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月2號上午9:5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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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號上午9:53分

褶皺是立於草叢裏頭的一塊石頭,它本是天地混成的胎,卻被好事者給挖出來,中間不知道倒了幾回行家裏手,最後被人家當做商品給賣了過來。呶,它現在就跟我一樣獨自杵在那兒。它很漂亮,它被擠壓了千萬年,千萬遍,它被擠壓地像一塊千層蛋糕一樣,流油,流黃,於是它就擁有了層層疊疊的好看的容顏。它對著我看,我對著它看。我經受過它所經受的擠壓,褶皺爬上了我的臉,我沒有它那麽好看的容顏,卻有著跟它一樣耐壓的身板兒。

我也是受了傷了,我的臉被人家啪啪地打,我的靈魂和內心被揍得青一塊紫一塊,那淤青很快變綠,那發紫的流下血來。但是我的凝血功能非常好,很快,我的那些紅色的血液就凝結了起來。一道道的紅色的血溜子像是紅色的油彩,跟那些發綠的淤青相映起來,紅紅綠綠,分外可愛。陽光下,紅的綠的開始流光溢彩,有時,竟然現出神聖的金色的光輝來。在這金色的光輝裏,我的凡俗的□□仿佛也突然間發了光,我知道,是那些流光溢彩的傷痕成全了我,是它們讓我重塑金身了。我的敲打電腦的手指劈裏啪啦地響,我的手指上龜裂的口子,血濺在鍵盤上。那些鮮血在冬日的嚴寒裏很快凝結了,像是紅色的油漆一樣。

1.奧斯卡小金人兒

因為一項新的政策,黃社長多次給我們開會:“上面說要走人,我也沒有辦法。不是我黃溫勇讓你走,是上頭讓你走。你現在如果是自己提出來要走呢,你還可以有選擇,一切都好說。你如果是等著我讓你走呢。那你就沒有選擇了。”

大家聽了無不面色陰沈,內心忐忑。走,不是那麽簡單的事。大家都是在《小壇》工作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多少人都在《小壇》附近紮了根,這兒有他們多年的拼搏,有他們的青蔥歲月,有他們熟悉的生活居住環境。他們都在《小壇》附近安了家,《小壇》附近不僅有他們熟悉的環境,更有他們的子女家人,有他們一家子的生活,和子女的學業。如今卻要他們離開,去到一個遙遠的陌生的地方,如果不是升遷,是沒有人願意走的。因為,除了升遷之外的所謂的“交流”,其實無異於貶謫,發配。誰願意被發配呢?誰不是埋頭苦幹,為《小壇》奉獻了自己的青春這麽多年。誰比誰差?大家都沈默著,不說話。

大家都是有臉有皮的人,很多都是三四十歲甚至四五十歲的中老年人,人到中年,安土重遷,誰願意沒有臉,誰願意被折騰呢?

我身旁的吳悠悠憤憤地說:“走就走唄,我才不怕。不就是逼著我學車嗎?頂多把我發配到邊遠一些的地方唄。少拿點錢唄,那我周末還有休息了呢。切!”

我跟她笑笑:“噓!別說話!”

她是武漢大學畢業的,組裏的人都知道她,很樸素,不愛打扮,打扮了也不時髦,她是學院派的。她愛寫論文,資格比我老。給《小壇》奉獻了這麽多年,她的地位比我牢。有些話,她敢說,我可不敢。

回到辦公室,楊編輯說:“《小壇》又進了新成員了,一個是洪秀芬,從《且戒》調過來的。一個是黃社長親自去招來的小姑娘,人家是省文科狀元,家境也好,父母都是公務員。‘太優秀了!太優秀了!’黃社長說!”

“洪秀芬不是都五十多了嗎?她怎麽還要來《小壇》的?”曹編輯說。

“她老公不是文化局的二把手嗎?她想去哪兒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嘛?”錢編輯說。

“現在延攬人才都要看家世了嗎?”曹編輯說。

“那是當然。領導也喜歡家世好的!”阿楊說。

“家世好的,一輩子都是順風順水,性格也好。農村的,總帶著點兒農村人特有的木訥。”烏編輯說。

楊編輯說:“小姑娘一來,就上了稿三階段,專門負責最重要的工作。老聶立馬被替換下來了。黃社長跟他說,我女兒今年上高三,讓他好好照顧我女兒。”

“你看,黃社長為你想的多周到!”曹編輯說。

“老聶工作沒那麽忙了,補貼也少了,回到家態度也變得謙虛了。”楊編輯說。

“你看!黃社長不僅考慮到你們的孩子,還照顧到你們的夫妻感情,黃社長真是大慈大悲啊!”曹編輯說。

“你們都羨慕吧?老聶年輕的時候成天死在社裏,不著家,為《小壇》奉獻了二十幾年了。現在老了,被領導這樣優待,受寵若驚,一時都不適應呢!”阿楊編輯說。

“老聶不是老黃牛’嗎?”烏編輯說。“轉眼就要卸磨殺‘牛’了?”

“那可不。”楊編輯說,“黃牛肉好吃。”

郝躍說:“每到這個時候,都人心惶惶的。不知道社裏讓誰走。就這樣吊著,搞得人心裏頭煎煎熬熬的。”

楊編輯說:“是的,我也害怕。”

我說:“你來《小壇》都多少年了,你怎麽也害怕呢?害怕的是我們這些資歷低的啊。”

楊編輯說:“我怎麽不害怕的。讓誰走還不全在老黃一句話嗎?他想讓誰走,隨便找個理由就行了。”

曹編輯說:“不需要理由。他的決定就是理由。他想讓誰留下就讓誰留下,說讓誰滾蛋就讓誰滾蛋。”

郝躍說:“唉!每年都這樣,真地夠了。真還不如早點走呢,長痛不如短痛。”

我說:“早死早托生。早點被弄走了,還可以早點養養傷。傷口早點結疤,早點愈合。越是走地晚,傷口愈合地越慢,痛地越久。”

“走嘍!不跟你們說了,我去當道具去嘍。”曹編輯說。

“你去當什麽道具啊?”楊編輯問。

“今天有專家來檢查,黃社長讓我去文化墻那裏站著,假裝閱讀。”曹編輯說。

“那面文化墻,平時過來過去的,誰看啊?今天還特意讓你裝模作樣地去閱讀?”楊編輯說。

“你們不要小看那面文化墻。那可是黃社長花了真金白銀,請了設計師真刀真槍刻出來的。那上面的刻字都是浮雕的。這面文化墻報價大幾十萬呢。還有這次為了迎接檢查,搞的那些展示牌、展示架,都花了很多錢的。”曹編輯說。

“有什麽用啊,白白地耗費人力物力。員工的津貼都發不下來了。有錢還不如給我們發點兒津貼呢。”楊編輯說。

“他在《且戒》的時候就是這樣,特別能揮霍。為了迎接一個專家,他把會場布置地像是給專家過生日一樣。”烏編輯說。

“這就是黃社長的特長。人家擅長搞這個。”曹編輯說。

“你說人家也厲害哈。專家一來,社裏的走廊裏、過道上,花花草草,橫幅、彩旗,紅紅綠綠,整地跟趕廟會似的。每一個細節都那麽到位。專家一走,那些道具立刻就消失了。他是怎麽做到的?”楊編輯說。

“他使喚別人去做唄。你以為他自己做呢?”烏編輯說。

“他指揮天兵天將做的!”我笑著說。

“唉!就這樣的,給他個金山,他也能敗光啊!”楊編輯說。

“你這個口氣,好像一個老太太在說自己不爭氣的兒子似的。”我笑著說。

“他可不就是個敗家子兒嘛。到哪敗到哪。把《且戒》的家底子都給掏空了,再來掏空《小壇》的。到處都是他的面子工程。錢都花光了,有個屁用。”楊編輯說。

“屁用還是有的哦。還不是一點半點呢。那些面子工程不都是往他臉上貼金的嗎。他把面子工程弄弄好,哄得專家一開心,他就是模範,他就是先進。旁人你有這個本事嗎?”烏編輯說。

“量《小壇》之物力,結專家之歡心。”楊編輯說。

“我走了。我去逗專家開心去了。”曹編輯說。

“你還不走?你再不走,馬上專家都要來了!趕緊的!開拍了!”楊編輯說。

“各部門準備好!”我說。

“演員請就位!action!”郝躍笑著說。

“對了,專家不要走動嗎?你怎麽辦?你不能一直站在那裏吧?”楊編輯問曹編輯。

“專家一走,老黃就沖著曹編輯喊‘哢’!”我笑著說。

“那他就接著拍下一場唄。”烏編輯說。

“那你不僅要閱讀,你還得移動。你得根據專家的步伐移動。你這戲還蠻有難度的哈。”楊編輯說。

“專家走到哪兒,我就走到哪。還得跟專家保持適當的距離。不能跟專家距離太近,太近影響專家的心情。也不能太遠,太遠了,不在鏡頭裏,影響畫面的美感。”曹編輯說。

“那你是流動作戰!”我說。

“這麽需要演技的事情,得黃社長親自給你說戲吧?”楊編輯說。

“關鍵曹編輯自身也得有這個天賦!一般的演員入不了老黃的法眼。” 烏編輯說。

“這個得天資聰穎!悟性極高!”楊編輯說。

“那是,這個得為龍為蛇,變化不測。” 烏編輯說。

“移動這種戲也不好處理哈。你打算怎麽移動啊?你是邁著先秦淑女的步伐呢,還是打算邯鄲學步啊?”楊編輯問。

“我打算走個戲臺子上的鬼步,漂個水袖,像仙女一樣,跟專家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那才叫一個銷魂!”曹編輯說。

“那你不僅要裝作專心致志地閱讀,還得時不時朝專家那裏瞟上兩眼兒呢。” 烏編輯說。

“是的。要小心翼翼,距離要剛剛好!”曹編輯說。

“不跟你說了。專家馬上就要到了。你趕緊走吧。是時候展示你真正的實力了!” 楊編輯說。

“請開始你的表演!” 郝躍笑著說。

“是的,我平時工作都沒有這麽費勁兒!今天要狂飆演技,老有成就感了!”曹編輯說。

“你要是總這樣若即若離的,專家要是一時興起,想跟你搭話話兒還搭不成來哈?”烏編輯說。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曹編輯說,“我給他來個襄王有意,神女無情。我給他來個神龍見首不見尾,讓他可望而不可即。撩地專家心裏癢癢的!”

