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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靈、郝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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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靈、郝躍

1.清靈

離婚以後,我沒有跟小壇的人說什麽,也不想說什麽。那些八卦的八爪魚把它們充滿好奇心的帶著腥味兒的喇叭狀的觸腳伸向我的時候,我是聞風而動,閉嘴不談的。越是有八爪魚靠近,我越是不想說話。那些內心沒有八只爪的觸腳的人,我在她們的身上聞不到八卦的腥味兒,我反而會跟她們說兩句。

我很幸運,那一年,能跟清靈一個辦公室。

那時候的辦公室,只有幾個年齡相仿的八零後,位分差距還不是很明顯。大家有說有笑,氣氛好地像是自家兄弟。清靈高興的時候,又唱又跳。

他有時候就站在辦公室裏唱歌:“紅巖上紅梅開,千裏冰霜腳下踩。三九嚴寒何所懼,一片丹心向陽開!向陽開——”

“天生麗質難自棄!天生麗質難自棄!”

他唱著,又學著小天鵝舞蹈幾下。他個子很高,做起小天鵝的動作來,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又像個傻拉呱唧的小兄弟。

“啊?我的頭發怎麽像拖把一樣,過幾年就要脫發了吧。我看那些地中海一開始都是大森林,說脫光就脫光了。”他說。

小潘說:“你著什麽急啊,你想要地中海,還得等幾年呢。”

“啊?我好焦慮啊。等我脫發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啊?”清靈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衫,裏面是橙黃色的毛裏子,像是一張老虎皮。他的褲腿兒擼上去,露出滿腿的黑毛。

我說:“你看你的腿啊,像是燒焦了一樣。”

清靈笑著說:“那有什麽辦法啊。就長成這樣兒。人本來就是猿猴兒進化的嘛。”

小潘小聲兒地跟大家說:“聽說,局長鄭月白被抓了。”

“真的?”吳悠悠趕緊轉過頭去,“是為什麽啊?”

“這還要問啊,肯定是貪汙唄。”清靈說。

“天吶!我們來《小壇》的時候就是他給我們培訓的。”我說,“那時候,他的發言多麽慷慨激昂啊。什麽‘有才無德就是文化流氓’,什麽‘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那時候,你是不是還挺崇拜他的啊?”清靈笑著說。

“那當然啦。他說的那麽義正辭嚴,我還真以為他是個道德模範呢。”我說。

“誰想到他居然是個貪汙犯。”清靈笑著說,“男神的形象破滅了吧?”

“聽說人事科科長梅寶蘭跟他有染。鄭月白這次出事兒就是梅寶蘭她老公告的。”潘編輯說。

“梅寶蘭她老公是幹什麽的?”吳悠悠問。

“也在鄭月白旗下,跟梅寶蘭在不同的科室。”小潘說。

“天吶,兩個人就在她老公的眼皮子底下搞起來了?膽子真大。”吳悠悠說。

“有些女的很會利用自身的資源。她只要褲腰帶一松,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東西。”清靈說。

“你這話說的,對我們女性不太尊重哈。”小潘說。

“我又沒說你們。”清靈說。

“我們來青提的時候,交材料、體檢,都是梅科長一手操辦的。她很嚴肅的,沒看出來她是那種人啊。”我說。

“你太單純了。人家那點事兒會讓你看出來。”清靈說。

“哦。”我又不說話了。跟他們比,我總是知之甚少。我確實什麽都不知道,我只好保持沈默。

“鄭局長被抓了,梅科長是怎麽處理的?”吳悠悠說。

“梅科長現在不當科長了,她還是在原單位繼續上班。”小潘說。

“那她老公得跟她離婚了?”吳悠悠說。

“據說她們沒有離婚。”小潘說。

“天吶!”吳悠悠說,“看人家這感情,杠杠的!”

“這點事兒在人家那兒根本就不算事兒。”清靈說,“上次我坐公交車還看到梅寶蘭了呢。我還跟她打招呼呢。她狀態很好啊。你不說我都不知道她出了這檔子事兒。”

“人家也是這麽想的。她也以為大家都不知道呢。”小潘說。

“厲害了,社會我梅姐!”清靈說。

“聽說鄭招惹地女的還不止這一個。他跟好幾個女的都有染。有一次,鄭帶著一個單位去搞團建。本來是可以當天就回來的,鄭為了跟一個有夫之婦共度春宵,讓她們全單位的人陪著他們在那裏住了一夜。” 小潘說。

“那女的也被他提拔嘍。”吳悠悠說。

“那當然,聽說那女的很漂亮。”小潘說。

“這次鄭全給供出來了?”清靈說。

“全供出來了。”小潘說。

“造孽啊!又得有多少家庭瀕臨破碎啊。”清靈說。

“拔出蘿蔔帶出泥。”小潘說,“只要是跟他有不正當關系的,鄭全給供出來了。”

“這些女的其實也蠻可憐的。但凡有點姿色,只要是被鄭給看上了,想跑都跑不了。想不被提拔都難。”清靈說。

“是的,都在青提區編輯系統混,誰能逃得了他的手掌心。”吳悠悠說。

“鄭也來過《小壇》好幾次,幸好我出去開會去了。沒有參加接待工作。”小潘說。

“那是!你這樣的大美女要是被鄭月白給盯上了。那就是羊入虎口了。”清靈說。

“咦!太可怕了!”小潘邊收拾桌案,邊哆嗦著做出一個鬼臉兒說。

“你說他是怎麽做到的?明明自己最沒有道德,最沒有底限,還能拿道德來規訓別人,還能把仁義道德說地言之鑿鑿,頭頭是道。他要是不出事兒,誰知道啊,我們還蒙在鼓裏呢。”我說。

“這就是典型的滿口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清靈說,“也就騙騙你這樣的職場小白。真正了解他的人心裏都明白。他騙不了別人。”

辦公室沒人兒的時候,清靈跟我說:“你的事兒,《小壇》的人都知道了。我上次坐公交車,一個女的向我打聽你,我說‘人家的事,我怎麽知道。’”

我說:“我知道。她們肯定會議論。她們還說我流產了呢。我前夫要是有那個本事就好了。我流產流的她外公啊!”

“離婚也不是什麽壞事兒。你現在變好了。你涅槃了。對你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兒。”他說。

“離婚這件事兒,放在社會上本沒有事兒,可是在同事的眼裏,那就成了事兒。那些事兒,你早就放下了。可是她們不願意放下,她們會幫你記得牢牢的。她們就是想讓你戴著這頂帽子,痛苦不堪地過一輩子。這樣,她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我說。

“是的。離婚給你帶來的痛苦可能不在於離婚本身,而是離婚以後,同事,單位,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對你的另眼相看。”清靈說。

“如果說離婚只是摔了一跤。離婚後的二次傷害,就是那些同事打著關心你的旗號,把你翻來覆去地提起來,澆上油,按在火上烤。你能不能熬得住,那要看你的骨頭夠不夠硬,看你的內心夠不夠堅強。”我說。

“你是招黑體質,你也該買個蒼蠅拍子拍拍。”清靈說。

“買了蒼蠅拍子又有什麽用。”我說,“我自身有疤痕,即使結了疤,自己都忘了疼,人家還是會友好地幫你記一輩子。那些蒼蠅,遇見有縫的蛋,可得兒拼命鉆。”

“你那陣子,可是上了《小壇》的頭條,成了《小壇》的時事熱點了。”清靈笑著說。

“那是。我又給他們制造了新一輪的輿論風波和八卦資源。”我說。

“沒事兒,你自己想開點,就當是談了一次戀愛。”清靈跟我說。這個看起來沒頭沒腦的年輕的家夥倒是想地開。

“這次不是評優秀嘛,我跟阿楊說,你去年一個人挑了兩個人的擔子,蠻辛苦的。應該給你一個優秀,阿楊說不行。”清靈說。

我說:“謝謝你為我說話。我也不奢望什麽優秀,我現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說:“你去年參加的是稿三階段,你一個人挑了兩個人的擔子,你怎麽不能得優秀。”

我說:“去年,一個人挑兩個人的擔子的有好幾個,也不只是我。而且,我挑的擔子都是沒人挑的爛擔子,出不了什麽成果。最後論功行賞,自然也顯不著我。你看,你都知道為我說話,我還沒在阿楊跟前為你說話呢。你不是也一樣辛苦嗎?”

清靈說:“其實,得不得優秀也沒什麽說法。也就是比別人多六百塊錢的獎金。去年,王成還得了優秀呢,後來說把他弄走,就把他弄走了。”

我說:“啊?得了優秀還是會被弄走?”

