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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在職中受霸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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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在職中受霸淩

1.我妹妹在職中受霸淩

後來,經人介紹,我媽媽又去青羊山鎮上的高中食堂上班。那也是我曾經的高中。我媽媽幹活很勤快,一個大盆子,她端起來就走,人家讓她切白菜,她把白菜根都切了。

經理轉悠的時候看到了,誇她說:“喲,你切菜蠻省的嘛。”

我媽媽說:“領導,我省下來的菜,就夠我自己吃的!”

中考的時候,老師要考生統一交錢訂餐,每場考試結束了,考生們一起去所在考點的食堂吃飯。我妹妹的考點就在我高中的學校。我家窮,我妹妹交不起錢。中午了,孩子們考完試都出來了,學校的食堂裏人頭攢動,都是來吃午飯的孩子。我媽媽把我妹妹帶到一個桌子跟前,讓她坐下。

“來!坐下!”我媽媽按著我妹妹的肩膀說。

“小同學,讓她擱這兒吃,行吧?”我媽媽跟其他的那些孩子們說。

那些小同學都說:“行!吃吧!吃吧!”

我妹妹就坐下來,拿起桌子上的大饅頭,開始吃飯。

我妹妹成績不好,只能去上技校。

“她年紀還小,又老實,出去打工受人欺負,讓她上技校,擱學校裏頭長長個子吧。”我媽媽說,“天生的沒有學堂心,怎麽辦。”

我妹妹去上技校了。軍訓的時候,我妹妹因為歌兒唱得好,又長得甜,被教官叫做“美女歌仙”!

“來來來!咱都圍成一圈兒,讓‘美女歌仙’給咱唱個歌兒!”我妹妹在教官的號召下笑嘻嘻地站起來唱歌。一開始,我妹妹在學校的日子也過得快快樂樂。

後來的一天,我媽媽跟我妹妹說:“笑笑,我賣破爛,賣了八十塊錢,給你吧。你留著自己買碗茶喝。”

我妹妹說:“行!”

我媽媽說:“你別都拿到學校了哈,別給人偷去了。你好好留著,慢慢兒地花。”

“行!”我妹妹說。她嘴上答應著,轉頭兒就把錢帶到學校,放在宿舍裏的枕頭底下。

一天,我妹妹同宿舍的四個女生聚攏過來,跟她說:“宋天英,俺的一百塊錢少了,是你偷的吧!”

“俺沒偷。”我妹妹平時就老實巴交的,聽到這幾個女生審問她,更加唯唯諾諾了。

“你偷沒偷,咱翻翻就知道了!”一個女生說著,一把掀開我妹妹的枕頭,把我妹妹拿布包著的錢攥在了手裏!

“喲!恁麽多錢!這錢是誰的?你還說你沒偷!”

“那是俺媽媽給俺的八十塊錢!那是俺媽媽賣破爛的錢!”

“恁媽媽賣破爛的錢?怎麽恁麽巧的!我這裏剛少了一百,你那裏就有了八十!恁家窮地要死,你怎麽有恁麽多錢的?肯定是偷了我的!”

我妹妹哭著說:“俺真不是偷恁的錢,是俺自己的!”

那幾個女生更生氣了:“不承認是吧!非得扇臉才能承認是吧!”

另一個女生說:“扇她的臉!揍她!”

啪!啪!她們狠狠地扇我妹妹的臉!

我妹妹哭著說:“俺真沒偷恁的錢!”

“你還不承認!你不承認!我踢死你!”一個女生吼叫著,擡起膝蓋,去頂我妹妹的鼻子。鮮紅的血從我妹妹的鼻子裏流了出來。

“嗚嗚嗚——俺真沒偷恁的錢”我妹妹悲痛地嗚咽著。

“你再不承認,俺幾個揍死你,你信不信?宋天英?”

“俺真沒偷恁的錢!”我妹妹近似乞求地為自己辯解著。

“你沒偷!你沒偷!我讓你不承認!我讓你不承認!”她們幾個的巴掌和拳頭又打在我妹妹的身上。

我妹妹被她們四個人打怕了,她癱坐在床頭,悲哀地哭著。她不敢吵,不敢鬧,甚至不敢吃飯,不敢睡覺。

星期天放假了,我妹妹回到家。

“笑笑,我看你鼻子怎麽腫了的?”我媽媽問她。

“我自己磕倒磕的。”我妹妹說。她不敢跟我媽媽說實話。

“媽,我想去立圍子大姨家找四姐玩兒玩一會兒。”我妹妹跟我媽媽說。

“行,你去吧。玩一會兒就回來。”

“哦。”我妹妹說。我妹妹轉頭兒就哭了。

我妹妹一路哭著,到了立圍子小四兒家。

“四姐!俺宿舍的幾個女的打我了。”我妹妹哭著跟小四兒說。

“她們怎麽打你的?笑笑?”小四兒問我妹妹說。

“俺媽賣破爛給我的錢,那四個人非說是我偷了她的!”我妹妹哭著說。

“這事兒俺三姨知道吧?”小四兒問她。

“俺媽不知道!我沒敢跟俺媽媽說!”我妹妹哭著說。

小四兒說:“你不敢跟俺三姨說,我給她說!”

小四兒立刻給我媽媽打了電話。她跟我媽媽說:“三姨,恁家笑笑,擱學校裏頭,被幾個女的打了!”

我媽媽一點都不知道。我媽媽讓我妹妹回家來。

我妹妹來到我媽媽跟前,還是哭。

我媽媽生氣地說:“你有事兒不跟恁媽說的!我早就跟你說過,母子之間,無話不談!你有事去跟小四兒說,不跟恁媽說!”

我妹妹這才哭著把事實經過跟我媽媽說了一遍。

我媽媽一聽,又氣,又心疼我妹妹。就帶著我妹妹,去找她班主任。

班主任是個女的,她看到我媽媽帶著我妹妹去找她。她臉上冷冷地。

班主任說:“宋天英,有人打你了?誰打的你?”

我妹妹低著頭兒小聲兒說:“黃桂榮、張潔,孫香花、徐秋雲。”

班主任說:“宋天英!你被人打了?我都不知道嘛!你不第一時間跟我說的?”

我妹妹嚇得不敢說話。

我媽媽說:“天英膽兒小,不敢跟老師說。她也沒敢給我說。是立圍子的她四姐打了電話給我,我這才知道的。”

班主任白了我妹妹一眼說:“同學之間,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就把家長給弄來了。我不是跟你們說過嘛,有事兒先跟我說!”

我媽媽說:“老師,俺小孩兒膽兒小,被人打怕了,不敢跟您說。怕給您說了,人家再打她。”

班主任說:“宋天英,她們幾個為什麽打的你?”

我妹妹說:“她們賴我偷了她們的錢,我不承認,她們就打我。”

班主任說:“她們打你哪兒?我怎麽沒看到的?”

我妹妹難過地低下頭,沒說話。她張了一下嘴,又閉上。她又哭了。

我媽媽說:“那幾個小丫頭兒扇她臉,踢她鼻子。把她鼻子都踢淌血了。老師你看,她的鼻子現在還腫著呢。”

班主任說:“她們幾個怎麽非賴你的?她怎麽不賴旁人的?”

