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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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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

1.程雲,我漆黑世界裏的萬丈霞光

我每天哭著去上班,哭著下班。只有在工作的時候,我才能忘記我要離婚了!是的,我只要一看書,一寫文章,我就會從剛才的痛苦裏快速地抽離,我就能忘記所有的痛苦。

我這一年所在的部門是稿二階段。這一年的考核,我依然是第一。是的,只要給我同樣的資源,我就能搞得不比別人差。我不服氣,我根本就不服氣,我跟誰都不服氣。

可是,等我忙完工作,下班的那一刻,我的痛苦又把我包圍了。是的,我要離婚了,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我的男人是陽痿,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我要離婚了,我要怎麽面對,我也沒處跟人說。我跟同事說嗎?同事?只要有一個人知道了,馬上全都知道了。她們來《小壇》的時間比我早,她們有她們的朋友。她們的“聚義廳”裏,早就排好了一百零八張交椅。我連第一百零九張都排不到。我的痛苦,除了給她們和她們的朋友增添新的談資,給她們帶來極大的八卦的興奮和興趣,於我,還能有什麽意義?我的母親、兄弟姐妹都是農民,他們在三百多公裏之外的地方,不能給我任何幫助。

這個城市,像一個雞蛋殼包裹著我。誰能在這陌生的像個混沌一樣的地方,真正地給我一點光亮?

程雲,我想到了她。她美麗、開朗,大方。我確信她能拉我一把。至少,我可以把我內心的苦水跟她說說。她是外人,她的生活跟我八竿子打不著。即使她說出去,那也沒有關系。世界之大,離婚這件事兒在社會上來說,本不算個事兒。只是在居心叵測的同事眼裏,那才成了事兒。

有一天,我撥通了她的電話:“程姐,你有空嗎?我想跟你說說話。”

“我在廣場這邊看人跳廣場舞!你在哪?”她問我。

“啊,你在廣場上?”我說,“那我去找你吧。”

“好!我等你啊!”她說。

我去找她了。我們坐在廣場邊上的椅子上,我把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我邊說邊哭。程雲就像一個老朋友一樣陪著我。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自己的婚姻也不順,你一跟我打電話,我就知道,我們可能是同病相憐哦!”

我說:“你是怎麽回事啊?”

她說:“我跟我老公也不是原配。我是河南人。我跟我前夫都有一個兒子了,被現在的老公騙了來,又生的朱江。”

我說:“啊?他是怎麽騙你的啊!”

“他那時候開大車,經常去我們廠裏。喊我出來給我買吃的、買喝的。我那時候年輕,才二十幾歲,不懂事,就被他騙來了。我河南還有一個兒子呢。”

“啊?那個孩子沒有媽媽,多可憐啊。你不想他嗎?”我說。

“想啊。他跟著他爸爸。他爸爸又娶了一個老婆,生了兩個女兒。他一回家,他後娘就罵他,把他趕出來。他就跟著他爺爺奶奶。”

“可憐的小孩。那他上好學了沒有,他現在怎麽樣了?”

“他爸爸恨我,也不怎麽理他。他自己也不爭氣,老是覺得自己親娘不要他了。也不好好上學,到現在也沒個正經工作。天天在KTV、電影院打工。連個老婆也沒有。”她說。

“唉。你不在,小孩子心理確實受影響的。你要是在的話,肯定跟現在不一樣。那你後悔嗎?”我說。

“後悔啊,後悔也沒有用。”她說。

“你為什麽要離開你那個前任啊,是他不好嗎,還是他家裏太窮了?”我問她。

“跟他一起,日子也好過。就是年輕,不懂事,被老朱花言巧語騙了。”她說。

“那老朱自己有孩子嗎?”我問她。

“有。一個女兒,嫁人了。”她說。

“跟人家當後媽,你怎麽受得了的。我受不了。”我說。

“老朱父母年紀大了,死地早。只有幾個大姑姐。沒有公公婆婆,我就把她當成婆老太了。”她說。

“唉。真是的,沒想到,你也是有故事的人。”我說。

“你就記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程雲說。

“可是,程雲姐,你跟我不一樣,你兒子都快上大學了,你們兩口子一心一意地供兒子上學,你白天上班,晚上過來陪讀,家裏有老公,身邊有兒子,眼前有希望,多好啊!我呢,被那個陽痿男人折磨地痛不欲生。我還不敢離婚。我像是被他掛在懸崖上,害怕他一放手,我就墮入萬丈懸崖了!”

“你也別害怕。車到山前必有路。”程雲安慰我說。

我找對了人。程雲是個熱心腸,她家租的房子就在我上班必經的路上,我停下自行車就可以到她屋裏轉轉。她的兒子朱江上學走地早、放學來地晚,她家的那個陪讀的小房間,成了我那段黑暗的日子裏溫暖的港灣。晚上,下了班,我無處可去,就去她那裏玩。我們或是出去走走,或是在她那裏吃吃零食。她買的鴨頭、水果,人家給她的喜糖、餅幹,她都給我吃。有時候,我難過了,就抱著她哭,她穿著漂亮的花裙子,像個大姐姐一樣,抱著我。

“我跟你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想再找了。可是他非要跟我離婚。”我哭著說。

程雲也低下頭去擦眼淚:“我知道,你還是喜歡他。你說說,看著你哭,我的眼淚水也掉下來了。”

“你是心軟,你太善良了。” 我抽著鼻涕說。

“你還這麽年輕,還沒有孩子,離了婚肯定是要再找的,女人還是要有個家。”她安慰我說。

“程雲,你對我這麽好。我都想跟你一起過了。咱倆一起過吧。”我擦著鼻涕,笑著跟她說。

“我年紀大了,又是女的。否則我就跟你一起過。”程雲笑著說,“我幫你打聽打聽,要是有合適的,你就去看看。有人對你好了,你就不會這麽難過了。”

我有時候正從家裏出來,推著自行車去上班。正心情低落時,就接到了程雲的電話。

“你吃飯了沒?沒吃飯的話,我帶一份給你!”

