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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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當天下午，陶晉文在程英簡家呆了很久。兩人是認識二十多年的至交好友，他們之間總有數不完的崢嶸歲月。陶晉文說了許多這些年來不及講的閑話。他談及兩人年幼時的過往，聊起八九歲時他買給程英簡的小金魚，將兩人的二十八年翻來又覆去，最終臨走前他悵然若失:“英簡，下次我們這樣聊天又得是多久以後？”
沈知悅寬慰他:“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程英簡靠在門框，嘴裏斜斜叼著一支煙，聞言他掀唇一笑:“阿文，咱倆是一輩子的朋友，來日方長。”
陶晉文放心一笑:“好，來日方長。”
陶晉源早已在門外停好車等著了，不等他哥再寒暄，他已經不耐煩的打了一聲喇叭。陶晉文一邊嘆氣一邊道:“這臭小子，急什麽急……”說著他帶著沈知悅回頭和程英簡揮手:“英簡，我們走了，別送了啊。”
程英簡目送車輛走遠，取下嘴角沒有點燃的煙。他悵然若失的對著遠去的車輛說了聲“好”，可惜沒人聽到。
“程哥。”季明川神色不明的站在他身後。
程英簡整理好情緒，回頭“嗯”了一聲。
季明川淡淡道:“廚房的面已經煮爛了。”
程英簡這才想起他說過他想吃蝦仁面。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能說出什麽話來。他略疲倦的搖搖頭，踩著拖鞋往酒櫃處走去:“不吃了，你倒了吧。”
他從酒櫃裏取出一瓶龍舌蘭，是度數最高的一瓶。他也沒用杯子，對著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劃過他的嗓子，激的他低頭咳了兩聲，逼出了一點淚花。他重新坐回沙發上，從雜志裏翻出陶晉文和沈知悅的請柬，將其平放在桌上。燙金的請帖像一張燃燒的火焰，灼的他心頭一片山火燎原。
過了好一會兒，他坐不住了，起身在書房的櫃子裏翻了翻，找出了一對巴掌大的玉牌。那玉牌通體碧綠，是水種很好的正陽綠，雕工栩栩如生，像對鳳凰斂翅欲翔，放在市面上估計價格不菲。正是他母親當年結婚時的嫁妝。後來母親曾在臨終前將這對玉牌交給他，說是將來準備給他妻子的見面禮。她大概沒福氣看兩人成家立業，就先把玉牌交給程英簡保管。
這一保管，便是十年光陰荏苒，直到今日才得以重見天日。
程英簡擡頭望了一眼書桌上母親的遺照，苦笑道:“媽，我是用不著了，幹脆都給陶晉文添添喜氣吧。”說著他合上了蓋子，同時也蓋上了書桌上的照片。
客廳內的季明川倒掉了一碗坨的看不出原貌的面。他面容帶著近乎癲狂，卻又沈靜。他狠狠攥著手裏的瓷碗，隨著一聲輕響，瓷碗在他手中四分五裂，一塊瓷片深深的嵌入他的掌心，在瓷磚上蜿蜒出一小片血泊。他面無表情的拿抹布擦掉地上的血跡，仿佛沒有痛覺的將手心放在流水之下，看著源源不斷的血液爭先恐後的從傷口中湧出。
在這種自虐般的疼痛下，他找回了幾分理智。陶晉文和程英簡的相談甚歡還浮現在他面前，讓他忍不住拿水果刀割開陶晉文的喉管，親手讓這個參與程英簡一半人生的人徹底消失在程英簡人生中。他面無表情的看向程英簡所在書房的方向，他要讓陶晉文變成程英簡的過去式，就算是回憶，也不應該留下半分。
程英簡應該是他的，任何一切威脅都將被他盡數掃除。
次日，程英簡起了個大早。季明川照常言笑晏晏的和他打招呼。但後者顯然興致不高，隨意附和了一句，神情不佳的整理衣服上的褶皺。季明川抽空掃了一眼，那是一套伴郎西服，剪裁得到用料講究，是昨天沈知悅帶來給他的，只可惜上面還傻逼兮兮的別著個大紅花，真是醜麻了。
最終程英簡還是容忍了它的存在。
“程哥。”季明川湊到他身邊，“再不換衣服就要遲到了。”
“嗯。”程英簡閉上眼，之前偶爾放縱過頭後季明川也伺候過他穿衣服，所以他沒有阻止季明川的動作。
