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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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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自從那天掛了趙俞電話後程英簡就再也沒接過他電話。林茜雪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這些事兒,隔三差五的借著作陪的借口來替朋友嘆口風。結果她發現程英簡擺明了油鹽不進,只好勸趙俞放棄。一來二去,林茜雪倒和程英簡兩人混熟了,以導游的身份帶著兩人游玩。

正午的太陽火辣辣的,林茜雪穿著一身雪紡吊帶,坐在室外咖啡廳的座椅上,對面坐著蔫蔫的程英簡和專心攪杯中冰塊的季明川。

“聽說趙俞還被他爸他媽關著呢。”林茜雪撐著下巴說。

程英簡掀起眼皮:“關我屁事。”

林茜雪眨眨眼:“他好像對你是認真的唉,程大哥。”

不等程英簡回答,季明川將手中的杯子摜的一響:“林小姐,強扭的瓜不甜,做媒不是這麽個做法。”

“哎呀,就是說說啦。程大哥,你們準備什麽時候回去啊”

“今天晚上八點的飛機。”

“不再玩玩兒”林茜雪遺憾的問。

“這幾天也該玩兒夠了。”程英簡看了看腕表上的時間,“差不多我倆也該回去收拾行李了,回見啊。”

林茜雪乖巧的點點頭,目送兩人走遠。她喝完杯中的咖啡後掏出手機,準備給關在家裏的趙俞通風報信,誰知下一秒,一只手斜插過來搶走了她的手機。林茜雪恍然擡頭,對上季明川那張冷漠的面孔。

“你不是和程大哥走了嗎?”

“我讓他先回去了,林小姐,我有事兒想和你聊。”季明川重新拉開圓桌前的板凳,“聽說林小姐在大學裏有一個異地戀的男朋友。”

林茜雪警惕的瞇起漂亮的眼睛:“你從哪裏知道的”

“這個你不用知道。”季明川將自己的手機頁面推到林茜雪眼前,上面儼然是她的新男友和另一個女生動作密切的照片。季明川欣賞著林茜雪陡然花容失色的臉龐,然後皮笑肉不笑道:“林小姐,有時候自己的屁股沒擦幹凈,就別總想著惦記別人家的事兒。”

“你……”林茜雪死死地盯著照片,“你什麽意思!”

“我可以把你戀人出軌的所有證據都發給你,前提是,你不要再替你的好朋友纏著程英簡。怎麽樣,同意嗎?”季明川表情閑適。

“他們這樣……多久了……”林茜雪咬著嘴唇問。

季明川漫不經心的收回手機:“林小姐還沒有告訴我答案呢。”

“自己的事總要比朋友的事兒重要一些吧,林小姐”

片刻沈默後,林茜雪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機,沒有和趙俞聯系。她看著眼前游刃有餘的季明川,明明還是個被自己都要小兩歲的大學生,行事作風卻帶著讓人不容置喙的算計和城府。她不甘心的握緊手機,再擡頭時眼裏已經帶著淚花。最終,她抿唇答應了季明川的要求,哽咽道:“這事兒能不能先別告訴別人,我想和他親自談談。”

“當然。”季明川莞爾,“只要林小姐不再插手趙俞和程英簡之間的事兒,我會當個瞎子和聾子。”

“你保證”林茜雪擡頭看著季明川。

季明川將自己調查到的資料通通發給林茜雪,“這是我的誠意。”

看著資料詳細記載了自己男友這一年來的出軌對象和時間,林茜雪不禁心頭發寒,她既心寒於戀人的背叛,更心寒於眼前這個少年的手段和心思縝密。她咬緊牙關,忍不住道:“你這樣程大哥知道嗎?”

“林小姐,你是要反過來威脅我嗎?”季明川忽然收斂了笑意。

林茜雪被他突如其來的變臉嚇的打了個結巴,勉強從椅子上站起來:“我不會和程大哥說的,你……放心吧。”

“我沒有什麽好不放心的,相信林小姐也不是喜歡挑釁別人的人。”季明川重新掛上一張面具般的笑臉,他語氣輕快的和林茜雪道:“林小姐,記得和趙俞帶句話,讓他記住這次的教訓,下次我不會再這麽客氣了。”

“什麽——”林茜雪後背一陣發涼,心中不寒而栗,季明川原本算得上英俊迷人的笑臉此刻仿佛變成一張駭人聽聞的面具,她嚇得打翻了手邊的咖啡,驚恐的朝後退了幾句。末了,她不可思議的開口,“給趙俞父母發照片的人是你”

季明川從咖啡桌前站起身來,風度翩翩的朝林茜雪微微欠身:“我從沒這樣說過,告辭了,林小姐。”

林茜雪在三亞近三十度的高溫裏生生嚇出一身冷汗,魂不守舍的癱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指停留在和程英簡聊天的界面上,眼前不斷浮現著季明川臨走前意味深長的笑臉,嚇得她狠狠一個哆嗦,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發出任何消息。

都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沒有利益的情況下誰會為了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得罪一個高智商的神經病呢?

