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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父慈子孝 玄燁和胤礽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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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父慈子孝 玄燁和胤礽之間

在暢春園中住了幾個月後, 京城裏飄了雪花。玄燁帶著岫鈺坐上馬車,朝清東陵方向去了。車行的不快,終點卻不是東陵, 而是風水墻外的暫安奉殿, 孝莊的棺槨暫時安放的地方。

雪越下越大, 北風呼呼刮著, 玄燁披著狐裘站在孝莊的棺槨前面, 接下岫鈺幫他點燃的三柱香。

“瑪嬤, 孫兒該把您的棺槨安放在何處才好?”玄燁說出了心底裏的話:“你說想看著這大清的江山,不想和太宗皇帝合葬, 孫兒答應了。可是,這也讓孫兒很難做啊。”

他將三柱香插|進香爐,索性坐到了地上,抓起一把上供的瓜子,一顆一顆剝著。

“孫兒前陣子禦駕親征了, 若是瑪嬤還在,大抵是不會準孫兒這麽做的吧。孫兒本以為噶爾丹會是個不好對付的人,可能比吳三桂還要難對付。出征之前, 孫兒也想過,若是孫兒此仗敗了, 瑪嬤不在, 誰給孫兒托底啊?不過現在看來, 他除了狡猾之外, 旁的還是敵不過孫兒的。也許再有一次,準噶爾就能被孫兒破了!到了那個時候,四海安穩,萬邦來朝, 孫兒也能創了盛世出來。”

岫鈺在一旁聽著玄燁一句一句述說著,他很平靜,可是不起波瀾的語調中卻夾雜著悲傷,那是無窮無盡的對逝者的思念。

暫安奉殿原本就很冷,再加上外面風雪交加,仿佛訴說著玄燁此刻的心情。岫鈺待玄燁的話說完了,便走到玄燁身邊,坐了下來,道:“老祖宗既然說過會看著這大清的江山,那皇上所做的一切,她都會看進眼裏。我們只要一直記掛著老祖宗,她就在我們身邊。”

“是啊。”玄燁嘆道:“只要心裏還有牽掛,皇瑪嬤也許真的就在身邊。”這話說完,他又沈默了,默默剝著瓜子,直到左右的蠟燭閃了閃,他才醒過神來。“鈺兒,你說,瑪嬤的棺槨停在這兒,那她和阿瑪見到了麽?”

“一定見到了。”岫鈺雖然是個無神論者,但是她還是願意這樣安慰玄燁:“雖然,我不太清楚老祖宗和先皇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從一個做額娘的角度上來說,沒有額娘不愛自己的孩子。所以,我想在老祖宗內心深處,必定是愛著先皇的。”

“是啊,瑪嬤必定是愛著阿瑪的。”玄燁的嘴角微微挑起:“其實,自我有記憶開始,瑪嬤和阿瑪的關系似乎就不是很好。凡是瑪嬤喜歡的,阿瑪必定不喜歡。凡是阿瑪喜歡的,瑪嬤就算喜歡,也會裝著不喜歡。其實阿瑪是個好皇帝,若是他不曾英年早逝,他治下的江山必定會比現在要好上很多。阿瑪的那個罪己詔啊,真是胡亂下的。”

岫鈺嘆道:“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如果。也許,先皇註定會早逝,皇上也註定了要八歲便承繼江山,而老祖宗…”她看著孝莊的牌位,道:“註定了要嘔心瀝血輔佐完兒子,再輔佐孫兒,待江山平穩,她做完了她該做的,便離開了…”她想起,也許用不了太久就會開始的九子奪嫡,又說:“也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玄燁皺眉:“怎麽這麽說?”

岫鈺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決定冒風險提前勸一勸這個她註定了要跟一輩子的人:“皇上,近年來,朝堂的確已經安穩了,即便是那個您視為心頭大患的噶爾丹,似乎看上去也不堪一擊。可是,人這一輩子很難事事順風順水,若是,若是將來有什麽事不能順意,您也該看開了才好。”

玄燁好奇地瞧著岫鈺:“怎麽這麽講?”

