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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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不知道阿玲為什麽給她取名叫林漾，改了之前的姓氏可又不和她姓。
不過把名字改了也挺好的，好像她就是一個全新的人了，不再是餘家村裏掙紮生存的餘曉林了，但兩個名字中的重合之處，又時刻提醒著她過去某些不可忘卻的人。
六七年的相處下來，林漾覺得阿玲好像不喜歡她，完全就是因為譚芳托孤，才勉強養著她。
這些年裏阿玲對她不差，吃穿用度從不少她，逢年過節也會給她買很多禮物，雖然總是罵她，但林漾也明白阿玲是為了她好，可林漾總覺得她們之間隔著點什麽。
比如阿玲從來不來參加她的家長會，也不怎麽會對她笑，她做什麽都要挑點刺，好像總是對她不滿意。
小時候林漾初來乍到，親人也都沒有了，住在這兒總覺得寄人籬下。
雖然沈默寡言但總想做點什麽討好阿玲和外婆，可阿玲很不屑她這樣的行徑，每次見了都要罵她，一個好臉子也不給。
最初林漾心裏很難受，忍不住想起以前還在餘家的日子，雖然在哪兒很痛苦，但譚芳、阿湯、阿辛都還在。
現在她活得好好的，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這些事情她從來不和任何人說，但外婆好像什麽都知道，總自顧自地到他身邊跟她講些故事。
慢慢地，林漾被外婆養得肆意妄為。
就這麽林漾搗蛋、阿玲叉腰、外婆講和，她們幾個吵吵鬧鬧一路到了林漾上初中，對林漾來說時間過得飛快，有時候前幾天剛發生的事，她很快就忘了，可來橘子灣前後那段時間的事她卻記得很清楚。
唯一可以證明她成長的，好像就是她不斷上竄的身高，和漸漸淡漠的情緒，她已經可以偽裝得很好了，即使心裏再耿耿於懷，也不會表露出什麽。
而且莫名的，長大後林漾雖然依舊想要和阿玲搞好關系，可聽到她講話就會很煩，總想要反駁幾句。
林漾覺得她是青春期到了叛逆，畢竟班裏很多同學都這樣，原先還很聽父母話，現在卻叛逆得不行。
但阿玲總覺得是因為林漾犯病了。
總之以前的她沈默得讓阿玲心煩，現在的她叛逆得讓阿玲上火。
而今天註定又是不平靜的一天。
“學你不去上就算了，武術班還有醫院你也不去是什麽意思？”要不是今天她給老師和醫生打電話，阿玲都不知道林漾好久沒去上課和覆診了，甚至還把錢退了！阿玲氣得抄起棍子就要敲她，“皮癢了是吧？”
“那些課有什麽好上？我不想去。”
又來了又來了。
拳擊、散打、跆拳道、空手道……各種雜七雜八的武術班阿玲都給林漾報過，學完一樣又是一樣，要把她培養成武術大師嗎？
林漾說，“退回來的錢我都放你抽屜裏了。”
“叫你學點功夫是害你嗎？”阿玲戳著她的腦袋，“你學習不好也就算了，別的也不會點以後能幹嘛？”
“那學功夫，我以後混□□還是上華山。”林漾懟道，“還是你要我自立門戶？”
“我要你聽點話，給我省點心！”
“點話是什麽話？誰是點？”
“嘿！你……”阿玲氣得不輕，“那醫院呢？為什麽也不去覆診？”
“我又沒病去什麽醫院？覆什麽診？”
“你不說你昨天見到你姑你伯娘和你媽了嗎？說說都帶她們去哪玩了？”阿玲找到漏洞，叉著腰追問，“說啊，怎麽不說了？”
“我本來就見到了！”林漾推開阿玲。
“去哪？”阿玲擰起眉頭，“講不過就要走？跑什麽啊？”
“誰逃了，我要去寫作業！”
“寫作業三三兩兩圍在電腦旁邊寫？你們幾個擱以前就是非主流，還以為你千禧辣妹呢，再說你什麽時候寫過作業？”阿玲罵道，“麻溜上醫院去。”
林漾羞紅了臉。
“不去！”
“不去我把你媽骨灰收了，我看你去不去。”
“你！”
“你這麽大個人，跟個小孩吵什麽？收人家阿媽骨灰，虧你說的出來哦。”從外頭散步回來的外婆過來一掌拍在阿玲腦殼上。
“哎喲！”
“等你老了她收我骨灰，你就見哦。”外婆道。
