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0 章

關燈
☆、第 130 章

楊子儀領人出來尋他, 暫時寄居在山下的農戶裏,轉過兩間屋子便能聽見什麽破碎的聲響, 李雲深沖進去的時候就看見兩三個人鉗制著將謝青吾按在榻上,隱隱傳來低低的嗚咽。

“你們, 做什麽?”李雲深跌跌撞撞的奔過去,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身上也並沒有什麽力氣,但在這一刻他還是想也不想就沖了過去, 冬日裏並不光亮,大概是沒有看清楚,那人順手就把他掀開了。

李雲深第一次發現, 現在的自己就跟個廢人一樣 。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 來遲一步的楊子儀過來把人全部踹開, 地上冰冷刺骨, 楊子儀正準備伸手拉他起來, 那人卻已從榻上滑了下來, 結結實實落進了他的懷裏。

柔軟的長發淩亂的鋪了一肩, 雙臂環過他的頸項,溫熱的呼吸帶著略微的濕氣。

“殿下……”

李雲深的手僵在半空裏, 那人還埋首在他頸項, 一聲疊一聲的喚著殿下, 可他卻分明感覺到有什麽不一樣了。

許久, 他方才小心翼翼的撥開那人黏在臉上的長發,指尖碰到他的時候, 仿佛是有些瑟縮的顫抖了一下,卻並沒有避開。

而後,他才清楚看見謝青吾的眼睛,帶著微微茫然的,無措的,歡喜又不安的看著他,明明是這樣熟悉的人,李雲深卻陡然覺得陌生的令人害怕。

不,謝青吾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明明不應該是這樣——

“地上涼,老大你們先起來——”楊子儀話畢準備伸手將謝青吾拉開,手還沒有碰到人謝青吾就已經瑟縮著叫了起來,茫然而不安的攥緊李雲深的衣襟,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李雲深茫然著看著楊子儀,手還在半空中,想過去撫一撫那個人的脊背,卻到底沒有落下去。

“這是,怎麽回事?”

楊子儀不敢看他,回頭瞧了一眼大夫,那大夫大約有些心高氣傲,見李雲深沖進來擾了他治病,頗有些不高興,連個眼神也懶得給。

“這人本來就是個病秧子,依你們所說好像還頗有些偏執,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大約有些萬念俱灰,不想活了,雖然不知你們用什麽喚回了他一絲求生之念,但可能就困在了某一點裏,出不來了。”

見周圍人依舊一臉茫然的看著他,這大夫就有些暴躁了:“就是瘋了,看這樣子跟幾歲稚兒也差不多,會哭會鬧會不喝藥,剛剛準備灌藥還有人出來搗亂——”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喝藥還是什麽,謝青吾抖的更厲害了些,整個人都牢牢貼在他懷裏。

李雲深只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什麽,卻什麽也抓不住,他有些徒勞的看向楊子儀,覺得可能是自己聽錯了,怎麽可能呢?

謝青吾,瘋了。

楊子儀不敢看他,只是伸手拉他:“老大,你先起來,總會還有辦法的……”

“你出去,”他的聲音在此刻沙啞的可怕,半天落不到實處,“我靜一靜。”

離開的時候楊子儀又添了些碳火,最後將門嚴嚴實實的關好,外面已經隱隱傳來了馬蹄聲,似乎是誰沖下馬喊了一聲:“楊子儀?”

大概是覺得有些冷,謝青吾抱著他縮了縮肩膀,李雲深無意識的靠在了榻邊,離火爐近些,也支撐著重量。

他恍惚覺得,自己有些撐不住了。

他在某些瞬間覺得自己比懷裏的人更加茫然,仿佛之前漫長的恩怨糾葛都在此刻停歇下來,窗外大雪紛飛,天地寂靜,心裏卻空空落落。

“謝青吾,你怎麽會瘋了呢?”

他看著窗外的雪低聲喃喃,他曾經想過多少報覆這個人的法子,他這麽恨他,恨到不能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而現在,他就這樣瘋了,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記得,他活在那些年少美好的回憶裏,把自己一個人扔在了噩夢的深處。

包括皓月山莊,那裏的一切都化為了飛灰,僅剩的兩個人,一個瘋了,一個廢了。

他幾乎有些無意識的低下頭,靠在了謝青吾的肩上,再一次喃喃著重覆:“你怎麽就瘋了……”

謝青吾茫然的看著他,許久才伸出一只凍的通紅的手局促且笨拙的碰上他的臉頰,似乎是想給他擦一擦,但手指卻根本伸張不開。

他的手早已凍壞了,凍瘡遍布,紅腫不堪,往昔提筆作賦,靈巧修長的雙手,現在卻是連親近的觸碰都做不到。

“殿下……”他擦不幹凈他臉上的水痕,仿佛是著急了,就用鼻尖輕輕去蹭了蹭他的臉頰,濕漉漉的眼裏是怯生生的不安。

李雲深靠在榻邊,突然就笑了笑:“謝青吾,我是誰?”

