延殘喘的身體再受不住,也要親自領兵——幸好,幸好還有寒食散。

一個時辰前剛剛吃了那藥,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眼前陣陣發黑卻又因極致的興奮隱隱發亮。

李雲深。

這是他這一生都邁不過去的坎 ,一而再再而三的敗落,幾乎已經是他的魔障,除非親眼看著他死在自己手裏,否則今生都不能甘心。

從牙牙學語在父皇膝下爭寵,到後來長大後的文武相爭,再到後來帝位之爭 ,最後他都敗了,哪怕他奪得了皇位,父皇還是把玉璽留給了李雲深,宗室還是瞧不起他,武將還是懷念李雲深——

甚至於後來李雲深將他趕出了皇城,猶如喪家之犬一般在這世上逃亡。

好在這是最後一次了,這一次,他要親手割下李雲深的頭顱,提著他的頭,叫所有人,心悅誠服。

“皇兄……”

廝殺從清晨開始,朝霞與眼中顏色一致,旭日沾染緋色,山間白雪化作紅雨,將整個天地都映成一片血色。

李雲深身先士卒。

到底已經失蹤三年,手中的雖是親信,卻一直是楊子儀在代他領著,哪怕他曾在戰場上威名赫赫,時至今日也都只是傳說。

甚至有不少人認為那不過是將軍對陛下的恭維,更何況,陛下廢了一只手。

——直到親眼看見他揮刀。

一身戰場殺伐積累而下的淩厲殺氣 ,不同於楊子儀身上因殺戮過重沾染的血腥之氣,那是純粹剛正的殺氣,不退不避,招招致命,只是可惜,那只左手,終究——

不僅是殺伐,就連在山谷中領兵穿梭迂回也是嫻熟,被前後夾擊斷糧多日 ,卻還能在襲擊來臨的那一刻做出最為準確的判斷,甚至於游刃有餘。

——李雲深,向來不是庸才。唯一讓人覺得不安的是六醜帝王的神情,殺戮勝利乃至於敗走都不能激起他半絲情緒,只是在休整的間隙無聲擦拭自己的刀,眼中寒光收斂,壓抑著令人膽寒的戾氣。

山雨欲來。

他就不該把傻子一個人留在江南,若他的青吾出了任何事,江南所有世族,都要去給他陪葬!

天光大亮時分,憑借天時地利之便,李雲深終於被逼到窮途末路之境。

李雲霽策馬駐足山頂之上,慘白泛青的面上終於露出一絲病態扭曲的笑來,而後那絲笑意越來越大,終於猙獰的爬滿了那張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龐。

太過劇烈的動作牽扯著心肺劇痛,他卻已經什麽都顧不得了,多年夙願一朝得償的興奮已經叫他壓下了所有的疼痛。

“殺!”半死之人的嗓音出奇的嘹亮刺耳,失態之下竟然像極了宮中服侍人的太監,但他絲毫未覺不妥 ,聲音中的瘋狂令人側目,但仔細聽來又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

這個世上,最後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至親,他最後的皇兄,終於也要死在他的手上了。

而山谷之中,明明困與死地的人卻擡起頭來,卻並非看向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對手,曾經最疼愛的弟弟,而是看向遙遠的崇山峻嶺的盡頭。

那樣不合時宜的,帶著不能琢磨的瘋狂,緩緩的,緩緩的松了一口氣,竟仿佛是笑了。

“青吾,等著我。”

——手中長刀應身出鞘。

而擋在他身前,離他最近的宋城,卻在帝王出聲的瞬間,驀地睜大了眼。

只因在那山谷的盡頭,旭日初升之地,緩緩的出現了一個身著青衣的身影,逆光而來,恍若幻象。

——可卻並非幻象,他身後鄭氏的大旗在風中招展,青衫之上沾染血汙,身後屍橫遍野,殘肢斷臂堆積如山。

背後突如其來的伏擊令本以為勝劵在握的人瞬間面色慘白,胸中氣血激蕩,竟哇的一口噴出血來。

“謝……謝青吾……”

聲音中是掩蓋不住的怨毒與歇斯底裏。

他就差了那一步,為什麽——為什麽每次他都差了那一步!

然而此刻並無人關心這位廢帝的搖搖欲墜的身軀。

處於某種近乎恐懼的直覺,宋城第一反應是擋在李雲深面前。

——不!不能讓陛下看見!

