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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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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或許程英簡真得該找個大師算一算,他今年是不是真的流年不利,宛如衰神附體。

自從他從季明川那個泥坑剛跳出來,全世界的爛事都吻上他,還沒來得及處理公司和外界的輿論,趙雷那裏就傳來他那沒用的老爹被人劫走的事。

他一邊處理公司的事,一邊報警調查程建宇的下落。他起初以為是鄭文芝趁他不在讓人帶走了程建東,可是警方那邊的調查結果讓他大為咂舌。監控上顯示,是一名男性,拿著他的通行證大搖大擺的接走了程建宇,甚至還是由他親自雇傭的護工恭恭敬敬送出來的。

這下他就知道是誰了,他打開抽屜,裏面的通行證不翼而飛,只留下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端正娟秀:“哥,這是最後一次。”

“砰——”

程英簡一拳砸在木質辦公桌上,桌上的文件震了三震。

看來季明川從一開始帶走他就存著這個心思,之所以願意放他走,也不過是他想要帶走程建宇的目的已經達成,所以沒必要再綁架他。那麽現在,季明川是和他母親達成共識,要程建東立下遺囑,將程氏的股份都轉給他們母子兩嗎?

……還真是母子連心,血濃於水的親情。

程英簡恨得咬牙切齒,心底卻有一個角落在嘆息,他在遺憾什麽?遺憾季明川…哦不,應該是程英笙最終還是選了鄭文芝嗎?他對自己這種想法感到惡心,惡心自己事到如今,居然還相信季明川的屁話,當然更惡心得是,他那怕知道季明川是仇人兒子,居然還他媽對他留有仁慈。

自己到底是怎麽了?他當年夜奔千裏送走程英笙的時候,也這麽心慈手軟嗎?

如果當時那一刀,真得插在程英笙脖子上,現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說到底,他還是對季明川心軟了。

車窗顛簸,季明川靠坐在窗邊,目光凝望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他的思緒飄回那一天,那一把鋒利的刀。

“咚!”

刀鋒紮入木板的聲音清晰可聞。季明川感覺到自己腦袋下的地板在餘震,如果那一刀刺入自己的脖子,他的動脈血液一定會噴濺出幾米的高度,爭先恐後的淋在他和程英簡身上。

可是沒有。

程英簡沒有選擇殺死他,他反而有些遺憾。告訴程英簡麻醉劑的存在時,他就知道這枚針管一定會紮進他的脖子,所以他將裏面的麻醉劑調換成葡萄糖。在“昏倒”前一刻,他的目光盯著程英簡的臉龐。在攻守異形的剎那,那張臉會是怎樣的表情呢?是大仇得報,還是,深惡痛恨?

可是沒有。

那張臉蹙著眉,與其說恨,倒像是痛苦。

季明川自詡能看透絕大多數人的想法,可是面對程英簡,他應以為傲的能力失效,程英簡總是能做出不在他預想內的反應。程英簡這個人,在他眼中是充滿失控性和不確定性的。他為此感到沮喪,又覺得有趣。

比如現在,盯著那張痛苦的臉,他設想自己的結局。

他騙了程英簡這麽久,按照程英簡睚眥必報的性格,他要麽被送進警局,要麽直接死在程英簡手裏。

可事實正如他前文所言,一切都沒有發生,那枚寄托著他期待的刀刃插進離他脖頸一厘米的地板上。

刀鋒在地板的餘震震得他頭皮發麻,不難想象拿刀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氣。借此他知道,程英簡心軟了,哪怕只是一瞬,也讓他心生慰藉。

世上怎麽會有程英簡這樣的人?明明是眼中容不下一粒沙的人,卻偏偏對身邊人寬容忍耐,就算是他,竟然也能獲此殊榮。或許一直以來,程英簡的壞脾氣只是他嘴硬心軟的偽裝。他蠻橫跋扈,卻也為身邊人無條件托底。比如李裊,比如從前的季明川。

只是……聽著臥室門被重重關上,季明川躺在地板上緩緩睜開眼睛,頸側的刀鋒倒映出他的半張臉——季明川知道,程英簡是不會原諒程英笙。只要他一天是程英笙,程英簡就會恨他一天。

程英簡怎麽會寬容害死他母親的仇人的孩子呢?