“那專家回去以後要得相思病了。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單單思念曹美人兒!”楊編輯說。

“老黃哪是讓你去演戲?這明明是要對專家進行色誘啊!”烏編輯說。

“色誘也得找個美女啊!怎麽找了曹編輯這樣的摳腳大漢!”楊編輯說。

“你怎麽知道專家的品味?專家的品味總是獨到的!”烏編輯說。

“什麽?你居然懷疑我的實力?要相信我,任何品味的專家我都可以輕松駕馭!”曹編輯說。

“曹如花!”我笑著說。

“到那兒以後,回眸一笑,摳個鼻子給專家看看。讓他領略一下你的魅力!”楊編輯說。

烏編輯說:“老黃這人是匠心獨運。他不光知道造個假山嘛,他還往假山上弄只猴子。人家不光知道造個噴泉嘛,人家還在池子裏放個鴨子。”

楊編輯說:“曹編輯,你今天是猴子還是鴨子啊?”

“你才是鴨子!你們全小區都是鴨子!”曹編輯說。

“曹編輯今天扮的是一個人。他今天是個人偶!”我說。

“能想到這樣的點子的人真是奇才啊。我們就想不出來吧。怪不得人家老黃能當社長。”楊編輯說。

“當然是黃社長啊!這樣天才的想法,除了老黃,還有誰?YYDS!”曹編輯說。

我說:“曹編輯,YYDS是什麽意思啊!”

曹編輯說:“你OUT了吧!怪不得領導不喜歡你!YYDS,就是永遠的神!”

“黃社長可是影帝級的存在!你跟他好好熏陶熏陶,爭取拿個奧斯卡小金人兒回來!”楊編輯說。

“奧斯卡小金人兒不稀罕!黃社長隨便就能送我一個!他家裏多的是!他得了很多!”曹編輯說。

“哈哈哈哈!”大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人家不僅會做,人家還能吹。不管什麽事什麽人,人家都能給你吹地天花亂墜。”

烏編輯說。

“那是!他巧舌如簧,長袖善舞!”曹編輯說。

“你說他的舌頭怎麽那麽會說的,真想把他的舌頭給拔下來吃了。”楊編輯說。

“他的舌頭誰要吃啊,惡心死了!”我說。

“就是的。給狗吃狗都不吃!”曹編輯說。

“他的舌頭給狗吃了,狗肉我都不吃!”我說。

“哈哈哈哈!”大家又哈哈大笑。

黃社長招聘了兩個很優秀的。那麽隨之而來的是,我們這些不夠優秀的註定要滾蛋了。不得不承認,人家年紀輕輕又那麽優秀的小姑娘,真真是國色天香,金玉滿堂,散發著喜悅的吉祥的光,不用看就知道會為單位創收,帶來榮光和收益。而我,我是窮山溝的石頭縫子裏鉆出來的一個樹杈,也想一路高歌猛進,卻長著不成體統的枝丫。沒有人托舉,沒有人扶持,我光靠自己的橫沖直撞跌跌撞撞地生長。碰了一鼻子灰,磕了一身的傷。年近四十,剩下的是傷痕累累,老態龍鐘的臭模樣。因為有了孩子,不僅蠢笨,還沒有了當初的不顧一切拼命三驢的魯莽勁兒。我像是一個人老珠黃的老宮女,只能讓領導看著討厭,嫌棄。

2.寫作的題目是:大事和小事

阿楊說:“明天,編輯部要考核每個編輯的寫作能力。大家帶好筆。八點集中。”

“在哪兒集中?” 郝躍問。

“就在平時小組開會的會議室。限時完成。”楊編輯說。

“題目是保密的嗎?”錢編輯問。

“嗯,題目到了才知道。”楊編輯說。

“好緊張啊!”郝躍說,“我又要睡不好覺了。”

“我也害怕。老黃也是的,想起一出是一出。變著法子來折騰我們這些編輯。能不能讓我們安生會兒。”錢編輯說。

“誰不害怕?你們以為我不害怕啊。老黃說,我們這些編輯不僅要能審稿子,自己也得會寫文章。”楊編輯說。

“可以帶手機嗎?”郝躍說。

“帶不帶手機你們自己決定。老黃的意思是不可以帶手機。要自己獨立完成。”楊編輯說,“我只是傳達他的意見。帶不帶手機,你們自己看著辦。”

“我不管,我要偷偷地帶上!”郝躍說。

“我也帶上!”錢編輯說。

“我肯定得帶手機。關鍵時刻可以保命。我越是緊張越是寫不出來。” 郝躍說。

“就是的。你說我們都這個年紀了,還能寫什麽文章啊。”楊編輯說,“大省可以的。大省文筆好。大省還可以寫寫的。”

“我不行。我自從生完孩子,腦子就沒有以前靈光了。”我說,“再說了,我是自由發揮可以,要是讓我戴上手銬腳鐐寫那些八股文,我就不行了。”

“一孕傻三年,你這還在傻著呢。”楊編輯說,“等你功力恢覆了就好了”

“生孩子是有影響的。所以黃社長要招那些小姑娘嘛。小姑娘的腦子多好使啊。人家本來也優秀。” 郝躍說。

晚上,我把寶寶抱給老太太說:“今天晚上就讓寶寶跟你睡吧,我睡個好覺,明天要寫文章,要有清醒的頭腦。”

可是,我自己回到房間以後,想著我的寶寶,我不能睡得著。我就去老太太房間,把我的孩子抱過來。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吧!來什麽就是什麽!是箭就往我背上刺,是刀就往我身上剮。我只管抱著我的孩兒,我的心裏才安穩。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隨便!夜裏,我照常熬夜,給我的孩子沖奶粉,刷奶瓶,換尿不濕。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來到會議室裏,坐在一起。領導的一個副手進來,給每個人發了一張紙。

寫作的題目是:大事和小事。

曹編輯說:“我這裏有AI智能寫作,可以自動生成文章,你們誰要?”

大家都說:“我要我要!”

我沒吭聲,我不想要。倒不是我覺得自己寫地多好,我嫌抄寫太費功夫,還不如我自己寫來的快。而且,我也不覺得那些文章寫得有多好,抄別人的文章,對我來說,實在是浪費時間浪費筆墨。

曹編輯說:“好!要的跟我發微信,我點對點發送。”

他們開始對接了。

我不管他是怎麽操作,我就開始寫自己的。

自從有了女兒以後,我所有的思維裏都是她了。

“世界上有種最美的聲音,它來自我最愛的baby!親愛的女兒,媽媽愛你!因為愛你,媽媽願意為你做瑣碎的小事,你餓了,要吃奶奶了,媽媽願意為你沖奶瓶,你拉屎屎了,媽媽願意為你擦屁屁。你病了,媽媽願意帶你去醫院。你哭了,媽媽願意抱著你,從子時熬到醜時。為你,媽媽耗盡了滿腔的心血,霜花落滿了青絲。

你是我生命的全部啊,你的一樁樁小事,在媽媽的眼裏,都是大事。媽媽每天盼著你喝水水,吃肉肉,吃菜菜,吃果果,洗手手,穿鞋鞋,穿襪襪,聽話話。只要你不冷不餓,不哭不鬧,媽媽就會開心地笑。

等你長大了,你就會知道。這世上除了生死,所有的大事都是小事。心寬天自高,神聚百病消。我的寶貝,你盡可以拋開那些生命中的瑣碎的小事帶來的煩惱,盡情地高歌,盡情地歡笑!

對媽媽來說,這世上,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媽媽愛你,你是媽媽永遠的寶!”

我筆上像搽了油,眼含著淚花刷刷地寫著,管他領導說什麽好壞,我喜歡的我就要寫出來!我想寫什麽我就要寫個痛快!

文章好不好,評判的標準是什麽?是合乎不合八股?還是合不合領導的喜好?

管他的!我自己覺得好就是好!

我不想舉那些蘇軾王安石的例子,也不想搞什麽正反對比論證的手段!我筆寫我心。

我就是要借著這篇文章,寫出我的心聲!我的愛!

他們還在抄寫,我刷刷地寫完了。

楊編輯說:“天吶,大省寫地比我們抄地還快!大省有才!”

我確實是寫完了,此刻,腰疼,頭疼,肩膀疼。我把筆一放,把卷子一推。起身離開了會議室,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去。

一場春雨剛剛過去,玫瑰花瓣落了一地。園丁把一些多餘的花枝修剪掉了,我踮起腳來,去那花堆上,折下來幾枝,準備帶回家送給我的小公主。路兩邊,綠綠的桑葚樹上結了許多綠綠的小桑葚,果子很嫩,還不能吃。我溜達了一會兒,心滿意足地回到了辦公室。

寫作結果出來了。

黃社長捧著我們的那些文章說:“有的同志寫的文章,我就不提名字了。你看這篇文章,簡直是胡說八道!”

“人家要寫大事小事,你寫什麽你家孩子!你連孩子拉屎尿尿你都寫!簡直是一點不會寫作!你看人家曹編輯寫的,先是舉例子,舉了司馬遷的例子。然後擺事實,又舉了孔子的事例,這就讓人覺得作者很淵博。是看過書的。證明他肚子裏頭有墨水嘛。接著舉了項羽和劉邦的事例,體現了一個正反對比論證的手法。寫文章要遵循一定的寫作方法的!你不遵循一定的寫作套路,你怎麽寫的文章!你看,最後,總結。這才是寫作之道嘛!”

“另外幾篇也不錯,啊!有的舉的是荀子,莊子的例子。有的舉的是李斯和韓非子的例子。這才是文化人該有的文章嘛!你那寫的是什麽!就是一個庸俗的奶媽!我們這些編輯說起來都是文化人,平時也都是以文學愛好者自居。就你這篇文章,文學史上的經典事例你只字不提,你也配說你喜歡文學?視野太狹窄了!姊妹們!你能不能把眼界放寬一點!你還是學古代文學的呢!要多多加油!努力!雞蛋從外面打破是食物,從裏面打破是生命。世界在重構,生活在裂變。人家已經在羅剎海市裏選邊站了,你還在小小的花園裏頭挖呀挖。你那張舊船票已經抵達不了時代的彼岸了。”

大家當然都知道那篇文章是我寫的。

回到辦公室以後,吳悠悠說:“大省寫地那篇文章挺好的!獨抒性靈。”

郝躍說:“你口口聲聲你家孩子,都在上班了,還想著你家孩子。領導能喜歡嗎?自找沒趣!這個時候,還往槍口上撞!你就是喜歡跟他們硬碰硬。你真是與天鬥其樂無窮!”