他幾乎是近乎驚恐的在心中吶喊,可是根本毫無用處,李雲深的刀還停在鞘裏,人已經擡起了頭。

像是心有靈犀,遠處的人也在此刻朝他看了過來,那張慘白病態的臉上已經濺滿了血跡,手中的劍還在滴落血水,眼中有著他不熟悉的狠厲和冷寂。

謝青吾看著他,許久似乎是想笑一笑,但最終只是別過了頭,因為身邊已經有刀劍再次落下。

看慣了謝青吾在他面前溫順乖巧的模樣他幾乎都要忘了,從前的謝青吾是怎樣。

那是心思深沈手段狠辣,能一箭射中他的腿,持刀挑斷他的手筋,將他囚在深山之中,不見天日三年的,謝青吾。

鄭氏精銳以最快的速度為鄭氏唯一的繼承者開辟出一條血路,李雲霽的兩萬精銳並不那麽好應付,為了以最快的速度趕來,抽調的是一萬精騎,若與李雲深困在谷中的人馬裏應外合,勝利不過時間長短的問題,然而——

谷中的兵馬根本未曾接應他。

都只是,冷眼旁觀。

但李雲深根本無暇考慮這些。

他甚至覺得周圍的廝殺都漸漸遠離,他眼裏只能容下不遠處那個人,看著他面色慘白,手中償劍卻仍是利落冷靜,不斷斬殺身邊攔路之人,哪怕他握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那樣一個病秧子,那雙執筆拈棋的修長雙手,是怎樣學會殺人奪命,招招致人死地,謝青吾,到底還有多少是他根本不曾知道的?

他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踏著一路屍山血海而來,遍體鱗傷的向他靠近,一身鮮血,身後卻是霞光萬丈,旭日東升的明亮。

——直至被李雲霽大軍圍剿。

鄭氏駐守青州邊境,哪怕是謝青吾也不能一時調兵過多,若是萬一調兵離開青州,蠻子攻打關隘後果不堪設想,謝青吾調一萬騎兵已經是冒了極大的險,原本他從外破開包圍,與李雲深內外夾擊,理應不會出事。

——可李雲深大軍始終未曾出谷一步。

李雲霽一開始還是慌亂的,而後瞬間反應過來,集中全力開始絞殺謝青吾。

沒有人知道是為什麽,李雲深是瘋了,還是恨到恨不得讓他去死 ?或者說是想等著李雲霽與謝青吾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

——敗的必然會是鄭氏。

謝青吾握刀的手緩緩停窒了一瞬,他有些想笑,但最終只是擡起頭來,天光一瞬間熾熱的可怕。

陽光刺痛雙眼,他覺得也許是疼的習慣了,他竟然感受不到難受,仿佛是一場盛大無聲的絕望。

——李雲深想他死。

他覺得自己興許是瘋了,他想笑,眉眼還沒彎起來,眼瞼已經慢慢濕潤,身邊刀劍亂舞,他握刀的手卻突兀遲了一時。

鋒利的彎刀在他仰頭的轉瞬劃破青衣,帶起一痕鮮血。

謝青吾頓了頓,一時之間仿佛是身體都僵硬了,貫穿的傷口帶來的劇痛叫他覺得麻木,他看著遠處的人,那人就那樣看著他受傷,像是無動於衷。

“殺!”他楊起劍,聲音裏是無法抑制的瘋狂與歇斯底裏,“殺光!

——他不到自己身邊,自己就向他靠近。

沒關系,他總能,到他身邊。

李雲深瞳孔一縮。

沖出去時不僅宋城,追隨他多年的親信全部擋在了他的身前,阻擋他的視線,圍攏成一堵人墻。

“陛下!”

“滾!”胸膛沖撞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的嗓子燒化 ,他不能看見那人的狀況,滿心的焦躁都化成殺戮的戾氣——他們傷了他!

宋城試圖擒住他,卻在接觸的那一刻僵住。

不是因為相交多年的帝王將雪亮的刀刃抵在他身前,而是因為如此接近的距離,他看見的不是陛下對他出手,而是,李雲深顫抖的手。

他那已經徹底廢了的,分明再也拿不得刀劍的水。

明明已經顫抖的厲害,還是不肯放開,不是高高在上冷靜如斯的帝王,而是當初那個李雲深。

剎那之間,宋城只覺得眼眶發燙,下一刻,他轉身讓開了路,站在李雲深左右:“護駕!”