季明川的動作很慢，他將襯衣一點一點套上程英簡線條漂亮的軀體。最終他好程英簡領口的紐扣，笑著說:“程哥，你真好看。”
程英簡嗤笑了一聲:“這不廢話，家裏多的是鏡子。”
說著，他在穿衣鏡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從昨日的恍惚中回過神來，看著鏡中衣冠楚楚的人影，他總算找回了自己平時的風流模樣。
從很小起，程英簡就知道自己長得好，也願意拾掇自己。從他十二三歲起，他就慣會在衣服上花心思。別人家的孩子裹著泥腿子滿大街演奧特曼變身，他就已經知道條紋的領帶配條紋西服會像個傻叉——陶晉文還沒進化的人模狗樣前就搞過這樣的搭配，氣的程英簡一天沒理他，後來陶晉文長了記性，從此再也沒穿過條紋西服礙程大公子的眼。
都說時尚這東西主要緣。程英簡打小就臭美，還是人嫌狗憎的小屁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對自己的穿搭指手畫腳，堅決不同意他那眼光只局限於六七十年代的老爹給他挑選的衣服上他的身。他媽脾氣好，樂意慣他，給他包整個服裝店的童裝讓他搭配。他也很有眼光，從小就把自己拾掇成小屁孩裏最順眼的小屁孩，連帶闖了禍都比陶晉文少挨幾句罵。
就算受了外表的恩惠，但挨罵的時候程英簡也不服氣，在他的認知裏他是永遠不會錯的，所以臭著臉聽長輩的訓，態度溫順又叛逆。這時他媽就抱著他笑，粉白的臉頰貼著小屁孩略帶傲色的臭臉，將他的桀驁不羈揉碎在女人輕柔的笑聲裏。他惱羞成怒的去推女人的臉，表示自己已經是大孩子了。女人卻仍舊抱著他不松手，說你是媽媽的寶貝呀，再大媽媽都要抱著他。
他紅了臉，把頭埋進母親的發絲裏，死活不肯承認自己害了羞。
他媽因此笑的越發大聲，拍著他的背，蹭著他稚嫩的臉頰，似乎真的要擁抱他一輩子。
可人世間哪來這麽多的一輩子。
想到這裏，程英簡恍然失神。他最近總是頻繁的想起母親。大約是陶晉文要結婚了，女人特來人間問候，才屢次在兒子記憶中問候。
“程哥，不走嗎”季明川輕輕地渡到程英簡身旁，拉著他的袖子。
“這就走。”程英簡回神，目光觸及季明川身上的衣服時，他眉頭輕蹙，“你怎麽老穿你這牛仔褲白體恤。”
季明川一笑:“哥，穿西裝不舒服。”
程英簡已經從開始對季明川的幹涉到現在的無意強求，他發現季明川天生就是個不愛打扮的，衣櫃裏多的是能當連連看消除的牛仔褲和白體恤，甚至零星點綴著幾件理工科必備的格子衫。那衣櫃他第一次打開的時候簡直兩眼一黑，半點都看不清季明川作為帥哥的前途。
“行，你這跟我一出去，是個人都知道我包了個大學生。”程英簡嘆了口氣，“我算是服了你了。”
季明川拽了拽身上的白體恤:“我給哥丟人了？”
程英簡拿手指蹭了蹭他的臉頰:“沒關系，樣貌是最好的時尚單品，有這張臉你無需自卑，套個麻袋都好看。”
季明川臉頰微紅，看上去有幾分羞赧。程英簡一直陰郁的心情總算被季明川破開了幾分陽光，他捏了捏季明川的臉頰，總算覺得心裏的艹蛋減輕了幾分。
當然，後來他發現他話還是說早了，他剛一到會場就遇上了第一艹蛋的人。
宴會還沒開始，新郎新娘尚未入場，程英簡百無聊賴的坐在貴賓席，季明川被他打發去拿酒了。就在他準備發消息催一催的時候，他和陶晉文的一位共同好友摟著一位腰細腿長的美女站在程英簡面前。
“喲，程子，好久不見啊。”宋邵晨笑瞇瞇地望著他。
程英簡擡眼一瞧，對上宋邵晨笑起來很欠揍的一張大臉，沒好氣道，“有屁快放啊。”
宋邵晨支開了手邊的女伴，一屁股坐到程英簡旁邊，八卦兮兮道，“程子，聽說你包了個十八歲的大學生，真的假的”
程英簡沒忍住給宋邵晨翻了個白眼:“首先他已經十九了，其次你信不信再八卦一句我給你舌頭扯出來系個中國結。”
“信信信。”宋邵晨和程英簡認識有幾年了，當然知道他的臭脾氣，但他還是不知死活的評價道，“那你也是老牛吃上嫩草了哈。”
“你他媽——”程英簡真忍不了宋邵晨的嘴賤，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打算在他嘴上打個結扔高速路口撞成魚子醬得了。