我妹妹說:“因為俺家窮,沒錢。俺媽媽正好賣破爛給我八十塊錢,她們就說我是偷了她的。”

我媽媽說:“老師。那錢確實是我賣破爛給她的。恁要是不信,咱可以去問青羊山那個收破爛的。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拿個藍色的小布兒包著的。一層層的,我纏了好幾圈兒。我還跟她說的,讓她不要拿到學校裏來。她不聽我的話兒,給拿到學校裏來了。人家那幾個小女生看到了,就非說是天英偷了她的。就因為是瞞著我把錢帶到學校來的,她被那幾個女生打了都沒敢跟我說。”

班主任說:“哦。是這樣啊。那行吧。我也不能光聽你的一面之詞。回我找那幾個女生問問。”

我媽媽說:“老師,那四個小丫頭兒把俺閨女打成這樣,俺得要求她給俺賠禮道歉。”

班主任說:“行吧。要是真事兒的話,我就讓她給宋天英賠禮道歉。”

我媽媽說:“老師。那四個小丫頭兒光給俺賠禮道歉還不行。她得給俺有個說法兒。俺閨女被打成這樣,俺得去派出所立案。別以後她再來打俺。”

班主任說:“小孩兒的事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跟她們幾個說說還不行啊?你還要去立案?一點小事兒,至於那麽興師動眾的嘛。小孩子之間,你打我,我打你的,太正常了,我見得太多了!恁閨女怎麽就恁麽嬌氣的?打幾下就不得了了?”

我媽媽說:“老師。誰的孩子誰心疼。當媽的要是不心疼自己的孩子,那我還是個人嗎?俺孩子平白無故地受了傷,遭了罪。俺說什麽也得要個說法兒。那幾個小丫頭不光得給俺賠禮道歉,她的家長還得給俺做出賠償!從現在開始,俺孩子就是踩個西瓜皮,那都是她們的。俺孩子要是再有個好和歹,我跟她不拉倒。”

班主任說:“你這個人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了。怎麽恁麽想倒騰事兒的你說!宋天英也是的,一天到晚地不讓人省心。不是這個罵她了,就是那個打她了。恁多事兒的你說說!”

我媽媽說:“老師。俺孩子要是給恁添麻煩,俺回頭就麻煩校長給俺調個班。”

班主任氣地把屁股往椅子上一拍:“你調去吧!恁這個孩子,我是帶不了了!”

她旁邊的老師,不高興地跟我媽媽說:“一點兒小事兒,不停地糾纏老師!什麽大不了的!還沒完沒了了!老師懷孕了,還沒吃飯呢!”

我媽媽說:“俺跟老師說了。俺現在就帶著俺孩子去醫院驗傷,去派出所立案。”

出了班主任辦公室,我妹妹說:“媽,我看俺班主任不高興的。咱不是把她得罪了吧?”

我媽媽說:“得罪就得罪了!她不是個好熊!到現在她還是偏向著打你的那幾個女生!”

我妹妹說:“媽,你把俺班主任得罪了,我怎麽擱她手裏上學了?”

我媽媽說:“你不要怕!回來媽找校長給你換個班!有那四個惡人,班主任還不堅持正義,這樣的班兒你擱裏頭還能蹲啊?反正是怎麽都不好了。就這樣兒了!實在不行,換個學校。技校多的很!跟樹葉子似的!”

我媽媽帶我妹妹去醫院驗了傷,又帶我妹妹去她上學的東夫鎮派出所立案,一定要她們給個說法。派出所的人把那四個女生的家長找來,其中一個女生的爸爸還跟我媽媽吵。派出所的人調停了一下,讓他們幾家孩子跟我妹妹道歉,保證以後再不欺負我妹妹。她們幾家的父母也做出了經濟賠償。

我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的,我那時在外頭上學,一點不知道,我媽媽怕耽誤我學習,當時也沒有告訴我。

這件事過去了很久我才知道。我那時候最疼我妹妹了。

我說:“小妹,你當時怎麽不跟我說的?”

“你擱新疆上學,知道有什麽用?”我媽媽說,“你知道也沒有用,那幾個女的,對我都不客氣,我都弄不了!”

我很佩服我媽媽。這件事,如果擱到我身上,我未必有她有種,我未必幹得比她漂亮。

是的,我做事太畏首畏尾了。我沒有她英明睿智,我沒有她有心數有膽量。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我必須承認。即使是八個我,也抵不上我媽媽一個。

是的,我很佩服我媽媽。我的偉大的媽媽。我的鐵骨錚錚的媽媽。我的不愧是山東人的媽媽。我的像是個梁山好漢似的的媽媽。

我記起了我媽媽說過的話:“你別看你是個大學生,論社會經驗,你比恁媽媽差遠了。”“恁媽媽是有狀元之才,沒有狀元之命的。”

同時,我又想到。我妹妹當年在技校被四個女的辱罵毆打。她該有多麽害怕啊。如果,換做是我,我被四個女的毒害著霸淩著,我害怕嗎?我也會害怕吧。只是,我可能會比我妹妹強一點,我會逃啊!我會跑啊!我當年不也是被趙嬌拿著刀子追地到處跑嗎?

可是,我除了跑,不是也沒有任何辦法嗎?

同宿舍的四個女生啊,你往哪裏逃,你往哪裏躲啊?你能躲到哪兒去呢?你又不能不上學。你總得回來吧?

同學,同事,你逃不開躲不開的圈子。

太可憐了!那些被霸淩的孩子!

我又悲哀地想,好人的命是不是攥在壞人的手裏的?你還沒有死,那是因為壞人還不夠壞。好人是鬥不過惡人的。

一只溫柔的兔子會被鷹犬給殺死。一只可愛的小鳥會被豬狗給咬死。那些愚蠢的惡毒的,傷害的往往是那些可愛的天真的善良的。一只溫順的斑馬會被一只豹子給咬死。一只美麗的梅花鹿會被一只鬣狗給嚼死。

難道,一個生命只有足夠歹毒狠辣,才能好好地活著嗎?

2.我才知道我爺爺早就死了

我跟我媽媽打電話的時候,跟我媽媽說:“媽媽,聽說考研還要聯系導師。我想大三暑假裏回去一趟。”

我媽媽說:“行,你回來吧。你都三年沒回家了。我給你打點錢,你買個手機。這樣你聯系導師方便。”

一個下午,我站在校園裏的小楊樹下沈浸式地背英語單詞,我弟弟又給我打來電話了。

“姐,你有錢嗎?”

“有,只夠我的生活費。你要錢幹嘛?”我說。

“你有錢就給我,沒錢別廢話!快點,我入了□□了!”他不耐煩地說。

我又被震地眼前發黑,五雷轟頂。一顆沈迷讀書的心登時被破壞地稀碎。我茫然地看著校園裏頭呼啦啦的小楊樹,小楊樹忽閃著孤單的幾片葉子。我腦海裏閃過我的老師,我的大學,我的意氣風發的考研夢,我的披星戴月的日日夜夜。那麽美好的一切,在這樣的轟炸下似乎瞬間變得蒼白無力了。我兩眼發蒙,四肢無力。我感慨我弟弟怎麽這麽不爭氣,我家裏怎麽出了這麽個人。

為了聯系導師,我在大三的那個暑假,回了一趟家。

我到縣上的時候已經半夜了。

我跟我媽媽打電話說:“媽媽,我到了。”

我媽媽說:“行,你擱車站等一下,我讓恁國佩三爺爺家的大叔去接你。”

路上,大叔開車,我媽媽跟大叔說著話。

“三姐,恁山東還有親人嗎?”