“我吃過了,你在哪?”我問她。

“我在家裏,剛吃完飯,馬上過來!”她說。

“噢,我去上班,下了班去找你玩!”我說。

“好的!你心情要好一點!想開點!”她說。

“噢,我知道了!”我說。

“你愛吃魚嗎?我老公釣的。你要是愛吃的話,我給你帶幾條過來,你下班過來拿。”

“我愛吃魚。你們自己不吃嗎?”我問她。

“我們都吃夠了!不要吃了!給親戚,親戚也吃夠了!”她說。

“那好吧。我愛喝鯽魚湯。謝謝你啊。”

“我給你帶上十來條,你殺殺,放到冰箱裏。慢慢吃。”她說。

“好的。我下班以後去你那兒。”我說。

程雲對我如此,於知己上,我還有什麽不滿足。我永遠都不能忘記。那段最難過的日子,是程雲陪著我走過來的。

下班以後,我把那些小鯽魚帶回家,就在洗手間裏殺殺,放在冰箱裏。我跟他,在鬧離婚的過程中,還是一樣的生活。但是我也不虧待程雲。她給我她吃夠了的鯽魚,我就買上四十幾塊錢的大芒果,提著給她送去。

有一天,我正在家裏。程雲又給我打電話。

“餵!程雲!”我說。

“你吃了沒有啊,我家煮了玉米,我給你送過去!”她說。

“他在,你不要送了。”我走到廚房那兒悄悄跟她說。

“你不給他吃!我一會兒就到。”程雲說話也很幹脆。她果然一會兒就到了,我放下電話去小區門口等她。他也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了。

“讓程雲給你介紹一個哈!”他又開始諷刺我。

那是當然,我心裏就是這麽想的!怎麽了?我真要是離婚了,我就是得再找人,我就是要讓程雲給我介紹一個。

2.李霞,奮不顧身拯救我的人

李霞是個醫生,那是夏天的一個晚上。我們第一次約著出來說話兒。

“霞姐,我要離婚了。”我跟她說。

“我也離婚了。”她說。

“你怎麽也離婚了?”我問她,“我看著你氣色蠻好的。”

“我老公好賭,人家□□上門討債。他自己嚇地跑出去,把我和兒子剩在家裏。你說,他還是個人嗎?我們小區的石墩子上都被人家用墨汁給寫了字。他自己不要臉,他把我們的臉也給丟盡了。我一賭氣就跟他離了婚。他凈身出戶,房子過戶給我。”

“他自己在外頭怎麽生活呢?”我問。

“他住他父母家。他也是醫生。他工資高的。他父母也有錢。他上次賭博欠了三四十萬,他媽媽幫他還的。”

“那你們離婚,不怕對孩子有什麽影響嗎?”我說。

“我兒子讓我跟他離婚的。我兒子不讓他回家。”她說,“可能是□□上門討債,把我兒子給嚇著了。他不讓他爸爸回來。”

“離婚以後,其實自己過也沒什麽。就是怕同事知道以後,輿論壓力太大。”我說。

“是的是的!我有一個同事,知道我離婚了,聚餐的時候故意問我。‘你老公呢,他怎麽沒來啊?’我說,他有事,回老家了。‘回老家了?我昨天還看到他的嘛?’”她學著她的同事陰陽怪氣地說。

“我知道,她們就是這樣。明知道人家離婚了,偏要故意問人家,偏要人家自己揭開自己的傷疤。你只要生氣,那又是你不對,是你性格有缺陷,怪不得你離婚。這就是同事!”我說,“我現在也是。我不敢離婚,主要還是怕同事議論。”

“你跟我不一樣。我孩子都大了。你還沒有孩子呢。你都三十好幾了,耽誤不起。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放心!我會幫你的!”她跟我說。李霞讓我想起了當年那個在我爺爺揮動的頭下拼死拉架,跟我媽媽喊著“妹妹你快跑”的女人,我的文利大娘。如今,我也遇到這樣一個幫我的好姐姐。

我愛跟她說話。我經常跟她打電話,也愛去她家。

有一次,我又給她打電話:“霞姐,你在幹嘛?”

“我在做飯,你來吧。”她邊洗菜邊說。

我說:“好!”我放下電話,就騎著自行車去了她家。到了她那兒,我看著她洗菜、做飯,跟她說說話。她把油倒在鍋裏,不等到油熱,就打進去一個鴨蛋,再用鏟子攪拌一下。她炒的菜份量和數量都不多,所以在我眼裏反而顯得更香。

她炒著菜說:“你不離婚,他能給你什麽?他是能給你溫存?還是能給你關心?”

“都不能。”我說。

“這種無性婚姻,要是別的女人,早就離了。”她說。

“我害怕別人說我。我也怕找不到合適的了。我寧肯跟他做個試管嬰兒,我都不願意離婚。”我說。

“做試管很疼的,你受得了嗎?為這樣的男人受這種痛苦,你覺得值得嗎?”她說。

“不值得。”我說。

“其實你什麽都知道,你嘴上也說地清清楚楚。你就是不敢跟他離婚。”李霞說。

我笑著說:“是的,你說地很對。”

李霞說:“我兒子劉瑞瑞最近向《小壇》投了一篇稿件。就是不知道被采用了沒有。”

我說:“正好,程雲家的朱江也向《小壇》投了一篇稿件。也想看看有沒有被采用。我給你們看看吧。你要是沒事兒,就一起過來。到我辦公室裏來看看。”

李霞說:“可以嗎?”

我說:“可以的,沒事兒。中文組才發的待用稿件名單和評分排名。我們每個編輯手裏都有。等下班以後,我們三個一起去。”

到了晚上。程雲,李霞都到了。我帶著她們到了我的辦公室,打開我的電腦。看了看。在被采用的待用稿件名單裏頭,赫然看到了朱江和劉瑞瑞的名字。

我說:“你看,你們兒子的文章都被《小壇》采用了。兩個人的文章評分排名還差不多呢。”

李霞笑著跟程雲說:“兩個人排名都比較靠後。我家的,比你家的稍微靠前一點。”

程雲說:“就是不知道會被分到哪個版塊。”

我說:“只要自己的文章寫得好。分到哪個版塊還不是無所謂嗎?”

李霞說:“我兒子說,他希望被分到好的版塊去。哪些版塊是好的?哪些版塊是差的啊?”

我說:“像《文史薈萃》就是好的版塊。《史海鉤沈》就是差的版塊。”

程雲說:“我聽我家朱江說,分到差版和好版是不一樣的。等文章發表出來以後,好版跟差版的含金量不同。讀者的關註度也不同。”

我笑著說:“我一直負責的都是《史海鉤沈》這樣的差版。”

李霞說:“那怎麽辦?我們也不認識人。要是認識人的話,找找關系,也許就能把兒子的文章分到好版去。”

程雲那天穿著一條粉紅色的裙子,她坐在我右邊的凳子上。看著我的電腦,抿著嘴默默地笑笑,不說話。

過了幾天,等我到李霞家玩的時候,李霞問我說:“你在《小壇》有能說地上話的領導嗎?”