清靈說:“嗯,你以為呢?什麽還不是領導一句話的事兒。”

我說:“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社長的鐵血手腕我們真是看不懂。”

“社長沒點兒手腕還當什麽社長。”清靈說,“像他們夫妻檔的,地位還穩固一點。像我們這樣孤軍奮戰的,社長想打你的主意可就容易多了。”

“我沒覺得他們夫妻檔的就有多好啊。我還不羨慕他們呢。”我說。

“其實,兩個編輯在一起也蠻好的。”他轉過頭兒來,靜靜地看著我說。

我覺得他有點看我表態的意思。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覺得我們並不合適。是的。兩個人在同一個單位,要是鬧崩了,還是會在同一個單位裏。太尷尬了。何況,我還是二婚呢。我有種種的擔心和害怕。再說了,一個男人真的想追一個女人,是要下一番功夫的。感情的事,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搞定的,這也太沒有儀式感了。再說了,他前期也沒有對我有多好啊?就憑他一句話,我就表態了?這也太突然太草率了。

“清靈,我談戀愛了。”我趕緊說。

“什麽時候?”他問。

“前不久。”我說。

“哦。”他有些愕然地擡著頭,像在想著什麽,不說話。

看著他瞬間失神的樣子,我有些得意了。清靈是不是也覺得我唾手可得呢?憑什麽就以為我離婚了就沒人要了呢?

但他也沒有太大的驚動。是的,我覺得,他畢竟沒有付出多少感情。這也是我沒有表態的原因。

“過陣子,那個老婦女要回來了,你要小心點兒。”他叮囑我說。

“嗯,我知道。”

“人家家世好,有人疼,生地起病。你家世不好,沒人疼,所以老天保佑你,不讓你生病。”清靈說。

他嘴裏的“老婦女”是郝躍,她的年齡其實跟我差不多大,因為生孩子,回家休假了。以前她單身的時候,也是受了不少閑言碎語。她現在終於嫁作他人婦了,這下,她成了光榮的已婚人士,她終於擺脫了那些人的眼神和調侃,可謂春風得意了。

“你的頭像怎麽是柳如是啊?”他問我。

“我就一時喜歡。就搞成她了。”我笑著說。

“你換掉吧。柳如是是煙花。我們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那個頭像不適合你。”他跟我說。

“好的。”我說。

吳悠悠進來了,她屁股後頭跟著一個黑黢黢的男孩子,小男孩兒“嘣嘣”地拍著球,她的媽媽慈愛地看著他。

猛地,她擡起頭,問清靈道:“你羨慕嗎?”

我的心跟著“咯噔”了一下,看起來比較學院派的吳悠悠其實內心深處,也只是一個俗流。在一個尚未婚配的單身男人面前,她為她通過科技手段獲得的孩兒沾沾自喜了。她認為清靈對她的黑黢黢的孩兒應該是羨慕的,她沾沾自喜的樣子太膚淺太低級了。既然,她覺得清靈應該羨慕她,那麽,我,作為一個離異無孩的女人,就更應該是羨慕的了。

“我不羨慕!” 清靈說。

清靈的回答幹脆爽快,他真敢說。換做是我,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我是該回答“羨慕”還是“不羨慕”呢?說實話,對於一個可愛的小孩兒本身,我還真是羨慕的,但是,我不羨慕她的黑黢黢的小孩兒。

同時,我又想,清靈的回答也是真的,那個小孩兒皮膚有些黝黑,清靈也應該不喜歡黑色的小孩兒。

“這個小孩兒還是很可愛的,心性也確實比較忠厚。有的小孩兒,進化地太快了。不像是一個小孩兒該有的樣子。現在的小孩子,進到了辦公室,誰官高一品,誰是一介草民,誰可親、誰討厭,她都清清楚楚。”清靈說。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也不是壞事。證明人類的智商在前進。”我說。

從此以後,對於這個沾沾自喜的吳悠悠,我也改變了看法。我越發覺得她黃瘦伶仃的骨架,使她看上去像是一個雨中的雞子了。

但我依然會讚美她。

“悠悠今天穿地黃色的毛衣很好看。”我說,“你平時穿地很素,今天難得穿件亮色的。蠻好看的。”

“是嘛?”她得意地說,“謝謝!”她的被黃色毛衣襯托地更加黧黑的臉上登時笑靨如花了。

她還是很單純的,所以才能耿直地說出“羨慕”不“羨慕”的話。

讚美是很廉價的,不要輕易相信別人的讚美。別人比你更清楚你的缺點。包括你自己並不以為是缺點的缺點。但是出於善意,我還是很願意讚美別人。讚美總比詆毀要好地多吧,至少能讓人獲得片刻的歡心。即使是違心的讚美,至少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吳悠悠穿的那件黃色的毛衣,確實比她平日裏穿地灰不溜秋的衣裳好看。但是其中有一部分又不是真的,比如,其實你覺得,吳悠悠即使穿了件亮色的衣裳也並不好看。

2.郝躍

一大早,郝躍進來了:“哎呀,老太太非要給寶寶穿加絨的衣服,我說不要穿,小孩子愛出汗。她非要給她穿!”

“你既然讓她給你帶孩子,你就放手讓她帶唄。你就不要插手了。”吳悠悠說。

“我怎麽可能不插手呢。她早上餵她吃粥的時候還給她吃肉松,喝一口粥,餵一勺肉松。喝一口粥,餵一勺肉松。邊餵邊說,‘你看我們吃地多好!’”郝躍說。

“哎呀,她也是為了小孩子多喝點粥,她想餵就餵唄。”小潘說。

“我不是害怕嗎?我的身體就是不能多吃鹽,所以我害怕多給小孩子吃鹽啊。”郝躍說。

“你太焦慮了。”吳悠悠說。

“我能不焦慮嘛。小孩子都開始便秘了,她拉屎不順暢,拉地跟小羊屎蛋兒似的,一個兒一個兒的。”郝躍說。

“你買點兒益生菌給她沖了喝喝。”小潘說。

“老太太帶孩子我是一點都不放心,可是沒有辦法。她還嫌累,嫌我父母不來給我帶。她累了就給我臉子看。”郝躍說。

“那你就讓你父母來帶幾天唄。”小潘說。

“我不是還有哥哥嫂子嘛。我爸媽不敢來,怕我嫂子生氣。胖子也不替我說話,他都是站在他父母那邊。我不是身體不好嘛,我夜裏不能帶,都是他媽媽帶。他就覺得他媽媽特別辛苦。”郝躍說。

“你婆婆太能幹了。人家是退休的,工作又好。所以你老公還是很崇拜他媽媽的。”小潘說。

“她能幹,但是也特別強勢。我有時候都怕她。”郝躍說。

“能幹的人自然強勢。這個很正常。”小潘說。

“我為什麽身體不好,不能帶孩子,還不是她害的。我坐月子那會兒,她為了她自己方便,非讓我去市裏住。她們市裏的房子年代久了,那麽多黴菌、蟎蟲,我有鼻炎,不用除蟎儀,根本睡不好覺。最後把身體搞垮了。月子之仇,不共戴天。誰經歷了誰知道。我都要被她害得產後抑郁了。” 郝躍說。

我打開了一篇文章,作者在評論李白的《將進酒》。我看著那些文字,郝躍的話還是在我的腦門兒上鼓蕩。

“生完孩子,我們天天吵架,吵地鄰居都聽到了。唉!我都想跟胖子離婚了。我有時候真地蠻羨慕人家離婚的。你說這樣天天吵,還過什麽過。”郝躍說。

“離婚是不可能的。你們都有孩子了。我們那時候孩子小,也是矛盾很多。孩子小的時候鬧離婚的多著呢,很多人抱著孩子到了民政局門口兒又回來了。等孩子大了就好了,都是這樣過來的。”小潘說。

“來來來!給你們看看我家的小奶狗兒!”郝躍說著,掏出了她的手機,捧著給辦公室裏的女人一個個地過目,“脾氣可大了,跟小狼兒似的!”

我沒有湊過去。郝躍湊過來了:“來!也給你看看!”

我說:“嗯,孩子真可愛!”

我說完,繼續敲我的電腦。

“大省在敲什麽呀?”郝躍說,“搞得我心裏慌慌的。”

我說:“在審稿子的。”

郝躍說:“我的那些稿件還沒來得及審呢。唉!一點時間都沒有!”

