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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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再次醒來時，程英簡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感受到某種布料遮在他眼前，奪去他的視線。他嘗試開口，卻只能發出幾聲破碎的音節，他又嘗試著活動手腳，卻發現渾身乏力，根本感受不到手腳的存在。
程英簡強行扭動了一下脖子，自己應該正枕在一個柔軟的枕頭上，身下也一片柔軟，像是睡在一張床上。可這床明顯不是他臥室裏的那張，這張床比他的床硬多了，比起床，更像是臨時買來的床墊。
——媽的，季明川到底把他帶到了什麽鬼地方
“呀，你醒了。”
季明川的聲音近在咫尺，程英簡甚至能聞到季明川身上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沐浴露味。熟悉的味道讓他一時有些恍惚，差點下意識貼到季明川懷裏睡個回籠覺。但當季明川摘下他眼罩的一瞬間，他就立馬清醒過來，張口用嘶啞的聲線罵道:“你他媽到底要幹什麽？”
此時程英簡正處於一間熟悉又陌生的公寓，看著頭頂光芒刺眼的吊燈，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種裝橫，他沒來由的發問:“這是哪兒？”
“哥，你記性真差，這是你去年元旦送我的禮物啊，你忘了”季明川從餐桌上端來一杯水遞到程英簡唇角，“你嗓子有點啞，喝點水吧。”
程英簡終於有了點模糊的印象，自己好像確實曾經給季明川送過一套公寓，誰知道這件公寓居然成了季明川囚禁他的地方，他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不知道趙雷那個二楞子能不能猜到他現在的情況，他總不能被季明川一輩子關在這裏吧。
“哥，我做了你愛吃的蝦仁面，要嘗嘗嗎？”季明川沒有再回答程英簡的任何質問，只是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事情。程英簡氣不打一出來，在季明川將那碗面端到自己嘴邊的時候，他狠狠打翻了碗，滾燙的面條全潑到了季明川手上，立馬燙出了一大片紅痕。
程英簡從他手上別開眼:“你有完沒完！放我走！”
“做夢。”季明川對自己的燙傷無動於衷。
程英簡一陣發笑:“呵，在我身邊演了這麽久，你不累嗎？”
季明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緘默的處理程英簡打翻的殘局。許久以後，他才淡然道:“我之前也給你煮過一次蝦仁面，你好像也沒有嘗到，我練習了很久，原本以為你會喜歡。”
他什麽時候給自己煮過蝦仁面程英簡記憶有些模糊，很久以後他才有了點印象，好像是陶晉文帶著沈知悅陶晉源來給他拜年那次，他只顧著想陶晉文的事兒，似乎到最後也沒吃季明川給他煮的那碗面。他心頭稍動，沒想到都過了這麽久，季明川還惦記著這事。
“當時你還很在乎陶晉文，收到他的婚貼，整個人都僵在了哪裏，哪裏還有功夫管我啊，對嗎？”季明川笑著撫上程英簡的臉頰，眼底晦暗，“我當時可真想殺了陶晉文，可我不能那麽做，如果他死了，你一輩子都會記得他，所以我必須讓他活著腐爛，讓你看看你喜歡了這麽多年的人其實根本就不在乎你，這樣，你才會死心。”
“我看你他媽的是瘋了。”程英簡死死的盯著季明川。
“是啊，你就跟我這瘋了的人一輩子糾纏吧。”季明川擦幹凈手上的湯汁，“其實陶晉文也好，李裊也罷，這些你身邊的親人、摯友，只要涉及最核心的利益，他們都會輕易的拋棄你，利用你。程哥，你早該選擇我，只要你願意和我繼續在一起，我會絕對的忠誠於你，我保證。”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就是跟狗在一起也不會再跟你在一起！”程英簡合上眼不去看他。
“你最好別讓我活著逃出去，不然我一定讓你百倍奉還，我說到做到。”
季明川笑了起來，他親昵的將臉埋在程英簡懷裏:“程英簡，你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愛我的時候將我捧到天上，恨我的時候又恨不得把我踩進泥裏，我都分不清你到底是多情還是薄情了。”