“沒有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不是還有她爺爺嗎?”

“她爺爺死了。”

我坐在車上,沒有多問一句。

到了家,已經是半夜了。我趕緊收拾睡覺。

第二天,我媽媽在鍋屋裏燒飯,我才走過去問我媽媽:“俺爺爺真死了?”

“是的!我回去才知道。”

“俺爺爺怎麽死的?”

“有的說是被人打死的,有的說是掉家東大井裏淹死的。沒人跟我說實話。我打聽的。坦上集的一個老頭兒跟我說的。人家見我問地切,就不再說了。聽說死地蠻慘的,‘恁給我口水兒喝吧’,他想喝口水兒都沒人端給他喝!”

我心裏很酸,眼淚開始掉。我媽媽拿著鍋屋的柴垛子上燒飯的柴草,眼淚也不停地掉。

“剛收完麥,他都沒吃上自己種的新麥就死了。”我媽媽掉著眼淚說。我爺爺大概不知道,正是他這個“奮事”的兒媳婦守著寡,逃著荒,來養著他的親孫子,正是他這個“奮事”的兒媳婦,在他死後,為他流著心酸的眼淚。

除此之外,為他流淚的,還有誰?沒有了。是的,一個人死後,有幾個人是出於真心地為他流淚?

我走出了鍋屋,我不想繼續哭下去,我媽媽眼淚多,我也不想讓她再哭下去,我的眼淚會引出她更多的眼淚,我不想讓她哭。不是出於對她的孝順,而是出於對凡莊的排斥。這兒是什麽地方,這兒是凡樂的地盤兒,這兒不是我家。我不想讓我的眼淚落在這個排擠、欺負我們娘四個的地方,我不想讓這兒的人,尤其是凡樂聽見我哭,我不想讓這兒的人看見我的眼淚。這股子倔強是我媽媽給我的。我今天居然用它來抵制住了我媽媽的眼淚。我沒有再繼續哭,我知道我現在哭又有什麽用。對於過去,對爺爺,我於事無補。對未來,我需要的是努力,而不是懦夫一樣的只知道哭泣。

我是那樣的平靜。可是我的內心真地能平靜嗎?堵在心裏的感情是要發洩出來的,我欠下爺爺的感情是要償還的。

在那以後的日子裏,我接二連三地夢見我爺爺死去。

頭一次做夢,他正被人毒打,我心疼我爺爺,哭地撕心裂肺,我為他哭喊,為他哀嚎,為他跪下來去求別人來救救他。

第二次做夢,是我爺爺出殯,漫天的白布、白花,黑色的棺材,我扶著棺材,哭嚎著為我爺爺送葬。

這夢就那麽巧合,一次次按順序做。我欠爺爺的,我沒為爺爺做的,在夢裏也要償還給爺爺!我每次醒來,都是哭醒,滿臉的眼淚。到了後來,在校園裏,午睡沈沈,我經常夢見爺爺,夢見跟他說話,夢見我回到了山東老家。在不是南鄉的異鄉裏,我還有一點點的安全感,我做夢也可以做地安安心心,我哭也哭地痛痛快快。

我沒有回山東老家,我當時對荊堂是恨的。如果我爺爺是被人打死的,我又何必再回荊堂呢。我是能給他報仇還是怎麽。我爺爺死了,山東於我,還有什麽呢。一個容不下我爺爺的地方,我還有那麽懷念他嗎?一個連一碗水都沒有人端給我爺爺喝的荊堂,我還回去幹什麽呢。

可是我爺爺死得很可憐,他死的時候,沒有一個親人在他的身邊。唯一記得他的,是他侍候過的土地。家東菜園裏,豆角開出紫色的花來,黃白色的蝴蝶沒頭沒腦地飛著。嬌嫩的蘿蔔花笑嘻嘻地開著。韭菜拖著她們翠綠的裙子,橫著豎著的田畦懶洋洋地躺著,圍墻上的石頭還在整整齊齊地簇擁著。她們以為爺爺還會來伺候她們。他會來給那韭菜撒上一糞簊子的草灰,他會去家東的大井裏挑水,給那豆橛子澆上幾舀子水。他會挪開那圍墻上的一塊石頭,讓它過去一點,使整個隊伍看起來更嚴整更美觀。她們以為爺爺還會來。她們不知道爺爺再也不會來。她們會一直盼著爺爺來。

等到豆橛子結了一串串長長的豆角,爺爺也不會來摘了,等到韭菜從翠綠再到開出來一串串韭菜花來,爺爺也不來割了。等到豆橛子幹在豆角架上,韭菜變成了一叢黃草。等到圍墻嘩啦啦倒下,等到大雨把菜園裏的黃土一層一層地沖刷。爺爺再也不會來了。爺爺沒有了,家東的小菜園也快沒有了。他們會一起從荊堂消失,埋入深深的黃土。

這一切看起來又都是對的。萬物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西嶺的山芋秧子在晨風裏揮舞著青的紫的葉子,山芋地裏長出來青青的草。在以後的適合幹活兒的清晨,不會再有一個老頭兒,戴著席甲子,來西嶺上翻山芋秧子了。

“嘿!這是宋金平的地,你看看,草長得多高了。老東西死了,不能來翻山芋秧子嘍!”荊堂的人路過他的地,一定會這樣說。

南大地裏的玉米長得多高,眼見著要掰玉米了,可是這一茬玉米,我爺爺他不會再來收了。秋天很快就會到來,誰去掰他種的玉米?誰去刨他種的山芋?是我二爺爺家?還是我二姑家?父死女繼,應該是我二姑去刨他種的山芋吧,還有我二姑夫。

二姑夫肯定是邊刨邊罵:“老東西,不是人,死了還得給我添麻煩。留著山芋給我刨!”

我爺爺家裏還有幾個高桌子矮板凳,還有幾個大缸、條幾,這些家夥什兒又該歸誰呢?不管是給我二姑、二姑夫,還是歸我二爺爺家,總之,在他們的眼裏,這個禍害是死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石塱裏我的老爺爺、老奶奶會去接他,我的爸爸也會去接他,他們一家子終會團聚在一起。他也許會在月明星稀的夜裏,去看看他的屋,他的地,他的山芋,他的玉米,去看看這終將逝去的村莊。他親手種的這季糧食,他沒有吃上,這是不是很讓人悲傷?不過沒關系,人死後,總會留下一些糧食沒來得及吃,有人還會留下良田萬頃,嬌妻美姬。相比之下,他只留下了兩間茅屋,和一個跟他早就水火不容的老妻,如此說來,他留在世間的遺憾實在不值一提。

我要去學校看看聯系導師的事了。我背著一個大大的黑色的雙肩包,到了餘洲師範大學裏頭,打聽到研究生處所在的那棟樓,走了上去。我本來是想跟研究生招生處的老師打聽點東西的,但是人家那負責人也沒有給我提供什麽有價值的信息,只給我向後指了指,讓我去文學院看看。那人旁邊站著一個人,手裏在忙著找資料還是幹什麽,我不太清楚,我也不清楚他是誰,我還以為他也是研究生招生處的負責人。我就背著我的大背包下樓去,朝後面的文學院走去。

暑假裏,人不多,我聽到背後有人跟著我走來,回頭一看,就是剛才在研究生招生處看到的那個人,有三十歲左右,臉上掛著笑。

我感覺他對我有些善意,就跟他打招呼說:“老師,您好。您也去文學院嗎?”

