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魑魅博人應見慣,總輸它、翻雲覆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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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魅博人應見慣,總輸它、翻雲覆雨手。

1.端午被裁員

夏天到了,天氣熱了起來。一天晚上,端午回來了。

他一進門兒就跟我說:“廠裏效益不好,我被裁員了。這幾天我要找找工作。”

我說:“你找唄,我又沒影響你。”

端午說:“我晚上不能帶寶寶了。”

我說:“你本來就沒怎麽帶寶寶啊。不都是我帶的嗎?你們老板跟你談的嗎?是今天突然通知你的嗎?”

他說:“是人事談的。前幾天就跟我說了。”

我說:“現在被裁員也正常。這些天天熱,都沒帶寶寶出去玩。等你有空了,等天好了,我們帶寶寶出去走走。”

端午說:“我還是先找工作吧。”

我說:“工作好找嗎?”

他說:“我試試,應該好找的。”

我說:“幸好你一直在學習。否則,進廠只能出苦力了。你明天還上班嗎?”

他說:“還上班的。要到月底才不去。”

過了幾天,端午給我發了紅包,是這個月的工資。

我問他:“怎麽還有錢呢?”

他說:“是這個月的。”

我說:“我聽人家說,合同工被裁員以後有補償的。叫什麽n+1。你們老板補償你了沒有?”

端午說:“沒有。”

我說:“我聽說應該有補償的?你們怎麽沒有呢?”

端午說:“沒有就沒有吧。我在網上看了兩個工作,這個星期天去面試。”

我說:“好的。”

星期天早上,端午起來洗洗臉,刮刮胡子,喝了一碗粥,換了身衣服,準備去面試去了。

我說:“你穿哪件衣服去啊?”

他說:“就穿這件灰色的T恤。”

我說:“怎麽皺皺巴巴的呀。我不是跟你說了,晾衣服的時候要扯一下嗎?我給你熨一下吧?”

他說:“沒事兒!不用熨!人家看的是技術,又不是打扮。”

我說:“那你也得註意一下形象啊。要不你換一件吧?”

他說:“沒事兒。就穿這件。”

下午,端午回來了。

“我今天面試上了。周一就去上班。試用期兩個月。工資要少一些了。”

我說:“試用期工資多少啊?”

他說:“五千。”

我說:“好的。”

七月十五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們回了端午老家。

端午說:“我跟我爸爸去上墳,你在家燒燒菜,中午讓我爸他們在我們這邊吃飯吧。”

我說:“好的。”

早上,老太太過來帶寶寶玩去了,我在家張羅了一大桌子菜。

“今天不帶寶寶出去玩了嗎?”我跟老太太說。

“今天不出去了,七月十五,到處都是燒的紙。”老太太說。

“爸爸幾點過來啊?”我問她。

“他十一點過來。他還要上班。”老太太說。

十一點的時候,老頭子過來吃飯了。

老頭子邊吃邊說:“這個涼菜好吃,是你買的?”

我說:“我自己拌的,就削個黃瓜,拌個涼粉就行了。”

我說:“媽媽,你吃菜。你嘗嘗這個涼菜。”

老太太說:“我不吃了,我吃了花生,不能吃黃瓜。黃瓜跟花生不能一塊兒吃,吃了會中毒。”

我不吭聲兒,她總有一套屬於她自己的歪理邪說。

我說:“什麽都有毒,媽媽還說西紅柿有毒呢。”

她翻著她的小白眼炫耀她的博學的養生知識說:“西紅柿不能放在冰箱裏。西紅柿放在冰箱裏也有毒。”

老頭子又說:“這個茄子炒地蠻好吃的。”

我說:“我怕寶寶吃不動,就把皮打了一下。我特意給奶奶燒的紅燒肉,燉了好久。奶奶愛吃青菜,我給她炒了一盤子青菜。回頭你們吃完飯,給奶奶帶過去。”

老太太說:“吃青菜好,青菜是清火的。”

老頭子說:“奶奶隨便吃一點就行。”

老頭子問端午說:“現在的工作怎麽樣?”

端午說:“還行吧。以前那個老板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我沒去。”

老頭子說:“哪個老板?”

端午說:“就是上次那個老板。他說他們缺技術人員。”

老頭子笑著說:“他是看你又找到工作了,他又來找你的。”

我說:“你那個老板真無恥!他上次說裁員就把你給裁了。這給我們的家庭帶來多大的壓力?現在你找到新的工作了,他又跑過來叫你回去。簡直就是個無恥小人!他是專門來搗蛋的。你要是回去了,他說不定回頭又把你給裁了。”

端午說:“我現在的工作比以前的待遇好,還輕松。我幹嘛回去。”

我說:“當然不能回去了。他說裁就裁,說讓你回去就讓你回去啊。他們廠缺技術人員,他還把你給辭了啊?他一個老板,說話跟放屁似的!”

端午說:“主要是他把我裁了以後,應該給我補償的。他沒有給。我才不回去。”

我說:“原來你知道要賠償的啊?”

端午說:“都知道。”

吃完飯了,老太太老頭子要回去了。

我拿著盛熟菜的塑料盒子說:“我給你們帶點熟菜回去,剩了這麽多菜,我們吃不完。”

老太太說:“不要帶,不要帶!沒有多少菜哎!”

我說:“這一大桌子,有十來個菜呢。我們哪吃得完。”

我心裏想,真不會說話,我做了十來個菜給你吃,你還說不多。

我拿著熟食盒子裝菜,我說:“這個牛肉跟豬耳朵,我是專門跑到你們小區門口兒買的。我們吃不完,給你們分分。”

老頭子走過來,碰碰我的手腕說:“不要忙了!不要忙了!”

我說:“給你們帶點熟菜,你們自己晚上燒個湯就行了。你看,奶奶還吃什麽,你再給她夾一點。”

老頭子說:“這麽多菜呢,不用了。”

我說:“那都是熟菜,你各種菜再給她夾一點唄。肉,青菜,什麽的。奶奶能吃。”

老頭子說:“奶奶隨便有點菜就行了。”

老頭子走了,老太太帶著寶寶出去玩。

老太太帶著寶寶出去玩了一趟,回來說:“寶寶的小鞋子找不到了。”

我說:“那是怎麽回事兒啊?是不是端午給扔了呀?”

她說:“是寶寶自己藏的。她自己愛把鞋子藏起來。”

我說:“真的啊。她能藏到哪啊?沒關系,那雙小鞋在網上買的,也就二十幾塊錢,底太厚,我本來就想再給她買一雙的。”

我跑到超市又給寶寶買了一雙涼鞋,花了一百四。剛好那家超市有適合寶寶的涼鞋,還是我很喜歡的粉色公主鞋,質地也比原來那雙好。

第二天,老太太又抱著寶寶出去玩了:“走!媽媽買菜,我們去坐搖搖車。爺爺就在附近車站上班,爺爺也來。”

我走在去菜場的路上,對面,遠遠地走過來一個男人,他穿著寶石綠的T恤,手裏托著一袋子雞蛋。是陸陸!他從我對面走過來,又從我身邊走過去,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拿出手機來,跟我媽媽打電話。

我說:“媽,鴻雁沒回去吧?”

我媽媽說:“我跟鴻雁這輩子沒關系了。我要跟他說媳婦,讓他回家來一趟。他不回,還發狠說,除非家裏死人了,他才回來。家裏誰死啊,他不是咒我的嗎?”

我說:“鴻雁說的都是氣話,他也是被你逼急了,才這樣說的。你老是讓他回來,他回來一趟容易嗎?我跟你說實話,我現在因為小孩小不能回去。我就是回去,一趟高鐵費,我都心疼。鴻雁那麽遠,他回去一趟油費都得七八百。現在年輕人壓力多大,掙錢多不容易啊?你都不知道。就像俺們,都快要發不起工資了。再說了,他找個工作容易啊?廠裏不讓請假,他回去一趟,回來又得重新找工作。你是不知道年輕人的苦。”

她說:“他哪次回來我不是給他好幾千快錢啊?光上班,不找媳婦了啊?上班哪有媳婦重要啊?”

我說:“結婚?結什麽婚啊?我們兩個人養一個,一個月一萬塊錢,都要養不起了。你知道小孩的奶粉多貴,尿不濕多貴嗎?再說了,結婚有什麽好?男的找個對象,不停地問你要錢,過日子本來就要錢。要是遇到亂花錢的,更加要錢。女的吧,老公氣你,婆婆氣你,小孩子不懂事,也能把你氣死。結婚,簡直是催命的。還不如自己單身一個,好好地過呢。至於老了,那有老伴兒的還不是也得一個先死,一個後死嘛。多少空巢老人,有兒有女的,自己死了,兒女也不知道。”

我媽媽說:“我這個後臺好哎。我種大蒜掙的錢都給他。他生了小孩我給他養哎。”

我說:“你都到幾兒了?你都快七十了吧。你好好安度你的晚年吧。你給他養啊。你有多少錢?你連二十萬都沒有,你還敢說你給他養。現在就是有二十萬也不夠養孩子的。他的孩子以後要上學,要彩禮,你給的起啊?現在養孩子的理念不一樣了。養了就要負責的。養了孩子又怎麽樣?自己沒本事,沒文化,沒工夫,還是培養不起來,以後還是到廠裏打工,找不到媳婦。還是吃苦。養了孩子,不是把他帶到世上吃苦嗎?”

我媽媽說:“我被鴻雁氣死了。我對你說吧!我現在就是為恁姊妹兩個活著的!等我死了,我就讓笑笑兩口子來把我埋了。我連你我都不讓來!”

我說:“你也不要給我壓力,說話給我聽。你都不知道我現在壓力有多大。你死啊?你死了我就三天的假。不要說是你死,就是我死了,你也管不到,你也得好好過。現在誰顧得上誰?我們生活壓力那麽大,你一個老人,不知道我們的苦,還說話給我們聽。我能怎麽辦呢?我聽了你的話,我不去上班了?不去買菜燒飯了?你只能給我增加煩惱,給我帶來壞心情。跟你說實話,人家笑笑也不願意聽你那些話。人家家裏還有三個孩子,人家一家子還要生活呢。你一說鴻雁的事兒,人家就頭疼,就跟你打岔兒,不想讓你說。就連我,一跟她說鴻雁的事兒,她也不高興,不想聽。你把鴻雁惹毛了,不理你了。你還跑來折騰我們姊妹兩個。你別到最後,把我們姊妹兩個也惹煩了。”

我媽媽聽了我的話,語氣溫和了一點。她說:“那鴻雁就不知道感恩嗎?”

