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關燈
☆、第 88 章

下墜的過程是漫長的, 懸崖下方是一段極為陡峭的山坡,一路翻滾著下墜, 碎石跟著砸下來,翻滾的眩暈加上碎石砸上頭骨的疼痛, 迫使謝青吾掙紮著醒過來。

然而還沒有徹底擡頭便被人按著頭向懷裏壓去,鼻端磕上略帶血腥味的胸膛,明明該是惶恐的,他卻在這一瞬感到莫名的安寧, 而後,眼前便徹底是一片漆黑……

好似做了漫長的一個夢,夢裏的他們還尚是少年, 李雲深又被朱夫子罰了抄書, 歪著腦袋在桌上一磕一磕的寫字, 自己從籍淵閣尋書, 他愁眉苦臉的從書堆擡起頭看著自己, 好半晌 , 才眨了眨眼, 突然丟下筆,笑逐顏開的喊了一聲:“青吾, 你回來了!”

聲音裏的欣喜滿滿當當, 讓他不禁微微失神, 多少年了呢?他已經多少年未曾聽見他這樣親近的喚自己的名字了?

他不禁加快腳步想要靠近 , 興許是太心急了,竟然跌了一跤, 這一下摔的狠極了,他覺得自己好像爬不起來了,卻又害怕那人會離開,只得慌慌張張的擡起眼。

只見那人站在原地,微微掀起嘴角,遙遙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來:“過來。”

“殿下、殿下……”

明明已經近在咫尺,卻無論如何也抓不到,一次兩次三次……

為什麽每一次都是這樣?為什麽他明明已經要得到了,最後總會抓不住,李雲深……

不,不能,總有一日,他要把這個人牢牢禁錮在自己身邊,任何人都休想把他從自己身邊奪走!休想!

——總有一日!

……

謝青吾最後是被生生凍醒的,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臉上,浸透衣衫,冷的他微微哆嗦。

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漆黑暗紫的天幕,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現在又是什麽時辰,耳邊只能聽見刷刷的雨聲和沈悶的驚雷,應該是深夜,眼前一片漆黑 ,看不見任何東西。

那樣高的懸崖摔下來都沒有死,自己這也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吧,謝青吾閉了閉眼,許久,才終於勉強感覺有了些力氣,雙手撐在潮濕泥濘的地上,小心的準備撐起身子。

誰知,剛剛半撐起身子腰間便傳來劇烈的 ,仿佛撕裂般的劇痛,與此同時,腰間微微一涼,仿佛是有什麽悄然滑落。

謝青吾身子陡然一僵,手肘沒能撐住,險些再次摔了回去 ,卻又在要倒下的瞬間竭力控制住自己,在漆黑泥濘的雨夜裏,借著時隱時現的電光,終於看清身旁的人。

“殿、殿下……”

不,這麽多年過去了,應該是叫王爺了,可這一刻,他唯一想喊的只是殿下,他的殿下……

李雲深的臉色慘白,近乎是死人一般的難看,發冠在下墜的過程中散開覆蓋在臉上,衣衫破爛,遍體鱗傷,全身衣袍上下就沒有一塊完好,漆黑之中根本看不分明,只能看見血,都是血,半個身子都陷在泥裏,將泥水都染的猩紅。

謝青吾顫抖著去碰觸身邊人的臉頰,觸手的溫度冷的可怕,仿佛整個人都早已凍僵,指尖游移到李雲深鼻端,仍然是一片冰涼,感覺不到任何活人的氣息。

他一直以為李雲深不顧一切過來救他,只是自己死前做的一場幻夢罷了,他不是沒有期待過李雲深會把他的安危放在首位,可是結局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設想,他拼盡全力方才護的李雲深周全,他怎麽能蠢成這樣?跟著自己就跳了下來!

“李雲深!”

雨水打在身上,李雲深的身上是冷的,天地之間便沒有哪一處不是冷的,心裏那一點支撐他這些年的執念瞬間消散,謝青吾終於支撐不住,哇的噴出一口的血,跌在了李雲深的懷裏。

這些年以來李雲深就是他拼命活下來的執念 ,多年前自己欠了他的,自己都想補回來,他這條命是李雲深的,自己都還沒能等到他記起來,他怎麽能就這樣——

這是存心叫自己一輩子都還不上他嗎?他怎麽能如此,無賴!

罷了,好歹還是死在了一起,生不能同衾 ,死了能同穴也是好事,他任由著自己向李雲深懷裏摔去——能死在他身邊也是好的。

“嗯……”

謝青吾覺得自己可能出現了某種幻覺,他好像隱隱聽見身邊的人輕聲悶哼了一聲。

這一聲在疾風驟雨的暗夜裏微弱的讓人根本聽不分明,仿佛真實存在著,又仿佛是他自己的自欺欺人。

可是,萬一呢?萬一李雲深還有氣息——

謝青吾掙紮了一下再次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去,還沒等接觸到那人鼻尖 ,便聽見耳邊微弱的氣聲。

“別……別動,”李雲深輕輕嘶了一聲,聲音裏的顫音明顯的很,“疼……”

