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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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箭矢破風的聲音近在咫尺, 謝青吾一瞬不瞬的看著遠方,似乎是竭力想把某個人的模樣瞧清楚。

而後直到刀劍沒入腹部血肉, 都絲毫未曾閉眼。

溫熱的鮮血飛濺到臉上的時候其實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血還是李雲霽的血,李雲深那一箭一如既往地準, 絲毫沒有因為自己在李雲霽手上有半分遲疑,直中李雲霽右眼,鮮血噴撒之間便只聽見身旁拼卻性命的廝殺。

眼看主子傷重,李雲霽的親兵已經紛紛紅了眼。

事實上, 他根本聽不清身旁發生了什麽,有人在拉扯著他,有人捂住他的腹部, 李雲安在濃煙之中咳嗽的撕心裂肺, 他沒有力氣說出話來, 卻又不能甘心閉上眼簾。

就算是要死, 他也不能就這樣死去, 他只能死在李雲深身邊, 李雲深沒有來, 他又怎麽能心甘情願的合上眼?

——他不能。

除了楊子儀沒有人看見李雲深彎弓的手在最後一刻的顫抖,李雲深的箭法一向極好, 百步穿楊百發百中, 哪怕在軍中也是赫赫有名, 他想殺的人只要在射程之內從沒有人能逃脫, 如果不是最後一刻的顫抖,那一箭射中的就是李雲霽的咽喉。

他當初果然沒有想錯, 謝公子必然還是會成為殿下的掣肘,殿下這樣隨性而為的性子,在出手之時終於還是因為某個人而有所猶豫。

這一猶豫,李雲霽還能否徹底留下性命?

楊子儀思緒飛轉,而後立即策馬與李雲深走向不同的兩個方向。

——李雲深瘋了一般的往謝青吾的方向趕去,而他則去確定李雲霽的生死。

一箭射中右眼,也是傷在頭上,能不能活下來還是未知之數,他最好是快去補上一刀,徹底為李雲深除了這個心腹大患。

李雲霽傷的不算輕,一路都是由親衛拖上的馬,頭上的箭還沒有拔/出來,面上血肉模糊,一路閉著眼也不知是死是活,但就算是活下來怕今後也是不好過了,但最好還是死在這裏的更省心。

楊子儀虛咪起眼,在馬背上搭起箭,他的箭法並不如李雲深好,他最擅長的還是用刀,但這個距離,殺他一個半死之人應該還是不成問題。

楊子儀一連補了三箭,兩箭由親衛擋下,最後一箭準確無誤的沒入李雲霽背心,猩紅的鮮血染透衣裳,一直半死不活的人發出一聲急促的慘叫,而後力竭瞬間摔下馬來。

本來就是在飛快逃命,人殺紅了眼,馬也似乎跑的失去神智,竟然毫不顧惜自己的主人摔了下去,馬蹄飛快踏過李雲霽的右腿,即使隔了極遠楊子儀仿佛都能聽見李雲霽腿骨碎裂的脆響。

這一回李雲霽卻沒有再次慘叫出聲,整個人直接昏死過去,已經看不出來死活。

——但不論怎樣,他的腿已經廢了。

寥寥無幾的親衛極力調轉馬頭準備回身來救,楊子儀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手中再次彎弓搭箭,這一次,直指李雲霽心口,不管死了沒有,他還是再補上一箭的安心。

馬上,就能為殿下除了這個心頭大患。

然而箭矢還沒有放出,背後卻突然削來一陣腥風,他反應不慢,立刻擡手去擋,誰知那刀卻只是堪堪擦過他耳際,削了他兩縷長發,與此同時李雲霽一灘爛泥一樣的身軀已經被人撈上了馬背,楊子儀回頭的瞬間已經斬下身後偷襲之人的頭顱,而後聽見前方李雲霽親衛激動的發抖的聲音:“陳將軍!”

手中的箭矢破風而去,毫不手軟。

——

李雲深覺得自己跑了很久很久,這條路出奇的漫長,他身上明明是毫無損傷的,卻覺得五臟六腑都徹骨的疼痛起來,短短片刻的路途,他甚至險些摔在地上。

碰到謝青吾體溫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在抑制不住的顫抖。

“你沒事吧?還、還好嗎?疼不疼?傷的重不重?”他俯身死死抱住謝青吾,雙手發顫的捂著懷裏人尚在流血的腹部,明明想用力不讓血流出來的,卻又生怕他疼,他語無倫次的問了一連串的話,然而無論他問什麽謝青吾都沒有回答。

謝青吾的眼簾還是半睜著的,就那麽低垂著眼安安靜靜的看著他,似乎痛極了眉頭一直緊緊皺著,眼裏有某種安寧而瘋狂的不甘,卻始終只是執拗的看著他,仿佛是想把他刻進腦子裏一樣,卻一直不曾開口說話。