我說:“他就算知道感恩,你也不能綁架他啊。你說讓他辭職回來相親,他就立馬辭職啊?他也是被騙地灰心失望了。每次掙點錢就被相親的媒人、女人給騙光了。現在掙點錢容易嗎?”

我買菜回來以後,就去端午小區東門口兒對面的超市去找孩子。寶寶坐在搖搖車上,老頭子跟老太太看著。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我拿出手機來給寶寶拍視頻,邊拍邊說:“坐搖搖車很費錢吧。一塊錢,三分鐘就沒了。我馬上去收銀臺換點硬幣給你們。”

老頭子走過來,碰了碰我的手腕說:“你不用管。”

我跟老太太說:“我們回家吧,我幫著抱寶寶。你一個人抱著回去太吃力了。”

老太太說:“行。”

我抱起寶寶準備回去。

老頭子手裏提著個購物袋,裏面裝著東西。他聽說我們要回去,就從他的購物袋裏掏出來一包東西,要遞給老太太,看樣子是讓她帶回來。

老太太看老頭子要把那包東西掏出來,趕緊用手把那包東西往下按了按,不讓他拿出來。

老頭子接收到了老太太的信號,很配合地又把那包東西塞了回去。

我的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是不是老頭子有什麽好吃的要給我,老太太不讓給呢。那包裏是什麽?是不是一塊牛肉呢?是牛肉我也不稀罕。只是老太太還護著不讓給的?這裏頭肯定有蹊蹺。

我黑著臉抱著寶寶往家走,老太太拎著菜,跟在後頭。我們穿過超市門口的馬路,進了小區。

老太太跟在後頭說:“我買了雙鞋!”

我應了一聲兒:“嗯。”我知道老太太在打馬虎眼兒。否則,你買了雙鞋子跟我說幹什麽。我自己也是省吃儉用,到了夏天,沒舍得買一雙鞋,一件衣裳。

一路無話。

到了家,我問老太太:“剛才,爸爸要拿一樣東西給我,你怎麽往裏按,不讓他拿出來的?”

老太太說:“那是寶寶的鞋。”

我說:“寶寶的什麽鞋?”

她說:“寶寶的鞋,昨天掉在外頭了,人家撿到了給我的。”

我說:“寶寶的鞋找到了,你怎麽不跟我說的?爸爸要拿出來給我,你怎麽不讓給,還往裏按的?”

她說:“我打算帶到我們那裏刷刷的。”

我說:“你撒謊!超市就在我們家門口兒,你說你要帶回你們那裏刷啊?我們這裏沒有水嗎?沒有陽光嗎?寶寶的小鞋找到了,你不跟我說嗎?爸爸要給我帶回來,你為什麽不讓他往外拿,你還往裏按?你又要耍什麽鬼花招兒?你又想搞什麽鬼花樣?你心腸為什麽不能光明正大的啊?你為什麽非要曲裏拐彎的啊?婆媳矛盾,婆媳矛盾,都是怎麽來的?都是你愛耍鬼點子坑蒙拐騙引起來的!”

“我現在知道了,我不僅不是潑婦,我還是模範媳婦呢!我整天就知道在家帶孩子做家務,一分錢舍不得給自己花,全花在孩子老公身上。都是你!心眼子不直順!天天裝神弄鬼!坑蒙拐騙的!”

她說:“我現在就去拿過來!”

我說:“你剛才就應該拿過來!你一路上跟我打馬虎眼,你說是你自己買了雙鞋。你把寶寶的鞋裝在袋子裏不告訴我,爸爸要拿出來,你還要往裏按!包裏裝著我孩子的鞋你為什麽不跟我說?你鬼鬼祟祟,藏藏掖掖,跟人販子似的。”

我打電話跟老頭子說:“爸爸,剛才你要把寶寶的鞋子拿出來給我帶回家,媽媽往裏按,不讓你拿出來?我後來問了,她才告訴我是寶寶的鞋子。媽媽的心眼子曲裏拐彎的,我跟她怎麽相處?婆媳矛盾都是怎麽來的?你們還都怪我?”

老頭子說:“我現在就給送過去。你看看,就是一點小事!”

我說:“爸爸,事情的先後順序要捋一下。因果關系要搞清楚。是小事。可是小事,媽媽是怎麽處理的?一件小事,她都能耍出十八個花招兒來!這樣的老人,兒媳婦怎麽能跟她處好?”

老太太也去拿鞋子了。她很快就拿了來。那雙小鞋子很幹凈,根本就不用刷。老太太就把它放在進門兒的隔斷上,也不提刷鞋子的事兒了。

我說:“你不是說要拿去刷刷的嗎?你現在怎麽不去刷了?”

老太太一聽我的話,趕緊拿著鞋子去刷了。

我說:“媽媽,為了你兒子家庭和睦,你以後少耍心眼子。你做事愛耍心眼子,我氣不過,就跟你吵架,我跟你吵架,端午也不喜歡我。我們兩個最後因為你鬧離婚,你就功德無量了。你如果不想讓你兒子妻離子散,你以後做事不要老是坑蒙拐騙。”

老太太自知理虧,不吭聲。

我說:“還有,麻煩你回去告訴老頭子,讓他以後跟我接觸的時候,不要老是碰我的手。我剛結婚那會兒,他拍我大腿,抓我肩膀,逢年過節去你家吃個飯,端茶倒水的空兒,十次有八次,他得碰我的手!跟他說了以後,他當時好一點,過後又開始碰我的手!”

“他娘把他生在尿罐子裏頭了?還是把他生在全村最大的茅缸裏頭了?他怎麽那麽騷的?到現在我孩子兩歲了,他還動不動就碰我的手!他沒有嘴嗎?他不能說話嗎?他老是碰兒媳婦的手幹什麽?他一個六十多的糟老頭子,他覺得他自己很可愛是嗎?他一把老骨頭了,骨頭都枯了!他想跟我親密接觸?可以啊!他去投胎做我孫子,我不僅碰他的手,我還把他親親抱抱舉高高呢!我也不是說我漂亮,我不漂亮,是他不入人倫!跟他說了多少回了?不要臉是吧?你跟他說,再有下次,我追著他罵,我讓全大街的人都知道他調戲兒媳婦!”

老太太看我罵老頭子,不高興。

我說:“我罵他,你還不高興是嗎?他一開始老是碰我的手,我那時候就跟你說過,你不中用!你不管!你沒口沒心,你也管不了!要是我,端午敢碰兒媳婦的手,我罵死他!我跟他離婚!你呢!你沒有是非!你得了一個男人,把他捧地跟皇帝似的!”

老太太說:“我跟他說了,他說,他沒摸你。”

我說:“偷換概念!我說他摸我了嗎?他膽敢摸我,我早指著他的鼻子罵了!我永遠跟他斷絕關系!他是承認了是嗎?他是承認碰我的手了是嗎?一家子不通人性!還怪我跟你們吵!”

2.我被調到圖書室

又是一個周末,我跟老太太用購物車推著孩子在超市轉悠。我的手機響了,是實踐部衣部長。

我說:“衣部長你好!”

她說:“是宋編輯嗎?”

我說:“是。”

她說:“你明天下午有空嗎?能來一趟社裏嗎?”

我說:“部長,我回老家了。能等到周一上班嗎?”

她說:“我就在電話裏說吧。”

我說:“什麽事兒?”

她說:“工作的事兒。”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知道,應該沒什麽好事兒。

她說:“今年,實踐部新調來的同事比較多,你被調到圖書室了。你看你小孩小,太辛苦,心態也有些焦慮,正好,這是個機會,你在圖書室好好調整一下心態。”

我說:“那就等於把我調離一線,調離工作崗位了是嗎?”

她說:“也不能這樣說,在哪裏都是工作,哪個崗位都需要人。你也不要考慮什麽面子不面子的。”

我說:“我這個年紀,什麽也看得開了。調離一線,被弄到圖書室閑置起來,養家糊口的工資就少了。”

她說:“可是你輕松了呀。你看,你再也不用跟那些貓貓打交道了,少費多少心思啊。”

我知道這是她們決定好了的。

我就說:“那好吧。這是杜社長的意思吧?”

她說:“是的。我只是傳達。”

我說:“我知道了。”

她說:“那就這樣說了哈。”

我說:“好的。”

放下電話,我就跟春霞打電話。

我說:“春霞姐,他們把我發配到圖書室了。他們去年把我調到實踐部,給我一個最差的餵養室,讓我養貓。今年,幹脆把我調到圖書室。讓我除了基本工資,沒有任何之外的收入。他們全給我擼幹凈了。”

她說:“唉!他們就會欺負咱們外地的。小宋啊,這以後你生活上更要節省了。不該買的別買了。現在現金為王。他們故意減少你的收入,你自己可要心裏有數,花銷上要控制了。”

我說:“我心裏有數,春霞姐。我這個夏天連一件裙子都沒有買過。我都是給寶寶買。我也沒有心思打扮。我又沒升官發財,他們這樣打擊我,壓制我,我還打扮地那麽精致幹什麽?就算我打扮地精致,有用嗎?除了減少我那點收入,一點用都沒有。再說了,我打扮地精精致致的,讓他們看著舒服啊?他們不配。”

春霞笑著說:“你讓我想起一句話,就上這破班兒,還配我精心打扮啊?”

我說:“我也不買化妝品,我自從懷孕就從來不化妝了。我覺得那些東西塗到臉上厚厚的,不清爽,很難受。”

她說:“對的。你在圖書室也別難過,要想開一點,不用擔什麽責任了,其實也挺好的。”

我說:“我有自己的打算。我爹娘培養我讀的書又沒讀到狗肚子裏去。我可以自己寫東西。工作十年,我沒被平等地對待過,我的才華沒有被真正地認可過。我對他們也失望了。不想為他們拼命了。我自己看書,寫東西。我會用我的才華來證明自己。”

她說:“對的對的。”

老太太推著寶寶過來了,她說:“我們回家吧?”