季明川就是認準了這點,所以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我在東北裹著貂,你在三亞露著腰。程英簡在三亞熱的恨不得扒了自己一身皮,但一回到地處北方的燕城,機場外早春的小寒風這麽一吹,他只好裹緊身上的大衣,麻溜的鉆進趙雷停在機場外的車裏。

一看老板上車,趙雷露出一個屬於打工人的真誠笑容:“老板玩兒的怎麽樣?”

程英簡把冰涼的手塞到季明川棉衣口袋裏取暖,“就那樣兒,新鮮兩天也就過去了——公司怎麽樣?”

“一切照常,”趙雷回答他,“就是陶二少的那個項目的資金鏈是越滾越大了。”

“沒事兒,等上市就能回本了。”

“……陶二少還沒申請上市資格……”

“什麽?他還不準備上市!他實在等什麽黃道吉日嗎!”程英簡蹙眉罵了幾句,“明天讓他來公司找我,我倒要問問他,他還不上市是準備帶著老子的錢撲街嗎?”

趙雷連忙答應:“是是是,明天我就聯系陶二少。”

“對了老板,您不在的這幾天李總和老程總都分別和公司打聽了我們對陶二少項目的資本投入。您看需要適當放出些動靜嗎?”

“怎麽著,也想在這項目上蹭口飯吃不巧了,我這人就護食,把口風被我關嚴實了,誰要是敢透露出什麽內幕,我立馬讓他卷鋪蓋走人。”程英簡神色嚴肅。

“是,老板。”

“一回來凈事兒,掙這倆子兒可真難。”程英簡煩躁的處理手機裏陡然如山的工作短信,直到深夜,他才處理完他這幾天積攢的工作。

很快,季明川也開學了。春天的黎大校園內已經有了幾分暖意,院區內的玉蘭花借春風舒展筋骨,大片白嫩的花朵遮天蔽日,不少游客也紛紛到校園內觀賞玉蘭。季明川走在下課的路上看見了那片玉蘭林,花很漂亮,他下意識拍了一張照發給了程英簡。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照片已經發出去了。

他不禁驚訝於自己的變化。起初接近程英簡,是為了報覆當年他拋下自己的行為,可是接觸了這麽長時間來,程英簡的巴掌和甜棗他都嘗過,他發現他已經忘了起初想要看到程英簡痛苦的初衷。他喜歡程英簡對他的偏愛和照顧,也格外排斥任何人分走程英簡的註意力。現在明明已經快到了收網的時候,他又為什麽還惦記給程英簡聊贈一枝春呢?

他不明白。正如他不明白八歲那年,程英簡為何要披著夜色闖入他母親圈養的城堡中。

在八歲之前,母親和他鮮少見面,除了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做程英笙之外他對自己的來歷所知甚少。在別墅內,有仆人和教授他的老師,在他記憶裏,這些人總是對著他指指點點,他隱約能聽到“私生子”、“小三”等此言。他在電子設備上查到了這些詞匯的含義並對此做出了簡單的理解。

——對他不聞不問的母親是有錢人家的情婦,而他是情婦角逐權柄的工具和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並不對此感到意外,因為他從沒見過自己的親身父親,除去去世的可能性,那麽就只能反向證明自己只是被藏匿在陰暗角落裏的小老鼠。

漸漸的,他的老師們發現他異於平常的聰慧。他學東西很快,不論是鋼琴課還是數學課,他都掌握的十分快速和熟練。同時,看護他的人們也開始恐懼他遠超常人的思維邏輯,因為他親手溺死了自己救助的小麻雀,並且將他封存在冰箱裏,嚇的一個年輕的女保姆失聲尖叫,大聲的診斷並宣揚了他的病情。他對此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方式:麻雀並不親人,它喜歡外面的天空,而自己喜歡它,所以必須折斷它飛往天空的翅膀,但是麻雀死在了他滿手是血的掌心中,微弱的心跳漸漸平息,他因此感到了一種莫大的失控和憤怒,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死亡的存在。他親眼看到保姆將肉類物品冰凍在冰箱中,他借此知道了冰箱的作用,所以他也將麻雀冰凍在冰箱中,希望它能以這樣的方式留在他身邊。