“程哥，你要的酒。”季明川終於姍姍來遲，目光略帶探究的落在被程英簡抓著領子差點被勒死青年臉上。
程英簡從善如流的接過季明川手裏的酒杯，示意季明川坐到他旁邊，沒好氣的介紹:“我一朋友，宋邵晨。”
宋邵晨笑瞇瞇地打量季明川。眼前這小年輕盤靚條順，模樣長得真沒法挑，看起來是程英簡會喜歡的類型，難怪程英簡會老牛吃嫩草。他便道:“這就是你包的大學生，不介紹介紹”
季明川語氣平淡:“我叫季明川。”
程英簡點點桌子，警告他:“你再提包養兩個字我真動手了啊。”
宋邵晨悻悻然:“包了還不讓說，整得跟資助大學生上學的希望工程似的。”
“宋邵晨，你他媽這嘴——”程英簡擡手欲揍他，宋邵晨笑嘻嘻的捂住臉，“錯了錯了……”
程英簡打他都怕爽到這個賤人，連忙惡心的收回手:“沒事兒滾一邊兒坐去，別礙眼。”
“別啊，給你說個樂子。”宋邵晨腆著笑臉湊過來，“周家老二知道吧，那小子最近找了個相好，鬧得要死要活的，等會兒兩人就過來了，我指給你認認。”
“周維禎”
程英簡蹙眉，周家在燕城城數一數二的有權，尤其是周家老二，據說秉承開國將軍周老爺子的族蔭，年紀輕輕就已經在中部戰區地位不俗。與其相揚名的大概還有周維禎此人一言不合動槍弄棒的性格，早幾年沒走正道的時候還挺讓周家上下頭疼的。所以他點評道，“他風評可不怎麽樣，現在也要結婚了”
“結什麽玩意兒結，他相好是男的。”宋邵晨捂著嘴小聲道，“他那相好是個三甲醫院的醫生，我看專治周維禎那小子瘋病，一治一個準兒。”說著宋邵晨一努下巴，“哦，說曹操曹操到，他倆來了。”
程英簡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先瞧見了一個高大的青年。目光沈熾，眉如潑墨，面容俊出了幾分攻擊性，漆黑的頭發同樣毛刺刺的豎著，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隱約能看出衣服下蓬勃的肌肉，瞧上的確不是個善茬，只憑小時候的幾面之緣，程英簡認出來這大概就是周家老二周維禎。而他旁邊的人遠不如周維禎本人紮眼，身量勻稱瘦削，樣貌不是一等一的漂亮，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神瞧人的時候，偶爾顯現出幾分特別的氣韻。
宋邵晨介紹:“周二旁邊的人你看見沒，叫林澤。訓狗一把手，給周維禎那瘋狗治的服服帖帖的，讓往東不往西，前段時間兩人鬧別扭不過了，老子過去勸架，他媽的周維禎舍不得打他相好倒舍得跟老子動手，差點一拳給我胳膊撅了，我真是怕了他那牛勁兒了。”
程英簡無意聽八卦，他的目光游離在高臺上的陶晉文和沈知悅身上。兩人穿著新婚服飾，面容洋溢著幸福，正和路過的賓客聊天。當真是新婚燕爾，羨煞旁人。
宋邵晨看他沒什麽興致，便騷擾看起來不谙人事的季明川:“跟著你們程總多久了”
季明川有問有答:“快半年了。”
“哦。”宋邵晨促狹一笑，“程總對你怎麽樣”
“程哥對我很好。”季明川莞爾一笑。
宋邵晨看著季明川不設防的笑容，倒真品出了幾分情真意切的愛慕來。可惜程英簡從不和人談真心，看來註定要辜負這年輕人的心意。他嘖嘖一聲:“小子，給你點忠告，你們程哥薄幸的很，自己賺點好處得了，別真陷進去了。”
季明川看上去很符合這個年紀的油鹽不進，他的目光繾綣的投放在程英簡身上:“我自願的。”
宋邵晨挑了挑眉，朝程英簡杵了一胳膊:“你家小孩可真喜歡你。”
程英簡放下手裏的酒杯，心情很好的摸了摸季明川的臉頰，“真乖。”
這態度像逗一只小貓，或是小狗，很符合程英簡對情人的態度。宋邵晨嘖了兩聲，眼前的少年也不過是程英簡諸多情人裏的蕓蕓眾生，也並不像陶晉文說的關系特殊，虧他還以為程英簡浪子回頭了呢。
眼看程英簡這裏沒什麽新聞，宋邵晨覺得沒什麽意思，轉頭和剛來的周二兩口子搭話去了。
“老粘著我幹嘛，你不過去玩玩”程英簡搖晃著酒杯中的液體，語氣懶散的朝季明川道。