我說:“沒有。我才工作了三四年,又不是本地的。我看到領導都害怕呢。”

李霞說:“我想找個人托托關系,把我兒子的文章給分到好版去。”

我說:“我跟那些領導走地都不太近。我是真不敢問。”

李霞有些生氣了。她說:“你說你一個《小壇》的編輯,人家找你辦事,你怎麽能說不認識領導呢?找你辦點兒事兒都辦不成。”

我說:“我跟他們沒什麽交情,平時見了面,也只是打個招呼,這樣兒的事兒,我跟他們張不開嘴,我也說不動他們。”

李霞在陽臺上繼續炒著菜,我知道她有些怪罪我,我沈默著不說話。

“程雲家找人了嗎?”她問我。

“我不知道,我沒好意思問。”我說。

“你看你,問你點事兒,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能只會說你不知道啊。唉!”李霞嘆氣說。她有些心急,對我失望惱火。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同時,我也知道,她可能也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知道我確實懦弱無能,沒那個本事。她埋怨了我幾句,也就不再生氣了。

李霞是曾經真心幫助我的人,她即使偶爾對我發幾句火,埋怨我幾句,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恩人,畢竟是恩人。

“霞姐,你是本地的。你在青提區認識的人多。你沒托熟人找找關系嗎?”我問她。

“我找了呀。我找了你們社裏的老陸。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用。”她說。

“托人找關系要給錢的吧。”我說。

“老陸要是能給我辦成的話,我肯定給他錢啊。”她說。

我知道,跟程雲比,李霞這個人做事比較小心,或者,幹脆就說,是比較小氣。她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家不先給她辦成事兒,她就不先給錢。但是,這樣,往往逮不住兔子。而程雲就不一樣,以我對程雲的理解,程雲是散漫使錢的人。她要是想托人辦事兒,她肯定是先把兔子給餵飽了,把那兔子撐地都走不動了,讓那只兔子吃了這頓還想著下頓,然後心甘情願地為她辦事兒。

“霞姐,程雲說周末去逛街,她讓我喊你一起去。你去嗎?”我問她。

“程雲要是不去的話我就去。她要是去的話我就不去了。”李霞說。

“為什麽?你們兩個我都認識。你一起去多好啊。”我說。

“我不喜歡她。她妖裏妖氣的。我不喜歡這種人。你也不要跟她一起玩。”李霞說。

“嗯。”我說,“她是蠻愛打扮的。你們都是幫助過我的人。你們倆兒對我最好了。我還想著以後有恩報恩呢。我也不好就跟她徹底斷絕關系。”

“嗯。你想跟她一起去你就去。反正我是不想跟她一起玩兒。”李霞說。

李霞對程雲頗有成見。我不知道原因是在哪裏。難道就是因為程雲愛打扮地花裏胡哨嗎?這也礙不著她什麽呀。

甭說是打扮地花裏胡哨,即使她是個妖,只要她對我好,我也會跟她好。況且,那時候,程雲對我是真的好。李霞對我根本沒有那麽好。

我既然不認識領導,又實在開不了口,也不肯為李霞無辜地花一大筆錢去賄賂我的領導,又怕燒香引出鬼來,害怕開了金錢賄賂的口子,別以後被領導給逼著非要我去性賄賂。所以,李霞的這件事兒,在我這兒也就徹底終結了。至於她後來有沒有找人,她找了誰,我也不知道。

我也沒有去問程雲,她家有沒有找人,她家是怎麽應對的。程雲也沒有跟我說起這件事兒。

後來的結果是,程雲家的朱江的文章被分到了好版,李霞家的劉瑞瑞的文章被分到了差版。他們的文章評分都差不多。朱江的排名比劉瑞瑞的排名還要靠後。這是我們三個眼睜睜地看過的。可是,最後朱江被分到好版,劉瑞瑞被分到差版。這顯然是背後被動了手腳。怪不得領導當初叮囑我們,那些待用的文稿名單以及打分排名僅供內部參考,不能給外人觀看。原來是為了操作方便。早知如此,那還不如不給我們看。或者,不要給我這樣的低等蝦兵蟹將看。僅供他們少數的一些有翻雲覆雨的手段的人觀看。

但是,程雲家有沒有找人,她是找了誰,我還是沒有問。我沒好意思問。我那時候跟現在比,臉皮還比較薄,還是比較清高,我沒好意思問程雲。盡管我現在跟那些人比起來,我的心還是不夠黑,臉皮還是比較薄。

那時,我只是帶著程雲和李霞看了一下待用名單以及評分排名。後來的事情是她們各顯神通。

現在說起來這事兒,我突然覺得我有一些對不起李霞姐姐。我沒有急她之所急。我確實沒有為她跟她的兒子出力。要是擱在現在,擱在我心態和臉皮都比較成熟一點的四十歲的年代,我的表現可能會比當初好一點。我應該為了李霞去問問領導,求求領導的。那些領導礙於名聲名利,應該不會強人所難,逼著一個金錢賄賂他的女人再對他進行性賄賂的吧。當然,前提是那個女人實在不願意的話。

程雲對我很好。可以說,程雲是我這輩子對我最好的一個朋友。程雲愛拍視頻,發朋友圈。她生日的時候,我請她吃飯,她就讓我給她拍視頻,然後,她把視頻發朋友圈。她發朋友圈的時候還要配上文字:過生日,跟閨蜜一起吃飯!

她真是一個心裏燦爛、活地也燦爛的人。她的老公也支持她跟我一起玩。她跟我一起玩,他也很放心。

“程雲,有你真好。你對我那麽好。我也沒什麽能幫你的。”我說。

“你也幫我了呀。”程雲笑著說,“朱江的文稿能被分到好版去,還不是多虧了你嘛。”

我說:“我也只是給你們看了一下評分和排名而已。我又沒有什麽關系。”

“那還不行啊?”程雲笑著說,“我在你那裏看了評分和排名,知道他的分數不牢靠。我們才趕緊找人啊。不是你給我看了名單,我們哪裏知道。”

我說:“你找的人啊?”

程雲說:“我沒找。朱江他爸爸找的。我姑子她們通過關系,找的你們那裏的人。”

我問:“你姑子找的誰啊?”

她說:“餘主任。”

我說:“哦。是他呀。李霞當初問我,認識不認識我們這兒的領導。你說我哪認識啊。我能幫她找誰啊。再說了,這種事都要花錢的吧。”

程雲說:“肯定要花錢的。我姑子她們花的錢。我姑子她們對我家好的。我老公在我大姑子開的廠裏管事兒。我大姑子一年給他十幾萬,她們給朱江的壓歲錢都是幾千,上萬。”

我說:“都是想幫襯娘家人嘛。換我我也會這樣。”

程雲問我:“我聽我兒子說,李霞的兒子的文章被分到差版了?”

我說:“是的。”

程雲說:“她沒找人嗎?”