“媽你現在不要過來幫她，我在教她。”阿玲抱怨著。
“什麽叫教？你除了罵我還會什麽？”外婆到場，林漾的聲音都大了些，學著外婆的口氣，“我才不用你教！”
外婆又走到林漾旁邊，一掌拍在她胳膊上，笑瞪著，“你也是！從哪學的一身反骨，老是跟人唱反調幹嘛捏。”
“用不用我教你說了不算，我不生你我也養你了。”阿玲理直氣壯，“讓你去學就去學，讓你看病就看病，小病不治成大病，你以為我是大富翁啊？”
“我—沒—病！”
這樣的爭執和鬧劇幾乎每天都在她們倆身上上演，最後都由外婆在兩人之間講和。
被逼著答應明天繼續上武術課和去醫院覆診後，林漾氣哼哼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叩叩叩」
聽這輕重和頻率，不用猜林漾就知道是外婆，她喪喪地走去開門，外婆徑直走到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硬你也硬啊？”外婆笑道，“你們真是兩個冤家來的。”
“什麽冤家，是她沒事找事，我才沒那麽無聊，她不找我我也沒功夫和她吵。”林漾隨意躺在床上。
“我看你功夫多得很！哼哼哼……”外婆笑著點了下林漾額頭，“你不喜歡跆拳道嗎，不然學泰拳或者柔道怎麽樣，這兩個還挺適合女生的。”
“怎麽又扯到這個？”林漾不耐煩道，“為什麽非要學這些？”
“有那麽多錢去報班、看醫生，自己花不好嗎？浪費這個錢……”
“阿玲扣你零花錢啊。”外婆挪了個位置坐到床邊，笑咪咪從口袋裏拿出來了一百塊錢做賊似的塞到林漾手裏，“那你好好上課好好學習，學得好了，外婆給你獎金。”
“不是，我不要……”林漾煩躁地將錢推了回去，“我不缺零花錢。”
“那你到底是怎麽了，以前不是很喜歡上武術課嗎。”外婆問。
“反正現在就是不想上了。”林漾扶著外婆的肩，將她帶回了她自己的房間，“回去睡覺了你，別管這些……”
“為什麽不想上。”
“你別管。”
回到房後，林漾摘下了掛在墻上的武術服，外婆說得沒錯，她確實挺喜歡上武術課的，但要是說對它難以割舍，好像也沒到那種地步。
因為在她這兒，時間和情感的感知是非常混亂的，就好像上一秒林漾還瘋狂迷戀某件事情，但下一秒說要不喜歡，她也可以做到。
那種喜悅和興奮的感覺林漾無法保留，她的情緒時時刻刻都在變化著，不需要現實時間的沖淡，有時候上一秒發生的事，對她來說很久遠、很久遠……那些情緒和記憶她可能記得也可能會忘卻，而這一瞬的時間裏，林漾腦海中的記憶又可能會發生重排。
就好像她的大腦是一個素材庫，記憶片段是素材，發病的時候她的腦子就會不受控制地用那些素材編出一個又一個新的故事，還挺割裂的。
林漾覺得這對她沒什麽影響，畢竟只有那種時候，林漾才可以回到過去讓一切變得不那麽糟糕，讓譚芳、阿湯還有阿辛回到她身邊。
對多的就是不真實感而已，她沒有對時間的感知力，過去的歲月，就好像一部部在她眼前播放的電影，或轟烈或平淡，只有在看的時候感同身受，播放結束，她也就散場了。
但阿玲卻總是杞人憂天，覺得她得定期去看看醫生，控制發病的頻率，否則就會很難搞。
而林漾不願意去上課和醫院，也是因為這一點，前段時間外婆和阿玲在房間裏的談話林漾其實都聽到了。
那天她躲在門外。
“林林的病是不是又嚴重了，怎麽最近這麽暴躁？”
“嚴重什麽？醫生說解離癥就是會記憶喪失混亂，一些感知喪失，哪有會暴躁的？”阿玲說，“她暴躁，是她叛逆期到了！”
“怎麽不會，醫生不是說她身份認知不同的時候，也可能會影響性格嗎。”外婆都不好意思戳破她，“再說你要真不擔心，幹嘛成天打電話去打擾人醫生。”
“你啊，對林林溫柔點、耐心點就行了。”外婆說，“好好的一個孩子，你成天罵她幹嘛？”
“我還不溫柔，還不耐心？她不聽教我有什麽辦法？我說一句她頂十句，反倒說我兇了？”阿玲哼哼兩聲，“你就溺愛她吧，懶得跟你說，我先出去幹活了。”
“怎麽最近老出去。”外婆問。
“武術班和醫院不都得交錢嘛，得提前存個大幾年的，不能等真交不出了再賺啊。”