謝青吾的身子陡然僵直了片刻,冰冷的指尖還是固執的探上李雲深的鼻端,這一回,任然沒有感覺到熱氣,就仿佛剛才說話的聲音只是他的幻聽。

李雲深看著懷裏的人懵懵懂懂不可置信的模樣,不由有些好笑,卻也知道剛才肯定把人嚇壞了,他現在全身上下都疼得厲害,幾乎是連一根手指也擡不起來,只能微微張開嘴唇,在謝青吾滿是泥漿和雨水的小指上碰了碰。

謝青吾整個人都是一抖,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眼前的人,生怕這只是自己傷心欲絕之人所見的幻象,許久,才顫著手撥開李雲深的亂發,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的輕輕碰了碰李雲深的眼簾。

李雲深哭笑不得的眨了眨眼。

——意思是,我還活著了,別怕。

謝青吾指尖不自然的蜷縮了一下,終於確定這個人還是活著的,下一刻,陡然撲進了李雲深懷裏,把頭狠狠埋在人肩窩裏。

李雲深現在身上沒有一處不是傷口,被這麽一撲當即就是一個哆嗦,但到底還是咬牙忍下來了,謝青吾雙肩抖甚是的厲害,然而直到透過布料傳來微弱的熱意,李雲深方才確定,謝青吾大抵是,哭了。

心尖驀地便是一疼,謝青吾那樣堅韌的性子哪裏是會隨便落淚的人?自己這回把人嚇到了。

然而他確實是動不了了,許久,只能用下巴輕輕蹭了蹭謝青吾濕漉漉的頭頂,輕聲道:“沒事了,過去了。”

興許是雨聲太大,謝青吾可能根本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仍是沒有緩過氣來 ,李雲深只得艱難的動了動右手,安撫的撫了撫他顫抖的脊背。

過了許久,謝青吾才漸漸平靜下來,只是仍然埋首在他胸口,沒有說話。

李雲深努力上上下下把人看了一遍,而後輕聲問:“身上傷到哪兒沒有?”

頓了頓,刻意壓住自己顫抖的聲線,“你的腿,還好嗎?”

這個問題是他有生之年問過最為艱難的一個問題,他甚至有些不敢聽見答案。

他原本一直在關隘守城,看見蠻子主力攻上來的時候便已經做好了死守城池,戰死沙場的準備,再尊貴的身份在戰場上也只是血肉之軀,所以那一刀砍下來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然而那一刀終究沒有落的他身上,刀槍碰撞的聲音在耳畔炸響,鄭殷的聲音罵罵咧咧的響起來:“還楞在這兒做什麽?還不快滾?!”

李雲深嘴角抽搐了一下,聽見聲音的瞬間下意識的退後半步,堪堪躲開鄭殷踹來的一腳,而後聽見一旁的守城將領大聲罵道:“唉嘿,鄭屠你倒是長點眼睛,看著點人啊!這是成王殿下!”

“成王?”鄭殷一刀結果了偷襲的蠻子,隨意將刀尖沾上的血往旁邊一揮,李雲深立即警覺的往人群堆裏退了兩步。

果不其然,站李雲深旁邊的那位被甩了一臉的血。

守城將領:“……鄭屠子,你到底長沒長眼睛?!”

但到底同袍多年,這位將領也不想在戰場上起內訌,只胡亂拿袖子抹了一把臉,罵道:“這回幸好是甩在我臉上,萬一沖撞了王爺我看你可怎麽辦?”

李雲深:“……”

其實,他就是想沖撞我來著……

青州鄭氏一族常年盤踞邊關,可謂邊境一霸,其實就是一土皇帝,在青州以西的地盤上向來說一不二,天高皇帝遠的地兒,心裏對皇室未必就有多麽尊敬,而蠻子年年來犯,皇帝暫時又還不能動他們,李雲深一個不受寵的皇子,非嫡非長,又在人家的地盤上,他還未必就有多麽瞧得起 。

關鍵是,鄭殷護犢子,護短的令人發指。

自己根本不可能調的動鄭殷過來,蠻子主力攻來的消息也還沒來得及傳出去,唯一的可能就是——

謝青吾擔心他的安危,從一開始就請了鄭殷在暗中護他,若此行沒有出意外便不現身,萬一出事還有鄭殷搭救。

可看方才的煙火,分明是他自己的處境更為危險,謝青吾那般聰慧的人,怎麽能把可以救自己性命的籌碼放在他身邊,蠻子主力來襲根本就是突然之間的事,謝青吾再聰明也不可能料敵先機,若是萬一蠻子沒來,他大好的籌碼便這樣作廢了,他——

等等,今年是明德十六年?