我說:“我想怎麽寫,就怎麽寫!他放的屁就是標準啊?管他的呢!他不喜歡我,我就是寫我愛他家的馬桶蓋子,他也不會喜歡我。他還得說我是無能鼠輩!奴顏婢膝!他喜歡我,我就是寫我愛我家,他也還是會喜歡我!走就走唄!反正早晚免不了一走!晚走還不如早走!那我還不如想怎麽寫就怎麽寫。”

楊編輯說:“大省就是愛獨辟蹊徑。像我們都是抄抄。天下文章一大抄。你抄個普普通通的文章敷衍敷衍他,他反而高興。你自己絞盡腦汁獨創一篇文章給他,他反而看著不舒服。你最後反而是出力不討好。”

烏編輯說:“大省嘛,可能是性格使然,改不了,愛較真兒。凡事難得糊塗嘛。太較真兒是要吃苦的。”

我說:“順其自然吧。大不了走人唄。反正是早晚的事兒。”

“呵呵!”楊編輯看看我,她的眼神兒像是一條不安的魚線,撒出去,又迅速收回來。那眼神兒裏,有對一個弱者的些許同情,也有幾絲躲閃。我從她的眼神兒裏感受到了一絲山雨欲來前的虛假的溫馨與寧靜。我的靈魂裏閃過一剎那的不安。但是我立刻想,隨便吧。順其自然,我隨遇而安。

“來來來!吃橙子吃橙子!”楊編輯給我們一人分了一個橙子說,“心想事成!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心想事成!”郝躍說。

3.7月2號上午9:53分

7月2號上午9:53分,我在自己臥室裏的電腦前敲著字,徐主任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去他的辦公室。我大概知道是什麽事了。

一張“交流”意向表擺在徐主任的辦公桌上,徐主任坐在椅子上。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等著我簽字走人。屈指算來,我在《小壇》工作已經十年,我沒有在領導面前流過眼淚。可是產後一段時間,因為各種原因,我常常會繃不住掉眼淚。

我一下子哭了出來:“你們也太狠心了吧!我知道我資歷最低,被發配走是遲早的事兒。可是,我的孩子才一歲啊,她還那麽小。你們就迫不及待地對我下手啊!你們就不能給我暫緩一年,讓我可以就近照顧我的孩子啊。我年近四十才生孩子,你們就受不了了啊!”

坐在徐主任前頭桌子上的齊師傅是社裏的司機,平時,我們出去開會、學習,他負責接送。他聽到了我的哭訴,趕忙識趣地走了出去。

徐主任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麽:“是黃社長跟其他社裏的領導一起決定的,又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他為自己辯解道,“你看,你到了那裏,不像《小壇》這麽忙了,有了周末了,你可以更有時間照顧孩子了。”

我說:“你不要說了。徐主任,都是成年人,都心知肚明。你們讓我走,我絕不會賴著不走。我應該感謝你,你本來可以先發制人,羅織一堆的罪名,上來就把我批鬥一番,讓我啞口無言,灰溜溜麻利走人的。可是你沒有這樣做。你對我已經很客氣了。”

是的,想讓一個人走,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中羅列罪狀、批鬥人的場面我雖然沒有經歷過,也在電視上看到過。徐主任沒有給我脖子上掛個牌子游街,已經對我格外開恩了。我還想怎地。

“黃社長讓我經手這件事的,我也不想得罪你們。”徐主任慢悠悠地說。

徐主任也不是第一次經手這種事情,那些被發配走的人的喜怒哀樂,想必他也見了很多。他采取這麽不像往日的,比較溫和的態度,大概也是見人之將死,見他們權力大刀下的人之將死,所以,他其言也善吧。

何況,有的被他們搞走的人會垂死掙紮,拼死反搏,有的恨不得跟他們魚死網破,拼了命要去告發他們、揭發他們。他們對這些被他們搞走的人大概也心有餘悸。弄不好,有的心理脆弱的還會搞個跳樓什麽的。所以這個時候,為了盡量避免有極端事件發生,影響了他們頭上的帽子,他們反而是格外溫和,好言勸慰。

說來說去,他們怕人家揭發他,或是跳樓連累他,否則的話,他們怕個錘子!

畢竟他們辱沒的是一個人啊!

徐主任說:“你到《喵一生》那裏去,《喵一生》社長是我的朋友,我跟他說一聲,可以照顧照顧你。”

我說:“好的,謝謝!”

其實我心裏想:放你的屁吧!還說什麽讓你的朋友照顧我。你要是照顧我,你早就照顧我了。你連我是一個哺乳期的婦女都不照顧,你連我懷裏還有一個一歲的吃奶的孩子都不照顧。你們把我發配走了。你還跟我談什麽照顧。你那個朋友不跟你一丘之貉,不把我放在砧板上魚肉我,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我也不想得罪這樣的人。我跟他說:“我平時還蠻欣賞你的。你雖然嚴厲一點,但是,我覺得還是蠻豪爽的。”我說著笑了起來。我說的也是真心話。平時,我們無冤無仇,他們高高在上,我低低在下。我們八竿子都打不著。如今他們要發配一些人滾蛋。那只好撿軟柿子捏,即使是按資排輩,那也必然是我了。這個我心知肚明的。

“我們對你們,就像老大哥一樣。”徐主任說。

他的辦公桌的右手邊上,放著他妻兒的相框。相框裏,他的老婆笑語盈盈地抱著一個小女孩。

原來,徐主任也是有小兒女的。何以他就忍受不了我的小乳兒,何以要對我和我新生的孩子趕盡殺絕呢?

你們這些披著羊皮的狼!

在《小壇》是辛苦,可是,那是我工作了十年的地方,我在《小壇》附近買了個小房子,從我家到《小壇》,磴自行車不到十分鐘,孩子有個頭疼腦熱,我可以隨時趕到。《小壇》工作確實辛苦,但是加班多,津貼多,我的孩子才一歲多,還要吃奶,還要用尿不濕,我老公在廠裏上班,工資低,我是養活孩子的主力。我養活孩子本就吃力。現在被《小壇》發配,等於少了一筆收入。我的孩子的供養又少了一分力量。

可是他們不會為你考慮這些。不要說是調動工作,即使是讓你沒飯吃,即使是要抱著孩子一起發配,他們也做地出來。

他們舉起大刀,向一個抱著乳兒的哺乳期婦女頭上砍來。

上級的文件是優秀的員工自願流動,可是天知道被流動走的都是哪些人!

誰也想得到被流動的都是哪些人!用屁股想一想也知道被流動的都是哪些人!

我是哺乳期的婦女,我的孩子才一歲,我是外地人,我家無權無勢,我的老公不開廠,不能給我財力上的支持,所以我才註定被調走。對於他們,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一張流動意象單放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的時間寶貴,還要再催促下一個行將被他們趕著發配的人,我就順順利利地簽了字。我是一個讀書人,我老實本分,不願意多生是非。我在《小壇》十年,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我認認真真工作,夾著尾巴做人,對領導服服帖帖,從來不知道在背後當眾罵領導,從來都是一臉茫然地看著那些比我更有資歷的人罵著領導,揭露他們的八卦、緋聞。可我最後落了個被厭棄、被發配的田地。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我騎著自行車來到《小壇》的北門兒。

“宋編輯。”新來的夏師傅跟我打招呼說。

“夏師傅,我以後就不在這裏了,我被調走了。”我說。

“怎麽會這樣?”夏師傅一臉迷惘地說。我什麽也沒說,我感謝他為我奉獻的那一臉迷惘。

我騎上自行車回到了家裏。老太太正在抱著孩子站在客廳裏。

“我被調離《小壇》了。”我跟老太太說。

“哼!沒給他們錢!”老太太說。

“你帶好寶寶,我有事。”我說。我一頭紮進了臥室裏。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打開電腦,繼續敲我的字。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的,只是不知道他們的心那麽狠,他們的行動那麽快。

他們要拋棄我,他們要毀了我,我偏不放棄我自己。

人要臉,樹要皮。被發配了特別丟臉,特別不光彩,可是,我只是人家手裏一顆棋子,我能有什麽辦法。臉是人家給的。人家不給我臉,我就得厚著臉皮活下去。

要什麽臉?是活下去重要,還是臉重要?

士可殺,不可辱?我能去跳樓嗎?我跳了樓,也不管他們的事。我的身後,還有嗷嗷待哺的乳兒,我有那麽想不通嗎,我能死嗎?

我如果死了,也只是可憐了我的寡母二十幾年的含辛茹苦!

我如果死了,也只是可憐了我的只有一歲的乳兒沒了娘,一輩子受苦。

此外,管他們什麽事?

我的身後沒有強大的娘家為我撐腰,沒有有能力又有愛的婆家來做我孩子堅強的後盾。否則,我就去跳!我就去鬧!

可是,現在,我一無所有,我的孩子除了我一無所有。我去死啊!我盡管去跳,去死啊!螳臂當車!以卵擊石!我去死啊!我死了連個屁都不值!

是的!活下去!厚著臉皮活下去!像牲口一樣活下去!

我不會死,我不能死,只要還能讓我活下去,我就一切都忍著。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沒什麽好說的。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如今變成了白發蒼蒼的中年奶媽,為了生活,即使內心受了傷,也得繼續往前爬。

我敲打著自己的電腦。憶起南鄉的那些事:

“爸爸要走了,我掙命似地哭喊著要跟爸爸走,爸爸狠下心,頭也不回地推著自行車朝東遠遠地走去。奶奶死死地抱住我,我拼命地掙紮,喊叫,用盡一個小小的生命所有的力氣,去掙脫,去喊叫。我多麽想跟爸爸走,可是爸爸一點都不等我。那天的大街格外寬敞,格外的白,格外的黃,他很快就走遠了。我掙脫奶奶的懷抱,發了瘋似的在大街上跑著追趕我爸爸,用我從小聽來的罵街的臟話,用最難聽的臟話,哭喊著罵我爸爸,提著他的大號罵我爸爸。我多希望爸爸能夠帶我一起走。可是他已經走遠了,只剩下白茫茫的大街。我不知道他是回小魯村還是直接回山東,反正我是追不到他了。

我知道爸爸媽媽不容易,所以我被迫寄人籬下的時候,我也只能同意。每天,看著那一張張我並不熟悉的臉,感受著我並不真正向往的熱情,和那些我能夠感受到的冷暖。我用沒心沒肺的笑,來回應奶奶那一句看似無心的譏諷,我內心何嘗不想回去,可是回去遙遙無期,我只能在這裏。不管人家對我多麽真誠,或者多麽熱情,不管我吃著多麽好吃的煎餅卷豬肉,可是我心裏還是想要回去。

穿過三十多年的時光,我還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掙紮、那天的哭喊,那天的絕望。被狗咬的痛我不記得了,傷口恢覆期有多痛,我也不記得了。但是那次跟爸爸分開的痛我記得清清楚楚。

時過境遷,憶起當年的情景,我仍然會痛哭流涕。如果再回到那個時候,我仍然想讓爸爸帶我走,只要爸爸帶我走,我會毫不猶豫,一頭撲過去,坐在爸爸幸福的自行車後座上,不管前方去到哪裏,只要跟爸爸媽媽在一起,在哪裏都可以。”

我邊打字邊哭,床頭櫃上就有一包抽紙,我擤鼻子的紙堆成了一堆。這個時候,我沒有爸爸來護我周全,我只能靠自己。我靠自己來扛住生活的揍,我靠自己頑強地活下去。

4.除非你有更粗的大腿

我拿出手機,從《小壇》編輯部的群裏退了出來。

郝躍立馬打來了電話:“你怎麽退群了?”