他說:“是的。但我不是這裏的老師,我也是來這裏讀研的,我是教育碩士,已經上班了,在縣裏教初中,你就叫我師兄吧。”

我說:“好的。師兄,那您知不知道,文學院都有哪些導師啊?”

他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下聊吧。”

我說:“好的。師兄你貴姓啊?”

他說:“我姓王。”我在這個大學舉目無親,正想找個常在裏頭的人來問問,我太願意跟他聊聊了。我們坐在文學院前頭一叢青藤簇擁的長凳上。他耐心地給我講解了起來。

他問我說:“你想報考哪一塊兒?”

我說:“中國古代文學,我對古代文學比較感興趣。”

他告訴我說:“古代文學這一塊,文學院的錢教授比較德高望重。你可以報考他的研究生,成為他的弟子,他是一個很和藹的小老頭,還有幾年就要退休了。”

我說:“那好吧。”

他說:“你以後跟他聯系的時候要多恭維恭維他。你就說,聽說您在古代文學這一塊造詣很深。哈!學富五車啊,才高八鬥啊。反正是這些吹捧他的話。”

我說:“好的,謝謝師兄指點。這個我知道。”

他說:“我們現在去文學院看看吧,文學院都有他們的照片的。”

我跟他一起到了文學院,暑假裏,文學院裏連一只蒼蠅都沒有。我心裏明白過來,這個師兄就是故意尾隨我的。但是,我正好急切地想認識一個人來給我指路,所以我對他的尾隨心存感激。

導師辦公室外面的展覽墻上,貼著好幾個導師的照片和簡介,我看到了他跟我說的錢老師。錢老師的確是鶴發童顏,慈眉善目,穩重莊嚴,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導師。

我說:“那我就報考錢老師的研究生吧。師兄,您知道他的聯系方式嗎?”

師兄說:“我不知道。我們互相留個聯系方式,回頭我幫你打聽打聽。”我非常開心,就記下了他的電話號碼,跟師兄道了別,開心地走了。

我回到我的大學以後,我就開始跟王師兄打電話,寫信,問他有沒有打聽到錢老師的聯系方式。他就客客氣氣跟我說,他一直忙著呢,還沒有打聽到。因為導師的電話不能亂給別人的,所以他從研究生處的老師那裏也沒有打聽到。

我決定自己再去網上查查。我突然在一個空間裏看到了一個曾經在那所學校讀書的一個叫解宏偉的師兄的聯系方式。我就加了他的好友,跟他說了我想麻煩他幫我打聽導師的事。他很快回覆了,接著又很快幫我問到了錢老師的電話號碼。

3.貧困補助

大四了,跟我一起準備考研的孫穎要申請住地下室,我也決定跟她一起去申請。地下室床位少,肅靜,只要很少的錢。其他很多同學因為實習,不經常在校住,也申請了住地下室。宿管老師有三十出頭,斯文帥氣,沈穩大氣,他這些年對我們這些有志於學的女孩子也有所了解,我們去他辦公室,他安靜地坐著,我們簡單說明了來意,他詢問了幾句就批準了。

地下室裏是白色的墻壁,青色的暖氣管,和“嗡嗡”作響的暖氣管的聲音。上廁所、洗刷要去樓上。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沒有問題。

大四的冬天,我考研結束了。第二年的春天,四月初,我去考研的學校參加面試,我的筆試成績是第一,我的面試成績是第四。我們到研究生處排隊領錄取通知書。很多人,跟排隊買菜一樣。我就這樣考上了研究生。

回到家以後,我心裏倒是沒什麽多大的波瀾。我媽媽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亮一般,她用清亮的聲音跟我妹妹說:“笑笑,恁大姐考上研究生了!我去燒鍋了哈!我添幾舀子水啊?我添五舀子水。咱四口人兒,添五舀子水就行了。一人一舀兒,再多添一舀兒。”

我再返回大學校園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初了,同學們忙著實習,找工作,沒有多久就要各奔東西了。我因為考上了研,正是閑著沒事幹。

一天,我的一個老鄉吳風來找到了我。

吳風長著素凈的面皮,單眼皮,薄薄的大大的嘴唇,裂開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兩邊各有一顆虎牙,顯得他大大咧咧的。他生得高高大大,清清瘦瘦。看到他,讓人想起山上的清風,和山谷的的溪流。他的女朋友也是一臉喜笑,長臉飽滿如月,光光潔潔,溫溫潤潤。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是青山擁梅,青峰映霞,璧人如畫。

他跟我說:“你的貧困補助下來了,當時你不在,是秋穎代領的,她告訴你了沒有?”我說:“沒有啊,我不知道。”他說:“快畢業了。你趕緊去找她。她現在談戀愛了,別給你花光了。”他說完就走了。

吳風這個人平時就很好,他前幾年就跟低我們一級的小師妹梅霞談了戀愛。他們是在老鄉會上認識的。我跟他們也是老鄉,但是老鄉會的時候我沒有去。鄙人粗陋笨拙,又貧窮寒酸,哪有心情參加這樣冠冕堂皇的盛宴。我也不喜歡外交場合,我不想去。

過了幾天,吳風的女朋友梅霞也來跟我說:“你的貧困補助下來了,在秋穎那裏。你知道嗎?”

我說:“吳風前幾天告訴我了。我還沒有去問呢。謝謝你們。”

梅霞說:“你趕緊去吧。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你可不要說是我們說的。”

我說:“好的。”

一天晚上,我去了秋穎所住的地方。她住在我後面一棟樓的地下室,我順著地下室曲曲彎彎的路,來到了她的宿舍。那裏人才濟濟,高床林立,同樣是曲曲折折。我看到了孫穎,她正忙著跟她旁邊的女孩子說話,沒工夫看到我這邊。

我看到了秋穎。她看到我,連忙從架子床上爬了下來。我悄悄跟她說:“秋穎,我聽說我的貧困補助下來了,在你這裏。”

她說:“噢,是的。我最近談戀愛了,花了不少錢,我馬上讓我爸爸打錢過來,然後我再給你。”

我說:“好的。不急。”

秋穎不錯,還沒有失言,她如果給我來個拖字訣,一直拖到畢業,我還真地不知道該怎麽辦。

快畢業的時候,不知道秋穎怎麽又跟之前的那個王飛談了戀愛。是的,之前,王飛追過她,只不過,那次是他跟同宿舍的人打賭的。後來,他又跟別的姑娘談了。直到他跟原先的那個姑娘分了,秋穎這邊才接上了茬兒。