兩個人隔著半個山谷的距離,手下亡魂無數,一路踩著斷臂殘肢,艱難而緩慢的靠近。

有時候眼前盡是血霧,他甚至看不清對面的人影,只有心裏殘存著一個念頭——謝青吾在等著他過去。

——即便他那麽清楚的知道,他不該過去。

他並不知道自己手裏到底收割了多少人命,身後一路鮮血,一切都漸至尾聲,他知道一切都快結束了,所以,他必須趕到謝青吾身邊。

快了!快了!再有一刻——

比他更快的是巨大的轟鳴聲,頭頂高峻的山峰像是被利刃憑空斬斷,無數山石裹挾巨木泥土轟然而下。

“謝青吾——”

長刀脫手而出,他在一片混亂中似乎是抱住了那個人,又似乎是沒有,手臂是沒有知覺的,手骨像是被硬生生敲碎,他不敢放手,也不能放手,他好像聽見有人喊護駕,喚他的名字,唯一沒有聽見的,是本應離他最近的你一句,殿下。

他最後聽見的是一聲悶哼,帶著幾乎咬碎牙齒的戰栗 ,清晰可聞。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什麽都聽不清,只有一片靜謐的可怕的安寧,他費力的睜開眼睛,天空是一片盤旋飛舞的灰塵,在明媚幹燥的陽光下起舞,身邊是無數碎裂墜落的石塊。

——懷裏伏著一個人。

那一瞬間,李雲深幾乎有跪地感謝上蒼的沖動,可他動不了,四肢百骸都傳來令人窒息的疼痛,鹹澀的液體突兀滾出眼眶,在那樣一片混亂中,他抓住了他的手,懸在萬丈深淵上的心臟終於落回原處的剎那,他感受到一股流淌的濕熱,蜿蜒洶湧的淌過他的腿骨,將身下土地都染成一片赤色。

——那是,血。

腦子亂哄哄的,疼的讓他連思考速度都慢了下來,方才混亂之中,有石塊砸在他的頭上,耳朵裏灌滿了鮮血,他聽不見任何聲音,想開口說話,可是口中盡是泥土,嗆的他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盡力低頭,想去看一看他。

——到底,傷到了哪裏?

“……”沾染泥土與鮮血的手顫抖的覆上他的眼瞼,那人的手被什麽尖利的東西貫穿,仍在滴滴答答的滴血,那血落進他眼裏,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一片血紅。

耳朵裏聽不見聲音,只能透過血霧看見那人微微開合的嘴唇。

他說,別,別看——

可他還是看見了,滾落的巨石壓住了他的雙腿,人族脆弱的骨肉在巨力之下頃刻之間散架粉碎,從膝蓋開始,被壓在巨石下,只能看見鮮血不停的從他從他身下蔓延,擴大……

——而依方向來看,那顆巨石滾落的方向分明是朝他碾來。

原來不是他在混亂中抓住了謝青吾,而是謝青吾在一片混亂之中,拼盡全力抓住了他。

明亮的天空突兀沖沖出一道青煙,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卻那麽清楚的知道,結束了。

——這場狩獵,結束了。

哪裏來的什麽天時地利,一切不過他精心設計。

隆城固若金湯,若是強行攻打,用時日久傷亡不說,還有太多的不確定的因素——而他的青吾還病著,還在江南等他。

年大夫說了啊,江南的氣候無常,青吾的身體受不住,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期望這場戰爭早日結束,他好早日回去,去接他的傻子——當年青州的事,幾乎是他心中無解的魔障。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的知道江南這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雪——因為,他重生過來的最後一年的冬天,江南正落了這樣一場大雪,押他的軍士為了私事繞路江南,被困照月谷整整三日,險些被凍死在山中,最後是有人手持謝青吾的令來,將他背了出去。

他所領三萬嫡系,在北疆也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又哪裏那樣容易被圍困,一敗再敗,毫無還手之力。

不過是他的授意。

——他當年重生後為提防李雲霽在其身邊安插了不少釘子,這麽些年過去,能爬到高處並深得李雲霽信任的只有屈車一人。

——正是如今李雲霽的心腹,除卻當初對李雲霽有過救命之恩的陳林外最為信任之人,甚至如今統領了李雲霽小半兵力的先鋒。

也是如今在山谷外調兵圍封死所有出口,除了李雲深外誰都不可能放出的屈車。

——而對李雲霽來說,他的命向來都是最好的誘餌,他如此篤定的知道,李雲霽必定會來,不惜一切代價。

就像當初在皓月山莊李雲霽會中招一樣,若說李雲霽的執念,那麽必定是勝過李雲深——他太想要贏了。

所以,誰也不是真的毫無心計,他當初的確無意於皇位,卻也還是有防患於未然的覺悟,屈車蟄伏多年,就連當年他險些身死都未曾動用,等的不過是這樣一個一擊致命的時機。

至於方才的地動山搖,則又是另一個人的手筆。

——雲桑。

不得不說,作為一介女流,她的膽子大的出奇,野心同樣如此,當年身為和親公主膽敢與李雲霽合謀逼死帝王,求得一個後位,而今,她將主意打到了李雲深與李雲霽身上。

她並未離開求援,相反,脫離隆城後她迅速處理了李雲霽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並令小隊人馬遠付草原,而自己則帶兵直奔照月谷,悄無聲息的潛伏在谷外。