我說:“好的。”

路上,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可是我什麽都沒說,跟老太太能說什麽呢。

我說:“媽,我來抱抱她吧。你一直抱著太累了。”

她說:“不用,我來抱。”

我說:“奶奶真疼寶寶。”

晚上,端午回來吃飯了。

我說:“我被調到圖書室了。他們今天通知我的。”

端午說:“知道了。哼!現在到處都在裁員,他們要是裁員的話,先把你給裁了。”

我說:“你以為這些跟你沒有關系嗎?你幹的事,都由我來兜著。”

端午不說話,拿起筷子去吃飯。

我說:“你還笑?你笑什麽?”

他說:“我沒笑啊。”

我說:“都是你沒腦子幹的鬼事,你去實名舉報人家,人家能放過我嗎?”

端午自己吃飯,我挑著幾塊雞翅哄著寶寶餵她吃。那頓飯,我們吃地都沒心情。

這兩天,我時不時地出神,行動有時比平時慢。我知道我有些抑郁了。

中午,老太太看著孩子,我在廚房煮面,煮著煮著就哭了。我把面煮好盛出來,跟老太太說:“你帶寶寶吃飯。我有事。”

我就低頭給杜社長發信息:“杜社長,前兩天,衣部長通知我,要把我調到圖書室。當時,其實我心裏很難過,可是我自知我是被流動的人,而且我老公也做過對不起您的事,這一年我都很自責,所以,我也就爽快地答應了衣部長的通知,沒有提任何想法。”

“可是這兩天我很抑郁,在去年被連續降級流動的基礎上更加抑郁,就在剛才,我一個人煮著面,想著想著就哭了出來。我有些想不明白,我才四十歲,為什麽就把我調到圖書室裏閑置起來。我產後一年,孩子一歲,被從《小壇》調離,調到《喵一生》實踐部養貓,我難過了幾天。但是後來我情緒高昂地投入到工作中去。我買了小蜜蜂,買了指揮棒,買了很多寵物零食,到現在,我的辦公室抽屜裏還有一大包貓糧。

我餵了半年,才知道我所餵養的貓貓是第四組整體水平最差的。我還是樂觀積極地養貓。每次考核,我的成績相對於基礎成績,從來沒有差過,不僅如此,還提高了不少。

我知道我老公思維簡單,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是在哪裏對您提出了意見。對於這些,我痛苦了一年,也跟您道歉痛悔了一年。我在內心裏一度把您當成知心大哥哥,家裏的煩心事都想跟您說。我老公做了對不起您更是坑害我的事情,我自認倒黴,哭都沒地方哭,而且,這麽丟臉的事,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一是丟臉,二是怕別人知道了更加看不起更加欺負我。世態炎涼,我非常清楚。我自知我老公做了錯事,今年的崗位晉級,我連文件都沒有看。我也知道我產後撫養孩子根本沒有時間去寫論文。對我來說,您能讓我在《喵一生》正常地工作,我已經感恩戴德。”

“可是,我沒有想到,我那麽快就被調到了圖書室閑置了起來。我知道我形象不好,氣質不好。可是論業績,我不覺得我有多差。就拿在《小壇》來說,我也不怕調查。我從《小壇》被調動,內心多多少少會有些委屈,一開始我也去跟您哭過。可是這一年來。憑良心說,憑您的感覺,您也知道,我沒有恨過您。我甚至覺得您很好。我甚至能夠理解,您為了編輯部整體的質量而做出的謀劃和布局。”

“一年後,我被調到圖書室。我的心裏真的很難過。本來升騰起的積極性再一次被打擊了。一時心裏難過,所以把內心的想法跟您說一下。”

我又把剛才發給杜社長的信息發給了春霞姐。

春霞姐說:“小宋,你跟杜社長說了啊?這樣也好。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

杜社長回覆說:“衣部長不是征詢過你的建議了嗎?你與衣部長正常表示你的想法即可。”

我說:“謝謝杜社長。我當時以為就是編輯部這樣安排的,我也不想給領導添麻煩,就爽快地答應了。可是這兩天我很抑郁,做事走神,今天煮著面,就哭了。”

我跟衣部長打電話。我說:“衣部長,您那天說的把我調到圖書室的事,我有些難以接受。”

衣部長說:“宋編輯,我第一次跟你說的時候,你不是答應地好好的嗎?為什麽後來又反悔了?”

我一下子就大哭了出來,我說:“我裝了一年的孫子!你們還是不能放過我!我當時接受也是迫於無奈。我知道你們決定的事情不會更改!我在你們的手心兒裏,我有什麽辦法!對不起!衣部長,我有些激動!我說的‘你們’並不是確指你。我知道不是你決定的,你也知道。去年,給我一個綜合素質最差的餵養室。我熱火朝天地幹著。論業績,我的業績相對於我的基礎業績並不差,反而是進步了。如果非要說,我的業績每次排在最後一名,那是因為分給我的那些貓貓的水平本來就是最後一名。每次考核,我的業績相對於基礎業績來說,是進步的。這一點,小田也知道。”

衣部長說:“我知道。這一年,你很努力。可是,這是實踐部決定的,今年實踐部來了很多養貓的,實在安排不下了。你不是孩子還小嗎,正好這是一個機會,讓你調節一下心態。本來,你一個編輯,讓你去養貓,你也不適應。要是等到明年,可能就沒有機會了。而且,你也不是一直待在圖書室。如果有哪個餵養員開刀了、懷孕了,還是需要你來頂替一下的。而且,以後,實踐部有什麽講座什麽的,你也可以來聽聽的。”

我說:“衣部長,您說的我都能理解。可是,為什麽被調離工作崗位的人偏偏是我?我到底哪裏不好,我做錯了什麽?”

她說:“小宋,哪個崗位都需要人。我們工作,說到底,都是為了養家糊口,誰也不是你的爹娘,還要照顧你的感受。”

我心裏想,哪個崗位都需要人,為什麽單單把我調到圖書室閑置起來。

我就跟杜社長發信息。

我說:“我剛才問了衣部長,她說她只是傳達。我跟您素不相識,無冤無仇。我去年就說過,事情的起點不在您那裏,您是白白惹氣惹麻煩,我還記得當時您還主動要把我推到《且戒》。您當時的表情我還記得。您的善良我都記得。可是後來,我老公做了讓我說不清也推卸不了責任的事情。我知道我愧對於您。可是今年安排我去圖書室我有些不能徹底接受。我不知道,是不是杜大哥看我實在頭疼,您即使看著我頭疼,我也能理解。我頂著這麽大的壓力,我也很難過。實在不行,我回頭去問問人事科鄭科長,看看人事科能把我調走吧。哪怕是去別的雜志社的圖書室,我也認了。至少,我不用背那種我老公給人家添麻煩的壓力了。我始終活在這種陰影裏,無可奈何,我也很痛苦。跟您說實話,這種壓力太大,我其實承受地很痛苦了。”

杜社長沒有回覆我。衣部長的電話打過來了:“宋編輯,你有什麽想不開的。跟我說。”

我說:“衣部長,我其實沒跟你說實話。你以前對我也多有照顧,我把你當姐姐一樣看待。我跟你說實話。我待在《喵一生》也很痛苦。去年,我被搞到《喵一生》的時候,官網上公布的是我在編輯部,但是,杜社長把我放到了實踐部。我老公為我憤憤不平,他一氣之下,去把人家杜社長跟鄭嫦科長給舉報了。你說,我還怎麽活?我得扛著多大的壓力。”

衣部長說:“你老公把杜社長給舉報了?啊?嗯。這件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杜社長作為一社之長,他經歷的事情多著呢。他不會在乎的。他如果計較這種事,他還怎麽當這個社長。”

我說:“人心都是肉長的。說實話,誰要是去舉報我,我看到誰也頭疼。”

衣部長說:“宋編輯。你看,你這些都不要再提了。我們把這件事給它炸掉。就當它沒有發生過。”

我說:“衣部長,你說的這個不成立。已經發生的事情,怎麽可能當做沒有發生呢?”

衣部長說:“宋編輯,其實,圖書室不是挺好的嗎?我想去還去不成呢。我想去,杜社長還不讓我去呢。”

我說:“衣部長,咱倆情況能一樣嗎?你是有能力,我是被杜社長看不上。我知道你是好心安慰我。我什麽都知道。我謝謝你。”

衣部長說:“今年實踐部來的人太多了。崗位調整變化很大。張菲也被調去當專職的貓醫生了。”

春霞姐打來電話說:“小宋啊,我不放心你。你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我說:“杜社長讓我跟衣部長說,衣部長當然是勸說我唄。”

春霞姐說:“這種事情,杜社長肯定也見過不少次。那些老員工跟他鬧的肯定也很多。你跟杜社長發信息,杜社長肯定是讓衣部長來安撫你了。他一個社長還能親自下來跟你撕啊。衣部長不把你安撫好,杜社長也會說她的,自己的部下自己都安撫不好。”

我又把剛才發給杜社長的信息發給了春霞姐。

春霞說:“我怎麽覺得你說話口氣很沖呢。你趕緊再跟他說說軟話緩沖一下吧。你畢竟還要在人家手裏工作呢。你說你要去人事科?我怕你最後去了也沒結果,反而把杜社長惹毛了。然後最壞的結果是,他什麽也不讓你做,到時候你就難辦了。”

我聽了春霞姐的話,又給杜社長發了信息:“杜社長,剛才一時心裏難過,哭著跟您發的信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知道您是領導,可是有時候總會忘記了您的身份,把您當成老大哥,言辭有些感性了。動不動給您發那麽多的信息。要是別人,是不允許我這樣發的,我跟別人也沒有那麽多話。我還是有些把您當成知心大哥哥,說話太任性了。對不起。不知道打擾您休息了沒有。我這兩天失神抑郁,哭出來,心裏反而亮堂了好多。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難過,沒心情,自己關在房間裏躺著哭。幸好外頭老太太幫我帶著孩子。您是看全局,我只是看自己。拋去其他的不談,我其實是非常能沈下心來耐地住寂寞的。我一個人在圖書室裏,有書,讓我看看。我永遠不嫌煩。就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一時接受不了。我沒什麽心機,又有些情緒化。我老實跟您說,我也想踏踏實實安安靜靜的,我也不想老是這樣打擾您,跟您哭訴添麻煩的。”