談了戀愛的秋穎更加會撒嬌了,王飛來得遲了,她就蹲在地上,用一只胳膊擋著眼睛和臉,“啊嗚啊嗚”地不起來,讓王飛哄著她把她扶起來。

你還別說,男人還真吃這一套。男人和女人畢竟是不同的物種。很多女人看了嗲嗲的舉動覺得膈應,但是在男人那裏卻非常奏效。她們的戀情很穩定。

其實,在我看來,王飛笑面玲瓏,深刻精明,也不是什麽好鳥。秋穎其實本來可以找更老實、厚道一點的男人的,不知道怎麽跟了他了。但是,外表憨厚的秋穎其實也不像她表面上那麽憨厚。外表憨厚的她靠著撒嬌發嗲降服了這個浪子,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也就對了味兒了。

說到這兒,我想到了我認識的另一個人,她們倆的氣質有些符合。都是不善言語的憨厚的顏值,男人一樣的黑黑的濃濃的眉毛,但是她們卻有著和她們的外貌截然不同的細聲細氣的好嗓子,和柔柔弱弱的樣子,以及唯唯諾諾嬌嬌嗲嗲的好本事。

我仔細想了想,嗲嗲的聲音對人,尤其是對雌性來說,確實是個好東西。譬如一頭驢子,有了嗲嗲的聲音,那麽它的引吭高歌也變得“呦呦鹿鳴”般清婉可人;譬如一只烏鴉,有了黃鶯般的聲音,那麽它的鳴叫也可以“間關鶯語花底滑”了,它的烏黑的羽毛仿佛也沒有那麽讓人覺得喪氣了;譬如一頭野豬,有了兔子一樣的聲音,也會讓人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它像是一只玉兔那麽溫順,從而,也就有了沖動,想像抱一只兔子一般,把這頭野豬抱在懷裏了。

4.師哥

研一剛開始沒多少日子,那個主動幫助我的縣裏的王師兄來了。我當時算得上驚喜,我說:“師兄,你怎麽來了?”

他說:“我是來繼續教育學習的。又要上班,又要修改論文。也挺忙的。”

我說:“哦,那你忙吧。”

他說:“你先去上課。晚上,我請你吃頓飯。”

我說:“好啊。”

說實話,當時,我對他的感情近似於友情和愛情之間吧。我對他有些好感。他如果不是真心想騙我,而是想跟我百年好合願意按部就班地追我的話,我是很願意跟他談的。或者,他騙我騙地不是那麽心急,而是想放長線釣大魚的話,我可能也會陷入他的圈套的。畢竟,我那時還是一個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只是,那個時候,他想搞定我還要費點時間。畢竟,那個時候,我可是正兒八經的黃花大閨女。我的身心還有一道聖潔的檻兒。呵呵!可是,他沒有,他對我就是臨時起意。費盡心思去騙我?他根本不想花這些個時間和精力。他像個動物一樣,只想速戰速決。或者,在輕而易舉地騙到手以後,在他下一次過來繼續教育學習的時候,再把我當個臨時的垃圾桶或是公廁使用幾次。然後徹底消失。去尋找下一個獵物。

對。這就是他。這就是他的真實的想法。只是,我沒有他想象的那麽極度的簡單愚蠢和隨便。說來,我對他並不了解。他有家室和孩子也未可知。

女人,不要那麽高估自己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

愛情和婚姻都需要遇到對的人。在一個好人那裏,你就是寶貝。在一個騙子那裏,你就是垃圾。

愛情也不一定是什麽固若金湯堅不可摧的東西。它可能因為一個人一件事一句話就風雨飄搖分崩離析。

所以,愛情是什麽玩意兒?

大概是晚上五六點,天已經黑了。他帶我去一家小飯館兒吃飯。當時點的是地鍋雞和小雜魚。

“吃吧!隨便吃!小雜魚是這兒的特色!”他說。

我就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吃飯,一起說說話。我可是頭一回跟男的一起這樣正兒八經地吃飯。我自我感覺良好地以為他在追我呢。

吃完飯,他讓我陪著他去學校對面的小賓館開了一間房。

女老板問他說:“房間有八十的,還有五十的,你要訂什麽樣的?”

他用家鄉話說:“烏(五)市(十)的!烏(五)市(十)的!”他的家鄉話很土很難聽。我當時有點膈應。

女老板說:“榻榻米行嗎?”

他又用家鄉話說:“杏(行)!那就榻榻咪(米),榻榻咪(米)!”

我又被膈應了一下。我覺得還是老師呢,還帶著個女的呢,怎麽那麽摳門兒啊。住宿要住那麽便宜的?

老娘就是跟你開房也不跟你睡烏(五)市(十)的榻榻咪(米)呀!

呵呵!我問自己。那天,如果他訂豪華的五星級酒店,你願意嗎?不願意。我只會覺得他是有預謀的,太猥瑣了。這就等同於一個肥佬兒定了一個黃金的屋子要來跟你共度良宵,你願意嗎?當然不願意,惡心至極。

是的,咱不是拜金女。咱是一身傲骨義薄雲天的獨立女性。

但是,如果是與我真心愛上的人,即使是開二十塊錢的簡陋房間,那我也是願意的。

我突然理解了有些被人斥責為不夠潔身自好的女孩子,她們當年願意跟自己的赤貧小男友睡八十塊錢的賓館,卻在待嫁的時候要八萬甚至十八萬的彩禮。為什麽?一個是純純的愛情,一個純純的現實。

愛情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現實跟純純的愛情不能比擬。

年少的純純的愛情是不需要那麽多的。就像亞當和夏娃。他們只要一片伊甸園就行了。但是當他們吃了罪惡的蘋果有了孩子以後,他們也需要考慮房子車子,奶粉尿不濕和拉拉褲的。

他訂好房間,我們就在文學院前頭的小廣場上走走,看我們面前的一群人在跳舞。

我們沒話找話地說著,走著。

“大省,你學車了嗎?”他問我。

“沒有。我暈車。我不愛坐車。”我說。我極力地表現為不那麽拜金。我也確實沒那麽拜金。我從沒想過要找一個金龜婿,我也覺得我不是那樣的嬌嬌女,我沒那麽雍容華貴清新典雅,我也沒那麽詩情畫意千嬌百媚,我不配。我倒是希望我是個金龜女,可以養一個不用上班專門兒圍著我轉的嬌嬌婿。是的,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有這種宏圖偉願了。

“呵呵。我們很多同事都買車了。”他說。他對我的沒那麽物欲的回答還是很滿意的。其實,我覺得那時候,不是我沒有買房買車的需求,是我根本沒那個見識。我是窮人家的孩子。我的眼界和遠見都比別人進化地晚。

“幹嘛要買車啊。沒必要啊。”我說。是的,那時候我還是個學生,我不知道生活中有多需要車。看,人在年輕的時候有多麽幼稚。

“嗯。可以花四千塊錢買個踏板摩托車。”他溫和地說。

我們繼續在校園裏溜達著。

他藝術學院門前的花圃裏臥著一個石虎。他指著那石虎說:“你知道嗎,這是漢朝的石虎,你別看它打磨地不精細,你看那線條,都是漢朝的。”

我說:“是的,很樸拙。”

“你別小看這石虎,很多人為它鋃鐺入獄。”他說。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走著。不知道為什麽,這次,我從他的面相和骨相上看到了圓滑和心機。他的顴骨很圓滑,他整個的臉很圓滑。都是我不喜歡的樣子。就是在那天晚上,在我們散步的時候,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已經改變了。他不再是我心目中玉樹臨風幹幹凈凈斯斯文文清清爽爽的樣子了。

我們走到了橋下頭,該原路返回了。他很機械地用原地轉身的步伐跟我一起轉了個身。他對我有些刻意。他心懷鬼胎。

當時是晚上,他故意搞地有點暧昧。我察覺到了他的那點意思。但我對他已經沒有意思了。我從他臉龐上看到了庸俗和狡猾,盡管他裝地斯斯文文的。而且,那時候,我剛剛考上研究生,心比天高。一個縣裏的中學老師,對我來說沒什麽好崇拜的。

我跟他說:“師兄,天晚了,你該回去休息了。”

他有點暧昧地說:“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我說:“我不去了。你今天晚上沒什麽事兒啊,那你白天怎麽沒回去啊?”