我說:“她說她找了。但是不管用。”

程雲說:“估計她沒給人家塞錢。她是醫生。醫生跟老師都摳門兒的。”

我笑著說:“是有一點兒。”

有時候,供應商請程雲她們兩口子吃飯,程雲就把我帶去。在飯桌上,程雲就跟人家介紹我:“這是我閨蜜。”我心裏很感動。一個人在外地,無親無故,面臨離異,有個這樣對人真誠、厚道的好姐姐,真是我的福氣。

程雲回到老家的時候,我們經常視頻。她跟我視頻的時候,會在鏡頭裏給我看看她老公。她老公自顧自地坐在角落裏,擺弄著他新買的釣魚的工具。

程雲也約我去她老家玩。我一開始不太想去,畢竟家是人家的私人禁地。但是架不住程雲幾次三番的熱情邀請。我真地就去了。我去她家的時候也不空著手兒,我會殺兩只雞,或是買上幾斤鄉村土豬肉,帶到她家裏,讓她燒了我們一起吃。這一去就喜歡上了她家,一發不可收拾了。

程雲的老家在鄉下。一個小鎮上。她家是上下近二百平的樓房,空間很大,出門就是天空和土地,周圍是人家的菜地,地裏種著鮮嫩的小青菜、小白菜,非常惹人喜愛。我常常來不及跟她說話,就一個人跑到地裏去了。這裏看看、那裏走走。蹲在菜地裏拍照片。

程雲在他們廠裏的辦公室裏,負責收貨。小婭姐姐坐在程雲對面的桌上,她會檢驗那些小五金。小婭姐姐年紀跟程雲差不多大,也是靠近五十歲了。聽說她的老公早年死了,撇下她跟她兒子。她後來又找了一個老公。她的兒子不爭氣,賭博,借貸,欠了很多外債,不敢回家,一個人流落在外。小婭姐姐的兒媳婦身懷有孕,卻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她一個人獨守在家,生下了她們的女兒。小婭姐姐幫忙帶著這個幼小的孫女。小婭姐姐的後老公不堪重負,跟小婭姐姐離婚了。小婭姐姐現在也是獨身一人。小婭姐姐打扮地很清爽,白色的衣衫,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鞋子,面子上看不出來比別人差。再加上她小小的個子,甜美溫柔的臉蛋兒,看起來倒是比明艷的程雲要親切和藹。

聽程雲說,每當程雲買了一塊手表或是首飾,跟小婭炫耀的時候,小婭總是表現地很不屑,嘴上說著:“哎呀,我都不愛戴首飾!”但是過不了幾天,小婭也會戴一個同款的手表或是首飾來。小婭工資只有兩三千,還要貼補她的兒子、兒媳婦,她哪來的錢。程雲的意思是小婭在外面有男人。之前還有別人家的女人鬧上她的門兒。

對於這些,我倒是不會嘲笑小婭姐姐。一個女人,沒有多少收入,要在世上生存,而且想體面地生存,確實很難。而且,她又是單身,她可以談戀愛,可以有她自己的感情生活。至於她是不是招惹了有錢的有婦之夫,從而靠人家周濟生活,那是她自己的事。而我跟她只談友誼,並不沖突。

我需要的是真誠和溫暖,不是一個表面清高,內心冷漠,等著看我的笑話的道德模範。

中午,我們就回程雲家做飯吃飯。我很愛吃程雲家的飯菜。他老公經常不在家。他偶爾在家的時候,就主動要求給我們燒飯。

有一回,他給我們燒了一次酸菜魚。先煮魚頭和魚骨頭,再煮魚片。把魚片撈出來,煮豆腐皮和酸菜。熱鍋炸香花椒油,端起鍋把油澆在盛滿魚片的碗裏。最後端上桌,再撒幾粒蔥花。我頭一回見人家這樣一道道工序地燒酸菜魚。他做完酸菜魚又做紅燒肉。那時,我跟程雲在客廳裏坐著看電視,說著、笑著,老朱姐夫在廚房裏“乒乓乒乓”地忙碌,鍋蓋子發出很大的聲音。我跟程雲聽著、笑著,他一個人在裏頭忙碌著。

他跟我們一起吃飯,很快地扒拉幾口,說一聲:“你們慢吃!”然後起身兒就走了。我也樂得他不在。我跟程雲好撒開了玩兒。

“姐夫燒地酸菜魚真好吃。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最好看的酸菜魚了。”我說。

“好吃你就多吃一點。”程雲笑著說。

“那是肯定的。我在你家吃飯從來都是吃撐吃脹。一點兒都不拘束。”我說,“姐夫燒地紅燒肉也好看。”

“姐夫說,紅燒肉都給你帶著。你不是愛吃紅燒肉嗎?”程雲笑著說。

“那怎麽好意思呢,姐夫費了那麽大的功夫燒的。”我說。

“沒事兒,你都帶走。我們吃不了多少肉。燒一次都要吃好幾天。”程雲說。

“這次是我給你帶的鄉村土豬肉,肉質不一樣。”我說,“人家都是排隊去他家買呢。”

“你姐夫說了,是不一樣。”程雲說。

“你們愛吃我下次再給你帶。”我說。

“我還是愛吃你帶的雞。”程雲笑著說,“煮出來的湯黃黃的,呱呱叫。”

“姐夫愛喝雞湯嗎?”我問。

“他也愛喝。”程雲說。

“那我下次再給你帶,給你帶兩只。”我說,“姐夫蠻好的。”

“他都快六十歲了,脾氣大,倔的很,對外人很兇,不好說話。人家廠裏的人都怕他,不敢跟他說話。”程雲說。

“還是這種人好。這種人耿直,不油膩、不耍滑頭。”我說。

“他這人就是心眼兒小,看我看地緊緊地,生怕我跟人家跑掉了。有人到廠裏送貨的時候,他就跑過去看著人家。我被搞地很尷尬,你知道吧?我都有心理陰影了。”

“可能姐夫太愛你了,你比他小十歲,又那麽漂亮,他是太害怕失去你了。平時都是他寵著你的吧。他做飯那麽好吃。他肯定愛幹家務。” 我說。

“他就是脾氣不好。你說他愛做飯吧?他是愛幹活兒啊。他邊幹邊說。炒著說著。特別煩。我寧願他不要幹。”程雲說。

“我就是那種人。”我笑著說,“這種人憋不住話兒,有啥說啥,不會跟你玩陰的。我看姐夫也就是嘴巴上厲害。他其實是太在乎你了。”

“沒有這樣做事兒的。管地太嚴了。一點自由都沒有。我都不能出去玩兒。”她說。

我說:“要什麽自由啊。我還羨慕你呢,我巴不得跟你一樣,有個在乎自己的老公,什麽事兒都一起去,出去玩兒也一起去呢。”

“難找的。”程雲說我。

“是的。”我說。

“到了這個年紀,跟你年齡相當的男人,都結婚了。要是還是單身的話,要麽是條件不好,要麽是離婚了還帶著個孩子。你又不像我們,你自己有文化,還得找個有文化的。”她說。

“也不一定非要有什麽文化。我之前找的可是一個文化人,現在還不是鬧離婚了嘛。我現在對老師、編輯、公務員這一類人並不感興趣了。我覺得這群人有些假惺惺,裝模作樣地,說起來體面,其實並不好相處。相反的,我喜歡那些有技術的科技型的人才。”我說。

“年紀大點的你也不要。”程雲說。

“我找了個比我大七歲的,又怎麽樣呢?憑著他比我老,就處處壓制我。老奸巨猾。我再也不找年紀大的了。我還要找個比我年輕的呢。”

中午,我就在程雲辦公室裏,用她的躺椅睡覺。我發現,每次在她辦公室的躺椅上,我都能踏踏實實地睡個好覺。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耗下去。有一天,我路過程雲租住的小房間門口的時候,看到她沒有開門。就想跑去逗逗她。

我停下自行車,跑到她門口兒,沖著她的屋裏喊一聲:“程雲!”