岫鈺終究還是有所保留:“我也只是這麽說,總要遇到困難的吧。”

玄燁總算拉著岫鈺站起身來:“有你這麽未雨綢繆的麽?這算是庸人自擾?”

“自擾不自擾的,總之萬一將來真有那一日,希望您能還能想起我今日所說的。”

玄燁笑道:“即便真的有那一日,有你在朕身邊陪著朕度過,日子應該也不會很難過吧。”

岫鈺也笑了笑,不過那笑容中夾雜了些許苦澀。將來真到了那一日,太子被廢,諸子爭位,她膝下那三個兒子會站在哪一邊?大概都會站在四阿哥那邊?那個時候,她和玄燁之間又該是個什麽情形,只怕沒人能說得準了。

“在想什麽?”玄燁見岫鈺在楞神,便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揉了揉:“難道不想陪朕過日子了?”

“哪有。”岫鈺櫻唇輕抿:“只是,前路漫漫,也不知道您會不會一直需要我陪在身邊。倘若將來出了變故,也許您巴不得見不到我這個人才好。”

“那得是怎樣的變故,朕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啊。”玄燁實在想不出岫鈺腦袋裏面究竟在想些什麽:“放心,不論將來發生什麽,陪在朕身邊的一定是你,也只能是你。”

聽著玄燁在暫安奉殿許下的承諾,岫鈺的確應該放心,也該覺得此生此世,不論發生什麽,他們都該攜手共度。可是,心底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安,畢竟,將來會發生的事,當下玄燁想可能都想不到,又怎麽能做出保證。

岫鈺這樣想著,玄燁心裏其實也很不安。

楚天闊的確說胤礽是個好孩子,可是胤礽能一直做個好孩子麽?這次監國,他做得不錯,也正因為做得不錯,玄燁心中才更加不安。他的太子長大了,他應該欣慰,可是他的太子羽翼豐滿,他又有些忌憚。朝堂上那些個大臣,見到太子已握有了一定權力,會不會聽太子而不聽他這個皇上?想到這兒,玄燁不由打了個冷顫,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安慰自己,大概是這地宮太冷的緣故。

回程的馬車上,岫鈺見玄燁半晌不說話,臉上的神色也透著些說不出的感覺,她猶豫了一下,問:“才剛您問我在想些什麽,現下我倒是要問問您,在想些什麽?”

玄燁瞧著岫鈺,他遲疑了,原本他以為,他和岫鈺可以做到無話不談,不論他想些什麽,都能說給岫鈺聽。可是,真的到了他想說的時候,這事情牽扯到了胤礽,他竟然遲疑了。

岫鈺已從玄燁的神情中大概猜出了他心底在想些什麽,她也遲疑了,畢竟,有關太子的事,不論前朝後宮,都是諱莫如深的。

終於,玄燁道:“鈺兒,你說,胤礽是不是個好孩子?”

岫鈺略微有些緊張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她輕握住玄燁的手,柔聲說:“皇上,太子是您一手養大的,是個好孩子。當著您這個做阿瑪的,我不能說,也不覺得太子不好。可是,權力也許對於每個人來說,都具有極大的誘惑力。”

“可是朕又能怎麽辦呢。”玄燁苦笑著:“當初立太子,是朕對赫舍裏的承諾,也是為了大清江山安穩。朕是一心一意把胤礽當作儲君來培養,也是真的希望他能早日成為合格的儲君,合格的…”他皺了眉頭,儲君做久了,做太久了,大概是想做皇帝的吧。

岫鈺略略遲疑,道:“皇上,一切順其自然。既已如此,後悔,是沒什麽用處的。”