他奸笑著說:“我以為還有事兒呢。”我知道他說的“有事兒”是什麽意思,我也不接話,就起身走了。他也去他訂的賓館那裏休息了。

媽的!老娘就是跟你“有事兒”也不跟你睡烏(五)市(十)的榻榻咪(米)呀!

第二天,他要走之前,又跟我打電話,我就去了他的房間。他坐著,似乎還想再發生點什麽。

“大省!”他坐在他的烏(五)市(十)的榻榻咪(米)上,假裝著情意綿綿地跟我說。

他穿著白襯衣,黑褲子,黑皮鞋。一身在職白領的打扮。他不知道,我看見這麽庸俗圓滑的一個他坐在烏(五)市(十)的榻榻咪(米)上,我對他的那點兒對“師哥”這種斯文敗類的天然的崇拜,早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一個男人,也不要高估自己在女人眼裏的地位。你不知道,你在自我感覺良好地故作姿態的時候,在對方的哈哈鏡裏,你是怎樣滑稽又可鄙的一個熊樣子。

我催他說:“師兄,你收拾好了就走吧。”

他見我無意,就站起身。準備滾球。我跟他一起走到公交站臺,看著他上了車,目送他離開,我才走開。這以後,他就沒有再聯系我,我也沒有再聯系他。

我想起來他當初尾隨我的事,也許,從一開始,他的熱情裏面,就夾雜著一絲狡猾甚至惡毒。一個小白兔在社會上行走是多麽可怕。這社會如同一個森林,有狡猾的狐貍,還有惡毒的大灰狼。狡猾的狐貍為了達到傷害你的目的,還會假裝文明和友善,在你身上費一番時間跟心機。可是大灰狼呢,它連任何時間跟心思都懶地花費,就想置你於死地。

暑假裏,我弟弟中考結束了,他考上了山東的一個高中,但是他不想上學了。

“恁弟弟不想上學了,你看怎麽辦?”我媽媽說,“我也沒有辦法,我又不能硬逼他。他說的,再讓他上學,他寧肯去死。”

我問我弟弟:“你真的不想上學了?”

我弟弟說:“是的。我實在上不下去了。我上學上地夠夠的。”

我媽媽還是不甘心:“恁姊妹三個,我都是一樣供的,恁上到哪兒,我供恁到哪。鴻雁跟笑笑不爭氣,你能怎麽辦?恁大姐讀研,人家考的公費,人家每個月還有二百塊錢的補貼。父母供你上學,不怕花錢,難得是你能上出來。我巴不得鴻雁能好好上呢,你上出來工作也好找,對象也好找,省我多少事。你現在上個半吊子,以後找工作不好找,找對象也不好找,我還得再給你花錢。”

我弟弟說:“我上不下去了。人家跟我班大的都結婚了,孩子都跟我喊大爺了。”

“那你打算幹什麽?”我問他。

“我想上個技校。”他說。

“你不後悔嗎?”我說。

“不後悔。我實在不想上了。人家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我再浪費三年也沒意思。姐,你幫我找個技校吧。”他說。

我說:“那咱去青羊山網吧去查查吧。我也不知道哪個技校好。”

我跟我弟弟一起去了青羊山鎮上的一個網吧,我幫他查了一個市裏的工程學校。看好了報名的日子,我就跟我弟弟一起去那個學校,給他報了名。

那是一個夏天,我跟我弟弟一大早坐公交車歷經兩個小時到了市裏。那所學校坐落在一個村子裏。一進村莊,就看到扯在樹枝上的大紅橫幅:“餘洲市工程學校歡迎你!”

我們到了報名的地方,負責接待的老師說:“你們帶戶口本兒了嗎?報名要交戶口本覆印件。”

我說:“啊?我們不知道!沒帶!那我們還得回家帶去啊?”

我和弟弟又坐車兩個小時回到家,拿上戶口本兒,再坐車兩個小時到了報名的學校。

等我們終於報上名,再坐車往家趕。那時候,我們已經很累很累了。我們坐在返程的公交車上。一個打扮地幹凈利落的四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大媽優哉游哉地上車了。我弟弟趕緊起身兒給她讓座兒。那個打扮地漂漂亮亮出來閑逛的女人愉快地接受了。

“謝謝!”她笑著說完,一屁股坐下了。剩下我弟弟在那裏站著。

我弟弟他是善良的!

但是那天,我們來回坐車,往返數次,實在是太累了。

我親手把我弟弟送進了技校,想起這件事,我的心還是會隱隱作痛,我一遍遍地問我自己,是不是我害了我弟弟。如果當初,我跟我媽媽再堅持一下,再好好勸勸他。他會不會繼續上他的高中,會不會能夠上一個好一點的大學,會不會就能找個好一點的工作。為什麽當時我們沒有堅持。

可是當時有當時的形勢。當時的形勢就是,我弟弟他自己實在不想上學了。我跟我媽媽都沒辦法繼續勸他了。這是我唯一聊以自我開解的地方。可是,如果當時,我跟我媽媽,或者我弟弟,能再堅持一下呢?我弟弟的未來是不是就能好一些?我覺得答案是肯定的。

不同的選擇決定了不同的命運。可是,我弟弟的性格,也確實不夠踏實。這麽多年來,他確實不像我那麽有毅力。他面對我們家那樣不堪的境遇,沒有我那樣還能咬著牙忍常人所不能忍地堅持下去。所以,我弟弟的輟學,跟我們的家庭環境有很大的關系。如果是我爸爸在,如果他能夠有一個圓滿的家庭,有一個溫暖的父親,有一個自信的心態,他也許就不會這樣沈淪下去。

在我弟弟上不好學這件事上,我們的家庭環境有很大的責任。

5.華青

文學院請來了戲曲老師,帶著琴師,來教我們唱戲曲了。我們一群人坐在臺下跟著老師唱:

“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言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

“提籃小賣拾煤渣,擔水劈柴也靠她。裏裏外外一把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栽什麽樹苗結什麽果,撒什麽種子開什麽花。”

“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雖說是雖說是親眷又不相認,可他比親眷還要親。

爹爹和奶奶齊聲喚親人,這裏的奧妙我也能猜出幾分。他們和爹爹都一樣,都有一顆紅亮的心。”

大家一起唱,我也有口無心地跟著唱。華青坐在我旁邊也認真地唱。其實,我覺得華青這個人有些古板。她並不適合唱歌。但是她唱地很認真,比我認真多了。

我跟華青走地比較近。華青是陜西師範大學畢業的,說明她上學的時候成績很好,比我要厲害地多。華青個子不高,身材比我要纖瘦,皮膚談不上很白,但是她的忽閃著大眼睛的小巧的臉上,透著中國女孩子的甜美親切。我跟華青經常一起上課一起回宿舍一起吃飯。

有一次,我們坐在食堂的不銹鋼桌子上,華青打開一個飯盒跟我說:“我回家了。這是我自己炒地菜,我們一起吃吧。”

我問她:“你炒地什麽菜啊?”