她用帶著哭腔的鼻音應我一聲:“我老公在呢。”

我說:“噢!”然後我就走了。我知道,她們可能吵架了。

果然,過了不久,程雲告訴我,她們吵架了。

“因為是‘母親節’,小洋給我發了一條信息:‘媽媽,母親節快樂!’我給他發了五百塊錢的紅包,被你姐夫看見了。你姐夫就生氣了。”程雲說。

我說:“洋洋沒有媽媽了,還不是因為老朱。老朱要是有心,都應該給他補償的。你給洋洋發個紅包,他還生氣了。”

程雲說:“他就那樣,以前把洋洋接過來過幾天,你姐夫就說,看見朱江吃雞腿,他就開心,看見洋洋吃雞腿,他就生氣。”

我說:“姐夫怎麽能這樣啊。對了,你那個前任不是恨你嗎?你怎麽做到讓他答應把洋洋送過來的?”

程雲說:“一開始,我那個婆老太也是不答應。因為我太想孩子了,你姐夫花了二百多塊錢的話費,一直跟他們打電話,她們才同意,把洋洋送過來過幾天。再說,我前夫也娶了老婆,也不怎麽在乎這個孩子了。都是跟著他爺爺奶奶。”

我說:“洋洋現在怎麽樣了,他在哪裏上班啊?”

“他到處瞎混,沒有正經工作,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沒有錢,沒有工作,誰跟他?”程雲說。

我說:“也確實是不爭氣。”

“是的。”程雲說,“他還動不動話裏話外地怪我,說都是因為我把他拋棄了。”

我說:“越是這樣,越是要爭氣啊。要為自己負責啊。人家有的孤兒,爹死娘改嫁的,還不是照樣考大學嗎。”

“是的啊。”程雲說,“我倒是希望他不管怎樣,能把自己過好,就算他再怎麽恨我,只要他自己有本事,我都開心。”

“他還沒有老婆,他爸爸能花錢給他娶老婆嗎?”我問。

“誰知道啊,他爸爸的錢,他後媽不管著啊。我想好了,等他結婚的時候,我給他十萬塊錢。”程雲說。

“你是怎麽攢的錢啊,姐夫不知道啊?”我問程雲。

“這麽多年,就這樣攢的。他又不知道。我就說我買衣服了,買首飾了。”程雲說。

“我看你平時也蠻能花錢的。你居然還能攢下錢來。”我說。

“我的一個紮頭發的頭花,都要七八百。”程雲笑著說。

“姐夫也不管?”我說。

“他才不管!”

“你上次去那家 ‘美胸皇後’,女老板把那些短的、長的收腹內衣拿給你試,你最後全拿上了,一次就花了兩三千。”我說,“我可舍不得。我買一個文胸都不會超過五十塊錢。”

“我這人就是愛打扮。”程雲笑著說,“女人嘛,就是要舍得為自己花錢。”

3.金鑲玉的假鐲子

程雲很會打扮,雖然五十歲了,但是衣著光鮮,妝容精致,經常兩鬢各紮一個小麻花辮,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看起來比我年輕也比我時髦。

一次,程雲跟我說,一個網友給她一個金鑲玉的手鐲。她拿給我看。那手鐲沈甸甸的,是黃色的金珠和紅色的玉石間隔串成的。

我問她:“這個鐲子有多少錢啊?”

她說:“六千多吧。”

我說:“他是怎麽給你的啊?”

她說:“寄過來的。”

我問她:“你告訴她你的地址了啊?”

她說:“沒有。我只告訴她我廠裏的地址,他就給我寄過來了。”

我說:“不是假的吧?”

她說:“不知道,不過有發票呢。你看看。”

我看了看那發票,果然是跟真的一模一樣。

程雲說:“他這麽在乎我,我真的動心了。人家根本沒有跟我見過面,就給我花了六千塊錢。”

我說:“姐夫沒給你買過啊?”

她說:“他哪裏給我買過。”

我說:“那你戴的這些項鏈、手鏈不是他買的啊?”

她說:“哪裏是他買的,都是我自己買的。他從來不管。”

我說:“那姐夫賺的錢也是花在你身上了啊。”

她說:“他哪裏花在我身上了,頂多花在朱江身上了。我自己有工資,我又不用他管。我還負責朱江每個月的生活費呢。”

我說:“那也比外面的男人好。你們老夫老妻,知根知底的。那個男人是幹什麽的啊?”

她說:“是銷售。”

我說:“他家裏有老婆孩子吧。”

她說:“有,但是他跟他老婆感情不好。”

我說:“那些出軌的男人都這樣說。你不要相信他的鬼話,他賺的錢還不是花在他老婆孩子身上啊。你跟姐夫多少年的感情了。姐夫花在家庭上的錢何止六千啊。朱江要是買房子結婚,他六十萬都會花的。那個男人會出一分錢嗎?”

程雲說:“他說了,一年給我花一萬,一年見幾次面就行。”

我說:“他這是想破壞你的家庭,你可不能這樣胡來啊。他算什麽東西啊。一個銷售,花花腸子多的很。他能跟你這樣,也會跟別人這樣,你不嫌他臟啊。”

程雲說:“人家對我好啊。我今天跟你說,我也不怕你笑話。我其實就是想告訴你,如果哪天我要跟他見面,我就說我來你這裏了。”

我的天。原來程雲真地有這個打算。

我說:“我真地不敢,姐夫要是知道了,不把我砍了啊。你不要一時糊塗。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想想你的那些姑子,她們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兒,你的臉往哪兒擱。再說了,等你老了,顫顫巍巍地走不動了,誰還會搞那些破事兒,誰還會在乎那些破事兒。那時候,葉落歸根,你還不是要靠姐夫和朱江啊。你要是這樣做了,他們這輩子都會瞧不起你的。”

她說:“好吧。”

我說:“那你這個手鐲怎麽辦?可不能被姐夫看見了。你要不就退給那個男的吧。”

程雲說:“我才不退給他呢。我又沒讓他買。”

我說:“那人家也花了錢了啊。”

程雲說:“花了錢活該。管我什麽事。”

我說:“嗯,也是。這種人太壞了。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就得這樣治治他,讓他長長記性。那他如果來找你後賬怎麽辦?”

程雲說:“他敢!再說,他又不知道我的地址。”

我說:“那好吧。你可不要胡來啊。”

她說:“好的。”

過了一段時間,我跟程雲視頻。發現她就戴著那個鐲子。

我說:“姐夫在家嗎?”

她說:“不在。”

我說:“你不怕姐夫看見問你啊?”

她說:“他才不問我呢。”

我說:“你戴著那個人買的鐲子,是不是說明你喜歡他啊。”

程雲:“我對男人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對我好就行。”

我說:“我不行。我要是喜歡一個男人,他不給我花錢我都喜歡。我要是不喜歡這個男的,我連他的錢我都不喜歡。對我好也不行。”

程雲說:“我們跟你不一樣,哪個男人要是追我,我得先弄點東西吃吃,弄套衣服穿穿。他要是想跟我上床,那得給我買金器才行。”

我說:“我不行,我得分自己喜歡和不喜歡。”

程雲說:“男人嘛,都一樣的。”

我說:“哪裏一樣了。有的看了都讓人惡心,反胃,根本下不了口。”

程雲笑著說:“你就是喜歡個子高高的,身材挺拔的。”

我說:“是的,我有點顏值控。我喜歡清清爽爽的。我不喜歡歪瓜裂棗的,更不喜歡油膩的。對了,你那個鐲子,你怎麽敢戴的?”