“是啊。”玄燁也不得不承認:“既已如此,那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

太子宮中,胤礽毫無來由地打了好幾個噴嚏,他叫隨侍小太監往火盆中添了些碳,才又繼續去看手裏握著的書。那是一本兵法,他其實平日裏若非必須,是不怎麽看兵法的,這回聽說大阿哥在駝城一戰中立下了汗馬功勞,才又翻起了這本書。看著看著,胤礽又不由開始嘲笑自己,大阿哥不過是立了軍功罷了,他監國這段日子,一應事務都打理的井井有條,怎麽說,都比大阿哥的軍功更值得為人稱道一些。

不過……胤礽皺了皺眉頭,仿佛他阿瑪從駝城回宮之後,並不像從前他書讀得好,騎射學得好,從而得到誇獎那般,受誇獎啊。

想到這兒,胤礽輕聲嘆息,將手中那本兵法放下,起身走到屋子裏那只八哥前面,餵了餵。

小太監看得出主子心情不好,上前道:“太子爺心情不好,奴才們陪著您玩兒玩兒?”

胤礽瞟了那小太監一眼,道:“前陣子孤忙於政務,你這家夥跑到哪兒去廝混,孤還真不曾註意。又想出什麽好點子逗孤高興啊?”

小太監神神秘秘一笑:“太子爺,奴才新近找了幾個漂漂亮亮的小宮女,您要不要看看?”他一邊說著,一邊擠眉弄眼的。

胤礽在一旁的太師椅上落了坐,翹起了二郎腿:“怎麽你看孤像是看得上小宮女的?”

那小太監倒是很有自信心:“太子爺不是說我眼光向來不錯麽,這次這幾個小宮女都是出身不好,相貌還真是俊俏得很,您見了,保管您誇獎我。”

“小小年紀,你見過幾個女人!”胤礽狠狠瞪了那小太監一眼,“不過,孤也不妨看一看。主要是判斷一下你那雙眼睛到底好用不好用。”

小太監可不要太了解他家主子,說了句:“太子爺,您就瞧好吧!”跟著便飛一樣跑出了太子宮,去召集那些他看中的宮女們了。

胤礽一邊喝茶一邊等,時不時摸一摸拇指上套著的扳指,他自認不是什麽好|色之徒,不過偶爾玩兒一玩兒,的確也不傷大雅,尤其是在苦悶的時候。

可是事情總是越僥幸,越湊巧,恰在胤礽玩兒得十分盡興的時候,暖閣的門幾乎是被人從外面踹了開來。

胤礽蒙在一雙眼睛上的那塊紅布是硬生生被人扯下來的,他看著眼前穿著一身深藍色常服的阿瑪,楞在了當場。

“阿瑪…”胤礽緩緩跪了下來:“兒臣…”

玄燁氣得雙手發顫,他冷聲吩咐:“你們都給朕滾出去!”

暖閣裏面的一眾宮女、太監們幾乎是連滾帶爬著跑了出去。到最後,就只剩下玄燁和胤礽兩父子。

玄燁緩緩在榻上坐了下來,半晌沒有說話。

胤礽就跪在暖閣中央,也一聲都不出。

“你可知,今日是什麽日子?”半晌,玄燁總算問了句話出來。

胤礽弓著身子,低著頭,大腦飛速轉著,回說:“阿瑪,今日是老祖宗的祭日。”

“難為你還記得啊。”玄燁冷冷一笑:“老祖宗的祭日,你在這兒…”他不好意思把話說完。

胤礽的手心有汗冒了出來,他還是第一次在阿瑪身前感覺到不安。

“兒臣…”胤礽猶豫了半晌,還是決定不為自己說話。

玄燁的眉心微皺:“阿瑪一直覺著,你是個好孩子,用功、孝順,允文允武…”

“阿瑪已經很久沒這樣誇過兒臣了。”胤礽輕聲說著:“自從阿瑪禦駕親征歸來,兒臣交代了監國期間辦理的政務,阿瑪就沒有說過兒臣做得好還是不好。兒臣以為,阿瑪看重了大哥的軍功。”