我告訴她說:“我被流放了。”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她開懷地放聲大笑,她不用走了!她可以放心了。

聽著她暢快地笑聲,我很平靜地傾聽著她的快樂。我被發配了,她被留了下來。我被絞死了,她暫時還活著。這件事對於一個可悲的小人物來說確實可喜可賀。但是,對於一個小人物來說,走和不走,其實沒有多大的區別。走的是一只球,被狠狠地踢了出去。不走的也是一只球,被人家踢來踢去,踢地滴溜溜直轉,在即將滾蛋的邊緣上打轉兒。即使是不走,又有什麽好看?

然而,郝躍還是放聲開懷大笑。這笑裏有對她自己得救的慶賀,也有對我被殺戮的痛快!她是這樣的,她一直是這樣的。她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就赤裸裸地露出她的馬腳和尾巴的。對於這樣的她,我早就習慣了,我等著她笑完。繼續跟她聊天。

郝躍笑完了說:“今年你走了,明年就該我了。也不一定到明年,說不定馬上來個誰的夫人,就把我替換掉了。”

我說:“郝躍,我真的沒有想過,他們會讓你走。你不是身體不好嗎?讓你走不是太不人道了嗎?我的直覺就是你需要保護,需要將養啊,怎麽能動你。”

郝躍說:“你太天真了。我身體不好,不能為人家幹活挑擔子了,人家怎麽可能還留著我。人家動我,還得說成是為我考慮,說我不能承擔這樣的負荷。他們早就想把姚玉婷弄走的,姚玉婷得了乳腺癌,正在化療。要是因為調動,她死在了這個當口兒,他們實在說不過去。所以才沒有弄姚玉婷的。你以為呢。”

“姚玉婷都化療好多次了,他們都不放過!還想趕她走。也不同情一下她幼小的兒子!她兒子才八九歲吧。”我說。

“他們只會嫌棄她拖累,他們怎麽會同情我們這樣的藥簍子病秧子。他們也要成績!要利益的!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地方?”郝躍說。

“唉!一將功成萬骨枯!”我說。

“所以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剛去查了肌酐。我的肌酐又高了。我現在要的就是保命。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郝躍對我說。

“郝躍,我覺得我沒那個心了。我競爭不過那些二十多歲的小姑娘了。她們有青春,有活力,有幹勁!我呢,比她們大十幾歲。都可以做她們的媽了。”我說。

郝躍說:“你沒熱血沸騰過嗎?你的青春也奉獻給了《小壇》啊!你以前還不是跟打了雞血一樣!”

“以前是以前。現在人老珠黃了,就被人家嫌棄了。你說,這跟年老色衰,慘遭拋棄,有什麽區別?”我說。

“現在人才太多了。人家用人都是掐尖兒用了。人家吃白菜只吃白菜心兒裏的那一點了。”郝躍說。

我說:“可憐我們還不到四十,就成了白菜幫子了。被當成垃圾亂扔一氣。新人風風光光地來,舊人淒淒慘慘地走。由來只見新人笑,有誰聽見舊人哭。”

“走了也可以再回來的。只要你搞個創造或是發明,就立馬把你從貶謫之地大赦回來。王成不就是因為搞了個發明,又被召回來了嗎?”郝躍說。

“是嗎?還可以這樣。”我說,“回來幹什麽?回來在不毛之地上挖土豆嗎?社長安排工作的時候,把滿地的大土豆給張三,再把小一些的土豆給李四。再把再小一點的土豆給王二麻子。最後,一塊荒地裏沒有土豆了。領導把這塊荒地給你。讓你在裏面繼續挖土豆。你挖出來,社長說,那是他們不小心漏掉的。你挖不出來,社長就說你沒本事。”

“嗯。可不是。”郝躍說,“我們都一樣。被資格老的欺負,被領導看不上。”

我說:“是的。被資格老的當孫子,被社長當垃圾。我以前還對社長心存幻想,以為我們被那些資格老的欺負的時候,可以到社長那裏哭訴。我們是為了和睦才強忍著,不去社長跟前哭訴。可是,現在我看清楚了,社長對你可不是欺負那麽簡單。社長根本不管你要不要臉。人家直接要你的命。你說,他們這樣發配人,萬一有哪個想不開的跳下去了,他們不是要了人家的命了嗎?”

“胳膊擰不過大腿去。沒辦法。除非你有更粗的大腿。”郝躍幽幽地說,“這個世道就是這樣。”

我說:“郝躍,你有大腿嗎?你婆婆是本地的,你們一個大家族裏那麽多的親戚朋友,你可以讓她們幫你找找的。”

郝躍說:“沒有。就是有,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也不想動用。你有嗎?你老公不是本地的嗎,你也讓你公公婆婆幫你找找關系。”

我說:“沒有。他們家是農村的。不認識什麽人。不要說大腿了,就是小腿也沒有。再說了,他們想讓我走我就走唄。我還死乞白賴地賴在這兒呢。他們不稀罕我,我還不稀罕他呢。”

郝躍說:“兔死狐悲,唇亡齒寒。你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她們群毆我的時候,我就沒有同伴了。”

“你說,她們在辦公室裏天天罵領導,我們跟孫子一樣,罵的最少。最後我們就是這個下場。”我不無感慨地說。

“領導只看利益。人家業績又好,孩子大了,能扛事兒。你行嗎?”郝躍說。

“怎麽不行?我哪裏比她們差了?我是一點都不服。任社長不是說過嗎?好的、差的資源怎麽安排。只能按資格分配。他這話說的倒是良心話。你接手了差的資源,永遠搞不過人家那些資源好的。” 我說。

“是的。你的孩子那麽小,人家也不為你考慮。”郝躍說。

“沒有人為你考慮。”我說,“考慮什麽?我不高貴,我孩子也不高貴。我低人一等,我的孩子也低人一等。”

“這世界就這麽現實。不能扛事兒,就走人!人家管你呢。人家才不管你會不會產後抑郁,會不會經不起打擊。人家就把你扔下去,讓你自生自滅!”郝躍說。

夜裏,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黃社長請《小壇》的人去吃烤鴨。大家魚貫而入,歐陽傑也來了,他肩上扛著個孩子。他還是有些勇猛的模樣,他看見緊閉的門不好進入,就開始撞。

大家落座了,菜單遞上來了。我一看那菜單,清清楚楚的表格列著,第一道菜是人肉。我心裏納罕,這人肉該怎麽吃呢?這如何下得了口。看看四周,那些人好像並沒有什麽異樣,算了。這道菜,我就不吃了吧,我心裏想。

我坐等第二道菜。再看第二道菜,羊肉湯,這個是我比較喜歡的,也是我比較向往的。我這幾年最渴望的就是等到手頭寬裕了,可以一家子去喝個羊肉湯,可是我一直沒有吃過。那麽,我就等著喝羊肉湯吧。我心裏想著。

正這樣想著,黃社長過來了。我心裏想,我是被他攆走的人,不應該對他歡呼雀躍,山呼萬歲的。那麽我就做出一個畏畏縮縮的樣子吧。這也正符合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我不是剛剛被他發落了嗎?於是我低下頭,做出一副畏畏縮縮的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

黃社長大踏步走了過來。我的夢也醒了。

今夜,除了幾個微不足道的人,其他的人都心想事成了。

我走了,郝躍可以暫得一時安寢,她不用走了,她在夢裏都是笑靨如花。

我走了,我在經濟上,精神上受到嚴重的創傷,楊編輯少了一個眼中釘肉中刺,她自然也是開心的。

徐主任軟硬兼施,勸退了我們幾個老弱病殘孕,圓滿地完成了黃社長交給他的任務,又一次替黃社長充當了槍手和擋箭牌,他拿著我們幾個被貶謫之人的親筆簽字,向黃社長交了一份滿意的答卷,這在黃社長那裏又是大功一件,徐主任自然是開心的。

當然,最開心的應當數黃社長了。清除了我們這幾個老弱病殘孕,騰出了位置,他又可以安插誰的夫人誰的太太和誰家的小姐了。總之,論實力,輪背景,新人總是比舊人強的。新的一輪比拼又要開始了。摒棄了這幾個老弱病殘孕,黃社長又可以重整披掛,精神抖擻地提槍上馬了。接下來又是唇槍舌劍唾沫紛飛好一番廝殺。男兒本自重橫行,長官非常賜顏色。待到秋來九月八,大紅綬帶披上它。婦人之仁使不得,功名全靠鐵與血。

5.體檢

體檢是單位在“三八”婦女節給每個女職工的福利。我雖然被發配了,但是照樣去體檢。

“宋大省!”老梁看到了我,高興地叫我說,她應該知道我被《小壇》發配的事了。她還像以前那樣關心我,告訴我怎麽排隊。其他的,她什麽都不說。

“宋大省!”一個有些陌生的女人喊我。

“你是?”

“我是新來《小壇》的汪萍萍!”她說,“我得趕緊體檢,馬上還要去上班呢。”我知道,我出來了,她進去了。

她倒是很坦誠:“聽說,你去《喵一生》了?”

“是的。”

“《喵一生》挺好的。去的都是優秀的人。”她適意地說。

我說:“萍萍,你就別安慰我了。我是因為差才被發配過去的。”

“哎呀,大省,你可別這樣想。大家都一樣。”她說。

我笑笑不說話。

汪萍萍說:“你在這兒等著,你把你的單子給我,我拿去胸片室那裏排隊。這樣我們就省了排隊的時間了。”

我說:“好的。你真聰明。我就跟著你跑,你說怎麽我就怎麽。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呢。”

她說:“我常來。幹慣的!”

過了一會兒,她從一樓胸片室上來了:“我把單子放下了。馬上我們就可以直接去了。”

我說:“好的。跟你一起真好。省了不少時間。”

她也很好相處,我們來到了胸片室門口,坐著排隊。

她問我:“你小孩幾個月了?”

我說:“一周多了。”

她說:“我家的也差不多。”

我說:“你家開始吃輔食了嗎?做輔食可費事了。”

她笑著說:“我不管,他爺爺買了一臺掛面機,自己給他壓面。”

我苦惱地說:“我家的還吃夜奶呢,我都睡不好覺。”

她說:“我家的也吃夜奶。後來,保姆來了,她確實會帶,就不給他吃,非到點才給他吃。他現在夜裏很少吃夜奶。”

我說:“你家請了保姆啊?”