“你不高興，我想陪著你。”季明川在隱秘的角落捂住程英簡的手，目光溫柔。
程英簡抿唇，目光與季明川的眼神交匯，他低頭嗤笑一聲:“剛姓宋的和你說的話你沒聽進去啊。”
季明川搖頭:“我不從別人口中了解你，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你。”
少年人的目光赤忱熱烈，讓程英簡難免想起除夕那一夜的心如擂鼓。他側臉避開季明川的目光，語氣低落:“你喜歡我什麽啊？”
季明川認真的回答:“你好看，對我好。”
“我哪裏就對你好了。”程英簡坐起來，“我之前還揍你，也沒少給你使氣。我看你小子就是拎不清，沒遇上幾個人，所以才識人不清。”
“你就是對我很好。”季明川捏住他的無名指，笑容溫和，“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良久以後，程英簡瞇眼一笑:“花言巧語。”
季明川也跟著他笑，並沒有否認。
“哥——”人群中冒出個倩影，李裊像個炮彈一樣炸到程英簡身旁，她摟住程英簡的胳膊，撒嬌的搖晃，“哥，好久不見，我可想死你了～”
“這麽久也不給我來個電話，我看你也沒多想。”程英簡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了李裊脖子上那串色澤極佳的珍珠項鏈，便問:“這串澳白還挺漂亮，眼光不錯。”
李裊笑容一僵，尷尬的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人送的。”
“哦。”程英簡也沒有追究李裊的神色，讓季明川去車上把玉牌盒子帶來，“等會兒送禮把我的東西一起捎上去，別砸了啊。”
李裊打開盒子，驚艷的“哇”了一聲:“好漂亮的玉，是姑姑的那一對玉牌嗎？”
“嗯，我留著也沒什麽用，送給陶晉文他倆吧。”
“哥你可真大方。”
“你結婚我也送你一對，不比這對差。”程英簡拍了一下她後腦勺，“去吧。”
“嗳。”李裊捧著盒子走遠了。
“程哥，那應該算是程夫人的遺物吧，您就這麽送出去了”季明川忽然道。
程英簡擡眼瞧他，半響後笑著揉揉他的臉頰:“你是不是想問我是不是還喜歡他”
季明川垂下眼:“對不起，程哥。”
“道什麽歉啊，想問就問了。我和他認識二十來年了，到現在，也說不清到底是喜歡他還是依賴他。我沒和你說過吧，我媽剛死的那一年，我病了一場，躺在病房裏半個月，我爸甚至沒來看我一眼，估計還盼著我死。是陶晉文衣不解帶親自照顧了我半個月。”程英簡神情難得落寞，“明川，你要記著，錦上添花都容易，難得是雪中送炭。這二十多年，陶晉文是我身邊唯一的親人，比血緣關系都親厚。所以我不怨他不知道我喜歡他的事兒，人又不靠著情情愛愛過活，他結婚，有個好妻子，我也真心祝願他。這對玉牌，送的不是喜歡，只是我和他的親情。我總要向前看，總不能一輩子吊他這歪脖子樹上。”
說著程英簡歪著脖子眨眨眼，開玩笑，“所以你要努力，說不準我就喜歡上你了呢？”
季明川啞然。在他之前，程英簡早有過傾蓋如故的至交親朋，這些不是他對程英簡有多好就能覆蓋的。人的心就那麽大點，有人來就要有人走，可是陶晉文對程英簡來說太過重要，他沒辦法保證能擠走那個位置。
看季明川神情郁郁，程英簡捏住他的指節:“我不想對不起你，再給哥點時間”
季明川擡眼看他:“程哥，我和你的那些情人一樣嗎？”
他會成為那些被程英簡可以輕易拋諸腦後的情人嗎？他該相信程英簡現在對他的許諾嗎？他太貪心，他只想做程英簡身邊有且僅有的存在，甚至容不下程英簡的親情和友情。
“不一樣。”程英簡這次很堅定，“你是特別的，我想和你試一試。”
程英簡又和多少人想過試一試呢？
季明川心底郁郁難平，但面上還是故作羞赧的說了聲“好”。