“殿下……”

“你是不是只會說這兩個字?”李雲深看著他,啞著聲音重覆:“我是誰?”

謝青吾便看著他,小聲喊:“殿下啊……”

李雲深便知道,他果然只記得這兩個字了。

不是李雲深,而是年少時他的殿下,他已經記不清楚的那個年紀。

他有時候真的分不清,謝青吾是真的愛慕他,還是執念於當年那個幻象一樣的殿下,那個活在過去裏的,他一無所知的三殿下。

他抱著這個人突然就覺得,自己或許這一生都無法得到答案了,因為唯一知道這個答案的人,永遠不會再回答他。

謝青吾,瘋了啊。

謝青吾是在他懷裏睡過去的,溫順的像是某種小動物,貪戀著他懷抱的溫度不願意離開,李雲深安靜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坐了整整一夜,天明時他讓人進來扶著他起來,把懷裏的人踉踉蹌蹌的抱到了馬車裏。

他該回皇城了,遺詔已經大白天下,皇城一夕易主,宗室三年內幾乎被李雲霽屠戮一空,皇城中人心惶惶,他必須回去坐鎮,而且,李雲霽未死一切就都還沒有結束。

哪怕他再不願意,也要回去把一切安置妥當,殺戮還不能停下,爭奪亦不能。

——哪怕他已經疲憊至斯。

昨天連夜趕來的自然是陳林,是了,僅憑多年在北疆的楊子儀怎麽可能成事?還有陳林,不管是因為懼怕李雲霽卸磨殺驢,為了自己打算還是有什麽旁的原因,他最終還是背叛了李雲霽。

這樣的人,再三易主,並不是什麽可以信任的人,雖說良禽擇木而棲,但總歸不是什麽好人,而且陳林的野心也並不小,這樣的人要麽殺了,要麽就要用足夠的力氣牽制住他,或者手裏有絕對的 ,讓他連反抗的心思都不敢生出的實力。

現在這個時候殺了陳林明顯是不明智的,而且也殺不了。

若不是陳林出手,這世上哪裏那麽容易尋到人皮面具?又有何人知道李雲霽給父皇下的是什麽毒?

不管怎麽說,他現在都還不能對陳林動手,至於以後,還有以後的打算。

現在,他該想的是如何處置懷裏的這個人。

他在最恨的時候甚至想過,殺了他,一了百了多好,手放在那蒼白纖細的頸部,只要微微用力而已,卻又覺得未免太便宜了他,憑什麽他在這世上繼續生不如死的活著,他卻能就這樣得到解脫?

怎麽能就這樣甘心?

他就應該學著謝青吾,把他的手筋挑斷,捆起來放在身邊,羞辱他,折磨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毀在他眼前。

可是,他卻瘋了,這些又還有什麽意思呢?

掌心無意識的描摹著懷裏人消瘦的臉頰,摸到手裏都是一手的骨頭,他怔了一會兒直到謝青吾睡醒了,看見是他,又低頭往他懷裏鉆了鉆才猛地驚醒,仿佛是碰到什麽燙手的東西般縮了回來。

謝青吾困惑的看著他,明明滿目都是困倦,卻還是低頭輕輕朝他手指吹了吹,輕輕喊:“殿下……”

李雲深把他放在身邊的軟榻上,不再看了,閉目養神。

回了皇城還有太多的事在等著他,他現在不能亂,不能慌,從此以後,他都不能慌亂。

他即將登上那個至高的位置,就像曾經的父皇一樣站在巍峨的高處,不能回頭,不能低頭,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他在意的東西。

不,他本來就已經沒有在意的東西了。

沒有了。

現在沒有,往後也不會再有。

可能是當真累了,李雲深竟然在馬車上昏沈著睡了過去,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皇城門口,剩下的百官出來迎他,已經在城門口等了小半個時辰,楊子儀親自蹲在馬車前面給他看著,不許人過來打擾,陳林無言站在他身邊。