她笑著說:“是的。”

我說:“保姆一個月多少錢啊?”

她說:“七千。”

“天吶,我自己一個月工資都不夠啊。”我說。

“汪萍萍!”裏面的醫生喊道。

“我先進去了哈!”她說。

“好的。”我說。

汪萍萍體檢完出來了,她拎起她的手提包跟我說:“我先走了哈。我還要上班。”

我說:“好的。我想麻煩你一件事,我現在不在《小壇》了,我的體檢單子如果送到了《小壇》中文組,麻煩你幫我收一下,放在南門門衛室,跟我說一聲,我去拿。”

她說:“好的。我來加你微信吧。”

我說:“好的。”

我體檢完,吃過早飯,就回去了。路上,我看到路邊有賣小鯽魚的,就停下來給孩子買兩條小鯽魚。我掏手機付錢的時候,看到了汪萍萍的信息:“大省,你如果不想讓他們把體檢單子送到《小壇》的話,你就跟護士說一下,在體檢單子上寫個電話。回頭護士直接告訴你去醫院拿。”

我當然不想讓我的體檢單子送到《小壇》。

我趕緊回覆她說:“好的,謝謝你,萍萍,我這就回去辦。”我轉頭騎車回到了醫院。

其實,說人家有關系,自己不比別人差,也不過是一種自我欺騙、自我安慰。事實上,同樣的平臺上,有關系的人就比沒關系的差嗎?不是,相反的,他們很多地方比沒關系的人更優秀。比如待人接物,比如見識和興趣,比如一個陽光明媚的心理。

他們成長在更好的環境裏,得到了更多的陽光雨露,和更好的照拂,他們沒有經歷過風吹雨打,跟我比,他們更悠游自在,他們更溫和儒雅,他們更沈著大氣。你說,他們是不是比我優秀?

他爹比我優秀,他在他爹的肩膀上生長,生長在肥沃的土壤上的莊稼,自然也是優秀的,如此說來,人家對那些有關系的人物更為和藹更為悅納,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相反,像我這樣一個北山裏的窮苦人家的孩子,像我這樣生長在貧瘠土地上的狗尾巴草,自以為自己也不差,可我又能優秀到哪裏去。我的見識,我的視野,甚至我的長期被壓抑的性格,跟人家的星光燦爛比起來,我是不是的確比人家差很多。如此說來,人家被提拔,我被踩踏,原也是很公平,原也是應該的。想我一個出生在社會的最底層的人,能夠有幸一睹這些富貴人家孩子的身影,能夠一睹他們的豐姿,我是不是已經足夠幸運,我是不是應該知足了。

6.培訓、藍明

接下來的培訓,我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我就打電話問《小壇》雜志社的同事。

“餵,吳編輯!”

“餵!宋編輯!”

“我被《小壇》調出了,今年的培訓,我還不知道在哪?你能告訴我該找誰嗎?”

“你找藍明,我這裏有他電話,你記一下。”

“好,謝謝你。”

我躲在房間裏,打電話給了藍明。

我說:“藍指導,我是《小壇》的宋大省。我被《小壇》發配出去了。我的孩子才一歲!”說到這兒,我泣不成聲。

藍指導那邊聽了,也很同情我。

他說:“孩子一歲,還在哺乳期呢。他們這樣是極不人道的!”

我說:“藍指導,他們把我發配走,我也不賴著。我就想知道馬上的培訓,我該去哪裏。我現在既不屬於《小壇》,也不確定下一個單位在哪裏,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藍指導說:“5號培訓的時候,你來找我吧。”

我說:“好的,你就在會場嗎?”

他說:“是的。”

5號早上,我騎著自行車去了。

藍指導已經到了。

我去跟他打了招呼,我說:“藍指導,我來了。”

他說:“你家到這裏多遠啊?”

我說:“我騎自行車半個小時。我五點鐘就起了,在家裏幫著老太太照顧寶寶的。我現在去簽到吧。”

我知道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我問他:“藍指導,我的名字寫在最後可以嗎?”

其實,我知道,培訓人員的名單早就被錄入電腦了,我這樣在紙上寫個名字的,培訓成績未必有記錄。藍指導讓我寫在紙上,也只是讓我心理上有個安慰,現實中有個歸宿。我現在是個失群的孤雁,漂泊不定了。

他說:“行的。”

在我的左手邊,一個小姑娘跟我打招呼說:“宋老師!”

我疑惑地看了看她,認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你是?”

“我是姚姍,以前在《小壇》跟著您實習過。”

我說:“啊?姚姍,我對你印象很好呢,你是一個很優秀的姑娘。你怎麽來這兒了?大學畢業了嗎?”

她說:“還沒有畢業呢。我是對口的,等到畢業以後來《且戒》。就跟著一起培訓了。”

我說:“那真好!”

她說:“老師,你怎麽在這兒?”

我說:“我被《小壇》調出了。現在還不清楚是在《且戒》,還是《喵一生》呢。”

姚姍紅著眼圈說:“啊?怎麽會這樣?老師,你看你,頭發都白了。”

我說:“沒辦法。我結婚晚,生孩子生地遲。小孩兒小,夜裏還要熬夜帶孩子。老地快。”

她擦著眼淚說:“啊,老師,你都有寶寶了?沒事的,老師。你要開心一點。”

我說:“好的。謝謝你。老師混到這個地步,遇到以前帶過的實習生都不好意思,給你丟臉了。”

她哭著說:“沒有!沒事的老師!”

中間休息的時候,藍指導跟我說:“小宋,你想去《且戒》嗎?你想去的話,我跟他們社長說說,我比他們大,他們還聽我的。”

我說:“藍指導,我跟您說實話,我離過婚,我的前任就在《且戒》,我不能去。”

他說:“那你是去《喵一生》了?”

我說:“我當時填的就是《喵一生》。不知道是分到哪個部。”

他說:“一般情況下是分到編輯部,你本來就是編輯嘛。”

培訓結束了,回到家,我跟老太太說:“我不在《小壇》了,以後的津貼就會少了。以後你要幫我多帶帶孩子,我要擠時間加班加點了。”

老太太說:“好的。我想夜裏帶,你又不讓我帶。”

我說:“你夜裏帶孩子的話,白天會吃不消的。夜裏熬夜,白天頭腦昏昏沈沈地怎麽帶孩子。我夜裏帶,你保持清醒的頭腦白天帶,也是對寶寶好。”

我打開電腦,就劈裏啪啦地忙了起來。是的,我要忙起來,我要幹起來。人家輕視我,我不能輕視自己,人家放棄我,我不能放棄自己。人家不給我賺錢的機會,我就要自己給自己創造機會來賺錢。並且,我要賺地比他們從我這兒剝奪走的那些還要多得多。

7.《喵一生》

七月六號上午,我接到了《小壇》社長辦公室司機師傅齊師傅的電話。

“餵!宋編輯!”對方說。

“餵!齊師傅!”我說。

“請於七月七號上午八點去《喵一生》雜志社報道。”對方說。

“好!我知道了。謝謝齊師傅。”

七月七號上午,《喵一生》開會了,我跟著人群去簽到。我在編輯部的名單裏找我的名字,沒有找到。再看看旁邊的實踐部的名單,裏面居然有我的名字。我的心一下子就沈到了谷底。我在編輯部工作了十年,主要是跟文字打交道,現在都年近四十了,讓我去實踐部,我能適應嗎?我被後面的人群推擠著簽了字,強打著精神,順著人潮,找到了我的座位,坐了下來。前面,主席臺上,一個個領導登上臺階坐到了主席臺的座位上。

主持人開始了熱情洋溢地介紹:“大家早上好!《喵一生》雜志社全體成員新一年工作會議現在開始。首先,請允許我介紹與會的人員!《喵一生》雜志社社長杜涉!副社長田舒!本人,《喵一生》雜志社主任毛學望!”

底下的人隨著臺上的介紹呱唧呱唧地鼓掌。

“新的一年,我們《喵一生》雜志社又迎來了一批新成員。我來隆重介紹一下。編輯部:胡晨編輯!吳雅編輯!周珊珊編輯!”

臺下傳來稀稀拉拉的掌聲。我整理了一下衣衫準備著。

“實踐部,宋天寶編輯!”毛學望喊到了我的名字。

我佯裝鎮定地站了起來。臺下又傳來稀稀拉拉的幾聲掌聲。

臺上的毛學望又開始了他的慷慨激昂的演講。

我問坐在我左邊的一個女士說:“你是哪個部門啊?”

她說:“我是實踐部。你呢?”

我說:“我是新來的,被分到了實踐部。”

她說:“你以前是哪裏的啊?”

我說:“我是《小壇》編輯部的。”

她說:“天吶?《小壇》編輯部的被調到實踐部養貓?太作踐人了。”

我說:“《喵一生》實踐部養貓嗎?”

她說:“對呀!《喵一生》雜志社主要是研究貓的。實踐部養貓,跟社會上的愛貓人士交流,把掌握的資料和數據提供給編輯部,供編輯部來組稿。”

我說:“我怎麽辦?這個會我是開不下去了。”

她說:“你不想聽,就不要聽了,我馬上也想走。”

我說:“你叫什麽?我加你微信吧。如果會上有什麽情況,麻煩你跟我說一下。”

她說:“我叫多利。”

我說:“我叫宋大省,84年的。你是哪年的啊?”

她說:“我87 的。”

我說:“好妹妹!謝謝你了!”

我出來以後到了茶水間,貓著身子,哭著跟藍指導打電話說:“藍指導,我是宋大省。我被《喵一生》分到實踐部了。聽說他們實踐部為了研究小貓,養了一堆貓。要天天跟貓打交道。我沒有經驗,我怎麽辦啊?我怕我適應不了,幹不下去怎麽辦?我怕我餵著貓就哭了,我怕我遲早被他們搞抑郁!他們這樣會一步步把我整個人給廢掉的!”

藍指導說:“你幹了十年的編輯,怎麽能把你分到實踐部呢?你一個外地人,他們這樣對你是極不負責任的。”

我說:“藍指導,我能不能不參加培訓了?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藍指導說:“不培訓就不培訓吧。也沒什麽說法。”

我說:“藍指導,我要去局裏,要個說法去。”

藍指導說:“你可以去。”

我說:“我去了以後找誰?”

他說:“你就找最大的領導,就找局長。”

我說:“藍指導,我抱著孩子去。”

藍指導說:“可以。你就抱著孩子去。你就跟他們說,你一個外地人,他們這樣把你胡亂安排,這是極其不負責任的。大省,你不要怕,你就抱著孩子坐在他們領導門口,他們不給你解決,你就不走,你把孩子交給他們。”

我說:“藍指導,我現在去找還來得及嗎?”