程英簡閉上眼，不願意看他再發瘋。
“薄情如你，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愛過我”見程英簡沒有看他，季明川忽然發狠，掐住程英簡的脖子，拇指緊緊扣在他大動脈上。
程英簡絲毫不懼，他直視季明川不含一點情緒的漆黑眼眸:“你不配。”
“程英簡啊。”
季明川最終還是沒能掐下去，他溫順的枕在程英簡胸口，像是之前的無數夜晚一樣溫存，“如果你當年直接殺了我就好了，你怎麽忍心讓我這樣不人不鬼的活著呢？程英簡，世上沒有比你更絕情的人了。”
“我絕情？也比不上你處心積慮利用我的感情！”程英簡冷笑一聲，“你真是無恥到家了，跟你母親如出一轍！”
“你說吧，到底怎樣做，你才能和重新在一起”季明川仰頭用一種殘忍的眼神看著他，“你不是恨鄭文芝嗎？我殺了她怎麽樣？你會不會原諒我，嗯，程哥”
程英簡後背冒出一陣冷汗，他怒喝:“你是不是有病！她是你親媽！你知不知道殺人犯法！”
“我不在乎。”季明川將自己的手指緊緊的扣進程英簡的掌心，依偎在他身旁，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道，“她不是也很想殺了我嗎？這次的車禍，如果沒有她的授意，陶晉源也不會玩兒這麽大的。在我和她之間，只有你死我活，沒有任何共存的可能性。”
“最後的結局，要麽她死，要麽我亡。”
程英簡:“……”
他忘了他不能以正常的腦回路去揣測鄭文芝和季明川母子倆的心思，不然他也離瘋不遠了。
“你準備這樣關我一輩子嗎？”程英簡靜靜地盯著季明川的臉龐。
季明川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少年氣了，那層稚嫩被骨肉撐開，逐漸輪廓分明，近距離看的時候，他和鄭文芝的那份相似之處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至少現在，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
“滾！”程英簡蓄力甩了他一巴掌。
“你力氣恢覆的真快。”
季明川捂著被打的臉頰，從床頭櫃抽出抽屜，裏面整整齊齊排列著紅藍相間的針管藥劑。只見他抽出一針紅色針管，動作極快的推入程英簡手臂，他熟練的像是練習過千百遍。
程英簡瞇著眼看他:“你註射的什麽東西”
季明川耐心的解釋:“肌肉松弛劑，劑量很小，不會對身體有什麽傷害的。”
“藍色的針管呢？毒藥”程英簡問。
“怎麽會。藍色的是強力麻醉劑，一針見效，希望你不會有用到，那樣醒來的時候會很難受的，我會心疼你。”季明川親昵的把他的碎發歸整到耳後。
程英簡註意到他自己手臂上也有針紮的痕跡。他大概知道季明川為什麽會這麽熟練了，對他動手之前，他早就在自己身上實驗過了。
“你這是犯法，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麽自毀前程！”
“我不要前程，我只想要你。”
看來是沒必要再溝通了，程英簡厭棄的掃了他一眼:“你最好別讓我逃出去，不然老子弄死你。”
季明川嗤笑:“我求之不得。”
神經病！程英簡在心裏惡狠狠罵了幾句，不再理會季明川。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多大”見程英簡不理他，季明川一邊收拾被砸碎的碗筷，一邊歪著頭思索，“十八還是十九”
季明川忽然笑的靦腆起來:“你當時脾氣很差，一腳踹開了大門。我想你一定是來殺我的，所以我弄傷了你。”季明川抓起他的手背，摩挲著上面的傷疤，“這麽多年這道傷疤沒有長好，我也沒有一刻能忘記你。”
“你這是打擊報覆嗎？我承認你夠王八蛋，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你都夠他媽惡心我了。”程英簡冷冷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李裊和你到底有什麽交易讓她幫你接近我，但我警告你一聲，你要是手上沾上人命，天王老子來了都救不了你。”
“暫時還沒有人讓我非殺不可，可是李小姐如果繼續不自量力下去，我也不會放過她哦。”季明川笑意嫣然。
“你要敢殺人，我不會放過你。”
“程英簡，難道你覺得你一直保護著的李裊就是什麽省油的燈嗎？在我和你重逢的一年之前，她可是找人要撞死自己的親弟弟呢。”季明川附身看他，“她要是真的殺了人，你會怎麽做。”