吳悠悠說:“我發現郝躍說話就是言不由衷。你一大早來了什麽都沒幹,你就說你沒時間。”

“我白天根本沒心情幹,我都是等下班了,你們都走了,我再一個人留下來加班。”郝躍說。

“你看你把自己消耗地太厲害了。你應該在上班的時候集中精力把該做的事情忙完。你看大省,她一直都在忙自己的事情。白天把事情忙好了,一下班就走,根本不用加班。”吳悠悠說。

“我哪能跟人家比。人家又沒有孩子,人家過得多輕松啊。”郝躍說。

“這不是有孩子沒孩子的問題。”小潘說,“是分清輕重緩急的問題。”

“我也知道輕重緩急,可是我不能不要孩子啊。我有孩子啊。”郝躍說。

“可是,你這樣天天在辦公室裏說孩子的事,也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啊。你在辦公室的時候,不去忙你的工作,你下班了再忙,還是不能好好照顧孩子啊。”吳悠悠說。

“我白天根本就搞不完,我只好下班了再去加班。再說,我又沒有耽誤我的工作,我最後不也是完成了嗎。”郝躍說。

“你是完成了。”小潘說,“可是你是以犧牲自己的時間為代價的啊。你要是白天就忙完了,晚上不就可以早點兒回家了嗎?你老是這樣耗,你的身體不是更吃不消了嗎?你看大省,她白天就沈下心來幹活兒。她睡眠也好,皮膚也總是很光滑。”

“我哪能跟人家比。人家又沒有孩子。”郝躍說,“我有孩子啊。”

“你也不要老是拿孩子說事兒。我真不覺得有孩子是多麽值得炫耀的事兒。我覺得女人生孩子就是對自己的懲罰。生過孩子的都知道,生孩子的經歷太痛苦了,一點尊嚴都沒有。” 小潘說。

“餵!你好!哦,我不需要!嗯。”郝躍說。估計她是接了什麽推銷的電話。

“嗯,我之前從朋友那裏聽說過這項服務。但是我的月消費達不到那麽高。我們家的電視什麽的綁定的是我老公的手機,我家的網絡電視都是他付費的。我們平時帶著孩子也不怎麽看電視。嗯。”郝躍說。

“而且,我的手機每個月的流量也夠用。我出去都是用的自己的流量,我流量看電視瀏覽新聞,根本用不完。我們結婚的時候,我老公給我們全家辦的親情號。我們之間打電話也根本不用錢。老人啊?老人也不怎麽用流量。爺爺在家裏看他的電視,他眼睛老花了,也不怎麽用手機,我們有事兒都是打個電話。奶奶除了帶孩子就是打麻將,也不怎麽玩手機。因為她愛打麻將,我們天天吵架。”

估計那邊的銷售也跟她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郝躍的語氣也高起來了:“就是的,你說一個老人家不好好帶孩子,天天跑去打什麽麻將的。我最討厭打麻將了。不良嗜好,對小孩子影響也不好。你說那些開棋牌室的,真是破壞人家的家庭和睦的罪魁禍首。我婆婆還說是我破壞家庭和睦。”

“可是他們全家都向著老太太,都說老太太帶孩子辛苦,她去打麻將就由著她。可是她一去打麻將就不能帶孩子啊。所以,我不喜歡啊。”郝躍說。

“嗯,好!好!不好意思啊。我不辦。”郝躍終於放下了手機。

“郝躍,你看你,跟人家推銷的都能聊這麽多!”吳編輯說,“我們審了好多稿子了。大省都快審完了吧。”

“我哪能跟人家大省比,我是寶媽,人家是黃金單身漢!”郝躍說著又打著手機出去了,“餵!”

不一會兒,楊編輯抱著一堆稿件進來了:“來!大家來把這些稿件分分!孫部長說,最好盡快審完!”

我趕緊湊過去,跟她們一起分那些稿件。

“分門別類地分分吧!”楊編輯說,“先放在桌上。來!這兒是文言文。這兒是現代文。這兒是西方文學。”

“好的,妞妞!”小潘說。

“行!都按你的懿旨做!”吳悠悠說。

“哈!你這話說的,把我當皇後了。”楊編輯說。

“現在你跟老聶都是我們的頂頭上司。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皇後。”小潘說。

“哈!我是皇後,那你們都是妃子!”楊編輯說。

“我不是妃子,我會有自己的皇帝的。”我說。

“應該說,你就是皇帝!”吳悠悠說。

我們分著那些稿件,郝躍打著手機進來了:“嗯,你跟你媽媽說說,不要老是說我父母不來!也不要老是出去打麻將,把孩子交給別人帶。孩子跟著她,天天吃百家飯!”郝躍說著放下了手機。

“哎呀,煩死了!老太太一大早就跟我吵架。吵地雞飛狗跳的。我得來找找我的社保卡,我過幾天還得去醫院呢。”郝躍說著,掏了掏她的包,又出去了。

楊編輯回到她自己的辦公室了。她在群裏說:“大家趕緊審稿件,孫部長說,今天爭取審完。”

郝躍回覆說:“我怕我審不完了,我現在還沒開始呢。”

“那你能審多少審多少吧,剩下的我跟大省審。”楊編輯說。

我真地要怒了。我看了看,直接在群裏回覆說:“我還要寫稿子呢。”我不高興,小潘她們也知道我應該不高興。

“你出去走走去!大省!”小潘安慰我說。我知道她是要我出去消消氣。我還沒來得及出去,我也沒打算出去,因為我手裏還有活計。楊編輯就氣勢洶洶地從她的辦公室裏殺了過來。

她來到我們辦公室門口兒,先在門口兒站定,豎起了耳朵,睜大了鈍角三角形的眼睛,朝著辦公室裏的老臣威嚴地掃視一圈兒,並沒有人在說她的壞話。

她才開口宣道:“大家手裏都快一點哈。孫部長要求今天審完的。”

“我們的都快審完了,就郝躍還沒開始。她不知道去了哪裏打電話去了。”吳悠悠說。

“我來給她打電話,讓她趕緊回來審稿子。這個郝躍,也真是的。”楊編輯說。

郝躍又回來了:“哎呀,我得趕緊來審稿子了。你們都審好了?怎麽那麽快?”

吳悠悠說:“我們一大早就開始了。你別說話了,趕緊幹活!你越耽誤越往後拖。”

郝躍說:“哎呀,我越是著急越是搞不動了。你們怎麽搞得,也太卷了。”

小潘說:“我們也沒卷,就是按部就班地審的。你是起步太晚了。”

“是的,我是什麽都比別人晚。結婚也晚,生孩子也晚。你說這事兒整地。女人啊,要早點結婚生孩子,否則,年紀大了,就只剩下被別人挑的份兒了。”郝躍說。

“郝躍你別說話了,趕緊審稿子吧。”吳悠悠說,“大省,我們到隔壁去吧。不打擾郝躍審稿子。”

我說:“好的。”我搬著電腦跟吳悠悠一起出去了。

“我們去隔壁的會議室吧。”吳悠悠說。

“行。”我說。

那時是春天,會議室裏,一張大通鋪似的大桌子,寬寬敞敞。窗外,綠樹成蔭,一縷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子上。

“大省,你曬嗎?我把窗簾拉一下?”吳悠悠說。

“不用,我沒那麽矯情。”我說。

“唉!郝躍天天在辦公室裏發牢騷,我都要抑郁了。”她說,“我帶著耳機都沒用。你呢?”

我說:“你不說,我都不敢說。我以為就我一個人難受。我戴著耳塞的。也是作用不大。”

“郝躍說她自己抑郁了。可是我覺得我都要被她搞抑郁了。”吳悠悠說,“她怎麽天天在辦公室發牢騷啊?她家孩子拉個屎,巴不得開個國際會議來研究一下。”

我說:“我跟你說實話,我自己在家都哭過。就是受不了了。我都想換個辦公室了。你要是不說,我還不敢說呢。我怕我說出來,你們說我嫉妒她有家庭有孩子。我不是沒結婚沒孩子嘛。”

“她這樣不行的。誰吃得消啊?我們還得幹活兒呢。我們讓阿楊跟她說說吧。”吳悠悠說。

“嗯,你跟阿楊說說把。我可不敢說。”我說。

這一天,辦公室裏只剩下郝躍、我,還有清靈。

郝躍功成名就地心滿意足地看著我跟清靈說:“有時候,我蠻羨慕你們這樣的,不像我們這些有孩子的,那麽多煩惱。”

“我們”真是一個攻擊人的好方法!凡事說一個“我們”,就可以狠狠地孤立對方,成功地打擊對方。因為你只是你自己,而“我們”是“我們”。“我們”是團結的是友愛的,而你是孤立的是自絕於人民的,是錯誤的,是和“我們”背道而馳的,是不正常的,是可以被“我們”唾棄的。多好的“我們”啊!”