“嗨，我當什麽事呢，你把自己搞得這麽累，跟我過來。”
“別了媽，我還沒到幹不動的地步，花你退休金養孩子我丟不丟人啊。”
“林林不是我孫女？錢我是給林林的，又不是給你……”
偷聽完的林漾溜回房間拿紙筆粗略一算，才發現阿玲光是給她報班和上醫院就已經花了近十萬萬了，她們只是普通人家算不上富裕，這麽多錢阿玲得賺兩三年才能存到。
那一刻林漾才發覺她心安理得接受的這一切，對阿玲來說其實是很重的負擔。
自那以後林漾便將武術課和覆診停了，反正她的病，治也治不好，治不好也不會死，有什麽大不了的，為什麽非得每周花大幾百的去看醫生，非要為了她這麽辛苦呢。
……
但阿玲和外婆顯然不想放棄她，林漾從武術服裏抽出一張名片，撥通了上面的那串電話——既然不能改變她們的想法，那她就自己去賺錢，讓她們輕松些好了。
“餵，林漾你真的假的？做模特有這麽賺錢嗎，你竟然連手機都能全款買下，我可是求我爸媽求了好久呢。”
“當然，來試試嗎？”
其實林漾一開始賺得不多，介紹她去做模特的那人每次拍完單子，只給她一百塊。當時林漾不懂，以為就是這個行情，況且拍一次照片能拿一百塊對才上初二的她來說已經很多了。
是有一次一個雜志社的主編主動找的她，私下跟她談邀約的事，林漾才知道原來她以前拍一次照片最少都有三百塊的！那些錢都被中介抽走了！
自那之後，林漾就單獨接單子，沒再通過那個所謂的經紀人，現在她也存下不少錢了。
“算了算了，我對我自己的認知還是很清楚的，沒你這美貌和身材，我那敢攔那瓷器活啊。”付春澤問，“一會出來玩嗎？”
“我有事，今天不出門。”
林漾一件件套上祭祀要穿的裙子和配飾，理了理就出門去找外婆給她梳頭發戴頭冠了。
“哦我想起來了，你今天是不是要參加你家那邊的祭祀來著？”她語氣上揚，“真新奇……誒，缺挑擔子的嗎，我去幫你們挑東西上山怎麽樣。”
“不缺。”
林漾都快服了她這同桌了，兩人才認識沒兩個星期，她都不明白她怎麽這麽自來熟，說不定過兩個星期付春澤就會被分到重點班，兩人就永不相見了，還那麽多話。
在同桌將要發出膈應人的「求求」前，林漾果斷掛了電話。
梳好頭發，外婆拉著林漾到鏡子前左三圈右三圈轉了起來，笑得眉眼都沒了。
“我們林林真是好看，跟那九天上的仙女一樣～”
林漾沒說話，呆呆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人身著青綠色廣袖齊腰襦裙，肩披一件工藝精細、純手工制作，以青紅為底色、繡著飛鳥山枝樣式的四合如意雲肩，腰間則佩戴青金閃綠雙枝攢花如意絳，最奪目的則要屬她頭上那頂飛鳥點翠冠。
冠生九羽，棲於良枝，形如待飛，栩栩如生；雙邊流珠，似美人淚，晶瑩透徹，聲如泠泉。
林漾輕點自己抹了胭脂的嘴唇，有些癡了，以往大家都說她好看，可她覺得自己相貌平平，不過是長得高，更容易被人看到而已。
可穿上這套衣服，林漾覺得自己確實有幾分姿色。
轉身又見外婆一身黑羽巫衣，喃喃自語時的聲調喑啞古怪，頗像古時候神秘的大祭司。
她倆站一塊，好像回到了千年前隆重盛大的祭祀儀式。
收拾好祭祀用品和演奏器樂，她們一行人列好隊浩浩蕩蕩上了山，林漾今年被選中給山娘獻舞，是整個隊伍的領頭，手捧鳳凰花木走在對前面。
祭祀舞林漾從小就看，學了好幾年早就將所有動作爛熟於心，但真輪到她來跳時她還是止不住緊張，好在有驚無險，林漾順利跳完了整支舞退到一旁。
可後來到外婆上前念頌詞時卻出了意外。
當時林漾正隨著眾人頌樂，沈浸其中，可突然「咚」的一聲，四周的樂聲頓時戛然而止，只剩餘韻悠長的缽音回蕩在空氣中。
林漾恍然擡頭，卻見周圍只剩自己，她以為是自己又犯病了，大家走時她自己留在了上山，也就沒太在意，自己抱著那兩根鳳凰花木下山了。
可行至半山腰的小道，她隱約聽到有嬰兒的哭聲，於是追著那聲音來到了一個隱蔽的山洞，果真在裏頭發現了一個女嬰。
“真是狠心，竟然把你扔在這個陰冷潮濕的地方，鬼都不來，看來是真不想要你……”林漾喃喃自語，“那你就跟我走吧。”