謝青吾的腿,他的腿——

如果自己沒有記錯就是在這一年的冬天,謝青吾代他母親回青州探親,原本是他與謝青吾一同回去的,但他當時厭惡謝青吾到了極點,在半路收到北方匈奴進犯的消息後便丟下謝青吾,自己馬不停蹄趕去了戰場。

他當時在戰場一呆就是六個月,回來時已經是盛夏,只從忠叔口中知道謝青吾不知出了事,雨夜趕路摔下了懸崖,在荒無人煙的懸崖下呆了整整三天,直到被李雲霽路過青州時恰好救下。

大抵就是因為他走的時候一眾侍衛都隨他去了,謝青吾身邊幾乎無人,所以才會失蹤整整三天都無人來尋。

他的腿,就是在那一次墜崖時徹底摔斷,其實若不是遲遲沒有人發現,他的腿興許還有救下的可能,總之,那次意外,有他的錯。

也似乎就是那一次意外以後李雲霽與謝青吾才慢慢交集增多,謝青吾眼裏的陰霾才越來越重,性子也慢慢開始偏激,變得陰戾難測。

他曾經去看過他,站在遠處遙遙看過一眼,形銷骨立的人抱著酒壇坐在窗邊,似乎是醉的不輕,看著他的目光瀲灩而覆雜。

“王爺,這是連靠近都不願意?”他的腿當時已經廢了,根本不能走動,李雲深不靠近 ,他也只能遠遠看著,接近不了半分。

李雲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流雲居的門口一站半宿,直到後來等到深夜這個人徹底醉了才敢走近,小心翼翼的把人抱起來,送回屋裏。

然而等他準備離開時卻被原本看著已經睡熟的人死死扯住袖子,那人的眼睛濕漉漉的,咬牙切齒的問他:“為什麽?”

到底是為什麽呢?他也不知道,他只記得當時自己落荒而逃,從此再也不敢見謝青吾。

大約,是心存愧疚,不敢面對。

他的腿,自己有責任,不,如果,如果再想想,謝青吾當時問的,是他為什麽在他睡熟後抱他——

自己當時,是否是心虛?

他突然生出一個近乎可怕的想法,也許,上輩子的自己並不是沒有對謝青吾動過心,而是,而是根本不敢——

李雲深突然就覺得心裏有什麽翻滾起來,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已經奪了鄭殷的馬,攥緊了韁繩。

重來一回,這一次 ,他絕不能再讓謝青吾在他眼前出事!

“你給我下來!”鄭殷看著奪馬的某人,額頭青筋暴起。他家青吾這麽些年就只求過他這麽一件事,護好這個破人,現在人要跑了再出點什麽事 ,他可怎麽跟他家青吾交代?

被生生攔住去路的李雲深眼眶已經紅了:“鄭禿子!你給我滾開!”

青州鄭氏的當家鄭殷鄭將軍,因為手起刀落殺人如麻被蠻子叫做鄭屠,敵軍起的名字一般都是最沒有水分的,而熟悉的人,咳咳,一般都叫他鄭禿。

鄭將軍年輕的時候也是放浪形骸的人物,後來鄭老將軍去了,他不得不一夜之間接手偌大的鄭氏,興許是操勞過度,人到中年頭上已經一片光潔,但他自己一向遮掩的不錯,除了熟人基本沒什麽人知道。

此刻突然被這個未曾謀面的王爺喊了出來,鄭將軍不禁呆了一瞬,等他回過神來,李雲深的馬已經跑的影子都沒了。

鄭殷嘴角抽搐了一下,正準備翻身上馬就被一旁的人揪住了:“別白費力氣了,王爺的青騅萬裏挑一,我們這幾匹破馬根本追不上,而且,王爺去的似乎是安支山方向——方才的煙火,似乎就是安支山方向,王爺畢竟是王爺 ,你我根本攔不住的。”

剛才的煙火,似乎是他家青吾啊!算這位成王殿下還有兩分良心,走之前青吾胸有成竹,應當不會出什麽大事。

秉承著對自家侄兒充分的信任,鄭將軍轉過身來,兇神惡煞:“那小子怎麽會知道我的外號?是不是你們瞎嚼舌根?”

……

“沒,沒傷到。”

李雲深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好像是已經快要溺死的人,陡然呼吸到第一口空氣,幾乎有熱淚盈眶的沖動。

——謝青吾,沒有出事 。

雨勢沒有停下的跡象,砸在臉上分外的疼,李雲深看著荒蕪寂寥的山谷,電閃雷鳴的雨夜,幾乎無法想象雙腿俱斷的謝青吾是懷著怎樣絕望的心情,獨自度過的那三天。

幸好,幸好這一次自己總算沒有來的太晚。

下接作話,前世劇前來一波QAQ

作者有話要說:  交代一下劇情吧,前世謝公子墜崖當時其實是去追王爺,結果半路出事,李雲霽當時是去青州辦事,與全南見面,也並不是真的路過,謝公子墜崖的事其實是李雲霽策劃,(英雄救美,以及挑撥離間)他對謝公子一直抱有想要據為己有的心思,我覺得其實並非愛情,而是李雲霽其實從出生開始就一直不如王爺,所以積攢的不甘心,加上對謝公子不可言說的覬覦心思作怪。

這些謝公子並非真的一無所知,但他當時確實需要利用李雲霽 ,因為對王爺的求而不得,再加上身體殘疾,王爺的態度越發冷淡,他覺得如果不偏激一些,他可能一生無望。

(這些前世因為放正文占篇幅可能太多,番外還是要留著發糖的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