季明川自己都想不到理由。

他從地上緩緩坐起,聞嗅著床上殘留的餘溫。無數次午夜夢回,他在這樣的溫度中入眠,讓他幾乎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可是如今真相被血淋淋撕開,他竟然也恥於面對自己原本的身份。起初他只是好奇程英簡這個人,或許存了一些報覆的心思。可是事到如今,他後知後覺,他原來真得舍不得這個人。

他的胸口突然一陣麻木,像是一團舊棉花堵在心口。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手機屏保還是兩人的合照,是有次程英簡嫌他手機自帶的壁紙難看,隨手拍了一張設置成屏保,還勒令他不許更換。如今手機屏幕閃爍,反而顯得屏保上親密的照片格外滑稽。車窗外車輛川流不息,將季明川從幾日前的回憶中抽離,他目光在兩人的照片上停留了許久,最終按滅屏幕。

“你他媽丟魂兒了?”黃銘開著車罵罵咧咧,“老子問你開去哪裏也不說話!”

“去倉庫。”季明川收斂神色,擡眼看向黃銘。

“……說起來你和老程總真是父子關系?”聽著最近塵囂日上的傳聞,黃銘不由得問。

季明川手背支著下巴,目光冷淡:“這很重要?”

“怎麽不重要?私生子也有繼承權!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麽忽然讓我帶走老程總,你是不是指望他給你留點財產?”黃銘笑容狡詐,“老哥哥我跟著你程二少也算吃香喝辣了不是?”

“哎呀,古有勾踐臥薪嘗膽,今有明川弟弟你舍身飼親哥,全世界都應該為你的勇氣鼓掌啊!”黃銘頗為傾佩道,“說真的換老哥哥我都下不了那麽大決心,伺候男人就算了吧還是伺候兄弟,這誰能忍,要不還是你能成大事呢?果然不拘小節啊!”

“是嗎?”季明川歪著頭,“你覺得我舍身飼虎?”

“可不是,程英簡那狗脾氣,誰能受得了!陶家和程家世交的關系,他說翻臉就翻臉,陶晉文那麽好的脾氣都受不了他,你覺得他還不算舍身飼虎?”

季明川沒想到在外界看來,程英簡和陶家的矛盾竟然是程英簡單方面忘恩負義。陶晉文自詡是程英簡最好的朋友,又為什麽不替程英簡辯駁呢?季明川蹙眉,忍不住道:“如果是陶晉源先設局害程英簡,他反擊難道有錯?”

“嗐,生意場上不就是你爭我搶嗎?大家不在乎誰先挑起戰爭,到最後,誰贏了他們就敬畏誰,至於名聲好壞,只能說誰贏了誰強勢。但你想想,強勢的人名聲有幾個好的?外人的眼光往往更註意到贏家有多囂張。賭場上不也這樣嗎?贏家總讓人恨地牙癢癢,恨不得撕碎他,又恨不得成為他。”說到這裏,黃銘發狠似地抽了口咽,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季明川,“像程英簡這樣強勢的形象,不論他是不是真被人誤解了,只要他脊梁骨不彎下去,所有人都會認為這又是程大少一次完美的算計。不然那些企業家為什麽要請公關設計形象呢?”

“你以為那些儒商真是儒商啊,別逗了,生意場上誰寫詩啊。大家都是生意人,商人重利輕良心。”黃銘嗤笑一聲,“陶家當然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是人家對外形象好啊,你看人陶大少,就沒和人紅過臉,就算你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可外面的人又不認識他,反而還要說你汙蔑好人呢!”