她抱起女嬰就要離開，到了洞口突然想起外婆說萬物有靈，於是又將那兩條木枝插進土裏，念了兩句往生咒。
出了洞口，林漾加快腳步下山，她隱約覺得這條山路有些不一樣了，但她又看到了阿玲她們的身影。
“我還以為你們走了。”
這身衣服給林漾熱出一身汗，她微喘著氣追過去，可還沒到隊伍跟前，阿玲便劈頭蓋臉批道。
“祭祀還沒結束呢，你又跑到哪裏玩？山娘賜福你還沒參加就走，大家急著找你呢。”
“神仙再急也沒有人命急。”林漾說，“我先把這個嬰兒送到警局就回來。”
“什麽嬰兒？”阿玲一把將林漾拽拉回來，林漾生怕孩子掉了手緊了臂彎，卻見阿玲一臉不解，“木頭人的孩子啊？”
“什麽木……”
林漾正要將手中的嬰兒送到阿玲眼前給她看清楚，可她餘光一瞥，卻見懷裏只有一塊滿是泥土的木樁，這下輪到林漾傻眼了。
“剛才明明就是嬰兒……”
“不是我說你，你能不能別讓我操心，別的日子你胡鬧就算了，今天拜山娘你也這樣，還撿到個小孩，山裏哪有小孩給你撿，能不能別這麽吊兒郎當，越來越離譜了，你看你搞什麽衣服弄那麽臟，要是遇到什麽危險怎麽辦？”
林漾知道自己不占理，但聽到阿玲的話，她叛逆之心被激起，反駁道，“要你管，我這麽大個人了會照顧自己。”
“我的兩個祖宗你們倆就消停點吧，在山娘面前吵架可不好。”外婆拿出手帕幫林漾擦衣服，“人沒事就好，回來就行。”
在外婆的調停下，林漾把木樁放好就回去領花了，可下山的路上阿玲依舊在抱怨，她的話像無數觸手鉆進腦子，把林漾的腦袋攪成一團漿糊。
“別吵啦！”林漾沖下山，“你要看不慣我，我以後不出現在你面前就好了。”
回到家林漾迅速脫了襦裙，換上T恤和牛仔褲，從櫃子裏翻了個背包把需要的東西裝進去，迅速下了樓。
到樓下時她腳步一頓，擡頭就看到了外婆，外婆眼神移到她的包上。
“在這個家有什麽東西屬於是你的。”外婆問，“既然不屬於你，你把它們帶走有什麽用？”
聞言林漾羞惱地低下頭，其實她沒真想走，到了家門口她就已經忘了有什麽好生氣的了，可外婆這麽一提，她不想走也得走了，不然多丟人啊。
她快速將包裏的東西一件件倒出來，最後想起包也是阿玲買的，索性什麽都不帶轉身就走，幸好身上的衣服是靠她自己兼職賺來的，不然她就要裸奔了。
可外婆卻拉住了她的手，氣頭上的林漾固執不回頭，別扭強硬地說，“我沒拿你們東西。”
“那你東西拿完了沒？”
林漾想了想，她賺了錢之後也沒買很多東西，買過最貴的是給外婆的按摩椅，還有給阿玲的洗衣機，這些本來就是送她們的，離開也沒有把東西要回來的道理，就不帶走了，當報答她們的養育之情，於是幹脆點頭。
“再想想。”外婆說。
“沒有。”
外婆聞言輕聲哼笑著搖搖頭，說，“再怎麽嫌棄我這把老骨頭和阿玲這個臭嘴婆，你都要把我們帶上啊，我們兩個不是你的家人嗎。”
“你、你……少煽情了。”
林漾沒想到外婆會這麽說，耳朵一下就熱了，嫌棄似的眉頭眉頭，“真尷尬，小心別人騙你去買保健品。”
“哼哼哼……”外婆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縫。
想了想，林漾擰眉道，“賜福的花你們幫我領不就好了嗎，反正福氣不福氣，不就是人給自己的心裏安慰嗎，她幹嘛那麽生氣。”
“你信不信山娘都好，但親手接的花，山娘才能認得到是你啊。”外婆敲了一下林漾的腦袋，“阿玲沒跟你講過山娘的故事？”
林漾搖搖頭，她只知道拜山娘是鎮子裏的傳統，然後今年她被選中做獻舞而已，其他的一概不知。
外婆數落了一頓阿玲的不靠譜，隨後便將山娘在這裏肉身成神，賜予有緣之人三重境，實現凡人願望的事告訴了林漾。
“真的？真有這樣的事。”林漾驚奇，“那要怎麽樣才能破除三重境，實現願望？”
外婆淺笑著搖搖頭，示意她也不知道。
“那……山娘會看到我跳的舞嗎？”林漾眼裏閃過一絲狂熱。