清靈說:“你嫁地那麽好,你還有煩惱啊?你公公是退休老幹部,婆婆是醫生。你們家那麽有錢,金河市一套房子,青提區兩套房子。你還有什麽煩惱。”

郝躍說:“他們有錢是他們的,又不給我。我老公工作不好,個子也不高。還是個媽寶男。”

清靈說:“我上次見過你老公了,你還別說,你老公長得比你好看。你老公一家顏值都高。”

“我公公說我是藥簍子。把我給氣的!你說你個小老頭兒,沒事兒就去樓下小花園裏種種菜,種種花,你閑得沒事兒,說我幹什麽。”郝躍說。

清靈說:“你看,你們家還有個小花園,多有錢。”

郝躍說:“我們家那房子是我婆婆單位分的。也就兩百多萬吧。”

清靈說:“你看,你就是一個包租婆。你自己有房子,你婆婆家有房子。說到底,你們家就是有錢。”

郝躍說:“我的房子是我娘家拆遷了,我媽給我二十萬,我自己買的。我結了婚就不住那裏了,租出去了,收收房租。”

清靈說:“你說你個包租婆,自己那麽忙,還要操心我們。甚是勞累。趕緊吃藥吃藥!”

郝躍說:“哎呀,我真地忘記吃藥了。吃藥吃藥!”她說著,把一包包的袋裝中藥沖劑拿了出來,一袋袋地撕開了,放進她的大茶杯裏,像是勾兌咖啡一樣沖了起來。

“昨天看到你相親了,在肯德基門口兒,是你嗎?”郝躍瞥了一眼清靈說。

“我相親怎麽了?”清靈說,“你又不是沒相過。切!”

“我也相過。但我不像你,我都是偷偷地去的。”郝躍說。

“你別說了。有一回,你跟我換班,說是家裏有事,結果你是去萬達相親。我跟別人調了班,去相親的時候,這才發現你也在相親呢。就坐在我對面!相親就直說唄,我不覺得相親有什麽好丟人的。”

郝躍說:“我是覺得,你不要讓《小壇》那些同事看見。他們那些家室的,看見你相親,會說的。《小壇》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清靈說:“他們看見了又怎麽樣?大齡青年相親很丟人嗎?單身可恥嗎?相親、談戀愛可恥嗎?我只是相了個親,我還沒有親嘴兒呢。他們有家有室的,赤條條地睡在一起,就有資格來議論我了?他們結了婚就有了護身符了?他們怎麽樣胡吃海塞偷雞摸狗兒都是神聖的?我沒結婚,我連相個親都成了可以被他們八卦的汙點了?”

郝躍說:“說是這樣說。可是,被他們看到了,八卦地你難過呢?”

清靈說:“他們八卦我?我看他們是羨慕嫉妒恨吧!他們的家室,經過七年之癢,八年之痛的,早用夠了吧?所以看見大齡青年相親,他們的心裏直癢癢!別看他們一個個表面上裝地和和美美的,其實骨子裏早就想換人了吧?哼!他們那點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裝什麽裝!”

“你這個人啊,不跟你說了。太偏激了。”郝躍說,“我說你一句,你有十句等著。真是的。”郝躍說。

“你不偏激?我相個親你都拿來說事兒?”清靈說。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話題了!晚上開會,知道吧?”郝躍說。

“不知道。”清靈說。

“怎麽又要開會?”我說。

“聽說,郭浩得了腎病,要換腎。任社長號召大家捐款。”郝躍說,“我要是發展嚴重了,也得換腎。”

“換就換唄,你家那麽有錢。”清靈說。

“以後科技發達了。豬的器官就可以給人用了。人想換腎啊換肝啊,可以用豬的代替。”郝躍說。

“是嗎?那感情好啊!”我說。

“嗯,以後還會有人造子宮,人可以不用自己懷孕。”郝躍說。

“是嗎?那太好了!”我興奮地說。

晚上,我們坐在一起,開會了。

“同志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郭浩生病住院了,現在等著換腎。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我們作為他的同事不能袖手旁觀。”任社長說。

郭浩平日裏跟著任社長行走,任社長對於他的遭遇應該頗為同情吧,對於號召給郭浩捐助也應該非常賣力吧。更何況,郭浩的病情如果不是輕傷不下火線,一直沒有好好修養,也不會被延誤地如此嚴重。

任社長確實是對郭浩的腎進行了深入地研究了的,接著,他從醫學的角度,用相聲的口吻,對郭浩的腎津津樂道了開來:“本來,他是有兩個腎的。換上一個呢,他就有三個腎啦!原來的腎還在他的體內,還可以繼續使用。”任社長用一種很滑稽的語氣說。

全場“哄”地發出一陣笑聲。那笑聲讓我的心裏一片悲涼。捐款是給郭浩換腎之用,為救人一命,盡點綿薄之力,那本就是應該的。至於他是怎麽去換,他換完以後體內是兩個腎還是三個腎,這種有些難堪有些隱私的事,其實沒有必要當眾講給大夥兒聽的。任社長為什麽要拿郭浩的腎來說事兒呢。大家又為什麽笑地那麽開心呢。

三個腎很好笑嗎,我是笑不出來。

“聽說換腎以後還要看排異情況,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要是排異不成功,那他這第三個腎就白換了。”任社長繼續說。

“哈哈哈哈!”臺下的人又笑了。

這是人家性命攸關的事啊。大家怎麽能笑地出來呢。然而,大夥兒就是笑地那麽輕松笑地那麽開心。感情不是自己的事。任社長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郭浩不是任社長的愛將嗎?郭浩現在生死未蔔,任社長不應該惋惜嗎?我百思不得其解。

這以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任社長了。

一天,楊編輯來我們辦公室了。她抱著膀子,踱著方步,在辦公室裏走動了起來。她像個警惕性極強的老鼠一樣,朝著走道兩旁的辦公桌上東瞅瞅,西望望。

沒幾天,清靈的桌子上摞起了一摞書,摞地高高的,像是一堵城墻。

我問他:“你的桌子上為什麽摞著那麽多書啊,你不嫌煩啊?”

他說:“我不喜歡被偷窺!那個人天天抱著膀子,在辦公室裏轉悠,她怎麽那麽愛偷窺別人啊!”

“大概是怕別人勾引她老公吧!她們這些年不是闊了嘛。都生怕她們老公被人家搶走了。”我說,“我也不喜歡她這樣,眼睛跟雷達似的,到處探測。”

清靈說:“我沒事兒的時候就看看書,寫寫東西。賺點稿費。他們出版社昨天通知我去領獎了。”

我說:“啊?你好厲害啊。你寫地東西都得獎了啊?”

清靈說:“獎品就是兩本書,那個地方好遠啊,害得我自己還得搭油費。回來的時候,匆匆忙忙地,差點開到苞米地裏去。”

我說:“你文采好,閑下來還能寫寫東西,我真羨慕你。你都是發表在哪裏的啊?我想寫還不知道有哪些門兒路兒呢。”

清靈說:“我這兒有很多郵箱地址,你寫嗎?你要是想寫,我全部發給你。”

我說:“我不寫了,我不太適合寫這些。我覺得我適合寫小說。”

清靈笑著說:“你倒是寫呀,寫出來給我們看看呀。”

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我早想寫一些東西了。我也覺得我會寫一些東西,可是我到現在也沒有開始寫一些東西。

我就說:“這就像歐亨利的《最後一片葉子》一樣,不到最後,我是不會寫的吧。”

清靈說:“你那不叫《最後一片葉子》了,你那叫《最後的傑作》。”

我對清靈的感覺像是以前在哪裏見過一樣,可是我沒有跟他說。說了,倒像是引用了賈寶玉對林妹妹的話,有些暧昧的味道了。這些年,我一直不明白,清靈到底是因為什麽讓我覺得似曾相識。這麽多年過去,我終於在無意間找到了答案。他的樣子像是張利華。盡管張利華是黑的,他是白的。張利華是女的,他是男的。可是,他依然像是張利華。他跟張利華一樣的文藝,一樣地在別人眼裏那麽傻帽,一樣恣肆地跟我一起開懷大笑。一樣地跟我一樣有時候被欺負了還得委曲求全地生活在這個世上。一樣地不卑不亢不攀附,橫眉冷對前夫指,卻給我這樣一個在他眼裏很弱小的人,以認可和呵護。一樣地對世事洞若觀火,卻不染塵埃,一身傲骨。