春霞問我說:“你還決定去人事科吧?如果是我,我的個性是忍耐性的,忍辱負重。如果是我,可能不會去。但是如果你決定去的話,也要把後果考慮到。因為去了,也改變不了結果。但是去的話,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說:“謝謝好姐姐的提醒。那我就不去了。他們什麽事情幹不出來。謝謝好姐姐的陪伴。”

她說:“這次,你可要管好你老公。別讓他再幹傻事了,咱們是外地人,鬥不過人家的。”

我說:“知道了。我老公這次應該不敢了。”

她說:“我也經歷過最難熬的日子,咱們就這樣拖著自己和孩子,一步一步往前熬。我們都是外地人啊,娘家幫不上,婆家也盡力了。其他只能靠自己扛。孩子小的時候就是最難熬的日子。”

我說:“我不想為他們出力了,我有空就忙自己的事情。”

春霞說:“對的。讓自己忙起來,是最好的辦法。東邊不亮西邊亮。無論何時不要貶低自己,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

我說:“我沒有看不起自己,是他們看不起我,我知道。我把這個當成動力,我也不在乎他們。我就忙我自己的事。我忙出來,有了質的改變,老娘改頭換面,照樣可以精致。我骨子裏從來都不服輸,跟誰都不服輸。”

她說:“對的。每天要開開心心的,保持精氣神。”

第二天,我要去上班了。我起來把寶寶抱給奶奶。我再去給她們燒中午的菜。我收拾好準備走的時候,我聽到寶寶在小房間裏叫我。

“媽媽!”

“哎!寶貝!”我走過去看看她。

“你要去幹嘛?”她坐起來問。

“媽媽要去上班!”我說。

“媽媽不要上班!”

“媽媽不去上班怎麽給你賺錢買奶粉呢!”我說。

“媽媽不要上班!”寶寶哭著向我伸開小手。我的眼淚嘩嘩地落了下來,我走近她的床邊,給她把伸出被窩的腳丫穿上她的小襪,向她伸開我的雙臂。

“媽媽不要上班!”寶寶哭著站起來,她擡起小腳丫向我走來。我的眼淚滾滾地往下掉著,我說不出話。伸手抱住她。

上班的時候,衣部長把我叫過去說:“宋編輯,你跟張菲如果徹底脫離一線,津貼確實太少了。實踐部這邊貓貓的衛生,還需要你們配合打掃一下。比如給貓鏟屎啊,掃一下貓貓的毛毛啊。這些本來是各個餵養室的餵養員來負責的。我來重新分配一下時間,大家分著幹幹。這樣,你們也沒有徹底脫離一線。”

我說:“好的。謝謝你。衣部長。”

她說:“你也不要在乎什麽面子不面子的。”

我說:“我早就沒有面子了。我還講什麽面子不面子的。只要能多賺兩個錢來養家糊口,讓我去打掃廁所都行的。”

去食堂吃飯的時候,我打好了飯,端著餐盤。正對面,坐著一個認識的同事。她跟我示意,我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你今年在哪個部門啊?”她問我。

“我被弄到圖書室了。你剛才開會的時候沒聽到?”我說。

“天吶!真的假的?我剛才沒去開會。”她說,“怎麽回事?得罪人了啊?”

我說:“嗯,大概是吧。”

她吃了一口飯,想了想,慢慢地說:“這個單位,太狠了。”

她吃完了飯,說:“走吧。”

我說:“圖書室的鑰匙我還沒有。我去後勤主任那裏要鑰匙。”

她說:“那我先回去了。”

我說:“好的。”

我一個人來到了樓上,前面走著的是莉莉。

“宋編輯!”她說,“你被調到圖書室了?那個地方我還想去呢。”

我說:“你別說了,到那裏就是被邊緣了,誰願意去啊。”

她說:“今年來了很多關系戶。我晚上再跟你聊。”

我一想,我晚上回到家哪有時間跟你聊。何況,你一個小姑娘,我也不想跟你訴苦,也不想被你八卦,我還是把你給打發了吧。

我跟她說:“莉莉,我晚上回到家很忙,就不跟你聊了。其實圖書室也不錯,適合我的性格。”

她說:“好的。羨慕你!羨慕地流淚了!”我心裏想,狗屁!我被閑置了起來,正好殺雞敬猴給你們看,正好激勵你們。你們可好好地加油吧!

行政樓那裏,午飯時間,很多辦公室的門都鎖著。後勤主任的辦公室裏也還沒有人。我一個新被發落的人,站在人家辦公室門口,感覺很丟人。我就往過道前頭走,直走到走廊盡頭,樓梯的拐角處。

毛學望主任走過來了,他看到我說:“怎麽了?”

我一下子兜不住情緒了,哭著說:“我被調到圖書室了。我來拿鑰匙。”

他說:“你是業績不行嗎?”

我說:“我老公把人家舉報了。人家能給我好日子過嗎?”

他邊下樓梯邊說:“不是這樣的,我聽說了,你管貓貓管地很散。”

我也下了樓梯說:“我從編輯部被調到實踐部養貓,我能調整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給我的那些貓貓是最皮的,我怎麽能趕得上人家那些本來就很優秀的呢?我只能保證在原來的基礎上不再退步。我比原來還進步了呢。那些貓貓本來就皮,特別難管,能全怪我嗎?”

他說:“你先上去吧。我要去接兒子。”

這時候,胡主任過來了。

“怎麽了?”他問。

“你跟她說說。”毛學望說。

“什麽事?怎麽回事?”胡主任說,“來來來!坐下來談。”

我進了他的辦公室,站在他的辦公桌前,哭著說:“我是《小壇》編輯部的,去年,我小孩一歲的時候,被流動到《喵一生》。本來,官網上公布的,我應該是被流動到編輯部的,可是杜社長把我搞到了實踐部養貓。”

胡主任說:“天吶!我是編輯部的,讓我去養貓,我也不適應。來!坐下來說!別客氣!”

我說:“去年,讓我養貓,給我一群最皮的貓,特別難管。就這樣,我的業績還是進步的。可是今年,杜社長直接把我調離了一線工作崗位,讓我去圖書室,把我閑置起來。”

他說:“這個太過分了,我一點都不知道。你怎麽沒去跟他說啊?”

我說:“我跟他說了,沒有用。”

他說:“你應該說的,你說了,他們以後安排工作的時候,還會為你考慮。你不說,他們還以為你很願意呢。我馬上去跟杜社長說說去。”

我說:“你不要去。我今天不是把你當成領導,我就把你當成一個好心人,跟你說說。去年,因為杜社長把我調到實踐部養貓,我老公把人家實名舉報了。你說,人家會怎麽對我?人家還會給我什麽好果子吃?”

他笑笑說:“他去舉報,說明他還是站在你這邊的。”

我說:“他在家裏,家務孩子都不幫我分擔,他還這樣害我,你說,讓我怎麽過?”

胡主任說:“我是編輯部的。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一個編輯,耍筆桿子的,被調到實踐部養貓,太荒唐了。要不你先幹著,我去跟他們說說。”

我說:“謝謝您。你不要去跟杜社長說,他只會更生我的氣。”

他說:“你一個正式的編輯,不要那麽小心翼翼。”

我說:“我到這步田地,還說什麽正式不正式,編輯不編輯。 ”

他說:“不行,明年,編輯部這邊,我也可以為你爭取一下。”

我說:“我不去!我不去害你!把我調到圖書室是杜社長的決定,你要是為我說話,不是破壞你跟杜社長之間的和氣嗎?跟您說實話,編輯部那邊,我也不想去了。我被傷成這個樣子,我也不想為他們出力了。以前,在《小壇》的時候也這樣。稿一、稿二的時候,大家都是同樣規格的文章,我從來都不差,還經常被表揚。一到稿三的時候,就給我最差的資源,我出力不討好,最後領導就說是我業績差。我還能說什麽?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他低頭沈思說:“人的一生,確實是會經歷很多不公平。”

我說:“人員流動,成了我們這些無權無勢外地職工的煉獄了。活活把人的心傷透了。好好的一個人,就這樣被活生生地給打擊死了。我說實話,我不想為他們出力了。我就在圖書室,看看書,寫寫文章。”

他說:“我說實話,我一直是編輯部的,讓我去實踐部養貓,我也肯定不適應。你這一年能撐下來,已經很不錯了。”

我說:“可是領導最後就說我業績不行,根本不管你的本行是什麽。也不問給你的那群貓是怎樣的。總之,就是說你差。”

他說:“你這樣吧。你也別難過。回頭我去跟他們說說。看看他們還有沒有調整的辦法。”

我說:“您不用麻煩了。真不用。您能站在我的立場替我說幾句話,我已經很感激了。我以前也見過你,我看你長得蠻洋氣的,像是不太接地氣的樣子。我沒有想到,您說話這麽貼心,這麽為我們底層員工考慮。您忙。我走了。”

他說:“那好吧。別難過。我回頭跟他們說說。”

我走出了他的辦公室,他從裏面走出來說:“你慢走啊,想開點,別難過。”

我來到我原來的辦公室拿東西。辦公室裏,那些小姑娘在嘰嘰喳喳地說話。新的一年,大家都要搬辦公室了。

“你的辦公室在哪啊?”小草說。

“在四樓大辦。”另一個女孩子說,“你呢?”