程英簡看季明川的眉頭總算舒展了一些，心中居然也詭異的放松了。他摩挲著季明川的手指，高臺上新婚夫婦的面容隔得太遠，似乎已有些模糊不清。或許，他也該從過去那些剪不清理還亂的情感中脫身了。人總要向前看，季明川或許是個不錯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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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陶晉文在程英簡家呆了很久。兩人是認識二十多年的至交好友，他們之間總有數不完的崢嶸歲月。陶晉文說了許多這些年來不及講的閑話。他談及兩人年幼時的過往，聊起八九歲時他買給程英簡的小金魚，將兩人的二十八年翻來又覆去，最終臨走前他悵然若失:“英簡，下次我們這樣聊天又得是多久以後？”
沈知悅寬慰他:“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程英簡靠在門框，嘴裏斜斜叼著一支煙，聞言他掀唇一笑:“阿文，咱倆是一輩子的朋友，來日方長。”
陶晉文放心一笑:“好，來日方長。”
陶晉源早已在門外停好車等著了，不等他哥再寒暄，他已經不耐煩的打了一聲喇叭。陶晉文一邊嘆氣一邊道:“這臭小子，急什麽急……”說著他帶著沈知悅回頭和程英簡揮手:“英簡，我們走了，別送了啊。”
程英簡目送車輛走遠，取下嘴角沒有點燃的煙。他悵然若失的對著遠去的車輛說了聲“好”，可惜沒人聽到。
“程哥。”季明川神色不明的站在他身後。
程英簡整理好情緒，回頭“嗯”了一聲。
季明川淡淡道:“廚房的面已經煮爛了。”
程英簡這才想起他說過他想吃蝦仁面。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能說出什麽話來。他略疲倦的搖搖頭，踩著拖鞋往酒櫃處走去:“不吃了，你倒了吧。”
他從酒櫃裏取出一瓶龍舌蘭，是度數最高的一瓶。他也沒用杯子，對著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劃過他的嗓子，激的他低頭咳了兩聲，逼出了一點淚花。他重新坐回沙發上，從雜志裏翻出陶晉文和沈知悅的請柬，將其平放在桌上。燙金的請帖像一張燃燒的火焰，灼的他心頭一片山火燎原。
過了好一會兒，他坐不住了，起身在書房的櫃子裏翻了翻，找出了一對巴掌大的玉牌。那玉牌通體碧綠，是水種很好的正陽綠，雕工栩栩如生，像對鳳凰斂翅欲翔，放在市面上估計價格不菲。正是他母親當年結婚時的嫁妝。後來母親曾在臨終前將這對玉牌交給他，說是將來準備給他妻子的見面禮。她大概沒福氣看兩人成家立業，就先把玉牌交給程英簡保管。
這一保管，便是十年光陰荏苒，直到今日才得以重見天日。
程英簡擡頭望了一眼書桌上母親的遺照，苦笑道:“媽，我是用不著了，幹脆都給陶晉文添添喜氣吧。”說著他合上了蓋子，同時也蓋上了書桌上的照片。
客廳內的季明川倒掉了一碗坨的看不出原貌的面。他面容帶著近乎癲狂，卻又沈靜。他狠狠攥著手裏的瓷碗，隨著一聲輕響，瓷碗在他手中四分五裂，一塊瓷片深深的嵌入他的掌心，在瓷磚上蜿蜒出一小片血泊。他面無表情的拿抹布擦掉地上的血跡，仿佛沒有痛覺的將手心放在流水之下，看著源源不斷的血液爭先恐後的從傷口中湧出。
在這種自虐般的疼痛下，他找回了幾分理智。陶晉文和程英簡的相談甚歡還浮現在他面前，讓他忍不住拿水果刀割開陶晉文的喉管，親手讓這個參與程英簡一半人生的人徹底消失在程英簡人生中。他面無表情的看向程英簡所在書房的方向，他要讓陶晉文變成程英簡的過去式，就算是回憶，也不應該留下半分。
程英簡應該是他的，任何一切威脅都將被他盡數掃除。
次日，程英簡起了個大早。季明川照常言笑晏晏的和他打招呼。但後者顯然興致不高，隨意附和了一句，神情不佳的整理衣服上的褶皺。季明川抽空掃了一眼，那是一套伴郎西服，剪裁得到用料講究，是昨天沈知悅帶來給他的，只可惜上面還傻逼兮兮的別著個大紅花，真是醜麻了。
最終程英簡還是容忍了它的存在。
“程哥。”季明川湊到他身邊，“再不換衣服就要遲到了。”
“嗯。”程英簡閉上眼，之前偶爾放縱過頭後季明川也伺候過他穿衣服，所以他沒有阻止季明川的動作。