她笑著說:“那個鐲子是假的。”

我說:“啊?你是怎麽知道的?”

她說:“我讓人家金店裏的人看了,人家說是假的,連發票都是假的。”

我說:“你看看,外面的男人多壞啊!你幸好沒有上當。太壞了!真惡心!還是姐夫好。”

4.一條十四斤的大魚,送給人家夫妻倆了

一天,程雲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帶了一條十四斤的魚,你下來拿!不要給別人吃啊!”我下去一看,媽呀,跟小豬似的一頭魚!放在一個化肥袋子裏。我把它提回家,放在洗碗池裏。那頭魚太大,嘴巴一張,有我的拳頭那麽大,仿佛要吃我一樣,我有點不敢殺。可是,我不殺,他又不管不問。他不敢殺鳥,不敢殺雞,不敢殺魚。他怕血腥。何況,我們正在鬧離婚,我們的感情也不好。我也不敢讓他做什麽事情。

我拿著菜刀,小心翼翼地試著走近那條魚,那魚大嘴一張,我嚇地“啊”地一聲,跳開了。他在小房間聽到了,走到客廳裏,看見了那條魚。

“把它扔了!”他憤憤地說。

“怎麽能扔呢,那是人家程雲的一片心!不行送給你發小吧。”我說。

“我發小跟他老婆,你現在跟他們混地比我還熟嘛。”他說。

“我不是想請人家來勸說你的嘛。”我說,“人家兩口子通情達理,對我也蠻好的。”

“人家孩子可是高中生,明天還要上學呢。你給人家,人家有時間殺嗎?”他說。

“孩子上學,他們兩口子可以殺呀。”我說。

他發小夫妻兩個來了,還帶了一個西瓜。

“明天晚上,你們去我們那裏赴大魚宴。”他發小說。

第二天晚上,我們下了班。就去了他發小那裏。

“我們兩個人昨天在樓下忙到半夜!”他們喜氣洋洋地說。

“我們兩個一起在樓下忙了幾個小時,把魚頭剁了,做魚頭湯。把魚肉片片,做酸菜魚。把魚骨頭剁剁,做魚湯火鍋。魚肉太多,一次吃不完,我們就分成一小袋,一小袋,整整齊齊地全碼在冰箱裏。”女主人說著,推開冰箱門,給我們看。她們宴請的,還有她的二小叔子。他們用兩張桌子搭的宴席,上面擺滿了一大盆辣椒魚片,和各種各樣的菜肴!

我吃地還很過癮。那段時間,盡管痛苦,哭得厲害,但是我還是能吃能睡。工作狀態也不錯。本來就是啊,當你回過頭再看看當時的自己的時候,你才知道,我那時候為什麽那麽傻?我為什麽要那麽難過,我難過個毛線啊?

我吃地開心,但是我也羨慕人家夫妻。

什麽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這就是最好的說明。人家夫妻倆,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殺魚、剁魚頭這種事,肯定是男的做的。女人肯定是幫著他。人家夫妻怎麽就合作地那麽好,把這頭大魚利用地漂漂亮亮,吃地幹幹凈凈!而我跟他,做不到!做不動!

我雖然嘴裏吃地香甜,胃裏吃地飽暖,但是我心裏是寒的。

我知道,我跟他連一條魚都弄不好,還談什麽過日子。

沒有男人幫助,我沒敢去殺那條魚。如果我有一個能幹的男人,我又何嘗不可以配合他,夫唱婦隨,一起說著笑著,連夜趕著收拾一條魚呢?

我知道,人家心裏有光,有一團火,可以照亮他們一家子的生活。而我跟他,沒有。

他那時是我的光,沒有他,我的心裏就昏暗了。他心裏也有光,那是股神之光,照亮的是他自己。他癡迷地夾著他疲軟的大辣椒,朝著他的股神之光奔去,他奔跑地太瘋狂,把我心裏的火亮給撲滅了。

我的一個同事春霞,她為人很溫和,我就約了她把我的事情跟她說。我們約在一個空蕩的會議室裏見面。

“你趕緊離婚!別拖了!越拖對你越不好!你趕緊離婚,買房子,女人,一定要獨立!”她跟我說。

“你結婚的時候,我們都不知道。也沒來得及跟你說。他之前的很多同事都知道。他之前有一個女朋友,他摟著睡了兩年,人家還是處女。你說一個正常的男人,怎麽受得了的。”春霞說。

“他的前女友我是知道的。跟我一樣大,都是屬老鼠的,都比他小七歲。他也跟我說過她還是處女的事兒,但他說的是他是出於想保護她,所以他就沒動她。她後來嫁人了也生了孩子了。”我說。

“這種人!跟過他的女人都這樣,跟他的時候總是冰清玉潔,一無所出,一旦跟了別人,就很快開枝散葉、綿延子嗣了。”春霞說。

那陣子,他的發小的老婆經常做好了飯喊我去,我就去她租房子的小區。我在離婚的邊緣,惶惶如喪家之犬,四處逃竄。

他發小的老婆說:“他就是煮熟的鴨子嘴硬,其實他是愛你的。”

我說:“我沒有感受到他一點點的愛意。我連說句話都不行,一跟他講理,他就跟我吵架。”

她說:“男人不想聽你說話,不是你說地不對,而是你說地太對。”是嗎?我也覺得我沒有說錯,我也覺得她這句話說的太對。

冬天的時候,我晚上沒什麽事,就又騎著自行車去李霞家裏找她玩。

“你的事我蠻為你著急的,我到處給你打聽,比我自己的事還上心。要是有合適的,你就去看看吧。”李霞跟我說。

“謝謝你!霞姐!我一個外地的,不是你給我介紹。我自己上哪兒找去。就是我有點兒挑。我怕不合適。白讓你費心。你知道,這個年紀還沒結婚的,各有各的缺點。”我說。

“人家介紹了,你就去看看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合適不合適,看看才知道。”李霞跟我說。