“我在四樓小辦。”小草說。我什麽也不說。我默默地去我的櫃子裏拿我的東西。電動車頭盔,記錄養貓過程的幾個本子和筆,還有養貓的指揮棒。我左面桌子的小田看到了我。她面色凝重地安慰我說:“你那個地方,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

我一句話也沒說。拎著我的東西像是逃荒似的離開了我原來的辦公室。

我走在走廊裏,看到一個大垃圾桶。我順手把我手裏的棕黃色的戒尺似的指揮棒扔進了垃圾桶裏。同時扔掉的還有我的尊嚴和熱血。昨日,我還站在臺上,激情四射,鬥志昂揚。今天,我就淪為了一個廢物,被趕到一個只有鳥雀去拉屎的地方。人家不讓我幹了,我還留著它幹什麽,我不能自作多情吧。

就這樣,我被一步步排擠成一個廢物了,就這樣,我被動地被迫地被閑置起來了,就這樣,我一步步被逼的收斂起我所有的熱情。

心涼了,寒心了。人心不是一天變涼的。是一次次地被寒風吹徹了骨頭,自己又把自己給暖熱以後。轉眼間,又一次被冰雪封上了喉。人非草木,孰能無感?一張四四方方幹幹凈凈的人臉,被塗抹上了黑灰和汙穢。一腔奔湧的熱血就這樣被冰封了,一顆血紅的心臟就這樣被剁碎了,埋葬了。

魑魅博人應見慣,總輸它、翻雲覆雨手。冰與雪、周旋久。

人這一輩子,遇到了大慈大悲的神仙,那是你的福氣,遇到了魑魅魍魎,那是你的劫數。

我扭開側門上的大鐵鎖,走進圖書室的時候,偌大的圖書室裏,防火警報吱吱地響。我當時一個人站在警報前頭,嚇壞了,以為要爆炸了。

我去叫來了保安。保安說:“沒有關系,按消音按鈕,關上就行了。”

我回來按了消音按鈕。果然不再響了。

我把我的東西搬到了圖書室,是的,我誰也不去找了,找了也白搭。

現在眾口鑠金,都說我是笨豬。就算是找到了局長那裏,他也對我也是半信半疑。

如果他也說我是笨豬,是垃圾,那我真的徹底沒有活路了。

他們現在對我表面上還溫情脈脈,還沒有大開殺戒。

即使他們說我是一頭聰明的豬,善心大發地把我拉回到他們的豬圈裏,施舍給我一塊子豬圈的爛泥地,讓我可以跟那些豬一起亮亮相,曬曬太陽,跳幾個豬旋舞,來濫豬充數。我的前途無非是一頭優秀的豬,多得了一點豆餅,多發出幾聲開心的豬叫,那也不能徹底發揮我的價值,沒什麽意思。是的,我長得豬頭豬腦,可我堅信我不是一頭豬,我這輩子的價值,可不單單是做一頭豬。

我不想再跟著他們跑了,我的時間有限,我已經四十了。既然十年的時間得到的是壓制是發落。那我也就不要再指望從他們那裏得到什麽認可。

他們覺得我是一頭笨豬,把我拱到豬圈邊兒上,讓我吃不到食,讓我到一邊吃屎。那我就蜷縮在角落裏,趁著他們不在意,趕緊好好地修煉自己,我要為自己開出來一條路。

我始終相信我不是笨豬。

我要用我自己的努力去證明,跟我比,他們才是豬。

他們才是徹徹底底的笨豬。

天很熱,圖書室裏的味道很大,我就去開了窗戶,來散散味兒。書架上落滿了塵土,結了蜘蛛網。書架裏頭、書架底下的地上,落了很多節肢動物的幹枯的屍體。我把我的抹布拿出來,開始一格一格地擦起來。書架上的塵土,不知道是沈積了多久了。每一格書的旁邊空出來的地方都有塵土,這些塵土,我上去就可以擦。這些塵土確切地說,不是簡單的輕薄的塵土了,那是厚厚的黑黑的塵泥。每一格書背後空落的地方,也是塵土,我得彎著胳膊拐進去擦。那些書頁鋒利的很,把我的胳膊劃出一道道像蜘蛛網似的血口子。有的地方,還點染出了一朵朵的桃花。一列列的書架,一孔孔的格子,我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擦著,一排書架一排書架地走著。

對於這樣大量的重覆性的工作,我是有足夠的毅力的,不就是愚公移山嗎,這是我最擅長的。小時候,扛著鐵鍁剜地的童子功,我是有的。這是我的家鄉、我苦難的童年給我的力量。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那些地裏、土裏刨食的經歷,給了我多大的毅力和動力,讓我能夠在任何艱難的情況下,足夠頑強地挺下去、走下去。

我得感謝我的父母,把我生在那麽貧苦的山區。

我得感謝我的爺爺,帶著我剜過那麽多的地。

每天早上,我五點半就起床了,先盛上一大碗粥涼上,再去給寶寶跟她奶奶炒個菜,再燒上兩三壺開水,我自己再去喝粥。喝完粥,趕緊去菜場買菜買魚。回到家,把菜規整到冰箱裏,把魚清洗幹凈,放好,我就騎上電動車出發了。到了圖書室,我開門、開窗,然後坐到我的桌子前頭,開始一天的工作了。

因為被廢棄了,被閑置了,所以,我很清閑。每天。我都忙自己的工作。

是的。從一年前開始,我每天都有自己的工作。我的工作,不是誰指派我,不是誰壓著我,我自己的工作的主人就是我,我每天逼著我,推著我,找時間、擠時間,做我自己的工作。我非常急著去做我的工作,因為我知道只有我自己的工作才能救贖我,才能徹底改變我。

我的電腦就是我的盾牌,我的文字就是我的劍戟。我每天都告訴自己:“起來!去幹!去跟他們幹!”

曾經,我像一棵黴豆秧子一樣,把我的生命緊緊地攀附在大樹上。為它獻出我所有的心血、翠綠和光亮。可是,等到秋風起,我枝葉枯黃,我就被從這棵樹上甩到了地上。

我要開啟我第二次生命,真真正正,為自己生長。

我真是一頭驢。這十年,我圍著磨盤埋頭苦轉,不知道公轉的同時,還要自轉。

我只知道一個單位要打造自己的品牌,我不知道一頭驢也要去打造自己的品牌。

一頭驢如果沒有自己的品牌,等它老了,轉地不利索了,就會被卸磨殺驢。

好吧,以後我要多多地自轉,每天都要自轉。

而且我還不滿足做一頭品牌驢。天津的驢,山西長治上黨的驢,我都不稀罕。

我要把自己打造成一頭神驢、仙驢、張果老的驢,一頭會騰雲駕霧的驢。

這兒大多數時候很靜,靜地像個冷宮。它正好適合我的秉性和處境。我在這兒閉關修煉,像是凝神打坐兒一般,專註地敲打著我指尖下頭的鍵盤。

有時候,我太累了,走到窗前,擡頭遠望。曠野裏,是一排被荒廢的白墻黑瓦的農房。灰白色的墻壁隱沒在蔥綠的莊稼地裏,黑色的屋瓦像一排排的燕子,翹著尾巴,攢聚一堂。

那一刻,我仿佛看見了家鄉。可這兒畢竟不是我的家鄉。我的家鄉,沒有白色的飛鳥,像海鷗一樣,飛過水塘。

眼底下,一棵小樹舒展開的枝葉伸到了我的鼻子底下,我認得出來,那是家鄉的榆錢樹。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家鄉的榆錢樹了。這些年匆匆忙忙,看得見城市的綠化帶,看不到家鄉的風光。

這棵榆錢樹,也就是在這新開發的地方還能偷偷地生長,這個地方還剛剛建成一棟樓房,到處都在裝潢,還顧不上去鏟除掉這棵不起眼兒的小樹。等過些日子,等這個地方的設施漸漸成熟,漸漸精致,等他們連泥帶土運載了更名貴的樹苗來做綠化,這兒可能就容不下它了。那時候,它就會跟那些倒睡在水泥地上午睡的裝修工人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我不敢確定,未來,它的未來會是怎樣。

因為它太不起眼了,它不是一棵名貴的樹。所以它隨時都可能被鏟除。

中午該吃飯的時候,我走出了圖書室。我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文字裏,等我從我的文字世界裏抽離出來,來到現實之中去的時候,愈發地呆呆笨笨,笨頭笨腦了。

他們愈發覺得我是一個蠢貨,是一頭笨豬了吧。這真是做實了領導把我當成笨豬的事實。活該領導把我當成一頭笨豬啊。我確實是一頭笨豬啊。

他們覺得,我這個樣子,就像是空了心的白菜,只能坐吃等死,了此餘生,再也沒有任何心血和想法了吧。他們以為,我就像是寒冬裏被拔光了毛,扔到冰河裏頭的寒號鳥,再也無力掙紮,無可奈何了吧。沒關系,我在領導那裏本來就是一頭笨豬,他們怎樣看我,我不在乎。

我不怕豬上加豬。

我打上一大勺飯,端到編輯部員工食堂的隔壁去吃飯。是的,這難得的吃飯消閑的時間,我不想再拿來跟誰講話閑談。我只想刷刷手機好好吃我的飯。我不想跟誰講話,我也不想再聽誰講話,那些油膩的大媽、大叔的聲音,我早就聽夠了!

至於他們怎麽看我,隨便他們吧!我就是孤僻,我就是獨來獨往,我就是不合群,我就是無人問津。我都承認。

我這樣都快一輩子了,我無所謂了。

我大口大口地吃飯,一點也不考慮我粗壯的身軀,在這個看臉的世界裏,我這樣腚大腰粗的身材是多麽不堪一擊。

我就是要這麽壯,我要足夠壯,才能扛得住一次次的風驟雨狂,才能快速地自愈狂風暴雨給我帶來的傷,才能在狂風暴雨裏屹立不倒扛起我所有的擔當。

我知道我這個五短身材壯地像他媽的炮彈一樣,像個炮彈一樣又老又舊又滄桑。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炮彈似的體內,蓄積著炮彈一樣的能量。

我媽媽說:“腚大腰粗必定有福!”

衣部長端著餐盤和藹地走過來了。她禮賢下士地坐在我的對面。

“宋編輯,最近還好嗎?”她和顏悅色地問我。

“特別好!好地不得了!”我笑著說,“有自己的時間了。”

“是的。你看,杜社長多照顧你,對你多好啊。你平時閑著沒事兒,都幹些什麽呢?”她好奇地問我。

“看看書!”我說。在我看來,看書已經很低級了。我就告訴你一個低級的愛好吧。跟你說更高級的事情,你也不懂,你也不配。在你看來,我就是一個傻叉。跟你這種把人當成傻叉的傻叉,沒什麽好說的。就跟你裝憨賣傻虛與委蛇罷了。

“宋編輯會織毛衣嗎?”她問我。她這是覺得我身在囚籠,肯定閑得發慌,得找個事兒來做做,打發那麽多的時間呢。

我說:“正學著織毛衣呢,等學會了織毛衣,再學著織織毛線褲。”

衣部長說:“是的呀,學學織毛衣,蠻好的。”

我說:“是的,現在雖然網上也有賣的,但是不如自己動手織地好,還是自己織的好,綠色,環保。”

她說:“宋編輯喜歡一個人吃飯,也不到那邊跟她們交流交流?”