李雲深突然在心底深處生出某種直覺一樣的危險,那是一種恨不得把他生吃了一般露骨的目光,但他此刻已經顧不得這許多了。

”你說話啊?你說句話好不好?青吾、青吾……”他哆嗦著靠近謝青吾的臉頰,去碰觸懷裏人的體溫,他自己都未曾發現他的聲音已經帶著一絲哭腔。

謝青吾陡然擡起頭,瞬間拉近彼此相隔一瞬的距離,在李雲深還根本沒有來得及感覺發生了什麽事之前親了上去。

或許已經算不得是已經一個親吻了,李雲深在他口中嘗出濃重的鐵銹味,一股一股的鮮血湧上來,嘴裏都是腥甜的血腥味道,謝青吾說不出話來,只是顫顫巍巍的抓緊了他的衣袖,可是還是很快失去力氣,幾乎要抓不住他,李雲深怔怔的被人堵著唇齒,條件反射一般反手緊緊攥住謝青吾漸漸失去力氣的手,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直到後來大夫被匆匆抓來他都一直沒有放開過謝青吾的手,大夫很快給謝青吾清理好傷口,開始縫合的時候才猛然發現,剛剛大火藥材已經被燒了幹凈,附近根本沒有止痛的藥。

但謝青吾腹部的傷口不小,必須要盡快縫合,大夫還是猶豫不決:“不要麻藥縫合一般人都忍不了,謝公子的傷口劃開的不小——”

“你就沒有不疼的方法?”李雲深目呲欲裂,剛才謝青吾疼成什麽樣他看見了,根本再舍不得他受罪。

大夫誠實的搖頭。

最後縫合的時候謝青吾還是免不了被生生痛醒,一頭的冷汗,卻死死咬緊牙關不肯發哪怕出一點聲音來。

大夫怕他掙紮事先還準備多拉幾個人來按住他,現在看見謝青吾如此忍耐卻反而覺得不放心了:“快快快,去找根木頭過來,他這樣忍著不肯出聲,萬一咬到了舌頭可怎麽辦?”

木頭半天削不出來,李雲深卻當真怕他疼狠了,不小心咬到了自己舌頭,直接拉開盔甲把自己的手臂遞到謝青吾口中。

謝青吾已經疼的神志不清,張口狠狠咬住李雲深的手臂,直到嘴裏泛開淡淡的腥氣,他才極為勉強的睜開了眼。

眼前燈火昏暗,模糊不清,他一時之間竟然看不清面前人的臉,只是疼狠了,更加用力的咬下去。

李雲深從來沒有想到謝青吾牙口竟然這麽好,牙齒刺破皮膚,血珠從他嘴角落下,他看著還有些昏昏沈沈,但眉頭卻沒有皺的那麽緊了。

他看的實在心疼,沒忍住把人抱的更緊,用另一只手給他擦去唇邊血跡,手指觸碰到柔軟唇瓣的那一刻,謝青吾有些混沌的擡起頭來看著他,許久,慢慢眨了眨眼,從喉嚨裏擠出句來:“殿下……”

那聲音幹澀至極,卻又帶著某種眷戀和委屈,李雲深一顆石頭一樣的心臟瞬間融化了,停了停,輕輕蹭了蹭懷裏人的額頭:“嗯,我在。”

他已經不是什麽殿下了,當年的事情他忘記的一幹二凈,可竟然謝青吾喜歡,他就是了又怎樣呢?左右都是他一個人,謝青吾喚的人還是他就好,不,只要他沒事,還能開口說話就好,其他的,不過都是無關緊要罷了。

——沒有什麽比謝青吾活著更為重要了,這個人現在還在他懷裏,身軀是溫熱的,呼吸綿長,甚至還有力氣咬他。

——他剛剛這樣放心的想著,謝青吾卻松開了口,只是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攥緊了他的手腕,低下頭看著。

“怎麽了?”李雲深太陽穴突突一跳,大夫又一針下去,謝青吾的臉色痛的蒼白,卻只是悄然抓緊了他的手腕,而且根本不敢怎麽用力。

李雲深不知道他到底怎麽了,心裏正不安的厲害,卻見謝青吾顫抖的撫摸過他手臂上的牙印,顫聲問他:“疼嗎?”

這是,怕咬疼了自己?李雲深一時之間只覺得心裏仿佛是被撒了蜜糖後又撒了一把鹽,又甜又澀,他從前一直在懷疑些什麽了?謝青吾根本不可能傷他,只要自己不辜負於他,他怎麽可能動自己?

就算前世他與李雲霽有什麽瓜葛,那也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這一次,李雲霽就算不死也是半殘,他的根基已經動搖,若沒有強有力的支持,根本不可能東山再起。

自己,為什麽一直不肯相信他?

到底是謹慎,還是不敢?

是啊,是他一直都太過懦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所以從來沒有給過他機會,從來也不敢給他機會。

他懼怕付出真心 ,只是因為一個可有可無的意外,所以辜負了他這麽多年。

自己明明就是喜歡他的,自己明明就喜歡他。

當年那就是一個意外,他就算是喜歡男人,他就算是斷袖又如何?他喜歡謝青吾,從一開始就喜歡,一直到如今。

他反手攥住謝青吾的指尖,輕輕摩挲過去,“那你疼嗎?”

卻並不待他回答,便將他冰涼的手拉進盔甲之中,放在自己心口之上:“可我疼,我,心疼。”

謝青吾好像是被嚇了一下,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就那麽楞楞的看著他,一向聰明的人,似乎在這瞬間變的遲鈍。

“我心疼你。”

李雲深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夫最後一針落下,謝青吾渾身一顫,擡頭看著李雲深卻根本說不出話來,很久,他慢慢伏在李雲深心口上,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

“你,方才說什麽?”

李雲深一瞬不瞬的看著他,一字一句:“我說,我心疼你,我想對你好,我想護著你。”

“我李雲深是一介武夫,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可是我發誓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到你。”

只要你不負我,我這輩子都不會辜負你。

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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