“好的,霞姐。真謝謝你。”我說。

“你今天這件大衣蠻好看的。你以後相親就穿這件衣服去。”李霞站在我對面,笑著幫我理著我的衣服說。

“我買衣服就是這樣,喜歡有點設計感的。”我說。

“我跟你不一樣,我上了年紀了,就喜歡簡簡單單的。”她說。

跟李霞說說話,我就騎車回家了。一進小區,就看見小房間裏,透出昏黃的燈光。他是又在炒股,又在跟什麽助理、伊雯之類的女人聊天吧。我收拾東西,準備睡覺。

過了一會兒,“呱嗒呱嗒”地拖鞋聲響起,他蹭著地板走出來了。

“你明天下午有事嗎?我請個假,我們去把手續辦了。”他說。

我又跑到房間裏哭了。我打電話給李霞:“他要跟我離婚!我怎麽辦?啊——”我說完就扶著馬桶大哭了起來。

李霞在電話那頭聽著我哭,她也沒有辦法,只好勸我說:“你別哭。你哭什麽?他這樣的,主動跟你離婚是好事。人家有的男人自己不行不能生,還拖著不跟老婆離婚呢。早離了早好!你有什麽好哭的?”她說。

“我心裏難過,不能哭嗎?!”我大聲說。然後又“啊——”地哭了。

“好,你哭吧!哭吧!”她看在我放聲大哭、失去理智的份兒上,對我的語氣溫和了下來。

5.離婚,真的沒有那麽可怕

第二天下午,我還在上班。他的電話打來了,我拿著手機,躲在角落裏哭,不敢接。他一連打了六七個。我實在躲不過去,就去了民政局。

我從進了民政局就開始哭。到了二樓的樓道裏,我哭著跟他說:“老公,我們別離婚了好嗎?”他看看我,不理我,徑直去了二樓婚姻登記處。我哭著看他去領離婚協議,哭著看他寫東西。該我寫了,我不寫,當著眾人的面,掉著眼淚走了。

我騎車回到家裏,他也騎著摩托車追了過去。一到家,他就大發雷霆。

“媽的!老子今天特意請了假,被你給浪費了!我的假白請了!”他把一沓子紙撕了,扔在地上。

我坐著哭。就是不去。

“我打電話你不接,你再不接,我差點去你單位!”他看看手腕,他的時間快到了,要去上班了。

“明天下午,我再請假,你要是不去,我就去你單位找你!”他氣呼呼地出門,騎上摩托車走了。

每次冷戰,他都要離婚。每次他一說離婚,我就痛斷肝腸,把自己哭成了“梅雨天”。我睡覺哭,吃飯哭,早上起來哭。他看得見,卻熟視無睹。他一點都不可憐我,我也一點都打動不了他。

我常說自己是性情中人,我愛笑,也愛哭。

性情,性情,到他這裏,我才咂摸出來“性情”二字的味道。

一個男人,他連“性”都沒有了,他哪裏還有“情”。有沒有人見識過陽痿男人的?沒根兒的東西太毒了!那根兒爛了的東西同樣也是很毒的!

閹豎!我呸!

第二天,我們去民政局,拍照,離婚。

“這個離婚證還有用嗎?”我問那個坐著的老娘們兒。

“這個不好說,你們自己拿著,自己看著辦。”那個坐著的女人說。

她也沒告訴我,這本離婚證,以後結婚的時候居然還要用!

以我的個性,如果不是以後有用,我為什麽要保留這麽晦氣的東西。那個民政局的女人怎麽可能不知道以後結婚的時候要用,她居然沒跟我講清楚!差點耽誤了我後來的新婚大事!

混賬!

我後來結婚的時候再去翻找這個破東西,差點兒沒找到。我當時恨死了,這個死陽痿,在我新婚的時候還要再來害我一次。差點給我的新婚增添一抹晦氣的味道!惡心!該死!幸好後來找到了,我一登記完,就把這個破玩意兒給撕掉,扔進了垃圾桶裏。

離婚了!心情居然是無比的輕松!跟一個陽痿的男人耗著,有意思嗎?以後怎麽辦,以後再說吧。我愛哭,我也愛茫然無措。可我的心裏始終有光。我騎著自行車走在民政局附近的路上,離婚了,如果他要跟我覆婚,我還願意嗎?不願意!那種罪,我受夠了。我的心情平靜而又輕松。

“程雲,我離婚了,嘻嘻!”我的心情不知道是喜是悲。至少是輕松吧。她在電話裏也笑了。

“我的首飾也不想要了。”我說。

“你的東西,你怎麽不要的,你應該要!”程雲說。

我那時候傻。

“我真不想要,我自己會買。我以後的老公會給我買的!”我說。

“你個夯貨!你把你的首飾拿著,那是你的。你自己不戴,給我戴戴也好啊。”程雲說。

“那要不,我去看看去?”我說。

“你去看看吧。你之前不拿,現在離婚了,又去找。你肯定拿不到了,他肯定不會給你了。”程雲說。

“不會吧。”我說。

我到了他家裏,來到臥室裏我放首飾的那個抽屜裏一看,我的那幾件他以舊換新換來的首飾真地沒有了。一個小小的跟谷粒似的鉆戒,一個細細疏疏的黃金手鏈,一個六百塊錢的鉑金的項鏈,全都沒有了。

“我的首飾呢?”我問他。

“我放到車庫了,不給你了。”他說。

“我的東西你為什麽不給我?”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留著給我以後的老婆。”他說。

好吧,他不給我,我沒辦法。是的,他這種人,我對他沒辦法。是的,有的男人,女人是對他沒辦法。所以才會離婚,因為過不下去嘛。

不給就不給吧,我本來就沒想要。那時候,我很自信,我覺得我自己有錢,我再找的老公也不會差錢。我不稀罕他那個本來就是以舊換新置換來的破玩意兒。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其實把我該有的首飾賣掉,買點零食跟我的新歡一起吃吃,也挺好。我跟那個死陽痿一場,都虧死了。臨了了,連個本屬於自己的首飾都拿不到,真是虧死了。

真的,離婚真地沒有那麽可怕。本來設想好的痛不欲生根本就沒有。離婚不就是一張紙嗎?離婚也不會脫一層皮。婚姻是身外之物。尤其是沒有孩子的時候。它不影響你吃,也不影響你喝。

跟一個敗壞你的人盡早離婚,其實是你的福氣和運氣。

你的寶貴的生命不該耗在一個本身那麽爛對你也很爛的人身上。真的不值得。

所以,該離婚的話,大膽地去離婚吧。不要怕。離婚以後照樣活得成,真的。而且,高質量的單身生活,真的比半死不活的婚姻要好的多的多。

我開始打電話給吳編輯,我要找她老婆,他老婆做房產中介。我一有空,她就帶著我去看房子。冬天了,她騎電動車帶著我,到處跑,刮風下雨的時候,我們倆的頭發都被打濕了。有時候我去看房子看地久了,晚飯的時候,他燒好了魚等我回去吃飯。我遲遲不回去,他還給我打電話。說實話,那時候,我對他的電話已經不動心了。

沒用多久,我就看上了一個心儀的房子,八九十平方,我弟弟把他手裏的十萬塊錢暫時借給我了。等我辦好了貸款,又如數把十萬塊錢還給了他。

我還沒有房子,暫時住在他家。過年的時候,他還需要我跟他一起回老家,給他裝門面。我們都沒跟他父母說我們離婚這件事。

年後,房子就過戶了。我給自己辦了一個新的戶口本,我就是房子唯一的主人。

我的房子買好了,我又買了新的公主床和沙發,布置地很溫馨,因為我一個人住,我怕我孤苦。所以一定要布置地溫馨漂亮。

四月份的時候,他開始催我了: “你房子還沒買好嗎,還不該搬走嗎?”我就打車把我的大件的大包、小包搬回了我的家。其他的,我用自行車,把打包好的大行李袋子放在自行車籃子裏,一趟趟地,帶到我自己的家裏。