長大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張利華,但是我能夠想象她應該是像清靈這個樣子的。或許,她比清靈還要剛強。小時候的清靈我也沒有見過,但是我能想象,他小時候一定是張利華那個樣子的。張利華不是一身小男孩兒的打扮,就穿著個短褲和紅色的背心嗎?那一定是小時候的清靈了。他們的下巴都是有些高高地向上擡著,他們的眼睛都是亮亮地向前看著。他們都是隨時準備著要說些什麽。

是的,我心裏有個清靈,我心裏也有一個張利華。張利華如果是個男人,會讓我覺得安心,清靈如果是個女人,也會讓我覺得有依靠。小時候,在山東,有個張利華,長大後,在南方,有個清靈。在我心裏,隔山隔海的張利華跟清靈有很多的相同。原來,這世間真正能夠走進你靈魂深處的人跟你的相遇都是那麽美好和神奇。

“你很單純。”清靈呆呆地看著說我,“單純總比陰險好。”

我知道很多人說我“膚淺”,那是純粹的鄙視。清靈說我的“單純”,認可的成分比鄙視的成分多一點。平時,我在辦公室是話最少的一個,罵領導,也是罵地最少的一個。別人有話也不跟我說,別人的話,我也只是聽聽,偶爾來一句追問,也只是暴露我的膚淺。我也以沒見識自居,對身外之事也不太感興趣,別人也不屑跟我說些機要的話。

“你最近見過郭浩嗎?”清靈問我。

我說:“沒見過。他應該在休養吧。”

“郭浩還蠻好的,他不害人。”清靈說。

原來,誰人“世故”,誰人“猥瑣”,誰人“不害人”,他比我清楚。

“你說話要小心點,人家轉頭就跟別人講了。再去領導那裏參你一本。”清靈警告我說。

“是的。”我說,“辦公室裏,你的一句話,可能會被別人斷章取義、掐頭去尾,拿去傳播。然後一生二、二生三,給你的話來個續編,讓你的話生出幾個同母異父的兄弟。”

“我想回河心洲去。河心洲水淺,在那裏自由,這裏水太深,我不適應。”清靈說,“我要回到我以前的那個小島上,那裏無憂無慮,沒有什麽壓力。不像這裏,白骨精、牛魔王,千奇百怪的!”

我的心裏咯噔一下。

清靈要走了,他本是鄉下長,鄉下生,再回到鄉下,也沒什麽不好。也許,他本來就不適合來這裏。河心洲對他來說當然是好的。可是我怎麽辦。

午飯的時候,我若無其事地大口大口地吃著紅燒肉,不叫任何人看出我的心事來。清靈要走了,我的心裏有什麽東西被生生挖去了。誰還能像他那樣護著我,我有了愁悶還可以跟誰說?偌大的《小壇》,我唯一的這點陰蔽都沒有了。我自私地想,為什麽清靈要走呢?他為什麽不能遲一點再走。至少,等到我也走的時候。

我很難過,很不舍,我不想讓清靈走。可是,我什麽都不能說。

晚上,我騎上我的藍色的捷安特,一個人在長長的大馬路上飛馳著。漫空中,一抹抹白色的雲彩,像鳳凰,又像是銀河。黑黑的枝頭上,小鳥撲棱棱地騰躍著。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誰家的女子在思念她心上的人兒了。

晚風吹了起來,拂動人的面頰,外面的空氣多好哇!地裏的瓜果兒在夜色中泛著白白的光,像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娃娃!那綠色的葉子在月夜下看起來亮晶晶的,一片片地舒展著,像那些娃娃的綠衣裳。蟲兒“啾啾啾啾”地叫著,一只烏篷船停泊在溫柔的港灣裏。

我還記得,清靈說過:“我小時候就會跳水,我就站在橋上,從上面直接跳下去,砰!一下子跳到水裏!”

“哈哈!”清靈,真想看你小時候跳水的樣子,可是無憂無慮的時光永遠是回不去了。

我們還幼稚的像個孩子,我們跟孩子一樣的無助。我知道你的清澈你的良善,我也知道這是比名和利更滋養人的東西。真心想去哪裏或是被迫去哪裏都沒有關系。好在我們的骨子裏還站著我們高傲的自己。好在太陽還在照常為我們升起。

此後,我還是規規矩矩地上班、下班,在辦公室裏安安靜靜地。清靈走了,此地再無知己。人家還是高高在上,我還是低低在下。人家就是睿智就是優秀就是有錢就是高人一等,我就是愚蠢就是低級就是沒錢就是矮人一頭。物失其類,動輒得咎。清靈走了以後,我在《小壇》一無所有。這兒什麽都沒有。連一個真正平等的看待你、真正跟你惺惺相惜的人都沒有。我比以前更加沈默了。

我無意間登錄郵箱,看到了一條信息。是清靈。

“大省,昨天看《泰坦尼克號》,忍不住哭了。傑克還是走了,露絲要好好生活!傑克如果在天有靈,也會守護她的。這是我以前的相機,本來想留著以後拍照用的,現在看來是用不上了。你留著吧。如果不喜歡,就把它扔掉。你的所有聯系方式,我都刪了,你也把我的都刪了吧。毛孩於河心洲如意裏。”

我心裏一酸,眼淚一滴滴地掉下來。落在面前的書頁上。我一次次地擦眼淚、擤鼻涕,抽紙堆地高高的。

我哭什麽?因為錯失了清靈嗎?不是。我根本沒愛過清靈。他沒說過,我沒想過。即使他在,我們也是一樣沒有結果。可我哭也的確是為的清靈。我在小壇,無家世無資歷無資質,所得不過是一串八卦兩嘴議論三方壓抑。我哭地是風雨裏還有個人相互扶助。我們在別人的眼裏,無非一個吳媽,一個阿Q,都是底層的、有問題的、可笑的、可悲的人。阿Q在吳媽的眼裏只是一個傭工而已。而清靈於我,是任何一方面都不亞於那些闊佬兒、闊太的青年才俊。可是他跟我一樣,從一個清新的小島上到了這悶罐子似的小壇,他當不上官做不了宰,無盤根錯節又不會拉幫結派,他就是不討喜,就是被人家看不起,就是沒有好下場。

所幸,清靈還年輕,時間還早,未來還長!

一天,孫部長開會的時候說:“又到了稿三打攻堅戰的時候了。這段時間。辛苦大家加加班,忙過了這段時間就輕松了。大家早上七點鐘就到,好吧!社裏提供早飯!”

第二天,大家早早到了社裏。孫部長正招呼著大家去他的辦公室領早飯。早飯都放在一個保溫箱裏,統一的,每人兩根油條,一個雞蛋。

孫部長招呼大家說:“都過來領早飯了哈!同一個辦公室的,看看,誰還沒有來領早飯的。大家互相通知一下!”

我站在人群堆裏等著領早飯。

“郝躍來了嗎?”孫部長問我。

“她好像還沒到,我幫她帶吧!”我說。

“好的!”孫部長把兩份早飯遞給我。

我高高興興地接過來那兩袋早飯。

孫部長辦公室裏的西北角上,一堆德高望重的老年男性編輯也在吃著手裏的早飯。

“今天的早飯蠻特別的。兩根油條,一個雞蛋!”徐編輯笑著說。

“一根油條,兩個雞蛋!”老向說。那堆男人哄堂大笑了起來。

辦公室裏的女人都不吭聲兒。默默地等著領早飯。

只聽到曹編輯打圓場兒說:“一百分!一百分!”

曹編輯的話,就像一陣清風,把那剛才的一股子臭屁味兒給吹地幹幹凈凈。這樣的話,不僅出於他的機智,更看得出他內心的幹凈、和他對女性的尊敬。

我想,清靈不在了。他要是在的話。他斷不會說出那樣的臭屁話。清靈還像個孩子,他幽默但不油膩,清雅但不裝逼。他應該知性知趣,但是他整個的人讓人覺得幹凈,他的肺腑裏沒有什麽臟東西。

不知道是為什麽,很多年輕人,不僅人長得年輕,無論是談吐還是內心,都像個清澈的小溪,幹幹凈凈,表裏如一,他們血氣方剛,年輕氣盛,但是對身邊的女士卻是恭恭敬敬,界限分明;倒是很多年紀大的,不僅人變得油膩,連談吐和內心也讓人覺得油膩,像個爛泥塘,表面上衣冠楚楚,內心裏卻是一肚子不幹不凈,他們血氣衰微,卻是自美其美,覺得天下的女子都垂涎於他,垂涎於他豐厚的腰和臀、豐厚的妻兒子孫,和終將歸於他的兒孫的豐厚的腰包。

回到辦公室,我說:“孫部長這個人看起來蠻溫和的,他還親自給我們發早飯。有的領導我看著都害怕。”

郝躍說:“哪個領導讓你那麽害怕啊?”