我說:“我年紀大了,不想跟誰內耗了。誰好誰壞,我都不想管了。沒什麽意思。”

她說:“是的。主要是貓!養貓是我們的立身之本。貓才是最關鍵的。”

我看著她想,我本來也可以勉為其難地去養貓的,可是你們不讓我養啊。我現在無貓可養了,你就覺得我兩手空空,徹底沒轍了吧。你們不讓我養貓,是想把我的立身之本給剝奪了,搶走了?你們以為這樣,我就沒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了?傻叉!想得美!

我懶地跟她解釋。

我說:“今天的菜蠻好吃的哈。我喜歡吃肉!喜歡吃紅燒肉!”

她這個酒囊飯袋像是看著一個酒囊飯袋似的笑瞇瞇地看著我說:“你喜歡吃肉啊?”

我說:“是的,我喜歡吃肉,我胃口好。你看,我都吃完了,你慢慢吃啊。”

她這個飯桶像是看著一個飯桶似的跟我說:“啊,好啊。你先走吧。”

我下班回到家,洗洗手就去燒水、洗菜,煮面。手機放在一個綠色的小椅子樣式的手機架上,裏頭響著我愛聽的《拆西廂》:

鶯鶯悶坐,手兒托腮。叫聲紅娘,你快過來。

你姑娘有件,這個不明的事,從頭你要,講個明白。

你姑娘我是這個閨閣的女,擦胭脂抹粉我是總嫌不白。

張君瑞本是一位唐朝的客,咱娘們宋氏三代女裙釵。

唐宋相隔有這二百載,何人編出這部《西廂》來。

紅娘聞聽,抿著嘴地笑。姑娘明白,這個我明白。

老爺在朝,他是把官做,官居一品,是位列三臺。

宋王爺開了,那叫文考場,天下舉子們進了京來。

河南來了一位關公子,關漢卿千山萬水進了京來。

老爺貪贓圖了賄,屈了人家的好文吶才。

三場沒把公子來中,回家悶坐在小書齋。

今天思來,他是明天想,一怒才寫出這部《西廂》來。

《西廂》下院,留下了詩句。字字行行是看個明白。

首一句待月西廂下,二一句迎風戶房開。三一句月移那叫花影動,四一句疑是玉人來。我的小姐呀,真是真吶來,那個假是假。黑是黑來,這白是白。

貞潔女總是那個貞潔女,下賤才總是這個下賤才。

真金不怕烈火來煉,腳正哪怕那繡鞋歪。

夜明珠未出土真假難辨,單巴掌拍不響你怨著誰來。

聰明的紅娘,嘴尖舌快,幾句話把《西廂》她給來拆開。

我在煮面的空隙,尋思著那位好心的主任對我的熱忱,腦子裏轉悠出了一首小詩,我把它記錄了下來,發給了他:

“古道熱腸人如玉,月滿春枝沐深恩。文人所遇皆如此,武關將士遍忠心。

感君良言意已足,不去名山覓仙人。餘生安穩何處得,須向江郎筆中尋。

胡主任您好,我是宋大省。就是那天跑到您辦公室哭的人。您對我的關懷我銘記終生,無以為報。這幾天也是苦悶,就想了這麽幾句話,送給您。順祝您中秋節快樂!”

沒過多久,他回覆了:“非常感謝!很慚愧,關懷談不上,只是做了一個傾聽者,說明關心還不夠。你的情況我也跟幾個社長都進行了溝通,目前事務分工已經公布,本年度肯定調整不了。你也不要苦悶,每個崗位都是不可或缺的,而且本年度的像你這樣的事務調整的也比較多,不要有心裏負擔。只要在社裏,就安心工作,以後有的是機會。也順祝你中秋節快樂,在今後的工作和生活中天天快樂!”

那幾天,我還是容易走神,我下班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就到了人事科。

人事科科長鄭嫦從對面黑洞洞的走廊裏迎面走過來,經過了一個夏天的保養,她的臉瘦地跟啄木鳥一樣。

她好像早就知道我的事了,她斜著眼睛看著我說:“怎麽了?”

我說:“我被調到圖書室了。”

她冷冷地說:“那要怪你自己能力不強。你要拿本事說話的。你這一年的業績並不好,最起碼,你的業績也應該跟別人的差不多。你根本就不會養貓,你在一線養貓的崗位上根本就站不住腳。”

我說:“他們給我的是綜合素質最差的貓。我怎麽可能養地比那些原本就比我強的還要好。就是這樣,我的業績相對於原來的水平,還是一直在進步的。”

她說:“你養貓養地好不好,不是你說了算的。這段時間,我也了解過你的情況。領導對你的看法並不好。當初,你被《小壇》調出來,就說明《小壇》不認可你。”

我一時竟然無話可說。《小壇》把我調出來,就是因為我差是嗎?十年前,你們可沒有這樣說。我差在哪裏?我差在我沒有關系,我差在我生了孩子,我差在我年紀大了,你們可以選擇的人才多了,所以就把我這樣的中年奶媽給無情地拋棄了。

說我不會養貓是嗎?你去年不是還說換做是你,你也不會養貓嗎?我好好地一個編輯,讓我去養貓,我的身心能適應嗎?我養的那些貓有多鬧騰,你怎麽不說的?

你說我不會養貓,你去養養試試啊?

我沒有關系,你們就把我隨便安置,你們就說我差是嗎?

你們當然要說我差了,你們不說我差,難道還說你們自己差?

你們私底下收禮、拉關系,你們把你們的關系戶往好處調,往高處調,把我們這樣的無權無勢的當成爛泥,隨便往哪個低窪沼澤裏甩出去。

然後你們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你們徇私舞弊,草菅人命,你們卻說我差。

我養貓的業績是進步的,明明有數據,你們可以去查,可是你們根本不聽我的,就是一口咬定我差。你們罔顧事實,讓我百口莫辯,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我說:“我可以調到《且戒》嗎?哪怕是去圖書室我也認了。”

她說:“社長之間都是相通的。你還想調到《且戒》,你想地太好了。杜社長說你不好,你以為別的社長會收留你嗎?現在形勢很嚴峻!”

我什麽都不說了。我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上,無路可走了。唯一可以救贖我的,是我自己。舍此之外。我還有什麽別的希冀!

我騎著電動車,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了,經過了幾場秋風秋雨,那些小樹的葉子被擼光了,不再嘩啦啦地響。它大概是不太開心吧。後面,還有更冷的雨和霜。不過沒有關系,它只是被擼光了渾身的葉子,露出了光溜溜的身體。樹怕傷皮,不怕空心。沒事,它還有皮,還有心。還有下一個新春。

回到家,我照樣煮面,洗碗,可是,我的心裏很痛。

我打電話問我媽媽,我媽媽接了電話,她還是像一個忙著趕赴沙場的將軍那樣毫無感情地說:“你有什麽事兒?說吧!”

我說:“媽,北荊堂的那些大爺,他們的大號,你還記得都叫什麽吧?”

我媽媽說:“我也忘嘍!你問這個幹什麽的?”

我說:“媽媽,你來給我帶孩子吧。你來給我帶孩子,給我講講以前荊堂的那些事兒。我把它們都給寫下來。”

我媽媽說:“那些事兒我都忘了。你也不要寫了。一筆勾銷吧。哎喲,起風了,要下雨了!咱的玉蜀黍刮了!我得趕緊蓋塑料紙去!”我媽媽說著掛了電話。

我一直以為,我媽媽的肚子裏還裝著那些美好的事,那些美好的人。她說起他們還能滔滔不絕,原原本本。可是我媽媽也跟我一樣,早就忘光了。她年紀大了,怎麽能不忘。何況,她經歷了比我更苦的日子,她受了很多比我更嚴重的傷。

我的事情,我沒有跟我媽媽講。報喜不報憂,並非是為了面子。人到中年,有什麽面子可講。

不跟媽媽講,是不想讓媽媽知道,我在外頭,是被鳥啄了,還是被狗咬了。

我告訴她,除了讓她知道外頭的鳥有多麽陰鷙,外頭的狗有多麽兇殘,讓她領受我所遭受的痛苦,心如刀絞,輾轉難眠。除此之外,她是無能無力的。

我的媽媽快七十歲了,她年紀大了,她不能再揮舞起手裏的打狗棍,替我趕走咬我的惡狗了。我跟她說起我那些血淋淋的傷口兒,她只能眼睜睜地聽著,看著,每日價無能為力地念著,除此之外,她還有什麽辦法?

那些鳥,那些狗,它們啄了我,咬了我,就讓我一個人痛吧,反正,我也忍受的了,反正,我也習慣了。把它們的兇殘跟我媽媽說,只能讓我那風燭殘年的的媽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啃我咬我並且盛氣淩人地大笑啊?

去他媽的!你們的驕橫,我一個人領受就行了,我還讓我的媽媽來承受呢!

一個人的身體,究竟要有多少力量,才能扛得住這麽重的風霜。

一個人的內心,究竟要有多麽堅強,才能承受得了這一次次的創傷。

可是,沒有關系。我是一個人,我扛得住。我還能夠,我也必須好好地活下去。

你以為你把我閑置起來了,我就把自己閑置起來了啊?你以為你把我當廢柴,我就是廢柴了啊?你以為你把我放在一個冷宮裏,我就會頹頹廢廢,了此一生了啊?

哼!絕無可能!我生命的價值不在於你對我是否認可,也不在於你是否讓我為你效命。你奪過我手裏的筆桿子,不給我一絲一毫的認可,給了我徹徹底底的否定。世人皆以為你給了我致命的一擊,我會一蹶不振,再也不會東山再起。

你錯了!你們全都錯了!我告訴你,這對我來說,恰恰是一個絕好的時機。我真正為自己書寫人生的時候到了!

不給我筆,我的手指就是我的筆!不給我書,我還有腦子,我自己寫!

不給我發揮的舞臺,那我的舞臺可就大了!

我敞開了幹!真正為我自己幹!

好好幹啊!我對自己說。為了生活,為自己幹呀!為了生存,跟他們幹呀!