難怪李裊肯幫季明川，還對他三緘其口，原來是把柄被季明川抓在了手裏。程英簡煩躁的側過頭，即煩李裊遇上事不告訴他，又煩季明川還真是個陰險小人，他嘖了一聲，:“讓她該坐牢坐牢。”
“我不信你會這麽對她，你只是對我苛責罷了。”
“什麽玩意兒，我什麽時候苛責過你，季明川你摸著良心問自己！老子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不是對你百依百順！我他媽什麽時候苛責過你！就算我當年將你送到了孤兒院，那也是你的命！一個小三生的雜種，有他媽什麽資格做我的弟弟！”程英簡咬牙切齒，“我他媽最後悔的就是沒捏死你，留你一條命來算計我。”
“你可真恨我啊。”季明川嘆著氣，“和我睡了這麽久，你就沒有半點惻隱之心嗎？”
“有你媽！滾！”程英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你現在沒有資格發脾氣哦。”季明川笑瞇瞇的扼住他的喉嚨，“你的命現在在我手裏。”
“有種弄死我！”程英簡話不饒人，“我他媽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從科學主義辯證角度來看，應該是不會有鬼魂的，不過你不怎麽喜歡讀書，我也不怪你。”季明川淡淡道。
程英簡沒想到季明川還有這樣嘴損的時候，在他印象裏，季明川乖得跟鵪鶉似的，哪裏敢和他這麽說話。但他轉念一想，以前這王八蛋乖巧懂事的樣子都是裝的，現在還哪裏有什麽季明川！想起這個，他氣不打一處來：“程英笙！”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進季明川波瀾不驚的眼中，平白激起幾分陳年的波浪。
“怎麽？不喜歡這個名字？又讓你想起當雜種的時候了？”看到一直處上風的季明川敗下陣來，程英簡從心底升騰出一種暢快。
人類就是這樣，愛人的話三緘其口，傷人的話卻總脫口而出。
“我是雜種，我承認，你呢？睡了自己弟弟的感覺怎麽樣？”季明川一字一頓點著程英簡的胸口，目光沈重，“程英簡，□□的感覺好嗎？”
“好極了！”程英簡咬牙切齒，他眼底猩紅，幾乎充血，望著季明川的眼神恨不得拆吃入腹。
季明川笑著回望程英簡怨恨的目光，他環住程英簡的脖頸，肩膀忽然一陣劇痛，是程英簡一口咬了上來。不用看也知道他的那塊皮膚一定鮮血淋漓，但他卻覺得暢快，在程英簡耳邊輕聲道：“哥，不愛我就恨我吧。”
恨比愛長久，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記得我，哪怕是恨不得我去死。
很久以後，程英簡松了口，他倒不是舍不得咬，而是沒力氣了。他狠狠咒罵季明川：“瘋子。”
季明川笑意愈盛，眼底一片寂然。良久以後，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胸口，那裏心跳強勁，卻不知為誰而跳。人有七情六欲，原來他也會眷戀一個人。這就意味著他要輸給程英簡了，他已經沒有任何贏的希望了。
——
李裊是第一個發現程英簡消失的人。原因無他，大概是她和季明川那事過去這麽久了，居然還沒有收到程英簡的通緝令。這實在太令人反常。她打小愛闖禍，每次闖禍後都是程英簡先收拾她，這次程英簡遲遲沒有動靜，她只好身上綁了個棒球棍，負荊請罪滾到程英簡家門口。
最近圈子裏謠言愈盛，在鄭文芝的授意下，季明川是程家私生子的新聞以燎原之火蔓延，這得多虧了陶晉源加油加醋，他甚至不惜花大價錢在微博上買熱搜，大肆宣揚某公司老總和弟弟□□逼死父親雲雲。李裊看著網絡上倫理堪比雷雨的一場大戲，只能說事情發展到今天和她脫不了幹系，她只能喝下這鍋熱粥，連夜跑來負荊請罪，希望程英簡打她一頓出出氣。
同時李裊心下一片淒淒然，看來這次的新聞能不能讓季明川和程英簡決裂不知道，她哥的顏面是真得掃地了。
想到這裏，李裊在程英簡別墅門口聲音越發大起來：“哥！迷途知返吧！新聞上的事你也見了，季明川一直在騙你！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同意你倆繼續攪和在一起，我知道我做錯了事，你不會信我了，但季明川是鄭文芝私生子這件事貨真價實！我要是騙你，你就拿棒球棍把我打成潮汕牛肉丸！”
別墅裏面靜悄悄的，李裊鬼鬼祟祟的爬起來，敲了敲大門：“哥？迷途知返啊哥！”
“哥，你不在嗎？”李裊又嚎了幾嗓子。