季明川的動作很慢，他將襯衣一點一點套上程英簡線條漂亮的軀體。最終他好程英簡領口的紐扣，笑著說:“程哥，你真好看。”
程英簡嗤笑了一聲:“這不廢話，家裏多的是鏡子。”
說著，他在穿衣鏡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從昨日的恍惚中回過神來，看著鏡中衣冠楚楚的人影，他總算找回了自己平時的風流模樣。
從很小起，程英簡就知道自己長得好，也願意拾掇自己。從他十二三歲起，他就慣會在衣服上花心思。別人家的孩子裹著泥腿子滿大街演奧特曼變身，他就已經知道條紋的領帶配條紋西服會像個傻叉——陶晉文還沒進化的人模狗樣前就搞過這樣的搭配，氣的程英簡一天沒理他，後來陶晉文長了記性，從此再也沒穿過條紋西服礙程大公子的眼。
都說時尚這東西主要緣。程英簡打小就臭美，還是人嫌狗憎的小屁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對自己的穿搭指手畫腳，堅決不同意他那眼光只局限於六七十年代的老爹給他挑選的衣服上他的身。他媽脾氣好，樂意慣他，給他包整個服裝店的童裝讓他搭配。他也很有眼光，從小就把自己拾掇成小屁孩裏最順眼的小屁孩，連帶闖了禍都比陶晉文少挨幾句罵。
就算受了外表的恩惠，但挨罵的時候程英簡也不服氣，在他的認知裏他是永遠不會錯的，所以臭著臉聽長輩的訓，態度溫順又叛逆。這時他媽就抱著他笑，粉白的臉頰貼著小屁孩略帶傲色的臭臉，將他的桀驁不羈揉碎在女人輕柔的笑聲裏。他惱羞成怒的去推女人的臉，表示自己已經是大孩子了。女人卻仍舊抱著他不松手，說你是媽媽的寶貝呀，再大媽媽都要抱著他。
他紅了臉，把頭埋進母親的發絲裏，死活不肯承認自己害了羞。
他媽因此笑的越發大聲，拍著他的背，蹭著他稚嫩的臉頰，似乎真的要擁抱他一輩子。
可人世間哪來這麽多的一輩子。
想到這裏，程英簡恍然失神。他最近總是頻繁的想起母親。大約是陶晉文要結婚了，女人特來人間問候，才屢次在兒子記憶中問候。
“程哥，不走嗎”季明川輕輕地渡到程英簡身旁，拉著他的袖子。
“這就走。”程英簡回神，目光觸及季明川身上的衣服時，他眉頭輕蹙，“你怎麽老穿你這牛仔褲白體恤。”
季明川一笑:“哥，穿西裝不舒服。”
程英簡已經從開始對季明川的幹涉到現在的無意強求，他發現季明川天生就是個不愛打扮的，衣櫃裏多的是能當連連看消除的牛仔褲和白體恤，甚至零星點綴著幾件理工科必備的格子衫。那衣櫃他第一次打開的時候簡直兩眼一黑，半點都看不清季明川作為帥哥的前途。
“行，你這跟我一出去，是個人都知道我包了個大學生。”程英簡嘆了口氣，“我算是服了你了。”
季明川拽了拽身上的白體恤:“我給哥丟人了？”
程英簡拿手指蹭了蹭他的臉頰:“沒關系，樣貌是最好的時尚單品，有這張臉你無需自卑，套個麻袋都好看。”
季明川臉頰微紅，看上去有幾分羞赧。程英簡一直陰郁的心情總算被季明川破開了幾分陽光，他捏了捏季明川的臉頰，總算覺得心裏的艹蛋減輕了幾分。
當然，後來他發現他話還是說早了，他剛一到會場就遇上了第一艹蛋的人。
宴會還沒開始，新郎新娘尚未入場，程英簡百無聊賴的坐在貴賓席，季明川被他打發去拿酒了。就在他準備發消息催一催的時候，他和陶晉文的一位共同好友摟著一位腰細腿長的美女站在程英簡面前。
“喲，程子，好久不見啊。”宋邵晨笑瞇瞇地望著他。
程英簡擡眼一瞧，對上宋邵晨笑起來很欠揍的一張大臉，沒好氣道，“有屁快放啊。”
宋邵晨支開了手邊的女伴，一屁股坐到程英簡旁邊，八卦兮兮道，“程子，聽說你包了個十八歲的大學生，真的假的”
程英簡沒忍住給宋邵晨翻了個白眼:“首先他已經十九了，其次你信不信再八卦一句我給你舌頭扯出來系個中國結。”
“信信信。”宋邵晨和程英簡認識有幾年了，當然知道他的臭脾氣，但他還是不知死活的評價道，“那你也是老牛吃上嫩草了哈。”
“你他媽——”程英簡真忍不了宋邵晨的嘴賤，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打算在他嘴上打個結扔高速路口撞成魚子醬得了。