“胡蘿蔔炒肉。”她說,“吶,給你一點。”她拿起飯盒和筷子往我碗裏撥著胡蘿蔔。菜已經涼了。胡蘿蔔裏有幾個肉丁。我其實沒吃過胡蘿蔔炒肉。但是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她真的像個姐姐。

華青對我很好,她家在郊區的一個鎮上,條件比我家要好得多。

我們在食堂吃完飯,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華青買了兩個南瓜餅,給我一個,她自己一個。

我們慢悠悠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華青吃完了手裏的南瓜餅,對著空氣大聲地說:“好好吃啊!”她是一個看起來很溫柔很老實,但是並不矯情造作的女孩子,也是一個很真實很直白的女孩子。

晚上,我們一起在操場上慢慢地走著。

華青問我:“你有多高?來,給我看看,有我高嗎?”她讓我站直,站在她跟前,她擡起眉毛仔細地看著我的身高。

“沒有我高!”她說。

其實我覺得我比華青高也比華青魁梧。但是,看著她認真的樣子,我就不跟她爭個高高低低了。夜色中,華青很像我的姐姐,她的身上有姐姐的味道。

我問華青:“華青,你上大學的時候談過戀愛嗎?”

“沒有,以前有一個男孩子追我,我當時不喜歡他,就給拒絕了。”她蹲在地上說。

我以為既然是拒絕了,那就沒什麽好遺憾的。但是華青居然是一副很遺憾的樣子。

“哎呀!到手的鴨子給飛了!到嘴裏的肥肉給飛了!”她蹲在地上說。

有好事者給華青介紹了個對象。對方是研二的師兄。

華青見面的那天晚上,我跟她一塊兒在自習室看書。不一會兒,外面有人來了,華青出去了。我隱約看到一個中等身材的男生,有些禿頂,跟華青打著招呼朝華青走去。那個男人我聽華青說過,叫餘浩,正準備考博。我突然覺得這種介紹的戀愛沒多大意思。介紹人在一群姐妹中間隨便拉一個人指派給那個男人,那男人覺得差不多便也欣然接受,其實如果換做另一個人,他也能接受。這種開始還有什麽意思。華青這個人並不妖嬈,如果換做另一個更加妖嬈的女子,那師兄肯定會更加滿意更加欣喜。這樣想著,我更加覺得華青這樁情事沒有多大的意思了。

但是他們順理成章地戀愛了。這以後華青就經常跟餘浩約會,我們兩個就不像以前那樣形影不離了。後來,華青說她們兩個要請我吃飯。作為小姨子,我也就愉快地接受了。華青跟餘浩感情很好,兩個人飯桌上幾乎是全程手牽著手。華青像個姐姐一樣招呼我吃飯,餘浩像個沈穩的姐夫一樣看著我們吃飯。

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圖書館的時候,華青說:“昨天我去餘浩家吃飯,給他姐姐的小孩買了六十多塊錢的玩具。他姐姐居然說,‘啊呀,這種玩具會不會有毒啊。’可氣死我了。早知道我就不給她買了。”

我說:“就是的,六十多塊錢呢,我們一個月的生活補助才二百塊錢,六十塊錢是我們多少天的生活費了。”

華青說:“餘浩的姐姐是三中的老師,姐夫是博士,餘浩一家有點看不起人。”

我說:“博士有什麽了不起。我們也可以考啊。我還不稀罕考呢。”

華青說:“餘浩媽媽說了,讓餘浩想好了,我都二十八了。餘浩要麽負責到底,要麽不要談。唉!我現在跟餘浩一起一點都不開心。”

我問她:“餘浩是什麽態度呢?”

她說:“餘浩拗不過他家人,他怕他媽媽,怕他姐姐。他跟我說,他現在專心考博,等他考上了,他就有底氣了。”

我說:“你們兩個確實也有困難,他考上博以後就走了,你還在這裏。”

華青說:“我不想考博,我畢業了就當個中學老師。”

我說:“嗯,我也不想考。我讀書讀夠了,不想看書了。”

華青說:“我背上生瘡了,脹地好疼啊。我是不是要去醫院找醫生開刀啊?”

我說:“我幫你看看。”

我掀開她背上的衣服一看,原來是個小膿瘡。

我說:“是個小膿包,都鼓膿了,熟透了。”

華青說:“啊,那怎麽辦呀?”

我說:“你別害怕,你去我宿舍吧,我來給你擠掉。”

她問我說:“你會擠嗎?”

我說:“會。這樣的膿包、癤子,我從小就會擠。”

她說:“你真的會擠啊。”

我說:“我會。這點小事兒!”

我們就到了我的宿舍,我讓華青把衣服撩到背上,她背對著我站著,我來給她擠膿瘡。

我使勁兒一擠,“嗞”地一下,那些爆汁的膿液呲出來,濺了我一臉。

華青說:“是不是弄到你身上了?哎呀,不好意思。”

我說:“沒關系,我又不嫌棄你。我再幫你擠擠,裏面還不幹凈呢。”

我幫她擠完,給她擦幹凈,華青才回到她自己的宿舍去。我們的友情已經到了很好的程度。

有一天,我在去圖書館的路上遇到了餘浩。

“大省!”餘浩叫我說。

“咦?華青呢?”我問他。

“她回老家了。”他說。

“哦。她又回老家了?我都不知道。她之前有一次回老家,還帶她炒的菜給我吃呢。”我說。

“華青對你那麽好?”餘浩說。

“嗯。華青對我跟姐姐一樣,我很喜歡華青。她不像別的女孩子那麽妖嬈,但是她實在,真誠。她很單純。”

餘浩低著頭不說話。

他問我說:“你覺得華青單純嗎?”

我說:“是啊。她在我心裏,就是一個特別樸實,沒有心眼兒的好姐姐啊。”

他說:“其實她在跟我之前,就不是處女了。”

我說:“啊?你是怎麽知道的。你們在一起了啊?”

餘浩說:“對。華青沒有告訴你嗎?”

我說:“沒有。我還以為,她那麽單純,你們還沒有在一起呢。”

我想起當時在操場上,華青說的到嘴的肥肉給飛了的話,華青的第一次是跟誰呢,也許就是跟那塊飛了的“肥肉”?

畢竟那時候還年輕,我們對在一起這種事情都覺得是件大事兒。我忍不住問餘浩:“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他說:“交往了一個月以後。”

我說:“在哪裏啊?”

他說:“在我家。”

我說:“她那麽老實,肯定是你騙她的。”

餘浩認真地說:“不對,是她勾引我的。”他用了“勾引”這個詞,我覺得他的口氣裏對華青主動這件事還是有些輕視的。我們心裏都不是滋味兒,咂摸著不是處女這件事兒。畢竟當時都還年輕,都覺得不是處女確實是個事兒。

餘浩說:“其實,我覺得非處也分級的。有的跟前任就幾次,那相比之下,情節就會輕很多。”我對他的說法也表示讚同。但是對這事兒總覺得心裏疙疙瘩瘩的。我不說話,感慨華青經歷之不順,既然早就不是處女,那餘浩對她心裏也是有些意難平,他們以後的感情之路會不會一帆風順,這些,都不由得讓人擔心。

餘浩說:“其實,你蠻單純的。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看出來了。”

我說:“是嗎?”