程英簡沒被招來，小區裏的安保倒是過來了。他認出了李裊，連忙道：“李小姐，這幾天程先生不在家，您改天過來吧。”
“不可能啊，這個點我哥不在燕城能在哪裏？”李裊狐疑道，打通趙雷的電話，“餵？趙助理，我哥沒在家，難道他在公司？”
趙雷幾天被新聞雷的外焦裏嫩，連忙讓人撤下一切有關程英簡的新聞，當他準備求證新聞時，又聯系不上程英簡。按照他對老板的刻板印象，他猜程英簡現在應該在準備將季明川殺人拋屍，他都已經做好了程英簡滿身血對他說：“把這臭小子埋了”的情景，誰知道李裊卻告訴他程英簡居然不在家裏，難道已經處理了季明川，去國外避風頭了？
所以他猶豫道：“老板不會已經滅口季明川後去國外了吧。”
“怎麽可能！我哥那倔脾氣，要真幹了什麽違法亂紀的事，他寧可坐牢也不會逃跑。”李裊語氣不妙，“說起來季明川呢？他也不見了？”
趙雷嘆氣：“李小姐，醫院那邊只說季明川出院了，我現在初步懷疑季明川已經屍沈黃浦江了。老板的脾氣您也知道……鬧出了這麽大的醜聞，他怎麽可能放過季明川。”
“我倒希望是這樣！”李裊不顧安保阻攔，要來梯子從二層陽臺翻了進去，一打眼，屋內空蕩蕩的，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她扯著嗓子叫：“哥！小妹負荊請罪！你今天抽死我我也認了！”
她連喊了幾嗓子也沒人回應，她警惕起來，打開門把汗流浹背的安保放進來：“你最後一次看見我哥是什麽時候？”
高檔小區隱秘性強，物業沒有權利在別墅門口安裝監控，只有屋主才有資格。看安保回答不上來，李裊沖向程英簡臥室，打開臺式電腦，一番搜索後找到門口監控的畫面。發現自從三天前程英簡倉促回了家一趟後，就再也沒回過家了。她臉色越發凝重，按照程英簡的性格，肯定和季明川算賬去了，誰知道季明川那個神經病逼急了會做出什麽事來。
她立刻道：“報警，立馬報警。”
電話裏的趙雷猶豫：“報警以後公司那裏恐怕要亂了，老板應該不至於對付不了季明川吧。”
李裊冷笑：“你太小看季明川了，他出現後發生的所有事，都是他一手策劃。趙助理，他不是什麽單純善良的學生，他是神經病，是惡鬼，我哥落在他手裏討不著好的。”
趙雷還能說什麽。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他又得處理公司事務，還得處理老板花邊新聞，嘴上都急的燎了好幾個泡。到現在為止，這灘渾水已經不是他一個普通的打工人能左右得了，他只能暫時聽李裊的話，先報了警。
可惜警局那邊陶晉源早就和秦隊長打好關系，遲遲沒有立案，甚至將他們的請求全數駁回了。名利場就是這樣，誰得勢，誰就說了算，現在程英簡下落不明，勝利的天平又開始傾斜向陶家。
“季明川這個混帳王八蛋！”李裊氣得砸壞了電話，“警察局和稀泥，我哥生死不明……當初就應該在他被車撞的時候掐死他！”
趙雷一楞：“那次車禍不是李小姐您做的？”
“不是不是不是！當然他媽的不是！是陶晉源那腦殘做的，然後推到了老娘頭上！”李裊抓狂，“季明川給你們灌了什麽迷魂湯，他說什麽你們信什麽啊！我哥色迷心竅就算了！趙助理你又是怎麽回事？！”
還能怎麽回事，在季明川沒掉馬之前這個年輕人謙遜有禮，和藹可親，趙雷也挺喜歡他的，誰知道季明川背地裏玩得這麽臟。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趙雷表示無助，像個老實人一樣憨厚的發問。
李裊咬了咬嘴唇：“先找到我哥，警察那邊被陶晉源收買了，那就我們自己找，季明川他帶著一個大活人肯定出不了燕城市，我托人去查一下那些酒店旅店什麽的，趙助理你先回公司處理一下事務……既然沒辦法否認季明川是程氏私生子，那就先否認我哥和他的不正當關系……”
趙雷沈默：“李小姐高見，只是我該怎麽否認鐵板上釘釘的事兒。”
李裊像活吃了一個蒼蠅一樣猙獰：“讓記者在媒體上寫，就說其實是我李裊和他季明川不清不楚，和我哥沒關系，然後隨便曝兩張我和季明川的照片放出去，先把我哥從這事兒摘出去。”
次日，李裊雞飛狗跳的生日宴重新被人掛在網上，舞臺上季明川曲不成調的破歌被包裝成愛的宣言，在媒體的潤色下，她硬是和季明川被湊成了一對富婆包養小愛豆的傳奇佳話。
當今媒體的筆桿子真是錢到自然靈，李裊沒想到自己看向季明川那麽惡毒的眼神也能解釋出深情來。