我說:“我最怕任社長了。我一來《小壇》,他就是我的頂頭上司。我看到他就害怕。”

郝躍說:“任社長啊,我看到他也害怕。”

我說:“是的吧?別看他個子小。他那個將軍肚一挺,聲如洪鐘。跟拿破侖似的。”

郝躍說:“肚子大的人聲音就是響。你沒看到那些唱高音的嗎?都得是胖子。”

我說:“是嗎?原來這是有科學依據的?怪不得任社長的聲音那麽響呢。原來人的肚子跟山洞似的。肚子越大,回響越大啊。”

楊編輯說:“人都是平等的啊。你們見到社長為什麽要害怕啊?骨子裏的奴性!”

我心裏想,我豈止是見到社長害怕,我見到你也害怕。不怕縣官就怕現管。我害怕你拿捏我,害怕你給我小鞋穿。我因為害怕你,平時說話做事都是我敬著你順著你啊。我在你跟前才唯唯諾諾,小心翼翼啊。平等?說得好聽!我們什麽時候平等過?你說兇我就兇我,你說個屁話鬼話,我還得老老實實俯首帖耳地聽著,我敢兇你嗎?我敢反駁你嗎?這種不對等的關系叫平等嗎?我連跟你一個小組長都不平等?你居然說我跟社長平等?你這不是睜著壓眼睛說瞎話嗎?你睜著眼睛說瞎話我都不敢吭聲兒不敢反駁,我還跟你平等!你說我奴性,我都不敢反駁你,不敢說你胡說八道純粹是放屁,我還跟你平等!

楊編輯說:“你們知道任社長的事兒嗎?”

我跟郝躍說:“不知道。”

楊編輯又問:“你們真的不知道啊?”

我說:“真的不知道。怎麽了?”

她說:“他這幾年不是春風得意嗎,眼看著要升職了,人家為他祝賀,請他吃飯。他一高興,多喝了幾杯,喝醉了,回到家,昏睡不醒,嘔吐物差點讓他窒息。等他家人發現的時候,他的大腦已經被損傷了,不能進行深入地思考了。”

我說:“啊,原來如此,我們哪裏知道!”

楊編輯說:“所以這些日子,你們沒看到他吧?他現在就是個閑職,等著退休了。所以,人啊,不能得意忘形。”

我說:“啊?那他現在不當社長了啊?”

楊編輯半調侃半譏諷我們說:“是啊,現在新上任的是黃溫勇社長了。你還說,‘我看到他就害怕——’”她故意把“害怕”二字說地很誇張。那意思是,任社長現在就是個病貓,無權無勢的,已經沒有什麽虎威了,你居然還害怕!

3.以文會友、陳編輯

又到了稿三階段了,辦公室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大佬的身影和大佬的聲音。

這次是徐編輯給我們開會。

“我們開個短會哈。黃社長說,這個月的雜志銷量不太好嘛。黃社長讓我們出出主意。”徐編輯說。

“我們是編輯,又不是銷售。我們能出什麽主意啊。”楊編輯說。

“我們可以回去向我們的親戚朋友推薦這些雜志啊,他們家裏都有孩子吧。讓他們訂了給他們的孩子看看。”徐編輯說。

“現在的孩子哪裏還看雜志,哪像我們小時候,就愛看《讀者》。”吳編輯說。

“不行就利益誘惑一下。搞個作文比賽。”徐編輯說,“我跟設計部的說說,讓他們在雜志的最後幾頁附帶幾張作文紙。參賽的作品要謄抄在這幾張作文紙上。這樣,他們想參加作文比賽,就要買這本雜志。一本雜志二十塊錢,也不是很貴。”徐編輯說。

“作文比賽,你能給人家什麽?無非是一張紅紙獎狀。他們的參賽費就是幾十塊錢呢。現在的家長跟孩子都學精了,他們知道作文比賽的含金量不高,幾乎沒什麽用。人家都去參加數理化競賽去了。人家參加數理化競賽,弄個金獎、銀獎的,不比你個作文比賽的一張紅紙強啊。”老梁說。

“你們這些人啊,怎麽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你們怎麽不多對他們宣傳一下參加作文比賽的好處呢。”徐編輯說。

“什麽好處?我是中文編輯,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麽實際的好處。”劉編輯說。

“怎麽沒有好處的?人這輩子總得拿個獎吧。小孩子現在拿個獎狀,等他們以後當了父母親,還可以拿出來跟自己的小孩兒炫耀一下。你看,你老子當年還拿過作文比賽的獎狀呢!”徐編輯說。

“然後,他家孩子長大了也去參加一次作文比賽,也去拿一張獎狀!留著以後再忽悠他的下一代!” 楊編輯說。

“對!接著忽悠。這也是一種傳承。”梁編輯說。

大家哄堂大笑。

“你們不要笑。這是黃社長的安排。我也是貫徹執行的哈。我們回去以後分頭行動,去向我們的親朋好友推薦這批雜志。讓他們來參加作文比賽。我們每個人負責推薦一百本,好嗎?我老婆教中學的,我這就去向她推薦一下,讓她們班的學生都來參加這個作文比賽。讓她們全班都訂。一個不落!沒有商量的餘地。”徐編輯說。

散會了,大家回到了辦公室,都悶悶不樂。

“怎麽跟親朋好友的孩子推薦啊?我們哪開得了這個口啊?”楊編輯說。

“是啊。我這兒也沒什麽親戚朋友。我妹妹家的孩子才幾歲,還不認識字呢。”我說。

楊編輯說:“人家就是有這麽大的孩子,我怎麽好意思厚著臉皮讓人家出錢買呢?”

我說:“是啊。我最怕這樣的任務了。難為死我了。要不,我這個月的工資不要,我把這批雜志買了吧。”我說。

“就是參加作文比賽也是自願的啊,哪有強買強賣的啊!”楊編輯說,“這樣的事兒我也幹不出來。”

“你幹不出來,徐編輯幹地出來。人家幹地出來的就叫執行力強。”梁編輯說, “像我們這樣太為別人考慮的人,根本成不了事兒。”

“現在的孩子都學聰明了,他們知道現在的作文獎項,是按照片區的參賽名額配送的。他們那些本來作文就寫得不好的人參賽,都是幫別人做分母的。哪個願意做分母啊。”劉編輯說。

“徐編輯那麽積極,那是因為他老婆帶地是文科強化班,她們班的文學水平比別的班的高很多。也就意味著,本片區其他的孩子參賽的越多,分母越大,她們班的學生中獎率越高。普通的孩子,尤其是像理科班的孩子,還有些體育生,即使參賽了,他們的作品也是石沈大海。何況,有的孩子,那作文水平本來就不行,你讓他寫一篇普通的作文,他都寫不出來,你還讓他參賽?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梁編輯說。

“這些大家都清楚,可是徐編輯非要大家去鼓動人家報名,誰要是鼓動不起來,或是鼓動的名額太少,還要挨罵。這可怎麽辦呢?”我說。

正在為難之際,楊編輯發話了:“人家實在不能參賽的就不參賽唄,為什麽非要讓人家參賽?要符合實際啊。你們怎麽都不吭聲啊?怎麽萬馬齊喑了啊!我去跟徐編輯說!”楊編輯憤憤地出了辦公室的門兒。

“楊編輯膽子真大,她敢去跟徐編輯說!我可不敢!在徐編輯面前,哪個蟲兒敢開口?”我說。

“楊編輯跟老徐家多少年的交情了。以前,阿楊一家還沒發達的時候,一家子騎著電動車去金河市裏,半路上遇見徐編輯。徐編輯覺得他們可憐兮兮地,就讓阿楊抱著孩子上他的車,老聶一個人把電動車騎到市裏。” 梁編輯說。

“好在有阿楊為我們解圍。否則,徐編輯盛怒之下,把他的雷劈到我的頭上,肯定把我給炸死了!”我說。

元旦前夕,組裏聚餐,大家圍坐在一起。飯桌上,除了組裏的同事,還有兩副新面孔。一個年紀有五十多歲,身材發福,儒雅斯文。他像塊方方正正的老豆腐一樣,穩穩地坐著。一個年紀有三十多歲,有些瘦削,有著菱形的臉面和頭腦,像個外星人。

黃社長發話了:“馬上就是元旦了,新的一年就要開始了。大家難得地聚一聚哈。我來介紹一下,我左邊的這位呢,是市《賽爾否》雜志社的陳編輯!陳編輯跟我年紀差不多大,平時公務纏身,今天難得在百忙之中到我們《小壇》來指導工作!我右邊的這位呢,是平陸區人事科的張科長!張科長才三十幾歲,年輕有為啊!歡迎張科長蒞臨指導!”