可惜麻雀最終被傭人丟進了垃圾桶,而他的老師們狠狠地懲罰了他,他被竹條抽腫的雙手一度無法抓握筷子,也無法將垃圾桶裏心愛的麻雀放回冰箱裏。

這些事他沒必要告訴他的母親,因為他的母親並不愛他。這個結論同樣源自於網絡。按照他掌握的資料,一個愛母親的孩子會給予他親吻和擁抱,而這些他一次都不曾擁有。他光潔的額頭上沒有落下過一個愛的吻,所以他幹涸的心靈也無法哺乳出愛的森林。

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無聊和厭煩,他起初本能的向生下自己的漂亮女人博取愛和註意力,可是能見面的時間實在太少,漸漸的,女人也變成他生命中稀松平常的過客,他也不再回應女人偶爾甜膩的呼喚。

“笙笙!”“笙笙!”“程英笙!”

他沒有理會女人的叫喚,換來了歇斯底裏的一場發瘋。女人長長的指甲劃破了他的臉頰,鮮血順著他的鼻梁緩緩落下,流入嘴中,血液原來是又鹹又甜的。

女人還在發狂,他對這一些感到惡心至極,他討厭這個名字,和賦予他名字的女人。連帶討厭起這個陌生的姓氏和未曾見面的父親。

就在他拿到了一只打火機,找到了足以燒毀整棟別墅的柴油的時候,有人踹開了別墅的大門,帶給了他全新的感官刺激。他對這種感覺迅速上癮,暫時放棄了點燃這個牢籠的想法,將目光牢牢黏在闖入者的身上。

那是一張從未見過的面容,十分年輕,眉眼唇鼻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的鋒利,眼神中猝著明亮的光輝,稱得上一句意氣風發。他的身量高挑,穿著尊容得體,頭發一絲不茍的歸順在額頭,平白讓人產生自相形穢的距離感。別墅裏的所有人對他的到來都戰戰兢兢,就連最刻薄的管家也一副恭敬的樣子。

年幼的他聽見管家朝來人鞠躬:“大少爺,是鄭文秀那個瘋女人逼我們過來的,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啊。”

鄭文秀,是他母親的名字。明明不久之前管家還諂媚的叫她程夫人,現在就變成了瘋女人。他對人類的社交面具產生了濃厚的興致。原來人的情緒是可以因人多變的。

“滾一邊去。”年輕人一腳踹開管家,指著他問:“他是那個小雜種”

小雜種,是對私生子的一種貶義詞。原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是,就是他,大少爺,怎麽處置他,我們悉聽尊便。”

說著管家立馬將他揪起來丟到年輕人腳底下,他的額頭被磕到沙發角上,血從他額頭流入眼眶,隔著猩紅色的帷幕,他看見年輕人蹙起了眉。

大約是他的表情太像是在瞪著年輕人,所以管家踹了他一腳:“這小崽子就是個狼崽子,和誰都不親,成天不說話,他親媽叫他他都不理睬,古怪的很,前段時間才捏死了一只麻雀,小小年紀心狠手辣,大少爺,快離他遠點,小心被他咬了!”

年輕人擺手,揪著他的領子把他好生放在沙發上,然後高高在上的俯視他:“你會咬人嗎?”

咬人是沒有高智慧的野獸才會幹的事——他從口袋中摸出鋒利的水果刀,狠狠的朝年輕人揮去。

他成功了,年輕人的手背被劃出一道深刻的傷口,血液從中湧出,甚至有幾滴血飛濺在他的臉頰,和他額頭的血液融為一體,分不清彼此。

“大少爺!”管家失聲叫喊。

年輕人面無表情的甩掉淅淅瀝瀝的血水,咬牙狠狠地掐住他的喉管:“你他媽找死是吧,別以為我不會對你下手,就算你他媽是我弟弟,我也照樣弄死你!”

他沒有掙紮,腦海中飛快得出一個結論:年輕人是他不曾見過的親眷,而且很仇視自己和那個女人,那麽他就只能是——他的嘴角揚起一個森然的笑意:“你是我哥哥嗎?”