她還能怎麽說，只能說這都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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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程英簡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感受到某種布料遮在他眼前，奪去他的視線。他嘗試開口，卻只能發出幾聲破碎的音節，他又嘗試著活動手腳，卻發現渾身乏力，根本感受不到手腳的存在。
程英簡強行扭動了一下脖子，自己應該正枕在一個柔軟的枕頭上，身下也一片柔軟，像是睡在一張床上。可這床明顯不是他臥室裏的那張，這張床比他的床硬多了，比起床，更像是臨時買來的床墊。
——媽的，季明川到底把他帶到了什麽鬼地方
“呀，你醒了。”
季明川的聲音近在咫尺，程英簡甚至能聞到季明川身上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沐浴露味。熟悉的味道讓他一時有些恍惚，差點下意識貼到季明川懷裏睡個回籠覺。但當季明川摘下他眼罩的一瞬間，他就立馬清醒過來，張口用嘶啞的聲線罵道:“你他媽到底要幹什麽？”
此時程英簡正處於一間熟悉又陌生的公寓，看著頭頂光芒刺眼的吊燈，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種裝橫，他沒來由的發問:“這是哪兒？”
“哥，你記性真差，這是你去年元旦送我的禮物啊，你忘了”季明川從餐桌上端來一杯水遞到程英簡唇角，“你嗓子有點啞，喝點水吧。”
程英簡終於有了點模糊的印象，自己好像確實曾經給季明川送過一套公寓，誰知道這件公寓居然成了季明川囚禁他的地方，他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不知道趙雷那個二楞子能不能猜到他現在的情況，他總不能被季明川一輩子關在這裏吧。
“哥，我做了你愛吃的蝦仁面，要嘗嘗嗎？”季明川沒有再回答程英簡的任何質問，只是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事情。程英簡氣不打一出來，在季明川將那碗面端到自己嘴邊的時候，他狠狠打翻了碗，滾燙的面條全潑到了季明川手上，立馬燙出了一大片紅痕。
程英簡從他手上別開眼:“你有完沒完！放我走！”
“做夢。”季明川對自己的燙傷無動於衷。
程英簡一陣發笑:“呵，在我身邊演了這麽久，你不累嗎？”
季明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緘默的處理程英簡打翻的殘局。許久以後，他才淡然道:“我之前也給你煮過一次蝦仁面，你好像也沒有嘗到，我練習了很久，原本以為你會喜歡。”
他什麽時候給自己煮過蝦仁面程英簡記憶有些模糊，很久以後他才有了點印象，好像是陶晉文帶著沈知悅陶晉源來給他拜年那次，他只顧著想陶晉文的事兒，似乎到最後也沒吃季明川給他煮的那碗面。他心頭稍動，沒想到都過了這麽久，季明川還惦記著這事。
“當時你還很在乎陶晉文，收到他的婚貼，整個人都僵在了哪裏，哪裏還有功夫管我啊，對嗎？”季明川笑著撫上程英簡的臉頰，眼底晦暗，“我當時可真想殺了陶晉文，可我不能那麽做，如果他死了，你一輩子都會記得他，所以我必須讓他活著腐爛，讓你看看你喜歡了這麽多年的人其實根本就不在乎你，這樣，你才會死心。”
“我看你他媽的是瘋了。”程英簡死死的盯著季明川。
“是啊，你就跟我這瘋了的人一輩子糾纏吧。”季明川擦幹凈手上的湯汁，“其實陶晉文也好，李裊也罷，這些你身邊的親人、摯友，只要涉及最核心的利益，他們都會輕易的拋棄你，利用你。程哥，你早該選擇我，只要你願意和我繼續在一起，我會絕對的忠誠於你，我保證。”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就是跟狗在一起也不會再跟你在一起！”程英簡合上眼不去看他。
“你最好別讓我活著逃出去，不然我一定讓你百倍奉還，我說到做到。”
季明川笑了起來，他親昵的將臉埋在程英簡懷裏:“程英簡，你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愛我的時候將我捧到天上，恨我的時候又恨不得把我踩進泥裏，我都分不清你到底是多情還是薄情了。”
程英簡閉上眼，不願意看他再發瘋。
“薄情如你，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愛過我”見程英簡沒有看他，季明川忽然發狠，掐住程英簡的脖子，拇指緊緊扣在他大動脈上。