“程哥，你要的酒。”季明川終於姍姍來遲，目光略帶探究的落在被程英簡抓著領子差點被勒死青年臉上。
程英簡從善如流的接過季明川手裏的酒杯，示意季明川坐到他旁邊，沒好氣的介紹:“我一朋友，宋邵晨。”
宋邵晨笑瞇瞇地打量季明川。眼前這小年輕盤靚條順，模樣長得真沒法挑，看起來是程英簡會喜歡的類型，難怪程英簡會老牛吃嫩草。他便道:“這就是你包的大學生，不介紹介紹”
季明川語氣平淡:“我叫季明川。”
程英簡點點桌子，警告他:“你再提包養兩個字我真動手了啊。”
宋邵晨悻悻然:“包了還不讓說，整得跟資助大學生上學的希望工程似的。”
“宋邵晨，你他媽這嘴——”程英簡擡手欲揍他，宋邵晨笑嘻嘻的捂住臉，“錯了錯了……”
程英簡打他都怕爽到這個賤人，連忙惡心的收回手:“沒事兒滾一邊兒坐去，別礙眼。”
“別啊，給你說個樂子。”宋邵晨腆著笑臉湊過來，“周家老二知道吧，那小子最近找了個相好，鬧得要死要活的，等會兒兩人就過來了，我指給你認認。”
“周維禎”
程英簡蹙眉，周家在燕城城數一數二的有權，尤其是周家老二，據說秉承開國將軍周老爺子的族蔭，年紀輕輕就已經在中部戰區地位不俗。與其相揚名的大概還有周維禎此人一言不合動槍弄棒的性格，早幾年沒走正道的時候還挺讓周家上下頭疼的。所以他點評道，“他風評可不怎麽樣，現在也要結婚了”
“結什麽玩意兒結，他相好是男的。”宋邵晨捂著嘴小聲道，“他那相好是個三甲醫院的醫生，我看專治周維禎那小子瘋病，一治一個準兒。”說著宋邵晨一努下巴，“哦，說曹操曹操到，他倆來了。”
程英簡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先瞧見了一個高大的青年。目光沈熾，眉如潑墨，面容俊出了幾分攻擊性，漆黑的頭發同樣毛刺刺的豎著，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隱約能看出衣服下蓬勃的肌肉，瞧上的確不是個善茬，只憑小時候的幾面之緣，程英簡認出來這大概就是周家老二周維禎。而他旁邊的人遠不如周維禎本人紮眼，身量勻稱瘦削，樣貌不是一等一的漂亮，用一雙黑漆漆的眼神瞧人的時候，偶爾顯現出幾分特別的氣韻。
宋邵晨介紹:“周二旁邊的人你看見沒，叫林澤。訓狗一把手，給周維禎那瘋狗治的服服帖帖的，讓往東不往西，前段時間兩人鬧別扭不過了，老子過去勸架，他媽的周維禎舍不得打他相好倒舍得跟老子動手，差點一拳給我胳膊撅了，我真是怕了他那牛勁兒了。”
程英簡無意聽八卦，他的目光游離在高臺上的陶晉文和沈知悅身上。兩人穿著新婚服飾，面容洋溢著幸福，正和路過的賓客聊天。當真是新婚燕爾，羨煞旁人。
宋邵晨看他沒什麽興致，便騷擾看起來不谙人事的季明川:“跟著你們程總多久了”
季明川有問有答:“快半年了。”
“哦。”宋邵晨促狹一笑，“程總對你怎麽樣”
“程哥對我很好。”季明川莞爾一笑。
宋邵晨看著季明川不設防的笑容，倒真品出了幾分情真意切的愛慕來。可惜程英簡從不和人談真心，看來註定要辜負這年輕人的心意。他嘖嘖一聲:“小子，給你點忠告，你們程哥薄幸的很，自己賺點好處得了，別真陷進去了。”
季明川看上去很符合這個年紀的油鹽不進，他的目光繾綣的投放在程英簡身上:“我自願的。”
宋邵晨挑了挑眉，朝程英簡杵了一胳膊:“你家小孩可真喜歡你。”
程英簡放下手裏的酒杯，心情很好的摸了摸季明川的臉頰，“真乖。”
這態度像逗一只小貓，或是小狗，很符合程英簡對情人的態度。宋邵晨嘖了兩聲，眼前的少年也不過是程英簡諸多情人裏的蕓蕓眾生，也並不像陶晉文說的關系特殊，虧他還以為程英簡浪子回頭了呢。
眼看程英簡這裏沒什麽新聞，宋邵晨覺得沒什麽意思，轉頭和剛來的周二兩口子搭話去了。
“老粘著我幹嘛，你不過去玩玩”程英簡搖晃著酒杯中的液體，語氣懶散的朝季明川道。
“你不高興，我想陪著你。”季明川在隱秘的角落捂住程英簡的手，目光溫柔。
程英簡抿唇，目光與季明川的眼神交匯，他低頭嗤笑一聲:“剛姓宋的和你說的話你沒聽進去啊。”