“哼。”年輕人眉目譏誚,“婊子生出來的孩子,也配當我弟弟!”

婊子,是對情婦的貶義詞。也是年輕人對他直白的厭惡。

“你媽小三上位逼死了我媽,母債子償,這個道理你懂嗎?”年輕人松開領帶纏繞著手背上的傷痕。

他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你很愛你母親嗎?”

“你在和我開玩笑嗎?”年輕人的眼眶紅了一瞬,“我媽是生我養我十八年的人,我不愛她愛誰,愛為了個小三要把我趕出家門的混蛋嗎?”

年輕人死死盯著他:“你的出生就是個錯誤,我是來改正這個錯誤的。”

他內心一片寂然,擡頭看著滿是怒容的面孔:“你要殺了我嗎?”

年輕人沈默不語,他呵退了別墅內的所有人,冒著磅礴大雨將他丟進後車座。汽車一路疾馳,他在後座上蜷縮著,看著那棟高大的別墅如恐怖的巨籠一樣逐漸遠去,直到消失不見。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別墅外的世界,也是第一次接觸到別墅外的人。

外面的世界很吵很亂,是別墅內世界的放大版,但年輕人卻和別墅內的人不一樣,他既有鮮活的生命力,也有鮮艷的容貌,他像一簇火,掀起滔天的怒火,卻又不忍心真的殺死他。汽車載著他往不知名的異鄉馳去,整整一天一夜,年輕人沒有合眼,水米未進,但卻記得在服務點給他購買食物,也會在他睡著後給他披上自己的外套。

他當然沒有真正睡著,他假寐蜷縮進年輕人的外套裏,貪婪的聞嗅上面淺淡的香水味。那是一種木質的、溫暖的、與車窗外風雨完全隔絕的味道。是一種前所未聞的氣味,不同於仆人身上清潔劑的味道,也不同與鄭文芝身上甜膩的香味。他認為這是自由的味道,所以他把臉埋進年輕人的外套裏,幻想自己被擁入這樣懷抱中的感覺。

可惜他的幻想被打破,年輕人將他帶下車輛,眼前是一個陌生的建築群落。他聽見年輕人不帶感情的聲音:“這裏是福利院,運氣好你會擁有一對新的父母。”

他要住在這裏了,他得出一個結論。

他問:“你呢”

年輕人握緊拳頭:“我當然要回去當我的繼承人,繼承我應得的一切。”

他問:“你要拋棄我。”

年輕人沒有看他:“我從來就沒想過養你。”

“你可真奇怪。”他註視著年輕人冷漠的神情,“直接殺了我不會更方便嗎?”

年輕人閉上眼睛:“殺人犯法。”

“還有一種辦法,我從書上看到有一種手術,可以讓人變成聽話的傻子,你可以對我進行那種手術,這樣我就永遠不會威脅你的地位。”

年輕人蹙眉:“你真的只有八歲”

他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那是從電視機上的小孩子臉上學來的,他運用的爐火純青:“當然了,你一定調查過我。”

“那你他媽的就是個反社會,你媽是條纏人的毒蛇,你也不賴。”年輕人狠狠道。

“你如果不現在殺了我,或許你以後會後悔。”年幼的他擡頭看著年輕人。

年輕人輕蔑一笑:“就憑你”

他點頭:“是的。”

年輕人點燃一支煙,笑著搖搖頭,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馬上就會有人來接你,小鬼,後會無期。”年輕人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處理一件稀松平常的玩意兒。

被人帶走前,他扭頭問年輕人:“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人一楞,半響後他聽到了回答:“程英簡。”

他咧嘴一笑:“我記住你了。”

程英簡嗤笑一聲:“隨便你。”

從此他再也沒見過這個人和他的姓名,後來他所在的福利院倒閉,他被移往另一家名叫四季的孤兒院。在那裏他擁有了一個全新的名字,新來的院長給所有孩子以季為姓起了名字,輪到他的時候,院長喜愛他的出挑樣貌,特意為他翻閱了詩文,給他起名叫季明川。

“‘不惜沖泥步步前,為聞幽處有明川’,好孩子,你以後就叫明川,沒有父母不要緊,人生總會苦到甘來,柳暗花明的。”

原來名字原本是帶著期望和祝願的,為什麽程英笙三個字卻讓他成為籠中困獸呢?

他不明白,於是他也拋棄了程英笙。

那日以後,他和程英笙的過去一刀兩斷,他擁有了身為季明川的全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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