程英簡絲毫不懼，他直視季明川不含一點情緒的漆黑眼眸:“你不配。”
“程英簡啊。”
季明川最終還是沒能掐下去，他溫順的枕在程英簡胸口，像是之前的無數夜晚一樣溫存，“如果你當年直接殺了我就好了，你怎麽忍心讓我這樣不人不鬼的活著呢？程英簡，世上沒有比你更絕情的人了。”
“我絕情？也比不上你處心積慮利用我的感情！”程英簡冷笑一聲，“你真是無恥到家了，跟你母親如出一轍！”
“你說吧，到底怎樣做，你才能和重新在一起”季明川仰頭用一種殘忍的眼神看著他，“你不是恨鄭文芝嗎？我殺了她怎麽樣？你會不會原諒我，嗯，程哥”
程英簡後背冒出一陣冷汗，他怒喝:“你是不是有病！她是你親媽！你知不知道殺人犯法！”
“我不在乎。”季明川將自己的手指緊緊的扣進程英簡的掌心，依偎在他身旁，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道，“她不是也很想殺了我嗎？這次的車禍，如果沒有她的授意，陶晉源也不會玩兒這麽大的。在我和她之間，只有你死我活，沒有任何共存的可能性。”
“最後的結局，要麽她死，要麽我亡。”
程英簡:“……”
他忘了他不能以正常的腦回路去揣測鄭文芝和季明川母子倆的心思，不然他也離瘋不遠了。
“你準備這樣關我一輩子嗎？”程英簡靜靜地盯著季明川的臉龐。
季明川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少年氣了，那層稚嫩被骨肉撐開，逐漸輪廓分明，近距離看的時候，他和鄭文芝的那份相似之處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至少現在，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
“滾！”程英簡蓄力甩了他一巴掌。
“你力氣恢覆的真快。”
季明川捂著被打的臉頰，從床頭櫃抽出抽屜，裏面整整齊齊排列著紅藍相間的針管藥劑。只見他抽出一針紅色針管，動作極快的推入程英簡手臂，他熟練的像是練習過千百遍。
程英簡瞇著眼看他:“你註射的什麽東西”
季明川耐心的解釋:“肌肉松弛劑，劑量很小，不會對身體有什麽傷害的。”
“藍色的針管呢？毒藥”程英簡問。
“怎麽會。藍色的是強力麻醉劑，一針見效，希望你不會有用到，那樣醒來的時候會很難受的，我會心疼你。”季明川親昵的把他的碎發歸整到耳後。
程英簡註意到他自己手臂上也有針紮的痕跡。他大概知道季明川為什麽會這麽熟練了，對他動手之前，他早就在自己身上實驗過了。
“你這是犯法，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麽自毀前程！”
“我不要前程，我只想要你。”
看來是沒必要再溝通了，程英簡厭棄的掃了他一眼:“你最好別讓我逃出去，不然老子弄死你。”
季明川嗤笑:“我求之不得。”
神經病！程英簡在心裏惡狠狠罵了幾句，不再理會季明川。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多大”見程英簡不理他，季明川一邊收拾被砸碎的碗筷，一邊歪著頭思索，“十八還是十九”
季明川忽然笑的靦腆起來:“你當時脾氣很差，一腳踹開了大門。我想你一定是來殺我的，所以我弄傷了你。”季明川抓起他的手背，摩挲著上面的傷疤，“這麽多年這道傷疤沒有長好，我也沒有一刻能忘記你。”
“你這是打擊報覆嗎？我承認你夠王八蛋，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你都夠他媽惡心我了。”程英簡冷冷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李裊和你到底有什麽交易讓她幫你接近我，但我警告你一聲，你要是手上沾上人命，天王老子來了都救不了你。”
“暫時還沒有人讓我非殺不可，可是李小姐如果繼續不自量力下去，我也不會放過她哦。”季明川笑意嫣然。
“你要敢殺人，我不會放過你。”
“程英簡，難道你覺得你一直保護著的李裊就是什麽省油的燈嗎？在我和你重逢的一年之前，她可是找人要撞死自己的親弟弟呢。”季明川附身看他，“她要是真的殺了人，你會怎麽做。”
難怪李裊肯幫季明川，還對他三緘其口，原來是把柄被季明川抓在了手裏。程英簡煩躁的側過頭，即煩李裊遇上事不告訴他，又煩季明川還真是個陰險小人，他嘖了一聲，:“讓她該坐牢坐牢。”