藍指導說:“來得及,只是領導一句話的事。”

我說:“好的,藍指導,今天是星期天,我明天就去。”

說實話,抱著孩子去,我真的會嗎?不會的。我怕我的孩子看到我哭她會害怕。把孩子交給他們,我舍得嗎?我舍不得!我怎麽會把我的孩子交到他們手裏呢?我的孩子會受到多少驚嚇?我不會那樣做的。我抱著孩子去找他們?我的孩子多麽無辜呢?我已經很弱小很悲催了,我還能讓我更加弱小的孩子去承受那些無助和絕望嗎?我不會那樣做,我不會的。我跟他們討公道?我討的來嗎?

我來到《喵一生》門口,遇到了韓楚。韓楚也是因為資歷低,先我一年被發配到《喵一生》的。她比我幸運,她在編輯部。

我說:“韓楚,我要去局裏,我接受不了把我弄到實踐部。”

韓楚說:“你就這樣直接去嗎?你不跟社長說說嗎?”

我說:“我不想找他了。我就沒有想到過他。又不是人家發配的我。跟人家又沒有關系。”

韓楚說:“你有情緒我能理解。我一開始也是不能接受。我還去找黃社長呢!我說,‘您憑什麽把我發配走?’你去找黃社長了嗎?”

我說:“他都要把我發配了,我還去找他幹嘛?找他有什麽用?”

韓楚說:“你不去找他就等於默許啊。”

我說:“走就走唄。反正是早晚的事。與其在《小壇》耗那麽一年兩年,還不如早點走。早死早托生。”

韓楚說:“你還是先給這兒的社長說一下吧。反正我覺得哈,你還是先跟他說一下。他如果實在不行,你再去局裏。”

我說:“我不認識他。我不知道跟他說什麽。”

韓楚說:“你真地就這樣直接去嗎?你的飯碗還想要嗎?你還要不要工作了?”

我說:“韓楚,這跟人家《喵一生》的社長也沒有關系。”

韓楚說:“我覺得你還是跟杜社長說說。他就在大群裏,他的電話我也有。你可以給他發信息。”

我說:“那我想想吧,謝謝你,韓楚,謝謝你給我溫暖。”

韓楚說:“沒事,都一樣的。我剛被《小壇》調走的時候,我也不適應。大省,你放寬心態,就是被調動了,我們也不比誰差。只是我們沒有資歷,他們不把我們弄走,動誰?”

我說:“那當然。可是,讓我到實踐部餵貓,我怕我幹不了。”

她說:“那你再跟社長說說吧。”

我說:“好的。”

第二天,我去了杜社長辦公室,杜社長擡頭看到了我,他客氣地讓我坐下。

他說:“宋編輯,你的事,我本來想跟你說一下的。後來忙起來忘記了。是這樣的,現在《喵一生》編輯部滿員了,你就去實踐部吧。”

我說:“杜社長,我在《小壇》做了十年的編輯,擅長的是鑒賞語言文字,現在突然讓我去實踐部養貓,我怕我很難適應。”

他說:“宋編輯,我們實踐部也很重要的。實踐部的同志要養貓,研究貓,給編輯部的同志提供素材和數據,功德無量啊!實踐部養貓養地好不好,直接影響到了編輯部的編輯們的理論根據和水平的發揮。你說,實踐部重要不重要?”

我說:“杜社長。我是個書呆子,我以前在編輯部幹的就是悶頭審稿、校稿的事情。現在突然讓我改行去養貓。我怕我沒那個耐心,也沒經驗,我孩子還小,我產後本來精神壓力就大。我怕我養不好,對那些貓不利。”

杜社長說:“那你就更應該去實踐部養貓了,磨磨性子。你家小孩還小,你正好去養養貓,積累餵養經驗啊。我幫你考慮好了,剛出生的一兩歲的小奶貓,太嬌嫩,你確實也沒有經驗。五六歲的比較成熟的貓呢,要送去編輯部做研究的,對餵養熟練程度要求比較高,你沒經驗,也不適合。你就餵中間段落的四歲的小貓吧。”

我說:“杜社長,養貓那些知識,我都沒有經過系統地學習和培訓,我實在沒有經驗。”

杜社長說:“泡在裏面,慢慢學。養貓也不容易的。每個成長期都要跟寵物愛好者交流經驗。”

我說:“杜社長,我就是個跟文化打交道的人,不喜歡拋頭露面,就想踏踏實實地研究學問。”

杜社長說:“你這樣不行的,要被淘汰的。要學會變通,要跟上時代發展。”

我說:“杜社長,我在《小壇》這些年,業績也不差。經常還會被領導表揚。我被發配不是因為我業績不好,是我資歷太淺,我不是垃圾。”

杜社長說:“宋編輯。我沒說你不行。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很能吃苦。聽說你還是研究生呢。”

我說:“我的專業是中國古代文學。我喜歡唐詩宋詞。你給我一個詞牌名我可以填詞的。”

杜社長說:“你喜歡唐詩宋詞啊,那太好了。我們社裏正想搞個對聯特色文化呢。回頭市裏還要來檢查的呢。你可以加入我們啊。”說著,他站起身,翻著書架上的一堆書本材料。

“你看,你可以給我們編寫材料,我正想編一本書呢。”他說。

我想,還是把我往歪門邪道上推,就是不讓我去經營我的老本行。你不認可我的本質工作,只想讓我去替你寫文章出力,最後你來坐收漁翁之利。想得美!我才不感興趣。我根本就不想討好你。我幹嘛每天費盡心力為你寫書討好你。再說了,我對這種,由一群根本就不懂文化的人,大張旗鼓地搞地,摻雜了太多貓膩和利益的,所謂的特色文化,也的確不感興趣。

我說:“社長,我就是個書呆子。我就想踏踏實實地做學問。我不喜歡跟領導混在一起。”

杜社長說:“你要是非要去編輯部呢。《且戒》雜志社還有空缺,可是我聽說,你前夫在《且戒》。”

我說:“杜社長。我跟我前夫離婚錯不在我。他身體不行,我們沒有夫妻生活。沒有孩子。他也不珍惜我。我那時候傻,我還要跟他搞試管嬰兒,哭著求著不跟他離婚呢。”

他說:“我以前就在《且戒》,這個人我了解。你們結婚的時候,我還去吃過你們的喜酒呢。宋編輯,看來你是個很厚道的人。這樣吧,我跟人事科鄭嫦科長打電話,你去找她吧。”

我說:“謝謝杜社長。”

他說:“你要是願意回來,我還是歡迎你的。”

我說:“謝謝你,杜社長。你真好!”我就起來飛一樣趕緊去了人事科。

我在電梯口看了看,人事科在四樓。我就上了電梯。那天,我穿著一條兩年前買的藍色的肥肥大大的連衣裙。從胸部以下有一條松緊,把一條裙子分成兩段。上部是裙子的前襟,下部是蓬大的裙擺。那裙子穿在身上,使人看起來肥肥壯壯。加之我本來就胖,更顯得肚子大大的。

我知道這些缺點,可是我不想掩飾,不想改變。我沒有心思去改變,也不想花錢去改變。也覺得我當時每況愈下的處境,不值得我去改變。說到底,還是我打心眼裏覺得我這四十歲的庸俗鉛粉的軀殼不值得改變。所以我找盡了理由不去改變。

我也不覺得我花錢去包裝我自己又能給我帶來什麽,我猜,除了讓我的錢包變得更加幹癟,除了我應該給我的孩子積攢的那點奶粉錢變得更少以外,它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好處。那麽,我又為什麽去改變呢。

何況,我自己也是真的不在乎我的形象了,搞好形象是因為有在乎的人,我誰都不在乎了。

我還在乎誰呢,我那麽在乎又有什麽用呢。

我上了電梯就開始哭,我哭地兩眼浮腫,兩臉滿是淚痕。二層到了,上來一對恩愛的小夫妻。他們衣著光鮮,面容靚麗。他們大概沒見過我這樣毫無臉面地哭著的中年婦女。他們友好地背過身兒去。我一方面為我這樣的存在感到抱歉,另一方面,又想當然地認為他們會同情我的。至少,那個小女人會同情我的。至少,她也是個女人。她至少也知道一點點關於女人,尤其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苦和悲。

你說,一個人哭是為什麽呢?是不是你覺得還會有人同情你呢?或許是吧。如果是這樣,那就說明你還是覺得這個世界是善良的,盡管你在別的地方受了傷。你能不能想象,如果你的身邊全是惡魔,全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你會怎樣。你受了傷還會哭嗎?也許還是會哭吧。你會哭自己,哭孩子,哭爹娘,哭天地,哭神靈,哭上蒼。

三樓到了,那對小夫妻終於下去了。又上來一個襯衣筆挺的中年男人。這男人不知道是哪個科的,他皮膚白皙,衣著考究,形容俊朗,保養得當,一看就知道他仕途順利春風得意。他睜著一雙皮笑肉不笑的桃花眼,就站在我的對面。

“領導你好!”我說。

“你是來幹嘛的?”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

我含著眼淚說:“我原來是《小壇》的,現在被發配到《喵一生》實踐部養貓了。”

他說:“你是《小壇》的?你認識汪萍萍嗎?”

我說:“認識。”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是她老師。她實習的時候,我帶過她。”

我不吭聲兒了。

汪萍萍有的,我沒有。汪萍萍的,不是我的。汪萍萍的,我也求不來。即使去求,那也得付出我付不起的代價。我也不想付出那樣的代價。是的,我只是想拿回本就該屬於我的,我為什麽要為此付出代價呢?我為什麽要向不尊重我的人、踐踏我的人去付出代價呢?我就那麽賤骨頭嗎?

四樓到了,他到了他的辦公室。我徑直到了人事科。

人事科的鄭嫦科長接待了我。她讓我坐下,我坐下來,眼淚不自覺地流淌。

我告訴他:“我原來是《小壇》雜志社的編輯,現在被流動到《喵一生》雜志社。本來應該把我分配到《喵一生》雜志社編輯部的,現在社長讓我到實踐部養貓。我實在接受不了。社長讓我來,他說《且戒》雜志社還有空缺。”

鄭科長說:“他說有就有啊?馬上就要開工了,哪裏還有空缺啊。人員都安排好了。”

我說:“可是讓我去實踐部,我實在不能適應。”

鄭科長說:“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我以前也是編輯部的,後來,讓我去實踐部養貓,我也是非常不適應。跟編輯部完全不同。”

我哭著說:“是的。不是我挑剔,是我怕我餵不了貓,我事先沒有經過任何學習和培訓,我做了十年的編輯,突然讓我去養貓,我不知道該怎麽養,我怕我幹不下去。”

鄭科長說:“你之前為什麽沒有把你的意向提出來呢?”