“會的，你是歷年裏跳得最好的一個，山娘會喜歡你的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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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不知道阿玲為什麽給她取名叫林漾，改了之前的姓氏可又不和她姓。
不過把名字改了也挺好的，好像她就是一個全新的人了，不再是餘家村裏掙紮生存的餘曉林了，但兩個名字中的重合之處，又時刻提醒著她過去某些不可忘卻的人。
六七年的相處下來，林漾覺得阿玲好像不喜歡她，完全就是因為譚芳托孤，才勉強養著她。
這些年裏阿玲對她不差，吃穿用度從不少她，逢年過節也會給她買很多禮物，雖然總是罵她，但林漾也明白阿玲是為了她好，可林漾總覺得她們之間隔著點什麽。
比如阿玲從來不來參加她的家長會，也不怎麽會對她笑，她做什麽都要挑點刺，好像總是對她不滿意。
小時候林漾初來乍到，親人也都沒有了，住在這兒總覺得寄人籬下。
雖然沈默寡言但總想做點什麽討好阿玲和外婆，可阿玲很不屑她這樣的行徑，每次見了都要罵她，一個好臉子也不給。
最初林漾心裏很難受，忍不住想起以前還在餘家的日子，雖然在哪兒很痛苦，但譚芳、阿湯、阿辛都還在。
現在她活得好好的，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這些事情她從來不和任何人說，但外婆好像什麽都知道，總自顧自地到他身邊跟她講些故事。
慢慢地，林漾被外婆養得肆意妄為。
就這麽林漾搗蛋、阿玲叉腰、外婆講和，她們幾個吵吵鬧鬧一路到了林漾上初中，對林漾來說時間過得飛快，有時候前幾天剛發生的事，她很快就忘了，可來橘子灣前後那段時間的事她卻記得很清楚。
唯一可以證明她成長的，好像就是她不斷上竄的身高，和漸漸淡漠的情緒，她已經可以偽裝得很好了，即使心裏再耿耿於懷，也不會表露出什麽。
而且莫名的，長大後林漾雖然依舊想要和阿玲搞好關系，可聽到她講話就會很煩，總想要反駁幾句。
林漾覺得她是青春期到了叛逆，畢竟班裏很多同學都這樣，原先還很聽父母話，現在卻叛逆得不行。
但阿玲總覺得是因為林漾犯病了。
總之以前的她沈默得讓阿玲心煩，現在的她叛逆得讓阿玲上火。
而今天註定又是不平靜的一天。
“學你不去上就算了，武術班還有醫院你也不去是什麽意思？”要不是今天她給老師和醫生打電話，阿玲都不知道林漾好久沒去上課和覆診了，甚至還把錢退了！阿玲氣得抄起棍子就要敲她，“皮癢了是吧？”
“那些課有什麽好上？我不想去。”
又來了又來了。
拳擊、散打、跆拳道、空手道……各種雜七雜八的武術班阿玲都給林漾報過，學完一樣又是一樣，要把她培養成武術大師嗎？
林漾說，“退回來的錢我都放你抽屜裏了。”
“叫你學點功夫是害你嗎？”阿玲戳著她的腦袋，“你學習不好也就算了，別的也不會點以後能幹嘛？”
“那學功夫，我以後混□□還是上華山。”林漾懟道，“還是你要我自立門戶？”
“我要你聽點話，給我省點心！”
“點話是什麽話？誰是點？”
“嘿！你……”阿玲氣得不輕，“那醫院呢？為什麽也不去覆診？”
“我又沒病去什麽醫院？覆什麽診？”
“你不說你昨天見到你姑你伯娘和你媽了嗎？說說都帶她們去哪玩了？”阿玲找到漏洞，叉著腰追問，“說啊，怎麽不說了？”
“我本來就見到了！”林漾推開阿玲。
“去哪？”阿玲擰起眉頭，“講不過就要走？跑什麽啊？”
“誰逃了，我要去寫作業！”
“寫作業三三兩兩圍在電腦旁邊寫？你們幾個擱以前就是非主流，還以為你千禧辣妹呢，再說你什麽時候寫過作業？”阿玲罵道，“麻溜上醫院去。”
林漾羞紅了臉。
“不去！”
“不去我把你媽骨灰收了，我看你去不去。”
“你！”
“你這麽大個人，跟個小孩吵什麽？收人家阿媽骨灰，虧你說的出來哦。”從外頭散步回來的外婆過來一掌拍在阿玲腦殼上。
“哎喲！”
“等你老了她收我骨灰，你就見哦。”外婆道。
“媽你現在不要過來幫她，我在教她。”阿玲抱怨著。