“我不信你會這麽對她，你只是對我苛責罷了。”
“什麽玩意兒，我什麽時候苛責過你，季明川你摸著良心問自己！老子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不是對你百依百順！我他媽什麽時候苛責過你！就算我當年將你送到了孤兒院，那也是你的命！一個小三生的雜種，有他媽什麽資格做我的弟弟！”程英簡咬牙切齒，“我他媽最後悔的就是沒捏死你，留你一條命來算計我。”
“你可真恨我啊。”季明川嘆著氣，“和我睡了這麽久，你就沒有半點惻隱之心嗎？”
“有你媽！滾！”程英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你現在沒有資格發脾氣哦。”季明川笑瞇瞇的扼住他的喉嚨，“你的命現在在我手裏。”
“有種弄死我！”程英簡話不饒人，“我他媽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從科學主義辯證角度來看，應該是不會有鬼魂的，不過你不怎麽喜歡讀書，我也不怪你。”季明川淡淡道。
程英簡沒想到季明川還有這樣嘴損的時候，在他印象裏，季明川乖得跟鵪鶉似的，哪裏敢和他這麽說話。但他轉念一想，以前這王八蛋乖巧懂事的樣子都是裝的，現在還哪裏有什麽季明川！想起這個，他氣不打一處來：“程英笙！”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進季明川波瀾不驚的眼中，平白激起幾分陳年的波浪。
“怎麽？不喜歡這個名字？又讓你想起當雜種的時候了？”看到一直處上風的季明川敗下陣來，程英簡從心底升騰出一種暢快。
人類就是這樣，愛人的話三緘其口，傷人的話卻總脫口而出。
“我是雜種，我承認，你呢？睡了自己弟弟的感覺怎麽樣？”季明川一字一頓點著程英簡的胸口，目光沈重，“程英簡，□□的感覺好嗎？”
“好極了！”程英簡咬牙切齒，他眼底猩紅，幾乎充血，望著季明川的眼神恨不得拆吃入腹。
季明川笑著回望程英簡怨恨的目光，他環住程英簡的脖頸，肩膀忽然一陣劇痛，是程英簡一口咬了上來。不用看也知道他的那塊皮膚一定鮮血淋漓，但他卻覺得暢快，在程英簡耳邊輕聲道：“哥，不愛我就恨我吧。”
恨比愛長久，我要你一生一世都記得我，哪怕是恨不得我去死。
很久以後，程英簡松了口，他倒不是舍不得咬，而是沒力氣了。他狠狠咒罵季明川：“瘋子。”
季明川笑意愈盛，眼底一片寂然。良久以後，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胸口，那裏心跳強勁，卻不知為誰而跳。人有七情六欲，原來他也會眷戀一個人。這就意味著他要輸給程英簡了，他已經沒有任何贏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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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裊是第一個發現程英簡消失的人。原因無他，大概是她和季明川那事過去這麽久了，居然還沒有收到程英簡的通緝令。這實在太令人反常。她打小愛闖禍，每次闖禍後都是程英簡先收拾她，這次程英簡遲遲沒有動靜，她只好身上綁了個棒球棍，負荊請罪滾到程英簡家門口。
最近圈子裏謠言愈盛，在鄭文芝的授意下，季明川是程家私生子的新聞以燎原之火蔓延，這得多虧了陶晉源加油加醋，他甚至不惜花大價錢在微博上買熱搜，大肆宣揚某公司老總和弟弟□□逼死父親雲雲。李裊看著網絡上倫理堪比雷雨的一場大戲，只能說事情發展到今天和她脫不了幹系，她只能喝下這鍋熱粥，連夜跑來負荊請罪，希望程英簡打她一頓出出氣。
同時李裊心下一片淒淒然，看來這次的新聞能不能讓季明川和程英簡決裂不知道，她哥的顏面是真得掃地了。
想到這裏，李裊在程英簡別墅門口聲音越發大起來：“哥！迷途知返吧！新聞上的事你也見了，季明川一直在騙你！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同意你倆繼續攪和在一起，我知道我做錯了事，你不會信我了，但季明川是鄭文芝私生子這件事貨真價實！我要是騙你，你就拿棒球棍把我打成潮汕牛肉丸！”
別墅裏面靜悄悄的，李裊鬼鬼祟祟的爬起來，敲了敲大門：“哥？迷途知返啊哥！”
“哥，你不在嗎？”李裊又嚎了幾嗓子。