“像程英簡這樣把臭脾氣擺到明面上的人,太他媽少見了,你說他是不缺心眼兒?”黃銘挑眉問季明川。

“別忘了,現在可是偽君子的時代啊。”

季明川眉目徹底冷下來,什麽時候也輪得到黃銘評價程英簡了。但兩人之間還有交易,他只好按住不發,在心裏記了黃銘一筆。

見季明川不說話,黃銘以為自己說對了,便洋洋得意:“唉,小季,等你回到程家,是不是得和程英簡來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到時候請我啊,我這業務水平,真沒得吹,我本科燕大,四舍五入也算你老學長啊。”

“那還真是謝謝你好意了。”季明川不鹹不淡道。

“行,到了。”自打知道季明川身份後,黃銘對他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甚至親自下車給季明川開門。

季明川在心底冷笑一聲,從車上跳下來。映入兩人眼簾的是一所廢棄倉庫,從外表看來,活像幾十年無人踏足的地方。黃銘剛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但是倉庫裏面倒是別有洞天,基礎醫療設備一應具全,他還仔細查看過,外界弄不到的個別藥物都有陳列。真不知道季明川這小子年紀輕輕哪來這樣的渠道搞出這樣一個地方。

此時,程建宇躺在倉庫簡易病房床上,看上去精神狀態還不錯。看到兩人進來後,程建宇破口大罵:“程英簡那個不孝子到底要幹什麽的?!他要殺了他老子嗎?!”

季明川將手指比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程建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他媽是誰?”

黃銘挑眉:“老程總,你再仔細看看他呢?”

程建東仔細打量了一眼季明川,他覺得眼前的青年熟悉又陌生。那份熟悉感來自於青年的眼睛,那雙漂亮的,潮濕的眼眸。似乎有誰也長著這樣一雙可恨的眼睛。他死死盯著青年,一字一頓道:“你不會是鄭文芝那個孩子吧。”

黃銘樂了:“唉,老程總好眼力,這怎麽著也算是你兒子呀,您不敘敘舊?”

“說起來,我和你素未謀面,”季明川笑著端坐到程建東對面,“沒想到您記性這麽好,還能認出我這個兒子。”

程建東在外風流多年,個把私生子不計其數,唯一能記著的,也就是鄭文芝那個下落不明的兒子。這也是因為這個孩子是他唯一認可的兒子程英簡關系徹底崩壞的導火索。其實當年,比起擔心那個不怎麽重要的私生子的性命,更讓他生氣的是他挑選的繼承人開始忤逆他這個父親。所以現在,就算看到那個孩子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他心中也沒什麽多大的波瀾。只是想,原來程英簡當年還沒有自己想得那麽喪心病狂,居然留了這小崽子一條命。

“你在這裏,是鄭文芝的安排?”程建宇目光沈靜,“總不能是程英簡的意思吧。”

“是我自己的安排。”季明川在程建東面前踱步,顯得有些苦惱,“為什麽你們總覺得我就一定是會向著鄭文芝呢?哥這麽想也就算了,沒想到程總你也這麽想,你不是最不在意血緣關系了嗎?”

程建宇被噎住,沒想到鄭文芝的兒子精準繼承了那女人的多疑善變。

季明川似乎察覺到程建東在想什麽,他笑了笑:“也不用什麽都怪鄭文芝,我也算留著你的一半血。”

程建東冷哼一聲:“我這輩子真是瞎了眼了,生了兩個兒子是禍害。”

“程英簡是禍害嗎?他能這麽對你,不是你逼他的嗎?”季明川蹲在他床前支著下巴,一臉無辜,“你忘了啊,是你為了鄭文芝,要和他母親離婚,甚至要和他斷絕關系呢!”

程建東像被踩了腳的老貓一樣炸毛:“誰讓他向著他那個冥頑不靈的媽!他和他媽一樣犟!很多時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結果非要鬧得這麽難堪!”