他剛想出去就發現自己衣角被人拉住了,謝青吾天明時因為他才勉強喝了些藥,那大夫說可能會因為藥性渴睡,這時候竟然又睡了過去,只是攥住他衣裳一角藏在了手心裏,縮在馬車的角落裏。

李雲深看了片刻,不著痕跡的拿過一邊的刀,他的手雖然這些年一直溫養著,但還是不怎麽穩當,刀劃下去的時候雖然還有些抖,卻還是沒傷到人。

謝青吾不安的往角落裏又瑟縮了一下,長睫煽動了片刻,大約因為藥性,還是沒醒。

從馬車裏出去的時候才終於發覺這竟然是個難得的晴天,幹冷的空氣裏融入了陽光明媚的氣息,遮過了尚還殘存的血腥氣。

因為自己睡遲了害人平白多等了這些時候,李雲深態度自然要好上不少,但那模樣卻要叫人覺得他是打了一棍子再給了一顆甜棗,一時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了一句話。

百姓們倒很是安定,本以為剛剛經歷動亂這個時候都應該是閉門不出的,但李雲深回來時幾乎是看見夾道歡迎。

也並不光歸咎於李雲霽性子陰晴不定暴戾恣睢,跟三年前那場皇城裏的爭鬥其實也有關系——他曾下令絕不傷及無辜,並因此延誤時機,後來又因為父皇母妃而功虧一簣。

可他當初下的令讓他今日安撫人心變得如此容易,選擇去見父皇最後一面,不僅是填了他做為人子最後一絲遺憾,同樣得到的是李雲霽不能想象的東西。

他的這個位置,才是堂堂正正。

曾經母妃最不喜他的仁慈和寬宥,如今卻是他收攏人心重要的砝碼。

他最終沒有住進皇宮,那裏是真正的屠戮場,血流成河。

李雲霽沒有帶走的大半親信都留在皇宮,自然,一個也不能留。

這些就不必李雲深去親力親為,但該知道的他也自然知道,宮門前的殺戮的痕跡還沒有徹底淡去,每一次政邊都必定要有流血犧牲,他選擇回成王府。

勸諫自然是有的,但他完全可以不聽,他只是不想去在血腥氣中太早的登上那個位置。

成王府當年是謝青吾親自上的封條,因此保護的還不錯,除了破敗一些跟從前並沒有什麽兩樣,他終於能光明正大的打開沈封在王府深處的淩霄閣,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父皇母妃一開始就選定的東宮 。

謝青吾在他走後被送到了流雲居,他撥了幾個人去照顧他,自己卻再也沒有去看過他一眼。

謝青吾身邊所有人都死在了皓月山莊,鄭殷遠在青州,謝青吾現在就是一個籌碼,牽制著鄭殷叫他不敢亂來的籌碼,但他不敢叫鄭殷知道謝青吾瘋了,不然,青州鄭氏的怒火在這個時候他還承受不起 。

醫治的大夫姓年,是陳林在外結交的朋友,人皮面具就是出自他手,有本事的人自然傲氣,給李雲深瞧手的時候還敢嘮嘮叨叨。

“你怎麽也不去看看那個公子,你在的時候喝藥倒是挺乖的,再苦都不鬧,你這些天沒去看過,現在叫他喝藥簡直要命,又哭又鬧,我行醫這麽些年就沒看見過他那麽怕喝藥的——”

謝青吾就是藥罐子裏養著的,從前不管多苦的藥喝下去都是面不改色的,大約是從前喝的太多了,現在不想再喝苦的了,他都從不知道,原來謝青吾那麽怕苦。

“每回人制不住了,就只能哄騙他等他喝完藥你就去看他,人現在還巴巴扒著門框等著你去看他了,你……”

年大夫摸了摸鼻子,雖然是騙一個瘋子,但還是……

李雲深頓了頓,才道:“不喝就灌下去,我忙得很,沒時間去看他。”

年大夫看了他一眼,眼裏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嘲諷,手下下針的力道微微一重,李雲深疼的發顫,卻到底沒再出聲。

直到年大夫收針離開李雲深才終於再一次出聲:“他,還治得好嗎?”

聲音甚是沙啞,若不是年大夫耳力過人都不一定能聽清楚。

“你是說外傷還是瘋病?”

“都是。”

“他身體底子薄,身上暗傷也多,尤其是那兩條腿,但若是肯配合針灸也不是沒有辦法保住,好好養上兩三年還是那成的,如果說是瘋病,這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可能明天就突然清醒了,可能一輩子都清醒不了。”

李雲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松一口氣,許久卻只能木訥的道一聲:“煩您多費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