程英簡沒被招來，小區裏的安保倒是過來了。他認出了李裊，連忙道：“李小姐，這幾天程先生不在家，您改天過來吧。”
“不可能啊，這個點我哥不在燕城能在哪裏？”李裊狐疑道，打通趙雷的電話，“餵？趙助理，我哥沒在家，難道他在公司？”
趙雷幾天被新聞雷的外焦裏嫩，連忙讓人撤下一切有關程英簡的新聞，當他準備求證新聞時，又聯系不上程英簡。按照他對老板的刻板印象，他猜程英簡現在應該在準備將季明川殺人拋屍，他都已經做好了程英簡滿身血對他說：“把這臭小子埋了”的情景，誰知道李裊卻告訴他程英簡居然不在家裏，難道已經處理了季明川，去國外避風頭了？
所以他猶豫道：“老板不會已經滅口季明川後去國外了吧。”
“怎麽可能！我哥那倔脾氣，要真幹了什麽違法亂紀的事，他寧可坐牢也不會逃跑。”李裊語氣不妙，“說起來季明川呢？他也不見了？”
趙雷嘆氣：“李小姐，醫院那邊只說季明川出院了，我現在初步懷疑季明川已經屍沈黃浦江了。老板的脾氣您也知道……鬧出了這麽大的醜聞，他怎麽可能放過季明川。”
“我倒希望是這樣！”李裊不顧安保阻攔，要來梯子從二層陽臺翻了進去，一打眼，屋內空蕩蕩的，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她扯著嗓子叫：“哥！小妹負荊請罪！你今天抽死我我也認了！”
她連喊了幾嗓子也沒人回應，她警惕起來，打開門把汗流浹背的安保放進來：“你最後一次看見我哥是什麽時候？”
高檔小區隱秘性強，物業沒有權利在別墅門口安裝監控，只有屋主才有資格。看安保回答不上來，李裊沖向程英簡臥室，打開臺式電腦，一番搜索後找到門口監控的畫面。發現自從三天前程英簡倉促回了家一趟後，就再也沒回過家了。她臉色越發凝重，按照程英簡的性格，肯定和季明川算賬去了，誰知道季明川那個神經病逼急了會做出什麽事來。
她立刻道：“報警，立馬報警。”
電話裏的趙雷猶豫：“報警以後公司那裏恐怕要亂了，老板應該不至於對付不了季明川吧。”
李裊冷笑：“你太小看季明川了，他出現後發生的所有事，都是他一手策劃。趙助理，他不是什麽單純善良的學生，他是神經病，是惡鬼，我哥落在他手裏討不著好的。”
趙雷還能說什麽。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他又得處理公司事務，還得處理老板花邊新聞，嘴上都急的燎了好幾個泡。到現在為止，這灘渾水已經不是他一個普通的打工人能左右得了，他只能暫時聽李裊的話，先報了警。
可惜警局那邊陶晉源早就和秦隊長打好關系，遲遲沒有立案，甚至將他們的請求全數駁回了。名利場就是這樣，誰得勢，誰就說了算，現在程英簡下落不明，勝利的天平又開始傾斜向陶家。
“季明川這個混帳王八蛋！”李裊氣得砸壞了電話，“警察局和稀泥，我哥生死不明……當初就應該在他被車撞的時候掐死他！”
趙雷一楞：“那次車禍不是李小姐您做的？”
“不是不是不是！當然他媽的不是！是陶晉源那腦殘做的，然後推到了老娘頭上！”李裊抓狂，“季明川給你們灌了什麽迷魂湯，他說什麽你們信什麽啊！我哥色迷心竅就算了！趙助理你又是怎麽回事？！”
還能怎麽回事，在季明川沒掉馬之前這個年輕人謙遜有禮，和藹可親，趙雷也挺喜歡他的，誰知道季明川背地裏玩得這麽臟。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趙雷表示無助，像個老實人一樣憨厚的發問。
李裊咬了咬嘴唇：“先找到我哥，警察那邊被陶晉源收買了，那就我們自己找，季明川他帶著一個大活人肯定出不了燕城市，我托人去查一下那些酒店旅店什麽的，趙助理你先回公司處理一下事務……既然沒辦法否認季明川是程氏私生子，那就先否認我哥和他的不正當關系……”
趙雷沈默：“李小姐高見，只是我該怎麽否認鐵板上釘釘的事兒。”
李裊像活吃了一個蒼蠅一樣猙獰：“讓記者在媒體上寫，就說其實是我李裊和他季明川不清不楚，和我哥沒關系，然後隨便曝兩張我和季明川的照片放出去，先把我哥從這事兒摘出去。”
次日，李裊雞飛狗跳的生日宴重新被人掛在網上，舞臺上季明川曲不成調的破歌被包裝成愛的宣言，在媒體的潤色下，她硬是和季明川被湊成了一對富婆包養小愛豆的傳奇佳話。
當今媒體的筆桿子真是錢到自然靈，李裊沒想到自己看向季明川那麽惡毒的眼神也能解釋出深情來。
她還能怎麽說，只能說這都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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