季明川搖頭:“我不從別人口中了解你，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你。”
少年人的目光赤忱熱烈，讓程英簡難免想起除夕那一夜的心如擂鼓。他側臉避開季明川的目光，語氣低落:“你喜歡我什麽啊？”
季明川認真的回答:“你好看，對我好。”
“我哪裏就對你好了。”程英簡坐起來，“我之前還揍你，也沒少給你使氣。我看你小子就是拎不清，沒遇上幾個人，所以才識人不清。”
“你就是對我很好。”季明川捏住他的無名指，笑容溫和，“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良久以後，程英簡瞇眼一笑:“花言巧語。”
季明川也跟著他笑，並沒有否認。
“哥——”人群中冒出個倩影，李裊像個炮彈一樣炸到程英簡身旁，她摟住程英簡的胳膊，撒嬌的搖晃，“哥，好久不見，我可想死你了～”
“這麽久也不給我來個電話，我看你也沒多想。”程英簡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了李裊脖子上那串色澤極佳的珍珠項鏈，便問:“這串澳白還挺漂亮，眼光不錯。”
李裊笑容一僵，尷尬的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人送的。”
“哦。”程英簡也沒有追究李裊的神色，讓季明川去車上把玉牌盒子帶來，“等會兒送禮把我的東西一起捎上去，別砸了啊。”
李裊打開盒子，驚艷的“哇”了一聲:“好漂亮的玉，是姑姑的那一對玉牌嗎？”
“嗯，我留著也沒什麽用，送給陶晉文他倆吧。”
“哥你可真大方。”
“你結婚我也送你一對，不比這對差。”程英簡拍了一下她後腦勺，“去吧。”
“嗳。”李裊捧著盒子走遠了。
“程哥，那應該算是程夫人的遺物吧，您就這麽送出去了”季明川忽然道。
程英簡擡眼瞧他，半響後笑著揉揉他的臉頰:“你是不是想問我是不是還喜歡他”
季明川垂下眼:“對不起，程哥。”
“道什麽歉啊，想問就問了。我和他認識二十來年了，到現在，也說不清到底是喜歡他還是依賴他。我沒和你說過吧，我媽剛死的那一年，我病了一場，躺在病房裏半個月，我爸甚至沒來看我一眼，估計還盼著我死。是陶晉文衣不解帶親自照顧了我半個月。”程英簡神情難得落寞，“明川，你要記著，錦上添花都容易，難得是雪中送炭。這二十多年，陶晉文是我身邊唯一的親人，比血緣關系都親厚。所以我不怨他不知道我喜歡他的事兒，人又不靠著情情愛愛過活，他結婚，有個好妻子，我也真心祝願他。這對玉牌，送的不是喜歡，只是我和他的親情。我總要向前看，總不能一輩子吊他這歪脖子樹上。”
說著程英簡歪著脖子眨眨眼，開玩笑，“所以你要努力，說不準我就喜歡上你了呢？”
季明川啞然。在他之前，程英簡早有過傾蓋如故的至交親朋，這些不是他對程英簡有多好就能覆蓋的。人的心就那麽大點，有人來就要有人走，可是陶晉文對程英簡來說太過重要，他沒辦法保證能擠走那個位置。
看季明川神情郁郁，程英簡捏住他的指節:“我不想對不起你，再給哥點時間”
季明川擡眼看他:“程哥，我和你的那些情人一樣嗎？”
他會成為那些被程英簡可以輕易拋諸腦後的情人嗎？他該相信程英簡現在對他的許諾嗎？他太貪心，他只想做程英簡身邊有且僅有的存在，甚至容不下程英簡的親情和友情。
“不一樣。”程英簡這次很堅定，“你是特別的，我想和你試一試。”
程英簡又和多少人想過試一試呢？
季明川心底郁郁難平，但面上還是故作羞赧的說了聲“好”。
程英簡看季明川的眉頭總算舒展了一些，心中居然也詭異的放松了。他摩挲著季明川的手指，高臺上新婚夫婦的面容隔得太遠，似乎已有些模糊不清。或許，他也該從過去那些剪不清理還亂的情感中脫身了。人總要向前看，季明川或許是個不錯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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