我說:“填表格的時候,我是填的《喵一生》,我以為會把我分配到編輯部。我沒有想到會把我分配到實踐部。”

鄭科長說:“杜社長沒有跟你說嗎?”

我說:“沒有。”

她說:“他們工作也是的,要考慮編輯的接受程度的。一般是調到編輯部。你是太被動了。你早就應該把你的意向提出來的。”

我說:“我不認識人,也不知道該跟誰說。也是沒有想到。”

她說:“看你的樣子,不像是跟領導對著幹的,那你就是業績不好吧。”

我說:“不是的。領導可以去查數據。我在《小壇》從來都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經常被表揚的。稿一、稿二階段,只要給我同樣的資源,無論是審稿、校稿,還是組稿,我都搞不差。我不能保證次次都領先。但是大部分時間,我都能處於領先的水平,十有八九我都會被表揚。但是,到了稿三階段,總是給我一個差版,給別人的都是好版。這種情況下,我是萬難翻身的。我只能是出力不討好。累死也搞不出什麽名堂,打死也出不了多好的結果。”

她用質疑的眼光看著我說:“做編輯還是要藝術的。要善於啟發引導讀者。”

我說:“我也會拋出很多問題,不斷地啟發讀者,好引起讀者共鳴。我負責的稿件讀者參與度很高。”

她說:“那你為什麽被流動呢?”

我說:“因為我資歷淺。”

我心裏想,你們不知道嗎?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要是有權有勢有關系,我能被流動嗎?

正說著,一個女孩子拿著一張單子笑盈盈地進來了。

她把那張單子放在鄭科長跟前:“鄭科長,麻煩您簽下字。”

鄭科長看了看那張單子,那張單子的臺頭上寫著“海壩市”等字樣,看來,這個女孩子是跨區調動的。

“你是要調到海壩市是吧?”鄭科長說。

“是的。”那女孩溫和地說。

鄭科長簽了字,說:“恭喜你了。到海壩市發展,蠻好的。”

趁著她們說話的空兒,我翻開了鄭科長桌角的一本語文書,那篇課文是《走月亮》。

我看了看書裏的文字:“我和阿媽走月亮……”

我想到了我的孩子,我的心裏一陣難過,眼淚開始不自覺地嘩嘩地流淌。

我的孩子太小,還不知道她媽媽的遭遇,她的媽媽,吃苦耐勞,能做牛做馬還能做豬做驢,能拉車,能犁地,能吃苦還能啃泥。可是,現在,她還是遭到人家的嫌棄。人家不管她有個小小的孩子,就把她給趕走了。她跟人家說,她的孩子還小,她的孩子要吃奶呢。可是,人家才不管這些。她的媽媽,本以為終日任勞任怨的辛苦,能為她的孩子多掙幾個錢,多掙幾口飯,能讓人家推遲一點發配她的時間。可是人家不管她,人家連一天的功夫都不給。

女孩子把一個白色的提袋放在鄭科長的桌子上說:“謝謝鄭科長,這是我點的奶茶。”

鄭科長說:“謝謝!不用那麽客氣。”

女孩溫和地笑著說:“你們也辛苦的。”

鄭科長說:“謝謝!”

女孩說:“那我先回去了。”

鄭科長說:“好的,錢社長最近還好吧?”

女孩子說:“我爸很好,她讓我跟您問好。”

鄭科長說:“好的好的。”

我呆呆地坐在鄭科長身邊的沙發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為什麽,人家那麽笑語盈盈,那麽風輕雲淡,那麽一團和氣,那麽討人歡喜。

為什麽,我這麽淚眼婆娑,這麽哀哀切切,這麽哭哭啼啼,這麽令人討厭這麽讓人唾棄。

人家輕勻淡抹,相貌姣好,衣裝得體,舉重若輕,舉動適宜。

而我,我容貌粗俗,衣裝拙劣,身材臃腫,臉上閃爍著讓人厭煩的淚光和淚滴。

我跟人家相比,有天壤之別,一個是一朵雲,一個是一坨泥。

人家可以跨區調動,我被原單位迫不及待地拋棄,被新單位不由分說地嫌棄。

為什麽?你說是為什麽?這到底是為什麽?

想我也是有爹有娘,可我踏上這個人間只好孤身闖蕩,仿佛無父無母,無爹無娘。她是人家的孩子,我也是人家的兒女,可是人家有家庭支撐的,有父母托舉的,可以向高處調動,向好處調動,跨區調動。而我這樣的下三濫下賤胚子,沒有父母支撐,沒有父母托舉,沒有人保護,成了被人遺棄的垃圾,只能隨風飄零,任人擺弄。

人家有父母的托舉,想去哪裏,父母舉一下,抱一下,就到了哪裏。人家隨心所欲。而我,無人問津,無依無靠,任何苦難橫在我面前,都成了太行、王屋兩座大山。我自己邁不過去這一道道坎兒。也沒有人能幫我跨過去。

小姑娘走了以後,鄭科長又回來繼續跟我做工作。是的。繼續跟你做工作。只是跟你做工作。你有錢有勢,人家二話不說,直接給你辦實事,你沒錢沒勢,人家對你態度也不差,人家就不厭其煩地給你做工作,耍嘴皮子。誰讓你那麽虛呢,誰讓你沒點兒實力呢。你有實力,人家就跟你玩實的,你孤家寡人,無依無靠,你背後太空了,人家就跟你玩空的。

人家也跟你客客氣氣,人家也好好地非常有禮貌地答覆你。只是,答覆即應付。

你到處哭訴,不如有個好母好父好舅父好姑父好姨夫。

她說:“主要是你太被動了。沒有早點提出來。你不提出來,他當然安排他認識的熟悉的人。這也很正常啊。”

我說:“鄭科長,《且戒》還有空缺嗎?”

她說:“《且戒》也滿員了。跟你說實話,每年把流動的編輯重新分配給各個雜志社都成了一項頭疼的任務。我們都是從人性的高度來跟幾個社長開會。說服他們。他們其實不想要《小壇》的編輯,他們寧願從外面重新招人。”

我想,我從被《小壇》發配出來那天起,就成了劣質品,殘次品,成了垃圾,被人瞧不上,被人嫌棄。可是我差在哪裏?我是跟誰搞桃色新聞了,還是我行賄受賄了?還是我徇私舞弊了?

鄭科長跟我說:“你先幹幹看,明年再說,實在不行,我們只好把你流動到鄉下去。”

我心裏想,開始威脅我了。把我流動到鄉下,我更沒有辦法照顧我的乳兒了。我確實得自覺。

我跟鄭科長說:“領導,對不起。我也不想給您添麻煩,我是真地怕自己適應不了,怕自己不會養貓,養不好。”

她說:“沒關系,你來反應也是正常的。我們見地多了。你們《小壇》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編輯,蠻老實的,也被流動了,也是接受不了,他跟社長鬧地很厲害。你不知道?”

我說:“誰啊。鄧勳啊?”

她說:“你是不是《小壇》的編輯啊?”

我說:“誰啊?我真地不知道。”

她說:“李國君。他蠻老實的吧?”

我說:“是啊。他挺好的啊。人長得斯斯文文,瀟瀟灑灑,形象和氣質都很好。聽說他還多才多藝,自學了各種樂器。大家都對他讚不絕口呢。我記得上次社裏有重大節日慶祝,李編輯還作為代表出場唱歌呢。”

是的,當時,李國君走在前頭,部長夫人也走在前頭。他們一個襯衫領帶西褲筆挺,一個白衣黑裙,高紮馬尾。他們都年富力強,滿面春風。他們兩個各自伸出一只手來,引吭高歌:“我和我的祖國——”

在他身後、在各個樓層的圍欄上頭,大家站成一行行,揮舞著小紅旗,跟著他唱:“我和我的祖國,一刻都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裏,都留下一首讚歌!”

那時候的李國君,穿著幹凈整潔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是多麽的英俊瀟灑啊。我真想象不出來,他跟《小壇》的領導是怎麽鬧的。

她說:“他平時看起來是個老實人吧?這回被流動了,也是跟社長鬧地蠻厲害的。”

我說:“為什麽他也被流動了啊?他可是很優秀的啊?哦,也難怪。他們組裏,鄧勳,比他有資歷比他出名,另一個是部長夫人。只能流動他了。”

鄭科長說:“你這樣,你先在《喵一生》實踐部幹一年,慢慢地看看能不能適應。要是實在不能適應,我們明年再給你想辦法。今年是實在來不及了。”

我說:“好的,謝謝鄭科長。浪費您這麽多的口舌,打擾您了。那我先回去了。”

她說:“沒事兒,這本來也是我們的工作。”

我走出了人事科,還是癡癡呆呆,渾渾噩噩。我的命運被動地發生了這麽大的扭轉,我像是一片身不由己的樹葉,被刮上了雲端。盡管人家不把我當人看。可是,我還是心有不甘。是的,我的心裏有太多的不甘。

下午,我懷著滿腹的悲痛又到了文化局。到了一樓電梯口,我看了看辦公室安排,局長辦公室在四樓,我就按了電梯到了四樓。

我出了電梯,朝左邊的走廊拐彎的時候,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像是一個被誰欠了租子的地主老財,又像是一個便秘了一個星期的日本武士,他陰著臉。

他看見了我,像是看見一個前來舉報他的群眾一樣,警惕地瞪著我,厲聲喝問我說:“你要幹什麽?”

我說:“我原來是《小壇》的編輯,現在被流動到《喵一生》實踐部養貓了。我想去找局長。”

他像是呵斥上門要飯的瘋婆子似的呵斥我說:“局長辦公室在那邊,不要亂竄!”

我也有些納悶兒,這個太君,我又沒有見過他,我也沒有得罪他,他為什麽對我殺氣騰騰地呢,為什麽他說的每句話都跟 “死啦死啦!八嘎!八嘎!”似的呢?八格牙路!

我順著長長的走廊往東走。一個打扮時尚的年輕女人迎面走了過來。她留著長發,穿著藍色的小短裙。

她看到我說:“你找誰?”

我說:“請問局長辦公室在哪邊?”

“那邊,403!”她說!

“謝謝!”我卑微地說。

“沒關系!”她說。我沒有想到,這個靚麗的美女對我倒是一團和氣。那一刻,我多麽希望她就是局長,或者她就是局長的什麽秘書或是什麽親戚。我可以跟她說說我的遭遇。

我到了局長辦公室門前,裏面沒有人。對面的辦公室裏有一個男人,那是局長秘書。他看起來有四十多歲奔五十的樣子,個子不高,白凈面皮,斯斯文文,他面朝北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位子上,一副很溫和很有城府,也很實幹的樣子。

他有些認真地問我:“你有事嗎?”