“什麽叫教？你除了罵我還會什麽？”外婆到場，林漾的聲音都大了些，學著外婆的口氣，“我才不用你教！”
外婆又走到林漾旁邊，一掌拍在她胳膊上，笑瞪著，“你也是！從哪學的一身反骨，老是跟人唱反調幹嘛捏。”
“用不用我教你說了不算，我不生你我也養你了。”阿玲理直氣壯，“讓你去學就去學，讓你看病就看病，小病不治成大病，你以為我是大富翁啊？”
“我—沒—病！”
這樣的爭執和鬧劇幾乎每天都在她們倆身上上演，最後都由外婆在兩人之間講和。
被逼著答應明天繼續上武術課和去醫院覆診後，林漾氣哼哼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叩叩叩」
聽這輕重和頻率，不用猜林漾就知道是外婆，她喪喪地走去開門，外婆徑直走到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硬你也硬啊？”外婆笑道，“你們真是兩個冤家來的。”
“什麽冤家，是她沒事找事，我才沒那麽無聊，她不找我我也沒功夫和她吵。”林漾隨意躺在床上。
“我看你功夫多得很！哼哼哼……”外婆笑著點了下林漾額頭，“你不喜歡跆拳道嗎，不然學泰拳或者柔道怎麽樣，這兩個還挺適合女生的。”
“怎麽又扯到這個？”林漾不耐煩道，“為什麽非要學這些？”
“有那麽多錢去報班、看醫生，自己花不好嗎？浪費這個錢……”
“阿玲扣你零花錢啊。”外婆挪了個位置坐到床邊，笑咪咪從口袋裏拿出來了一百塊錢做賊似的塞到林漾手裏，“那你好好上課好好學習，學得好了，外婆給你獎金。”
“不是，我不要……”林漾煩躁地將錢推了回去，“我不缺零花錢。”
“那你到底是怎麽了，以前不是很喜歡上武術課嗎。”外婆問。
“反正現在就是不想上了。”林漾扶著外婆的肩，將她帶回了她自己的房間，“回去睡覺了你，別管這些……”
“為什麽不想上。”
“你別管。”
回到房後，林漾摘下了掛在墻上的武術服，外婆說得沒錯，她確實挺喜歡上武術課的，但要是說對它難以割舍，好像也沒到那種地步。
因為在她這兒，時間和情感的感知是非常混亂的，就好像上一秒林漾還瘋狂迷戀某件事情，但下一秒說要不喜歡，她也可以做到。
那種喜悅和興奮的感覺林漾無法保留，她的情緒時時刻刻都在變化著，不需要現實時間的沖淡，有時候上一秒發生的事，對她來說很久遠、很久遠……那些情緒和記憶她可能記得也可能會忘卻，而這一瞬的時間裏，林漾腦海中的記憶又可能會發生重排。
就好像她的大腦是一個素材庫，記憶片段是素材，發病的時候她的腦子就會不受控制地用那些素材編出一個又一個新的故事，還挺割裂的。
林漾覺得這對她沒什麽影響，畢竟只有那種時候，林漾才可以回到過去讓一切變得不那麽糟糕，讓譚芳、阿湯還有阿辛回到她身邊。
對多的就是不真實感而已，她沒有對時間的感知力，過去的歲月，就好像一部部在她眼前播放的電影，或轟烈或平淡，只有在看的時候感同身受，播放結束，她也就散場了。
但阿玲卻總是杞人憂天，覺得她得定期去看看醫生，控制發病的頻率，否則就會很難搞。
而林漾不願意去上課和醫院，也是因為這一點，前段時間外婆和阿玲在房間裏的談話林漾其實都聽到了。
那天她躲在門外。
“林林的病是不是又嚴重了，怎麽最近這麽暴躁？”
“嚴重什麽？醫生說解離癥就是會記憶喪失混亂，一些感知喪失，哪有會暴躁的？”阿玲說，“她暴躁，是她叛逆期到了！”
“怎麽不會，醫生不是說她身份認知不同的時候，也可能會影響性格嗎。”外婆都不好意思戳破她，“再說你要真不擔心，幹嘛成天打電話去打擾人醫生。”
“你啊，對林林溫柔點、耐心點就行了。”外婆說，“好好的一個孩子，你成天罵她幹嘛？”
“我還不溫柔，還不耐心？她不聽教我有什麽辦法？我說一句她頂十句，反倒說我兇了？”阿玲哼哼兩聲，“你就溺愛她吧，懶得跟你說，我先出去幹活了。”
“怎麽最近老出去。”外婆問。
“武術班和醫院不都得交錢嘛，得提前存個大幾年的，不能等真交不出了再賺啊。”
“嗨，我當什麽事呢，你把自己搞得這麽累，跟我過來。”