我跟春霞打電話說:“春霞姐,我今天去了人事科。人事科鄭科長,根本就不聽我的解釋。她還說,社長之間都是相通的。我想去別的地方,也沒有人會收留我。”

春霞姐說:“他們早就商量好了。已經改變不了了。這件事,你老公之前的做法對你多多少少是有影響的。你現在就是趕緊發展你的副業。”

我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不會坐以待斃,任人宰割的。”

端午給我發信息了。他說:“我看了個新聞,國家規定幼兒園和小學要本科學歷,初高中要研究生,大學要博士。”

我氣惱地說:“你想說什麽?你太幼稚了!是人家看不上我,故意找茬。跟國家規定有個毛的關系。你還在看規定,你太傻了。你不知道權力大過天嘛。你不知道縣官不如現管嗎?你不知道經是好經,讓歪嘴和尚給念瞎了嗎?你不要再一次展示你腦子有問題,又幹涉我的事。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腦子少的太可憐了,我跟你說不明白。你出手唯一的作用就是陷我於萬劫不覆的地步,就是讓他們知道我有一個多麽傻貨的老公。”

“你不要研究我的事了。裏裏外外,你做的事都是給我增加負擔,坑害我的事。我都被你害死了。我也不想再跟你說什麽。我們沒辦法溝通。但是拜托你不要再來害我。我現在才清楚,你就是妥妥的少腦子渣男。你家裏不帶孩子,不幫我分擔,工作上給我帶來巨大的災難。我最後一次拜托你,你不要我再管我的事。”

跟我一同被發落的是張菲。張菲跟我一樣,都是四十多歲的年紀,都是完全超重的圓滾滾的身材。她被發配到醫務室,當了專職的貓醫生。

我把張菲叫到圖書室裏來,我們倆兒坐著聊聊天兒。

張菲跟我說:“我不是挑撥哈,我要是你,我跟他吵翻天。你那麽優秀,你原本是《小壇》的編輯,他們卻這樣對你。你現在等於被邊緣了,被發配到冷宮了。以後的晉級之路都被封死了。你就是性格太柔了。你太能忍了。”

我說:“張菲,他們把一群綜合水平最差的貓貓給我,到最後不分青紅皂白,就說我餵貓餵地差。你說還有天理嗎?”

她說:“她放屁!我跟你一樣。給我的也是水平最差的貓,到最後衣部長也是說我不會養貓。我跟衣部長吵架了。我說,你不要老是想pua我,拿打擊我否定我當本事。不行,你來試試?你來把那批最皮的貓貓,給我訓練地老老實實的?說我不行!我在《喵一生》編輯部做了十幾年的編輯,她可以嗎?讓她去編輯部寫篇文章給我看看?她寫地出來嗎?讓文化人去養貓,簡直是草菅人命!”

我說:“我喜歡你骨子裏的不屈,認識你真是我的福氣。我沒有看錯人。你那麽會寫文章,你也不要放棄自己。你還可以寫寫文章。”

她說:“我平時愛看書,不愛寫文章。就這樣吧,我應該感謝他們,雖然不在一線養貓了,但是我快樂了啊。我少生氣了,還可以延年益壽呢。我倒是要感謝他們呢。”

下班了,我騎上我的電動車回家,前面,同事開的奔馳車揚起的塵土和小石子打在我的身上,我顧不得那麽多,專註地騎著我的電動車。

“嘿!宋編輯!”一個騎電動車的女同事喊了我一聲。是趙雲。

我說:“嘿!趙雲!我們同路啊!”

她戴著頭盔,放慢了速度說:“《喵一生》的領導做事太讓人寒心了。我本來是在《且戒》做編輯的,也被弄到《喵一生》來養貓。我不想養貓,他們就要讓我去鄉下的分部。我怎麽能去鄉下,我的孩子還小,我要帶著她上學。”

我說:“我跟你一樣。都是要帶著孩子上學。否則我們去別的地方做編輯,也不來受這樣的窩囊氣。小妹,你是哪裏的?”

她說:“我是湯州那邊的。他們就會欺負我們這樣的。我一開始在編輯部,後來也被調到實踐部。當時,杜社長說實踐部缺人。後來實踐部又不缺人了,他就想把我弄走。他讓我去鄉下,交芝那裏。我說,我要帶孩子上學,我不去。他見我不去,就讓交芝那裏的社長給我打電話,說我如果去了,他就給我評職稱,他親自去人事科要人。他拿評職稱來誘惑我。我說,我一個編輯,被他們弄到實踐部,我的本行都被他們搞沒了,我的崗位晉升之路徹底被封死了,我還評什麽職稱。我一聽交芝的社長說,要去人事科要人,我就知道他們這種調動是不正當的。我就不走。杜社長見我不走,他們去年分辦公室的時候,給我分了辦公室,卻不給我分辦公桌。我去找了杜社長,這才給我分了辦公室,因為辦公室早就安排滿了,他們就讓我去文印室上頭的二樓。裏頭就我一個人。”

我說:“他們社長之間都是相通的?”

趙雲說:“當然了,他們有一個群的,他們其中的一個說誰不好,另一個也會信以為真,也會對你不好。就像我跟你一樣,我跟你說哪只貓貓討厭,你也會聽我的。回頭你也去教訓那只貓貓。今年,因為組長比較積極,帶著我們搞活動,我得到了一些外出學習的機會。杜社長見了我還跟我說,‘趙雲,你看,你到實踐部好吧?你應該感謝我吧。’我想,我感謝你什麽呢?我感謝你把我從編輯部弄走,調到實踐部嗎?我感謝你要把我從《喵一生》弄走嗎?你們做的事,我都放在心裏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不記得嗎?你以為我好了傷疤忘了疼了?害死人還要人家領他的情。他是真以為別人都是傻瓜了?他這是被一群求他辦事兒的馬屁精給捧地不知道東西南北了。他不知道我們都是在心裏罵他的嗎?”

我說:“他說,讓你感謝他,你是怎麽回答的呢?”

趙雲說:“我當著他的面,沒辦法,我就敷衍說,‘謝謝謝謝!’結果他跟我說,‘你不要光放在嘴上。’他是什麽意思?他還要我去給他送禮嗎?他收的那些禮還不夠?要多多益善是嗎?他害慘了我,還讓我給他送禮?我要是不送,他是不是就把我害地更慘?我就不送!我一個女的怎麽送禮?我要是送地不夠,還得以身相許嘍。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們幹的那些事兒,一查一個準兒。把我逼急了,我就去舉報他。他們哪個人幹凈,連主任都不幹凈。我要是跟他鬧,我頂多被他報覆。他要是被查了,他還要坐牢的。他連臉面都沒了。我沒什麽好怕的。怕的是他們。”

我說:“也有人跟我說,說杜社長照顧我了。說‘你看杜社長對你多好啊。’”

她說:“他照顧你不是因為看重你,而是因為瞧不起你。你說這還是照顧嗎?誰不想在一線工作,誰想被孤立起來,被閑置起來。”

我說:“是的。我就喜歡你這麽通透。你真是個女中君子,身上一點都沒有小人味兒。你對我也總是很熱情很熱心。我真地很感謝你。”

她說:“別客氣。我們是革命友誼。”

我說:“你雖然比我小,但是聽你說話,什麽事都分析地頭頭是道。我感覺我真是什麽都不知道。我以前也是這樣,什麽都不知道。”

她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也是一種幸福。我們都是經歷過的,經歷了就成長了。”

前面就要轉彎了,趙雲說:“我要走這邊了。你慢點。”

我說:“知道了,好妹妹。你先走吧,我騎地慢,我車速限速二十。”

她說:“二十太慢了。”

我說:“我就這樣,慢慢騎,哪怕遲到都不快。我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為了上個班,摔壞了不合算。我們中年人,肩膀上的擔子重的。我們傷不起。”

轉過一個彎,路邊上是人家的農田。一個老太太低著頭,彎著腰,手裏拿著個舀子,正專註地澆她的小白菜。她的頭發跟我一樣花白,她的小白菜才長出來一紮把兒長,一行行的小白菜,舉著兩片嫩嫩的葉子,翠綠可愛。我也應該開墾出一塊農田,在裏頭好好地種我的菜了。

晚上,我的□□響了,是誰啊,不認識。我一看那信息。

“宋編輯,我是黃鸝。聽說你去年餵養的是四歲的小貓咪。我今年剛調入《喵一生》雜志社實踐部養貓。我以前養的都是一到三歲的小貓,從沒養過四歲的小貓。我對四歲的小貓不熟悉,把握不準,能把您去年養貓的手寫記錄借來學習學習嗎?”

我心裏想,好一個心機女。想偷懶就直接說想偷懶吧,還曲裏拐彎地,把想偷懶說地那麽清新脫俗!我看了看群裏餵養四歲小貓的那一組人員的照片,看到了那副新的面孔,年齡比我還要大,除了頭發,比我還要蒼老。

不就是想偷懶,不想費事打印,不想手寫喵咪餵養記錄嗎?你直接跟我明說唄!你就說你想偷懶,不想手寫記錄!那我也佩服你耿直大氣,我還得哈哈一笑,快快樂樂地雙手奉給你!

你明明是想偷懶,卻要說是向我學習!我是從實踐部一線被發配到圖書室閑置起來的人,是被領導公認為不會養貓的人!你向我學習什麽?你既然那麽虛心要學習,你們手裏有的是養貓參考書,你不是更應該自己多寫寫,多記記?你來借我的來濫竽充數幹什麽?

你才剛來,我們素不相識,是哪個認識我的,給你出的騷主意,讓你來向我借的?我剛死,你們就要把我的家夥什兒都拿走了?你們就認定我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活過來了,我再也用不著了?

是誰,是哪個奸臣?!

我再次打開□□一看,跟黃鸝一起坐著的,是去年我認識的兩個人。不是她,就是她。是她們給黃鸝指的路,讓她來向我借家夥什兒,故意往我傷口上撒鹽的?我有那麽懦嗎?我就那麽老老實實地,把我去年的手寫記錄給黃鸝?讓那些個奸臣也洋洋得意?

我偏不給!

我說:“不好意思。黃鸝,我的手寫記錄前幾天被人家給借走了。”

我心裏想,不是跟我耍小聰明嗎,你不是想偷懶嗎,我就是要告訴你,還有比你更聰明的!