陳編輯笑呵呵地看著大家,頻頻點頭。張科長端坐主位,不動聲色。

“今天呢,是跨年,把大家聚在一起,以文會友!來!我敬各位資深美女!”黃社長說。女士都站起來,端起手裏的酒杯,一起接受黃社長的敬酒。

“呵呵!我們是資深美女!”我笑著說。

“你老!我不老!”郝躍立刻反駁道。她身旁的楊編輯笑語盈盈地看著她。像是看著自家的小狗兒在撕咬別人的腳丫。

大家開始吃菜,郝躍舉著手機對著我拍照: “這些菜太鹹,我都不能吃。我只能吃點清淡的。我拍個照片給我婆婆看看。”

接著,她對楊編輯說:“我剛買了一瓶生抽,用了不到兩回,發現家裏還有一瓶沒用完,我拿給你吧?”

楊編輯說:“好的。你回頭拿給我吧,我用!”

“我生了這個病,不能吃生抽,不能吃鹽。我婆婆燒菜愛用生抽。”郝躍說。

“嗯,你婆婆炒菜蠻好吃的。她炒地藕很脆。”楊編輯說。

“我們家門口的芭比饅頭你還要吃嗎?我幫你帶。”郝躍說。

“好吧。明天給我帶幾個吧。”楊編輯說,“我現在也不敢吃油膩的東西,我減肥呢!我自己都覺得我好瘦好健康啊。我現在都穿二尺六的褲子了。”

“人在衣中晃嘛,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你們都是骨感美女。”郝躍說。

阿楊說:“我還想再瘦!我的大腿要是再瘦上一圈兒就好了!我們去韓國抽脂吧!”

“大腿不要瘦了!”郝躍說,“我還想抱你的大腿呢!”

“來!我來敬各位美女!”陳編輯說。女士們又一起站起來,接受陳編輯的敬酒。

“陳編輯自己是《賽爾否》雜志社的編輯,事業成功,女兒也教育的很成功。”黃社長說,“陳編輯的女兒都上大學了吧?”

“大三!”陳編輯笑著說,“我平時都忙自己的,也不怎麽管她,自學成才!自學成才!”

“虎父無犬女啊!把女兒培養成這樣,不容易啊!”黃社長說,“來!吃菜!吃菜!”

“這次聚餐,沒看見你們任社長嘛?”陳編輯問。

“哦!他最近有事,脫不開身。”黃社長身邊的徐編輯趕緊說。

陳編輯說:“我跟你們的任社長是好朋友。我不佩服別人,就佩服他。他這個人,確實是有一套的。要不,他也不能牢牢地坐住社長這個位子。”陳編輯說起任社長的偉大與睿智,喋喋不休,大有與有榮焉的意思。

“他這個人啊,嘴皮子能說的。他不光是懂得雜志社的這一套,他行走江湖,也是走到哪吹到哪。無所不通,無所不曉。我們跟他一起出去學習,他在火車上跟人家東北來的那些賣貂毛的老板也能擺活半天。把人家那些老板給說地一楞一楞的,非要送他一條貂毛圍脖兒。”

他還在大吹特吹,坐在我對面的,他身邊的黃社長和徐編輯,很默契地看了對方一眼,相視一笑,露出格外滑稽的神色。任那個不明就裏的陳編輯繼續吹他的。

他大概是不知道任社長因為貪杯已經嚴重損害了他的健康。他大概不知道任社長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他的身價也隨著一落千丈,他的大名,也不像以前那麽讓人覺得如雷貫耳了。據他對任社長的了解,也可以推斷出來,他已經很長時間不跟任社長聯系了。任社長在其位謀其政的時候,朋友自然是很多的。

“你看你這小腰兒,一點贅肉都沒有!我就羨慕你們這些能把襯衣塞進褲子裏頭的。多美!”郝躍說。

“是的呢,我是瘦了呢,我發現我最近怎麽吃都吃不胖。”楊編輯說。

我不吭聲兒。我五大三粗,我沒有小蠻腰,倒是有長年累月經久不瘦的水桶腰。

“又開始賣弄她的腰了!一天到晚賣弄她的腰!”吳悠悠悄悄地說。

“想瘦就要管住嘴邁開腿。我還是不夠自律。我每天晚上回去沒事兒,就愛看著電視啃雞爪子。我喜歡我們家的大彩電。”楊編輯說。

“嗯。你看你們日子過得多愜意。周末你們一家子可以開著車出去玩。五個座兒,正好坐你們一家子。”郝躍說,“女人就是要嫁地好。嫁地不好連個車都沒有。”

“郝躍你這說的什麽話?什麽叫嫁地好?什麽叫嫁地不好?有錢就是嫁地好?沒錢就是嫁地不好?你要是這樣說,我們都是嫁地不好的了?”小潘編輯說。

“你們都嫁地很好啊!你們的老公都是編輯,你們有房子也有車子。” 郝躍說。我知道,郝躍就差直接說她其實只是說我的了。我不是找了個沒錢也沒車的嘛?所以才給她攻擊的機會啊。我現在不是離婚了嗎,她要是攻擊我離婚的事,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體面而又貼切地還擊她呢。幸好,有人替我接住了她的話。我發現,很多次,郝躍想攻擊我的時候,都是組裏的人及時救援了我。《小壇》還是有正義,還是有好人的。

“我們哪裏嫁地好了?我們的老公只是普通的員工。我們也不是大富大貴。”小潘說。

“我有一個同學,她家裏就特別有錢。她的抽屜裏,全是黃金首飾。人家是真的嫁地好。我發現,有的人,生來就具備吸引優質男生的資質。”郝躍說。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你羨慕人家,回頭你也找個有錢的唄。”吳悠悠說。

“悠悠你別說了。按照郝躍的說法,我們都是嫁地不好的。我們這些嫁地不好的,沒資格說人家。”小潘說。

這壁廂,女人們小聲兒說著話。那壁廂,男人們紛紛起立向張科長敬酒。張科長紋絲不動,見慣不驚。接受著大家的禮敬。

“張科長!我敬您!”楊編輯說。

“好!”張科長微微點頭。巋然不動,誰也不敬。

“張科長!我敬您!”郝躍說。

“張科長!我敬您!”小潘說。

女士們紛紛起來禮敬了張科長。就剩下我了。我想了想,實在沒有敬他的理由。其他的男士都是主動禮敬女士,以此來彰顯紳士風度,這個張科長卻是等著女士去敬他,如此只有威度,沒有風度的人,他實在不值得我去禮敬。

大家也許是敬他的官威吧。他當他的官,關我什麽事。我是青提區,又不是平陸區。

就因為他是科長,我就得敬他嗎?憑什麽?為什麽?

我就不敬。我假裝糊塗,就是沒有舉起敬張科長的酒杯。

他當他的科長,關我什麽事?

“陳編輯女兒大學畢業以後,準備從事什麽行業啊?有沒有打算女承父志啊?”黃社長問。

“我隨她!她要工作就工作,要讀研就讀研!目前來看,她比較傾向於讀研。”陳編輯笑笑地說。

“讀研好啊!我們這兒,郝編輯跟宋編輯都是研究生。”黃社長說,“不過,女孩子讀書太多也不是好事兒。宋編輯就是讀完研才工作,把婚姻大事耽誤了。她的婚姻……你懂得,宋編輯現在是單身。”

“懂得!懂得!”陳編輯看了看我說,“宋編輯都工作好幾年了吧?身上還有書卷味兒,很難得!”

我說:“謝謝陳編輯!您說話的口氣跟我的導師似的!我叫您老師吧!”

陳編輯說:“宋編輯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我說:“餘州大學!”