“別了媽，我還沒到幹不動的地步，花你退休金養孩子我丟不丟人啊。”
“林林不是我孫女？錢我是給林林的，又不是給你……”
偷聽完的林漾溜回房間拿紙筆粗略一算，才發現阿玲光是給她報班和上醫院就已經花了近十萬萬了，她們只是普通人家算不上富裕，這麽多錢阿玲得賺兩三年才能存到。
那一刻林漾才發覺她心安理得接受的這一切，對阿玲來說其實是很重的負擔。
自那以後林漾便將武術課和覆診停了，反正她的病，治也治不好，治不好也不會死，有什麽大不了的，為什麽非得每周花大幾百的去看醫生，非要為了她這麽辛苦呢。
……
但阿玲和外婆顯然不想放棄她，林漾從武術服裏抽出一張名片，撥通了上面的那串電話——既然不能改變她們的想法，那她就自己去賺錢，讓她們輕松些好了。
“餵，林漾你真的假的？做模特有這麽賺錢嗎，你竟然連手機都能全款買下，我可是求我爸媽求了好久呢。”
“當然，來試試嗎？”
其實林漾一開始賺得不多，介紹她去做模特的那人每次拍完單子，只給她一百塊。當時林漾不懂，以為就是這個行情，況且拍一次照片能拿一百塊對才上初二的她來說已經很多了。
是有一次一個雜志社的主編主動找的她，私下跟她談邀約的事，林漾才知道原來她以前拍一次照片最少都有三百塊的！那些錢都被中介抽走了！
自那之後，林漾就單獨接單子，沒再通過那個所謂的經紀人，現在她也存下不少錢了。
“算了算了，我對我自己的認知還是很清楚的，沒你這美貌和身材，我那敢攔那瓷器活啊。”付春澤問，“一會出來玩嗎？”
“我有事，今天不出門。”
林漾一件件套上祭祀要穿的裙子和配飾，理了理就出門去找外婆給她梳頭發戴頭冠了。
“哦我想起來了，你今天是不是要參加你家那邊的祭祀來著？”她語氣上揚，“真新奇……誒，缺挑擔子的嗎，我去幫你們挑東西上山怎麽樣。”
“不缺。”
林漾都快服了她這同桌了，兩人才認識沒兩個星期，她都不明白她怎麽這麽自來熟，說不定過兩個星期付春澤就會被分到重點班，兩人就永不相見了，還那麽多話。
在同桌將要發出膈應人的「求求」前，林漾果斷掛了電話。
梳好頭發，外婆拉著林漾到鏡子前左三圈右三圈轉了起來，笑得眉眼都沒了。
“我們林林真是好看，跟那九天上的仙女一樣～”
林漾沒說話，呆呆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人身著青綠色廣袖齊腰襦裙，肩披一件工藝精細、純手工制作，以青紅為底色、繡著飛鳥山枝樣式的四合如意雲肩，腰間則佩戴青金閃綠雙枝攢花如意絳，最奪目的則要屬她頭上那頂飛鳥點翠冠。
冠生九羽，棲於良枝，形如待飛，栩栩如生；雙邊流珠，似美人淚，晶瑩透徹，聲如泠泉。
林漾輕點自己抹了胭脂的嘴唇，有些癡了，以往大家都說她好看，可她覺得自己相貌平平，不過是長得高，更容易被人看到而已。
可穿上這套衣服，林漾覺得自己確實有幾分姿色。
轉身又見外婆一身黑羽巫衣，喃喃自語時的聲調喑啞古怪，頗像古時候神秘的大祭司。
她倆站一塊，好像回到了千年前隆重盛大的祭祀儀式。
收拾好祭祀用品和演奏器樂，她們一行人列好隊浩浩蕩蕩上了山，林漾今年被選中給山娘獻舞，是整個隊伍的領頭，手捧鳳凰花木走在對前面。
祭祀舞林漾從小就看，學了好幾年早就將所有動作爛熟於心，但真輪到她來跳時她還是止不住緊張，好在有驚無險，林漾順利跳完了整支舞退到一旁。
可後來到外婆上前念頌詞時卻出了意外。
當時林漾正隨著眾人頌樂，沈浸其中，可突然「咚」的一聲，四周的樂聲頓時戛然而止，只剩餘韻悠長的缽音回蕩在空氣中。
林漾恍然擡頭，卻見周圍只剩自己，她以為是自己又犯病了，大家走時她自己留在了上山，也就沒太在意，自己抱著那兩根鳳凰花木下山了。
可行至半山腰的小道，她隱約聽到有嬰兒的哭聲，於是追著那聲音來到了一個隱蔽的山洞，果真在裏頭發現了一個女嬰。
“真是狠心，竟然把你扔在這個陰冷潮濕的地方，鬼都不來，看來是真不想要你……”林漾喃喃自語，“那你就跟我走吧。”
她抱起女嬰就要離開，到了洞口突然想起外婆說萬物有靈，於是又將那兩條木枝插進土裏，念了兩句往生咒。