我住進自己的新家了。起初,有點不適應。下班了,想著原來的路,還是會哭。但是回不去了。他不讓我回去,我自己也可以控制住我自己了。

我請了幾個玩地好的來我家裏吃飯。程雲當然來過。幫我買房子的那個嫂子一家三口兒也來過。他發小的老婆也來過。

她的發小的老婆來到我的新房說:“哇,你弄地好漂亮,怪不得你跟他過不到一起去。是有原因的!我真地挺羨慕你的,你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說:“有什麽好羨慕的?只是一個小房子,又不是家,有什麽用。我對這個房子一點都沒有感情。”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住進來,等你住進來一個月,你就會對它有感情了。”她說。

我買了房子以後,邀請春霞來我家裏做客。春霞來了,還買了一大袋子桃子和一大串葡萄。我們一起做飯吃飯,我主廚,她在廚房裏幫我剝蔥。

我說:“霞姐,我手藝不好,你就湊合著吃。”

春霞說:“沒事兒的。我也不會做飯。”

我說:“你兒子都會做飯呢,你看你在朋友圈發的,他炒菜炒地多好。”

春霞說:“那是他爸爸跟他一起合作完成的。”

我說:“你看你家庭和和美美的,多好,我真羨慕你。”

春霞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不要看人家表面風風光光的,其實都有見不得人的地方。我以前跟我老公也鬧過離婚,也是鬧地滿城風雨。我們組的老夏還故意說風涼話,‘你看你,工作忙地也好,家庭忙地也好’。”

我說:“老夏還是什麽大師呢,她說話怎麽這麽尖酸,明知道你正在鬧離婚,還非要說你家庭忙地也好。”

春霞說:“所以她也就在《小壇》混混,她走不出去。真正的大師都很大氣。”

我說:“你看,誰是傻子?誰心裏不是清清楚楚的。老夏雖然是你的上級,但是她說話做事刻薄小氣,你還不是照樣瞧不起她。一個所謂的大師被下級小輩瞧不起,這才跌份兒呢。”

春霞說:“大家都是表面上和和美美的,其實內裏也都是千瘡百孔。楊薇去做美容的時候,經常跟人家美容師訴苦。要不是因為孩子,她早就不跟郭浩過了。”

我說:“你是說郭主任嗎?”

春霞說:“是啊。”

我說:“郭主任怎麽了?”

她說:“郭浩跟小姑娘搞在一起,你不知道啊?”

我說:“我不知道。我以前跟他一起值班過。沒發覺什麽。不過那時候,就有人跟我說,郭浩很帥,很多女孩子喜歡他。我怎麽一點都不覺得他帥的?長得跟個小日本兒似的。頭發油油的,跟個公雞尾巴似的。都有孩子了,天天擦屎把尿的,一股子家庭婦男的味道,還帥。”

春霞笑著說:“那些小姑娘只覺得他有魅力,哪裏知道這些。”

我說:“小姑娘嘛,單純的很。我上學的時候,也喜歡比我年長的男老師。覺得老師風趣幽默,學識淵博。現在就不會了,我現在根本就不會再去崇拜誰了。包括那些學者專家,還不都是凡夫俗子嘛。”

春霞笑著說:“所以說小姑娘單純啊。單純,看世界才美好啊。像我們這樣的中年婦女,什麽都看透了。也就沒什麽意思了。”

我說:“我們這些中年婦女的眼光,跟那些小姑娘的眼光真的不一樣。我聽說,那些小姑娘都特別喜歡董天辰,我真地看不出來他好在哪裏,到底有什麽魅力。可是那些小姑娘就是喜歡他。”

春霞笑著說:“董天辰還沒有結婚吧,他也老大不小了。咱們單位好幾個大齡青年還沒有結婚呢。清靈也沒有結婚。你看清靈怎麽樣?”

我說:“我一個二婚的。人家看不上我。而且,同事之間,表面上看起來什麽都好,等真正走進生活,一地雞毛的時候,未必還能處地好。最後弄個不歡而散,還在一個單位裏,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尷尬死了。”

春霞說:“聽說,清靈常去相親的。給他介紹的熱心阿姨也不少,他眼光還蠻高的,很挑剔。有時候人家晚到一點,他就不高興了。”

我說:“他一個編輯,自己有文化,家庭條件也不差,他想找個對象應該不難。他不結婚還是因為他太挑剔。《小壇》的人總是詆毀他,造謠他,說他心理有問題,是同性戀。”

春霞說:“有人還喜歡清靈呢!《小壇》對面不是開了一家花店嗎,那家花店的老板娘,也老大不小了,也是挑挑剔剔的。她自己沒什麽文化,可是還非要找清靈這樣的。你說,清靈能看得上她嗎?”

我說:“有文化的也不一定非要找有文化的啊。說不定他們兩個就很般配呢。”

春霞說:“有人給他們介紹過。清靈看不上她。你還別說,婚姻也是求仁得仁哈。後來,那姑娘找了一個有知識有文化的男人結婚了。”

我說:“我也發現了,婚姻就是求仁得仁。你喜歡錢,最後就會找個有錢的。你喜歡長得好看的,最後就會找個長得好看的。”

春霞說:“你喜歡什麽樣的?”

我說:“我現在想找個年輕的,又長得好看的。不是那種油頭粉面的好看,是心地很幹凈的那種好看。”

春霞說:“你想找個九零後?”

我說:“是的。八零後都結婚了,有孩子了,拖家帶口的,我受不了。我要找個清清爽爽幹幹凈凈的。有錢沒錢無所謂。我可以養活自己。甚至還可以養他。”

春霞笑著說:“那你其實還蠻自信的。我要是離婚了,我也想找個小的,但是我沒那個自信,我怕我吼不住。”

我說:“有什麽吼不住的,現在不都流行姐弟戀嘛。人年輕的時候,想找個大叔,年紀大了,知道了年輕的好,就想找個比自己小的了。青春才是無價的。人家都說找個比你大的會心疼你,其實未必。你要是找個八十的,他得天天倚老賣老,讓你伺候他。越是年齡大的越是老奸巨猾,才惡心呢!”

春霞笑著說:“是的。你還可以。我不行了,我都四十多了。”

我說:“你也年輕的。”

她說:“我不行了,我臉上都有皺紋了。你看起來還跟小姑娘一樣。”

我說:“霞姐,我跟你說實在的哈,我現在減肥,不怎麽敢吃東西。你買的那些桃子都帶回去吧。我一個人真地吃不了那麽多。我也不愛吃桃子。放在我這兒別壞了,浪費。”

春霞說:“那好吧。回頭我把桃子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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