我說:“領導您好!我想找局長。我原來是《小壇》的,在《小壇》幹了十年。今年,因為流動,被《小壇》給發配到了《喵一生》。我本來應該在編輯部的,可是《喵一生》的社長把我放在實踐部,讓我去養貓。我實在不適應。”我邊說邊哭。

他看著我,說:“局長開會去了。你再等等吧。”

我說:“好的,謝謝領導。打擾您了。”

我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外等起來。

人事科科長鄭嫦不知道是去上廁所了還是去幹什麽,她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了我。我趕緊往局長辦公室對面的墻壁上一站。鄭嫦一聲不吭地回到了她的辦公室。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看到我在她的門外徘徊,友好地問我說:“你找誰?”她長得很恬靜。小麥色的不算白皙的皮膚,瘦長臉兒,大大的眼睛。她打扮地也很普通,是溫和的鄰家姐妹的那種類型。

我像是看到菩薩一樣,走到她的辦公桌旁,流著眼淚跟她說:“我原來是《小壇》的編輯,後來被發配到《喵一生》實踐部養貓了,我怕我實在適應不了。我想找局長。”

她溫和地說:“局長開會去了。不知道幾點回來。要不你再等等。”

我說:“好的。”但是我沒有走出去,也許是我走投無路了。我就在她的辦公桌前站著。我的眼淚嘩嘩地流著。

她站起來溫和地對我說:“你也別太難過。等局長來了,你跟他說說呢。”

我跟她說:“我跟你說實話,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我一個做了十年的編輯,讓我去養貓,我實在適應不了。我怕我到時候,堅持不下去。我真的會抑郁的,到時候,我整個人,就被徹底給毀了!我的孩子才一歲啊……”我說著泣不成聲。

她說:“啊?你小孩才一歲啊?”我說不出話來,我哭著顫抖著肩膀點點頭,算是對她的回答。

“那你蠻辛苦的。”她說,“孩子才一歲,他們領導該為你考慮考慮的。”

“沒有!”我苦笑了一下說,“他們還得說,他們這就是為我著想呢。好讓我有更多的時間照顧孩子啊。”

“女人太不容易了。”她說。

“是的。謝謝你還能為我說句話。”我說著眼淚又落下來了。

“說實話,讓我去《喵一生》養貓,我也不適應。那些小貓太皮了。我們沒有經過專業的訓練,哪裏能適應的。何況,我們都三十好幾奔四十了。”

我又哭著點點頭。我從包裏拿出紙巾擤擤鼻涕跟她說:“妹妹你有多大了?”

她說:“我都四十了。”

我說:“我也四十了,八四的。可是,我看你,比我年輕多了。”

她說:“可能我們工作輕松一點吧。你們一線編輯,尤其是《小壇》的編輯,辛苦的。你們動腦子厲害的。”

我說:“在《小壇》,確實比較費腦子。但是,這是我大半輩子的專業和本行,我幹習慣了。本來我就是個書呆子,耍筆桿子的人。現在,你突然讓我去《喵一生》餵貓,我真地受不了。”

她說:“你這種情況,確實也能理解的。”

我問她說:“我在這兒打擾你嗎?”

她說:“不打擾,我老是站著也累的。”

我說:“我跟你說實話。我是走投無路了。我看到你蠻溫暖的。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兒,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了。”我說著又落下淚來。

她說:“沒事兒,可以理解的。誰都會遇到難處。”

我說:“聽說局長脾氣很大,是真的嗎?我其實還很怕局長呢。我哪裏想去找局長?可是我真地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說:“也還好吧。我們跟他相處都還好了。”

我說:“哦。”

這時,她桌上的電話響了。我猜是人事科科長鄭嫦。

“是的!她在這兒。”我聽到我面前的女人拿著電話跟對方說。

“好的!我讓她去你那兒。”她又跟對方說。

她放下了電話,看了我一眼。

我說:“是鄭科長嗎?”

她說:“是的。鄭科長讓你去一下她的辦公室。”

我說:“好的。那我走了,打擾你了。”

她說:“沒事兒。”

我出了那個好心的女子的辦公室,鄭嫦就在門外等我。

鄭嫦看到了我,按著性子跟我說:“你要找局長是嗎?吶,這個也是局長!你去跟他說吧。”

我擡頭看看,就是剛才那個跟我發脾氣的五十多歲的男人的辦公室。我沒辦法,只好到了他那裏。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衫,像是一個沒有血色的木偶人一樣威嚴地坐在那裏。他光溜溜的辦公桌上有一個晶瑩透亮的四四方方的煙灰缸。這是他莊嚴的辦公桌上唯一的辦公用具。

“你幹嘛?”他又用一種廠裏廠氣的口氣問我說。是的,廠裏廠氣。至於他是東廠還是西廠呢。我也說不清。我這次沒有什麽太多的眼淚,我知道他會應付我,我也知道鄭嫦是在應付我。我知道他根本不會把我的事兒當成一回事兒,他根本就不會為我解決任何事兒。

在這種冷血的人物面前,我也徹底冷血了。

我落下我所有的情緒,平靜地說:“我原來是《小壇》的,今年被流動到《喵一生》養貓了。我沒有養過貓,我怕我不適應。”

他繼續板著臉,像是一個大佐似的說:“這件事,你不早點說嘛?你現在說太遲了,工作部署早就安排好了。我們也沒有辦法。你的事我們會擺在心裏。等明年,我們會給你安排。”

我知道他說的都是假話。我看著他說話。等他說完。

我說:“好的。謝謝您。打擾您了。”

我走出了他的辦公室,鄭嫦在門外等我。

我跟著鄭嫦到了她的辦公室。

鄭嫦按著性子跟我說:“你剛才去哪了?”

我哭著說:“對不起,鄭科長,我也不是要難為你。我是實在害怕,這一年,我要是適應不了怎麽辦。”

她說:“唉。你的情況我確實也能理解。我來再問問杜社長。”

她打電話跟杜社長說:“宋編輯的事兒,你那裏怎麽說的啊?《喵一生》編輯部有沒有女的懷孕啊,讓她去替補一下啊?能不能分出來一部分任務給她做做啊?”

杜社長一一做了回絕。

“人家宋編輯要去找局長了。”鄭科長跟他說。我知道這是鄭科長跟杜社長告狀呢。

杜社長恨恨地在電話裏罵了一句。我不知道是罵的什麽。

鄭科長說:“不能這樣說哎。”

我跟鄭科長說:“杜社長生氣了?他罵我了?”

鄭科長疲軟地說:“不說了,不說了,點到為止。”

我說:“那我回去吧。杜社長要是生氣了,我可是吃罪不起。”

我離開了鄭科長的辦公室,就趕緊發信息給杜社長。

我說:“杜社長,對不起。讓您生氣了。我本來就是產後,現在就是打擊太大,一時無法接受,很難過,六神無主了。因為您說,《且戒》缺人嘛,我就想去堅持一下。您可別生氣,我現在馬上就回去。我就是怕我實在不會養貓,我畢竟沒有經驗,我怕這一年我實在沒辦法適應,到時候,不僅我自己迷茫,對那些小貓也不利。”

杜社長回覆說:“不會可以學。都是慢慢積累的。”

我說:“杜社長,我確實一開始有些接受不了。但是如果實在沒有辦法,那我就好好養貓。以後編輯部有位置能不能為我考慮一下。”

杜社長回覆說:“明年可以。”

我說:“杜社長,您別生氣,否則,我罪過就大了。”

其實,現在想來,我那時候也是糊塗了。即使局長在,結果又會怎麽樣呢?他是會為我說句話,還是會更加氣急敗壞地把我痛罵一頓呢?誰說得上呢?

即使局長同情我,為我說話,硬讓我去《喵一生》編輯部,我還不是在杜社長手心兒裏嗎?我還不是一樣地得罪了杜社長嗎?我照樣是吃罪不起啊。

可是那時候,我也是被悲傷沖昏了頭,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作非為了。

我就老老實實回到了《喵一生》。再也沒有去找過局長。

我之所以沒有去找局長,還是因為我是害怕的。我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不能保證局長會為我說話。我更不知道,我見到了局長以後的結局是什麽。我預料不到多大的更好的結果。

我害怕結果比現在更差。

我怕我惹得局長龍顏大怒,我怕局長會給我訂一個死罪,讓我滾之夭夭。滾到九霄雲外。那樣,我可就更慘了。

我回到家,坐在房間裏掉眼淚。

端午打來電話說:“你的事問地怎麽樣了?”

我說:“人事科科長說,今年實在沒有空缺了,讓我先幹一年再說,我就先幹著吧。”

端午說:“我看到網上公布的信息了,官網上公布的,你是被調到編輯部了。可是,事實上,他們卻把你弄到了實踐部,把你調到一個根本不適合你的地方。”

接著,他把一張圖片發給了我,那上面的表格裏,赫然填寫著:宋大省,《喵一生》雜志社編輯部。

我淡淡地說:“把我調到編輯部還是實踐部,這還不是杜社長一句話的事兒嗎?我能怎麽辦。”

端午說:“我幫你舉報吧。”

我跟他說:“你不要去,你千萬不要去!沒有用!你那樣只會害了我。你不要去!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

我還是不放心,立刻打電話跟他說:“你不要去!你聽到了沒有?你那樣做,只會把他們給徹底得罪了,沒有用!他們可以移天換日!偷梁換柱!他們敢這樣做,說明他們背後有後臺!他們盤根錯節!你不要以卵擊石!我們搞不過他們!得罪了他們,他們反而會把我反殺地更厲害!”

他說:“那好吧。”我以為端午會聽我的話,也就放心了。

我不知道,他後來又去舉報了,或者,他跟我說的時候,已經舉報完了。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我被調走的消息不脛而走。晚上,吳悠悠給我發了微信:“《小壇》的領導太過分了。別傷心,他們也會倒臺的。”

我不敢隨著她說《小壇》領導的壞話。我就回覆她說:“謝謝你,悠悠,這時候還想著我,還敢聯系我。沒關系的,我不難過。在《小壇》這個大宇宙裏,我只是一粒灰塵。被調走是早晚的事兒,我早有心理準備。”

我的意思是我很渺小,可是吳悠悠把這句話解讀成了生死的問題了。

她說:“對!他們也是宇宙裏的一顆渣子,他們也會死的!”

我看了看吳悠悠的信息,我也不說什麽了。隨便她怎麽解讀吧。我現在哪裏還有那個功夫跟人家耍嘴皮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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