出了洞口，林漾加快腳步下山，她隱約覺得這條山路有些不一樣了，但她又看到了阿玲她們的身影。
“我還以為你們走了。”
這身衣服給林漾熱出一身汗，她微喘著氣追過去，可還沒到隊伍跟前，阿玲便劈頭蓋臉批道。
“祭祀還沒結束呢，你又跑到哪裏玩？山娘賜福你還沒參加就走，大家急著找你呢。”
“神仙再急也沒有人命急。”林漾說，“我先把這個嬰兒送到警局就回來。”
“什麽嬰兒？”阿玲一把將林漾拽拉回來，林漾生怕孩子掉了手緊了臂彎，卻見阿玲一臉不解，“木頭人的孩子啊？”
“什麽木……”
林漾正要將手中的嬰兒送到阿玲眼前給她看清楚，可她餘光一瞥，卻見懷裏只有一塊滿是泥土的木樁，這下輪到林漾傻眼了。
“剛才明明就是嬰兒……”
“不是我說你，你能不能別讓我操心，別的日子你胡鬧就算了，今天拜山娘你也這樣，還撿到個小孩，山裏哪有小孩給你撿，能不能別這麽吊兒郎當，越來越離譜了，你看你搞什麽衣服弄那麽臟，要是遇到什麽危險怎麽辦？”
林漾知道自己不占理，但聽到阿玲的話，她叛逆之心被激起，反駁道，“要你管，我這麽大個人了會照顧自己。”
“我的兩個祖宗你們倆就消停點吧，在山娘面前吵架可不好。”外婆拿出手帕幫林漾擦衣服，“人沒事就好，回來就行。”
在外婆的調停下，林漾把木樁放好就回去領花了，可下山的路上阿玲依舊在抱怨，她的話像無數觸手鉆進腦子，把林漾的腦袋攪成一團漿糊。
“別吵啦！”林漾沖下山，“你要看不慣我，我以後不出現在你面前就好了。”
回到家林漾迅速脫了襦裙，換上T恤和牛仔褲，從櫃子裏翻了個背包把需要的東西裝進去，迅速下了樓。
到樓下時她腳步一頓，擡頭就看到了外婆，外婆眼神移到她的包上。
“在這個家有什麽東西屬於是你的。”外婆問，“既然不屬於你，你把它們帶走有什麽用？”
聞言林漾羞惱地低下頭，其實她沒真想走，到了家門口她就已經忘了有什麽好生氣的了，可外婆這麽一提，她不想走也得走了，不然多丟人啊。
她快速將包裏的東西一件件倒出來，最後想起包也是阿玲買的，索性什麽都不帶轉身就走，幸好身上的衣服是靠她自己兼職賺來的，不然她就要裸奔了。
可外婆卻拉住了她的手，氣頭上的林漾固執不回頭，別扭強硬地說，“我沒拿你們東西。”
“那你東西拿完了沒？”
林漾想了想，她賺了錢之後也沒買很多東西，買過最貴的是給外婆的按摩椅，還有給阿玲的洗衣機，這些本來就是送她們的，離開也沒有把東西要回來的道理，就不帶走了，當報答她們的養育之情，於是幹脆點頭。
“再想想。”外婆說。
“沒有。”
外婆聞言輕聲哼笑著搖搖頭，說，“再怎麽嫌棄我這把老骨頭和阿玲這個臭嘴婆，你都要把我們帶上啊，我們兩個不是你的家人嗎。”
“你、你……少煽情了。”
林漾沒想到外婆會這麽說，耳朵一下就熱了，嫌棄似的眉頭眉頭，“真尷尬，小心別人騙你去買保健品。”
“哼哼哼……”外婆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縫。
想了想，林漾擰眉道，“賜福的花你們幫我領不就好了嗎，反正福氣不福氣，不就是人給自己的心裏安慰嗎，她幹嘛那麽生氣。”
“你信不信山娘都好，但親手接的花，山娘才能認得到是你啊。”外婆敲了一下林漾的腦袋，“阿玲沒跟你講過山娘的故事？”
林漾搖搖頭，她只知道拜山娘是鎮子裏的傳統，然後今年她被選中做獻舞而已，其他的一概不知。
外婆數落了一頓阿玲的不靠譜，隨後便將山娘在這裏肉身成神，賜予有緣之人三重境，實現凡人願望的事告訴了林漾。
“真的？真有這樣的事。”林漾驚奇，“那要怎麽樣才能破除三重境，實現願望？”
外婆淺笑著搖搖頭，示意她也不知道。
“那……山娘會看到我跳的舞嗎？”林漾眼裏閃過一絲狂熱。
“會的，你是歷年裏跳得最好的一個，山娘會喜歡你的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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