陳編輯說:“餘州大學!我知道啊!你們文學院的院長叫林紅!”

我說:“是的!”

陳編輯彎腰從他位子下的提包裏拿出來一本書:“我要送給宋編輯一本書。這是我主編的《樊梨花傳奇》。”

我站起來,一邊接書,一邊像學生一樣低頭哈腰地說:“謝謝陳老師!”

陳編輯說:“樊梨花可是一個英雄的女人。”

我說:“我小時候聽我媽媽說過,樊梨花、楊凡和薛丁山。”

陳編輯說:“哦,了不起。宋編輯居然知道樊梨花。你媽媽是幹什麽的?”

我說:“我媽媽就是個農民,我小時候,家裏可窮了。”

陳編輯說:“宋編輯是哪裏人?”

我說:“我老家山東!”

陳編輯說:“山東人好啊!豪爽!山東出綠林好漢!我要再送宋編輯一本書。這書也是我主編的,《青提美食》。宋編輯不是本地人,可以通過這本書更好地了解一下青提。”

我又站起來畢恭畢敬地接過書說:“謝謝陳老師!”周圍的那幾個男人看著陳編輯對我如此殷勤,他們的嘴角上,露出了不可名狀的微笑。

楊編輯說:“陳編輯別光送書給宋編輯啊,也給我們郝編輯一本嘛!”

“好好好!”陳編輯說,“那就再給宋編輯一本,也給郝編輯一本!”

“張科長,聽你的口音,你是湯州人吧?”黃社長說。

“是的!” 張科長說。

“湯州是個好地方啊!文化之都。”黃社長說。

“主要是衣冠南渡以後,那些文人從北方來到了南方。把他們的文化和習俗都帶到湯州來了。”張科長說。我想,科長開始賣弄他的文化了。可是,對於他的文化,我也不覺得有什麽好驚艷的。不就是多讀了一些書嗎。他讀書是為了自己的功名和仕途。旁人有什麽好艷羨的。我也不是沒見過文化人。我見得教授專家多了。我甚至有些討厭虛偽的文化人呢。

“這盆子是蛇肉,大家嘗嘗!”黃社長說。

大家都拿起筷子夾菜。我不動筷子。

“來!小宋!弄塊蛇肉嘗嘗!”黃社長點對點關照我說。

我笑著說:“我最怕蛇了,我不敢吃蛇肉!”

“蛇肉好吃!野味!就他家有!你在別的地方根本吃不到!嘗嘗!嘗嘗!”黃社長說。

“我不敢吃!我太怕蛇了!我吃不下去!我連夾都不敢夾!”我面有難色地說。

“現殺的!新鮮的!郝躍!幫小宋夾一塊!”黃社長說。

“不用!不用!我是真地太怕蛇了!我平時連書上畫的動畫蛇我都害怕。要是書上哪一頁有蛇,我隔著多少頁紙都覺得害怕!”我說。

“你嘗嘗唄!黃社長親自讓你吃,你都不吃。太不給黃社長面子了。”郝躍說。

“我是真地不敢吃!我進不了嘴!我要是吃了,我得惡心,洗胃!那盛菜的盆子,我都覺得它像蛇。”我說,“像土狗蛇。”

“你說說!我們在這吃菜呢。你卻說我們吃的菜惡心反胃!”郝躍說。

我說:“我不是說菜惡心反胃,我是因為怕蛇,所以連那菜盆子我都覺得害怕。這就是‘怕烏及烏’吧。”

“你看,你連我們吃菜的盆子你都惡心!你說你這樣說,我們還吃菜吧。你自己不吃,還不讓我們吃。”郝躍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是太怕蛇了!你不要偷換概念!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啊!”我說。

“說得好!”吳編輯笑著說,“大省說話總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

郝躍也跟著笑了笑。

“郝編輯你不要管宋編輯。人家實在吃不下去就不吃嘛。有的人就是怕蛇啊!我老婆跟我女兒就怕蛇啊!”陳編輯說。

“謝謝陳老師!我這輩子最怕蛇了,還怕鬼!最怕這兩樣兒!”我說。

“我不怕蛇,我怕老鼠!”郝躍說。

“好像是怕蛇的人不怕老鼠,怕老鼠的人不怕蛇。是有這個說法的。”陳編輯說。

散場了,我跟陳編輯說:“陳老師,再見!謝謝您送我的書!”

陳編輯說:“好的。宋編輯,再見!以後常聯系!”

我說:“好的。陳老師。”

陳編輯說:“你是怎麽來的啊?讓他們送送你吧。”

我說:“沒事兒。不用送,我自己打車,一會兒就到了。”

陳編輯說:“好的。那,以後常聯系啊!”

我說:“好的。陳老師。”

我自己跑到街頭,元旦前的冬天,寒風吹了起來。大街上很冷。我站在街頭,打上了一輛車,趕緊趕著回家了。

到家以後,我看看手機,已經是夜裏十一點了。太晚了,這種狗屁聚會,真不想去了。可是,是黃社長攢的局,我能不去嗎?

我再一看手機,微信裏的通訊錄裏,有一個好友請求,我點開一看,是陳編輯。

“陳世良。”對方說。

我鼻子哼了一聲,把他送我的兩本破書拍在了桌子上。我怕以後他會問我書的內容,我想了想,就把那兩本破書放到了陽臺上的櫃子裏。

可是,我又不好意思不理對方,我就接受了他的好友請求,發了一條信息說:“陳老師好。”

“小宋,新年快樂!新的一年,要保重自己啊!”陳編輯說。

我想,我當然知道怎麽保護自己,包括怎麽躲避你這頭蠢驢。

我說:“我知道了。陳老師,我有男朋友了。他會保護我的。”

“耶!恭喜恭喜!”陳編輯說。

第二天,楊編輯跟我說:“社長讓我寫一篇篇首語,以春天為主題的,我覺得你文筆不錯,你可以寫嗎?”

我說:“我哪有什麽文筆?就是信口開河。”

她說:“我覺得你的思路總是跟我們不一樣。你來寫寫試試吧。”

我說:“那好吧。我就瞎寫寫試試。好呢,你就用,不好的話,你也別笑話我。”

她說:“好的。”

晚上,睡覺前,我靠在床頭上,想著楊編輯的任務,就在手機上編輯了起來:

春來音信杳。一片青紅,幾聲黃鳥。獨倚欄桿,欄內人憔悴,欄外花枝俏。枝頭看取小瓊苞,輕寒催人老,愁雲上柳梢。碧水樓臺兩相搖。怕又是,霧遮連山,煙鎖重橋。陌上行人把衣挑,慵男憊女羊腸道。甚光陰,還似去年好。是是非非任人笑,成成敗敗隨心造。人常在,春不老。

我編輯好了,發給她。

“收到。”她說,“真好!”

第二天,她問我說:“那段文字真地是你寫的?”

“是的!”

“怎麽寫得那麽好!我給老聶看,老聶不相信是你寫的。他百度了一下,網上沒有找到。你怎麽寫得那麽好呢。太有才了。人家都說吳悠悠有才,我覺得你比她還有才。”

我說:“我哪有什麽才華,都是胡謅八扯。”

郝躍對我斜了斜眼睛說:“吳悠悠可是中文組公認的才女哦。大省的思辨能力滿強的,中文組公認的毒舌。”

楊編輯說:“我以後寫什麽還要找你哈。我跟你說好了。你就是我的禦用秘書。”

我說:“好啊。”

我在埋頭工作的時候,陳編輯給我發來了微信:“宋編輯,這周末我在金河市有一場講座。你有空來聽啊。在河漢大酒店。”

我說:“好的。陳老師。可是我周末要加班忙工作,怕是去不了。”

陳編輯說:“有空一定來啊。”

我說:“好的。”我心裏想,誰要聽你的破講座,倒給我二百塊錢我都不去。

星期天的早上,我正一個人在商場裏逛著買衣服,陳編輯的信息到了:“宋編輯,早啊!今天要來聽我的講座啊!我在河漢大酒店二樓。”

我說:“不好意思啊,陳老師,我跟男朋友在逛街呢,中午要一起吃飯,怕是去不了了。”

陳編輯回覆說:“耶!恭喜恭喜!”

我心裏想,一個老男人,頻繁地跟我聯系,什麽玩意兒。

回家以後,我走到陽臺上,拿起陳編輯送給我的那兩本破書,來到樓下,哐當一聲,扔進了垃圾桶裏。想了想,又把手機拿出來,把那個老男人從我的微信好友裏徹底刪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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