膽大如斯。

她耐心等候著李雲深與李雲霽兩敗俱傷之時,好做那只黃雀,她身邊所帶只有八千兵力,無論是與李雲深還是李雲霽相必都是遠遠不及,但回草原調兵所需時間又太長,戰場瞬息萬變,機不可失。

——她不僅僅需要一個兩敗俱傷的時機,所以,她在照月谷埋了□□。

或許是為了報覆這兩個男人,一個她求而不得,一個害她生不如死,她向來睚眥必報,或是準備坐收漁利,攪亂大周朝局,做匈奴進犯大周做著準備。

——蠻夷覬覦中原沃土,早非一朝一夕之事。

總而言之,她冒了奇險趕來照月谷,並險些成功。

可惜了,她原本想利用兩軍對峙乘機作為,只是不料,照月谷內外,都是李雲深一人手筆。

李雲深拆了一半□□,另一半卻被刻意留下。

雲桑將八千精兵四散於山林,自己更是不知藏在何處,李雲深嗎那個時間和精力一寸寸搜山,索性在谷中等著她自投羅網,順便利用一下那些來之不易的□□。

所以與李雲霽相爭時刻意裝作不敵,其實大半兵力已經被屈車一早放出谷去,在谷外靜等所有魚兒上鉤後再突然收網。

先是裝作兩敗俱傷,其實不過為了引誘雲桑出現,至於一退再退,退至山谷深處,則是因為那裏的□□事先已經移走。

只等雲桑引燃□□,將不知情的李雲霽大軍徹底埋葬,他再最後出手,與屈車裏應外合,將所有人,一舉殲滅。

而另一邊,為用計逼真心急如焚趕來救駕的楊子儀,此刻已經攻入隆城,徹底斷了李雲霽的後路,而等此戰一勝,他便能理所當然的處置了隔岸觀火的江南世族,將江南徹底收回手中,然後用拖延戰機抗旨不遵之名,將江南世族從朝局中拔除。

此刻屈車的大軍已經封死所出口,楊子儀占領隆城之後會即刻帶兵趕來,李雲霽的兵馬半數折損於□□在下,而作為後手的屈車背叛了他,雲桑也已進了陷阱,最外圍的強弩已經對準了困於谷中之人的心臟。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才是,最後的那只黃雀。

他以自己為餌,一石四鳥,卻未曾想到,他最終算計了謝青吾。

在這個局中,他是魚餌,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命,所以入局,唯有謝青吾,他想他活,所以一敗塗地。

他計劃的這樣萬無一失,唯一未曾想到的就是,傷的最狠的會是謝青吾。

他以為那個傻子,理應什麽都不知道,不明白,還在抱著暖爐眼巴巴的等著他回去,他從未想過,謝青吾竟沒瘋。

——謝青吾,騙了他。

他的計謀如此逼真,騙過了李雲霽,騙過了雲桑,乃至於騙過了謝青吾。

他抱著懷裏已經昏迷的人,痛的想要嘶吼,可是一開口就不停的咯血,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發出困獸一樣嘶啞的嗚咽,沒有人能聽懂他到底在說什麽。

他說:“謝青吾,你明明答應了我的,要等我回去……等著我回去……”

所以不惜挺而走險設下這樣一場大局,可你,為什麽沒有聽話,好好等著我回家?

為什麽這麽蠢?明明答應了我……你明明答應了我……

天光熾烈的可怕,血混雜著淚一路劃過臉頰,那人的鮮血將他的衣裳寸寸浸濕,空氣裏滿是令人絕望的血腥氣。

他想喊他的名字,每一個字都費盡力氣,從咽喉深處擠出來,沙啞淒厲的叫人害怕 。

——就好似是那場噩夢的重覆。

心口氣血激蕩,一口又一口的鮮血漫了上來,口中一片腥甜,意識漸漸模糊不清。

昏過去的前夕,他握住了謝青吾完好的那只手。

掌心溫熱,叫他忍不住攥的更緊。

他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從年少無知的時候開始。

他看見了年少的自己,還有,謝青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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