其實當年程建宇沒想過和李儒蘭離婚。在他對人生的規劃裏,他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妻子,和無數情人。所以他選擇追求門當戶對,有點姿色的李儒蘭。那個女人,容貌不是人群中最出挑的,但勝在聰明伶俐,他需要借那個女人的子宮,孕育出結合兩人優點的繼承人。程英簡是他的第一個兒子,也是極其符合他預期的繼承人。就算程英簡後來和他水火不容,但他不難從程英簡身上看出屬於自己那份影子來。他堅持認為,程英簡在生意上的天賦和出色的容貌都遺傳於自己,至於除此之外的倔強性格全然隨了李儒蘭。

就這一點缺點,害得他們父子關系分崩離析。

同時他更堅持認為,母子兩人一脈傳承的倔強脾性,是害他在外人眼中的完美家庭毀於一旦的罪魁禍首。

當年,只要李儒蘭肯低一點頭,肯容忍一點鄭文芝和他的女人們,他怎麽會一氣之下和她離婚?他又怎麽會讓鄭文芝這個狼子野心的女人進了程家的大門,讓他多年經營毀於一旦?

想到這裏,程建宇越發生氣:“程英簡就是個混賬!都是他媽慣的!”

見程建宇氣急敗壞,季明川冷笑一聲,基因這個東西真奇怪,如果他遺傳了程建東和鄭文芝的薄情寡義,但程英簡又是怎麽成功避開程建東所有基因的?是因為李儒蘭嗎?那個引發後面一切故事的女人,讓程建東和鄭文芝兩口子恨了半輩子的女人,究竟在教育界有多大建樹,才能養育出程家唯一的正常人來。

“我記得你叫程英笙?”過了很久,程建東收斂怒容,審視眼前的青年。

季明川心不在焉:“嗯。”

程建東再不喜歡這個鄭文芝的孩子,現在也得捏著鼻子認下。他威逼利誘:“不管你和你媽有什麽交易,你應該知道,程氏一直都姓程。你既然是我們程家的種,我也不會不管你,只要你聽我的話,將來公司我完全可以交給你。就算你大哥還活著,他也甭想從我這裏分走半個子兒。”

黃銘看起來比季明川都急:“聽聽聽,我們都聽,老程總,以後我黃銘就跟著您混!”

季明川沒有理會黃銘,而是搖頭:“我要的你給不了我。”

程建東蹙眉:“公司,股份,信托基金,我哪樣給不了你?”

季明川笑著說:“我不是為這些而來。”

黃銘恨鐵不成鋼:“程二少,你虎啊!”

“你以為現在的程建宇還是昔日的程氏董事長嗎?”季明川擡眼看向黃銘,“現在,我們為刀俎,他是魚肉,我們為什麽要聽他的話,而不是他聽我們的話呢?”

黃銘和程建宇同時瞠目結舌,又同時開口。

“我可是你老子啊!!”

“他不是你老子嗎?!”

季明川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笑容可親:“對啊,有什麽問題嗎?”

或許程建宇真得該思考一下自己的教育方式了,不然怎麽生的兒子一個比一個討債。

“親情就像銀行,你存多少,才能取多少。”季明川抱著胳膊理所因當,“程總,現在你在我這裏都赤字了,還指望我當孝子賢孫呢?”

程建宇氣得差點翻過去:“那你說!你到底要我做什麽?!”

“現在,你得聽我的,或許我會考慮放你一條生路。”季明川眼睛微瞇,嘴角挑著笑意,和鄭文芝像了十成十。

程建宇氣得磨牙:“說!”

“你也知道,你一從這裏出去,鄭文芝就迫不及待想要你的命。你身上的股份和資產,放在現在的你身上,就是一個定時炸彈,不如……你立下遺囑,將全部資產繼承給——”

黃銘期待的看著季明川。

季明川接上下文:“程英蔓。”

黃銘:“???”

程建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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