我把張菲給我發的文字刪刪減減,發給了黃鸝。意思是,你看,真的被人借走了!

我這輩子遇到過許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兒。它們像石頭和大糞一樣朝我砸過來。以前,我總是背過身兒,可是它還是結結實實地砸到我的身上。搞得我又臭又臟。可是,現在,我攤開雙手好端端地把它們給接過來,放到我的地裏,放到我的籃子裏。

那些大糞在我的地裏,被曬成了牛屎餅,可以做我冬季的柴火,那些石頭,被我打磨成了鵝卵石,供我欣賞。我歡喜地接納這些大糞和石頭,心情也變得不那麽糟透了。

開工伊始,要迎接領導檢查了。杜社長來了好幾次圖書室,看看圖書室裏有哪些事情要註意。

“小宋,你在這還好嗎?”他分外溫和地跟我說。可能他自己也知道這樣對我實在足夠殘忍,他對他的得意之作非常滿意,所以他見了我也顯得格外慈悲。

我說:“還好。就是見了那些同事,臉面上掛不住。人家會嘲笑我,或是同情我。”

社長聽了我的話,溫和地摸著自己的半邊黑臉,皺著眉頭,擠著眼,撇著嘴,切著牙,語重心長地說:“你那麽在乎臉面幹什麽啊?”

我想,是了,我應該跟你想的一樣,我只是個石頭瓦塊,你想扔到哪兒就扔到哪兒,我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天生的那張臉的。

你為了你自己的臉,就不顧我要不要臉了。

是了,在你這種人的手裏,我是不能要臉的。

我像個臭蟲一樣,只要活著就行。我哪裏是個讀書人,我哪裏是個編輯。在你的眼裏,我連個保潔都不如。

我用哭過的臉笑著跟他說:“是的。我們中年人了,確實侍候不了那些小貓了。太吵了。”

杜社長滿意地笑著說:“對呀!”我也諂媚地懦夫一樣地笑著。

是的,我被他傷地很深,我還得跟他陪笑。

我心裏有多苦,我跟他笑地就有多甜。

他對我有多殘忍,我的膝蓋就有多軟。

因為我在他的手心兒裏,因為刀子就在他的手裏。

他把我割地很疼,他把我臉上割出了十字花兒,塗上黑炭,打上金印,讓我頂著這張傷疤臉,出去丟人現眼,沒臉見人,我還得誇讚他的刀工鬼斧神工厲害超群。

我不敢不去諂媚,不敢不去恭維。

我不敢說苦,不敢說慘,否則他會下手更狠會讓我更慘。

是的,我知道他的手段。

沒過幾天,領導來檢查了,社長作陪,攝影師扛著攝像機一路倉倉皇皇。一行人路過我的身旁,迤邐走向圖書室的深處去了。

我在心裏想著,我要不要像蘇三一樣披枷帶鎖地撲到領導的袍褂下,叫一聲:“青天大老爺,為小女子做主啊!”

如果我這樣做,事情的結果會是怎樣呢?我跟他陳情的那個領導會像包拯那樣為我做主嗎?我的事情會有個說法嗎?

還是,社長大喝一聲“來人”,把我像狗一樣拖走,把我打入死牢,讓我自食其果,永世不得托生。

算了吧,領導來檢查也只不過是走個過場,他哪有時間哪有心思管我的事。我不能去給他煞風景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領導也很累,領導也很忙。

即使領導過問我的事了,他把杜社長訓斥一下,讓我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那又能怎樣。

我得罪了一個社長,就有千千萬萬的社長站起來。

我無論淪落到哪個社長的手裏,他還是會覺得我是一個孽徒,對我嚴加整治,我還不是落地一身的傷。人家能讓我好過嗎?我能一直跟領導伸冤嗎?領導哪有時間一直管我這點屁事。等到我把領導給惹煩了惹毛了,我就連心裏那點微茫的希望都沒有了。那時候,我真的是求告無門,人家就真的要對我痛打落水狗了。

算了,我還是沈默吧。

我不夠優秀,我沒有有力的證據證明我自己很棒。

我太普通了,我不夠閃亮,我沒有優秀到有資格讓領導為我大費周章。

我也還能活得下去。

我就這樣忍著、忍著,好好地蓄積我的力量。

“這個圖書室是我來的那年新建的,當時光裝修就花了一百四十萬。”杜社長跟他們一行人介紹說。

來檢查的一行人來了又走了。除了社長,誰也不知道他們是誰,誰也不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麽的。他們走著,瞧著,什麽也沒說。等他們走了以後,我出去上廁所。我在洗手的時候,聽到隔壁男廁所裏有一群男人熱烈地說話的聲音。

是他們,是剛才來檢查的那一群人。

“這個地方上廁所還蠻方便的,哈哈哈哈!”

“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幹凈!哈哈哈哈!”

進退無顏儀。那些日子,我見了那些同事,尤其是相熟的同事,我都覺得臉上無光。

她們有時候一群群地去開會,一群群地像仙女一樣朝我走來,懷裏抱著她們的養貓記錄。看到了我,她們有的跟我笑笑,有的善良地垂下眼皮兒。她們肯定是以為我非常羨慕她們懷裏的那些養貓的一二三四五六吧?她們不知道,我連她們高不可攀的七八九都不稀罕,我還稀罕她們懷裏的四五六?

她們有的努力地朝我的眼裏張望,想從我的眼裏看出來一絲本應該屬於我的憂傷和淒淒惶惶。可是,我的眼裏沒有那些東西,是真的沒有。

我知道,她們也知道,我的世界,有一盞燈,被誰給吹滅了,讓我陷入了無盡的黑暗和仿徨。她們以為,我的世界裏,只有慘淡和混吃等死的淒涼。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正是因為我被打進了冷宮,所以我才有更多的時間去尋找我的新生。

黑暗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

那些黑暗,並沒有把我壓垮,相反的,它們像是煤和礁石一樣,緩緩地沈到了我的心底。它們在我內心的海底上,發出螢螢的火光,給了我足夠的動力,讓我每天都想去拼,去闖,讓我更接近我想到達的地方。

葉展眉來圖書室借書了。

“宋老師!”她誠懇又親切地跟我說,“你在這兒還好嗎?”

我笑著說:“跟你說,你都不相信,我在這兒真的蠻好的。”

葉展眉說:“也是的,不用去拼命了,累死累活地,圖了什麽呢。”

我說:“你看你這身兒打扮,綠衣白裙,真好看。”

她說:“謝謝宋老師。宋老師,你要想開點。他們就這樣,沒有關系,就被區別對待。我以前不是在《小壇》實習過嗎?《小壇》也這樣。”

我說:“天呢!你是《小壇》的實習生,我都不敢在你跟前說《小壇》什麽,你居然什麽都知道。”

葉展眉說:“我們在《小壇》實習的時候,局長的女兒露絲跟我們一起實習。人家都是實習生請師父吃飯,可是露絲的待遇是,《小壇》的黃社長請露絲吃飯,所有的師父來作陪。”

我說:“天呢,這些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葉展眉說:“我不是跟露絲一起在《小壇》實習的嗎?我們兩個是閨蜜。露絲回來跟我說的。她當時才十九歲,剛上大一。黃社長跟一群師父陪著她吃飯,跟她敬酒,她都尷尬死了。”

我笑著說:“看來,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我們沒有關系,老是被排擠,我們被排擠地難受,人家關系太硬,到處被巴結,人家被巴結地也難受。”

葉展眉說:“沒辦法,誰讓人家是公主呢。”

我說:“小葉,你怎麽敢跟我說這些啊?你怎麽不怕我賣徒求榮,說出去把你給出賣了啊!”

葉展眉說:“怎麽可能呢!你是我的老師啊!我們是什麽關系啊!”

葉展眉借了書要走了:“我走了,宋老師,你要好好地。杜涉這人就是骨子裏的壞!這不就是所謂的PIP嗎?怎麽讓這種人上了管理崗呢?就等著組織架構重新調整,換一波新的leader,也許會好一些吧。”

我說:“我沒事,葉展眉。你一個小姑娘,你才要多多保重!”

又到了下午下班的時候,我騎著電動車,走過新建的水泥路上頭,旁邊是秋日的農田,前方,是巍峨的青山。那青山上有兩個挨地很近的山頭,像是婦人的胸襟。我對著那青山,走在路上,心裏忽而唱起了小時候唱的那首歌:“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兩岸走。”

是的,青山為證,天地可鑒,我,宋大省,勢必要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是海,我去填!是山,我去搬!

是屎,我去吃!是氣,我去受!

是苦,我去嘗!是罪,我去擔!

我是大山的孩子啊,大山的孩子像草一樣貧賤,也像草一樣心比金堅。我的心是屬彈簧的,給我的壓力越大,我往外鉆的動力越強。

現在,我單人獨騎,遍體鱗傷,匹馬夜闖,我不害怕,反而更加喜悅,更加狂妄。文字是我手裏的丈八長矛,是我的戟和槍。

女兒四十年未高,縱橫天下氣沖霄。大鵬一日拔地起,方識人間真英豪。

是的,吾年四十而有志於學,這一次,是真正地為我……

我回到家,我在低頭洗菜的時候,手機裏放著我愛聽的歌:

轅門外三聲炮響似雷震,天波府走出我保國臣。

頭帶金盔壓蒼鬢,鐵甲的戰袍又披上身。

帥字旗鬥大穆字顯威風,我穆桂英五十三歲又出征。

都只為安王賊戰表進,宋王爺傳下旨到校場比武奪帥印。

我的兒他一馬三箭射得準,我的小女兒她的箭法高箭射金錢落在埃塵。

那王倫一見氣不忿,他要與我兒論個假真。

未三三合並兩陣,他就一刀劈死小王倫。

宋王爺在校場把我兒來問,我的兒瞞哄不住口吐真情。

他說道楊令公本是他先人,他是宗保的兒子延景的孫。

他有一個曾祖母佘太君,穆桂英我本是兒的娘親。

宋王爺聽說他是楊家後,他不加罪反給這元帥印。

佘太君為國要盡忠,她命我掛帥去平賊人。

我們一不為官二不為宦,為的是大眾江山和眾黎民。

叫那滿朝文武看一看,誰是治國保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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