眼前的兒子言語之間透露著委屈,玄燁終是站起身來,走到胤礽身前,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胤礽,你是太子啊!將來,大清的江山由你承繼,做得好,是理所應當的事,怎麽還像個孩子一樣,等著阿瑪的誇獎。”

胤礽的心情的確有些陰沈,即便剛才和那幾個標致的小宮女們娛樂了一會兒,仍舊不覺得高興。

玄燁親自將胤礽扶了起來,拉著他在自己身邊坐下,道:“你是阿瑪著意培養的,你有多少本事,阿瑪心裏還不清楚麽?胤禔在戰場上立了功,那是馬上功夫。可是監國鍛煉的本事、學到的本事,不是戰場上可以比的。你羨慕你大哥做什麽?”

胤礽終歸還有些孩子心性,聽到玄燁這樣說,心情便開朗了許多。

玄燁又道:“朕才祭奠了老祖宗回來,想著來看看你,真是看了滿眼的汙糟!”

胤礽總算囁喏道:“兒子錯了。”

“你沒有不良癖好,這些小宮女是你那貼身小太監給你找來的?”玄燁冷了臉,對兒子他可以溫聲教導,可是對挑唆兒子的學壞的小太監,他就非得懲之而後快了。

“阿瑪。”胤礽瞧著玄燁的眼睛:“小五也是看兒子心情不好,這才想法子來逗兒子高興。”

玄燁冷哼一聲:“哄主子高興的法子有很多,他偏偏選了這麽個法子,你說阿瑪能不能饒了他?”

胤礽知道,他一再求饒,只怕阿瑪會更生氣,小五受的懲罰就會更嚴重。

“阿瑪,您好歹看在小五自幼便跟了兒子的份兒上。”

“板子打一下,讓梁九功安排去別處吧。”

“就,別打板子了吧。”

玄燁就像早就猜到胤礽會這麽求一樣,哼笑了一聲,道:“你啊,禦下還是當嚴厲些。”

胤礽知道阿瑪既然這樣說了,那小五的那頓板子一定是不用打了。他即刻殷勤地給玄燁倒茶:“阿瑪您嘗嘗,這茶還不錯。”

這天底下的事都是無巧不成書的,玄燁和胤礽那番對話偏叫來給弟弟送草原上的好玩意兒的胤禔聽到了,聽到的部分還是有關他立了軍功的那一塊。

更遠處,梁九功正在教訓那幫跟在太子身邊的奴才,一口一個太子爺是主子,是儲君!

胤禔握著那袋子他原本準備送給胤礽的禮物,臉色沈的不像話。他轉身離開,攥著袋子的右手青筋都露了出來。

***

從胤礽的宮中出來,玄燁心情還算不錯。到翊坤宮的時候,岫鈺能明顯感覺到玄燁高興起來。

臨睡覺前,岫鈺坐在西洋鏡前面拆著頭上的發飾,笑問:“皇上今兒個的心情就像黃梅天一樣,一會兒陰一會兒晴啊?”

玄燁原本在看書,聽到岫鈺的問話,便說:“朕今兒個去了胤礽那兒,胤礽那個臭小子竟然被他身邊兒那個小太監慫恿著和一群宮女玩兒到了一起。”

岫鈺明顯能聽得出,玄燁對這件事的態度是寵溺著包容的。

果然玄燁又說:“胤礽終究還是沒有親生的額娘,需要朕更關照些。”

岫鈺點了頭,將一頭長發梳順了,便起身坐到玄燁身邊。

“看來,是父慈子孝咯?”

“算不上父慈子孝,只是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玄燁摸著岫鈺的長發,道:“鈺兒,胤礽若是你和朕的孩子,該有多好,朕就不必操這個心了。”

“鈺兒不敢。”岫鈺深知宮裏的規矩,皇上這話說出來,她聽聽也便罷了,真當了真,可了不得。

玄燁也知道岫鈺心底的想法,他只笑笑,便將岫鈺攬進懷中:“我們的胤禛、胤禟、胤禌,將來都會很好,做個王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其實更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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