餘浩說:“你知道《聊齋志異》裏的嬌娜嗎?”

我說:“知道啊。”

他說:“你就是我的嬌娜。”

我說:“我沒有那麽美好,我也不願意做誰的嬌娜。華青才是你該一心一意對待的人。”

餘浩說:“華青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幸運了。”

我說:“那當然啊。華青是我的好姐姐嘛。”

餘浩說:“今天的話,你千萬不要告訴華青。”

我說:“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她的。”

我們就在校園裏邊走邊聊。學校的墻壁上繞著青青的藤蔓。說心裏話,我對於餘浩,真的不喜歡,他的禿頂下面是萬綠叢中幾點紅的臉,他的臉像是不規則的銳角三角形,他的鈍角三角形的小眼睛瞇縫著,他的皮膚很白,這恰恰是我討厭的這種臉上不該有的白,還泛著亮光。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餘浩聊天的本事很大,他人長得雖然不怎麽樣,但是,他跟人說話的時候,不急不慢,又心事重重,空氣裏仿佛彌漫著感情的因子,仿佛他是你在這世上最知心的人,又仿佛他是一個詩人。我承認,我的確有點喜歡跟他說話的那種感覺。

這件事我一直沒有跟華青說。

快到八月十五的時候,我跟我媽媽打電話。

我說:“媽,馬上就是八月十五了。俺就要放假了。”

“你放假別回來了。你省點兒車費,留著買點東西吃吃。你來來回回,浪費那個錢幹什麽。過不了幾天又走了。”我媽媽說。

“我不回來幹什麽啊,我去哪兒啊?”我不高興地說。

“那,你想回來就回來哎。誰不讓你回來的?俺是說的,怕你花錢。你省下來的車費,留著你自己花花不好嗎?”我媽媽說。

“車費有多少錢?我自己每個月還有二百塊錢的補貼。人家父母都是盼著小孩兒回家。你好!你都是不讓我回家。一點兒親情都沒有!”我說。

“你回來回來唄。俺是說的,回來沒什麽意思。我是好心。”我媽媽說。

“那放假了人家都回家了,我不回來。我去哪啊?!以前上大學不回來,那是離家遠。現在離得那麽近,還是不讓回來。咱家的小孩兒,從小就缺愛,一點兒家庭的溫暖都沒有。以後談戀愛結了婚,都拿對象當命!都是不撞南墻不回頭!”我說。

不久後的中秋節,我回家了,我回家幫我媽媽栽蒜,手機不帶在身邊。栽蒜很累,每天在地裏蹲著,爬著。我妹妹看看我說:“大姐,栽蒜累吧?你看看你,這幾天幫著咱媽栽蒜,你的大肚子都蹲地沒有了。”

當我回到家,閑下來看手機的時候,看到了華青好幾個未接電話,我就趕緊給她打過去。

華青哭著跟我說:“大省,你這兩天去哪裏了啊。我就只剩一口氣了。”

我說:“華青,你怎麽了?我在家裏幫著我媽幹活兒呢,我指甲殼兒裏都是泥。我都幾天沒洗澡沒洗頭了。”

她說:“餘浩要跟我分手。她說我跟程偉有問題。你要給我作證啊。我什麽時候跟程偉有問題的?”

我說:“是啊。你跟程偉有什麽問題啊?”

華青說:“我請了咱班其他同學來作證,就你不在。你可要給我作證啊。”

我說:“華青,你請她們給你作證,餘浩相信嗎?他要是相信你,就根本不會跟你來這一出。他要是不相信你,你請那麽多人給你作證也沒有用。我覺得他就是聽信他家人的話,想跟你分手了。”

華青說:“怎麽辦,我現在真地受不了他這樣對我。他不肯見我了。”

我說:“他怎麽這樣絕情。那你也不要再想他。”

華青說:“不行啊,我做不到啊。我覺得我快要死了。”

我說:“那怎麽辦呢?你還能見到他嗎?”

華青說:“我去他家樓下找他。餘浩下來散步,我看見他了。我問他,餘浩,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啊。餘浩說,他也沒辦法,他的家人把他的手機沒收了,不讓他跟我聯系。”

我說:“華青,我覺得一切都在於餘浩自己,他是一個大活人,他的家人怎麽能控制得了他。是他不想跟你談了吧。不行,你也把他忘了吧。”

華青說:“我做不到。沒有餘浩,我快要活不下去了。你不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麽過的。”

我說:“他和他的家人是覺得他要考博士了,就眼光高了。這樣的人,你早點離開也好。”

華青說:“我不行,我要考博,我要跟餘浩考到同一個城市去。大省,我們一起考博吧。”

我說:“我不想考了,我不適合讀博,我不會寫論文。我也不想再讀書了。”

華青說:“我要讀博。”

我回來以後,跟華青一起去圖書館看書。那時,天已經黑了。我們看看書,就到圖書館外頭倚著欄桿說話。

華青說:“這些天,我都要撐不下去了。餘浩聽他家人的,都不肯跟我見面了。”

我覺得華青太傷心了,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又覺得餘浩這樣的人不值得她這樣傷心。

我就跟她說:“華青,餘浩不是個好東西!他對你始亂終棄,他不得好死!”

華青聽了我的話一楞,她正色跟我說:“你說什麽?你怎麽能這樣咒他!你快朝地上吐口唾沫,把你的話收回去!”

我本以為華青在跟我開玩笑。我看了看她的臉色,雖然是晚上,但她的臉色是認真的嚴肅的,她倚在圖書館門口,嚴詞拒絕我對餘浩的詛咒。我以為對這樣的負心漢就應該恩斷義絕。但是在華青的心裏,感情她們還是一家子還要繼續過日子做夫妻的。我又覺得很荒唐,我只是為了給華青出氣,為了給她打抱不平,才來咒罵餘浩。咒罵人的話又不會實現的,為什麽華青就當真了呢。但是我沒辦法,只好遵守華青的要求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表示我把我對餘浩的咒罵收回去。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我們又一直說著餘浩。華青還是傷心不已,她慢吞吞地走著。當時,已經是夜裏九點多了,周圍漆黑一片。只有路邊的燈影兒照在我們腳下的柏油路上。我看著華青這樣傷心,就忍不住想把餘浩背著她說的話告訴她。可是我又擔心華青聽了以後會更加傷心。所以我看著華青傷心,一直想說,又不敢說。

但我還是忍不住說了。

我說:“華青,餘浩真的不值得你這樣。你知道嗎?他背著你跟我表白過。他說我是他的嬌娜!他就是個花心大蘿蔔!”

我本以為華青聽了這話會恨餘浩。哪知道她站直了身子,瞪大眼睛朝著我吼道:“不可能!你撒謊!他怎麽可能喜歡你?!”

黑暗中,華青對我瞪著眼睛。我想著她說的那句“他怎麽可能喜歡你”,既為她這樣的情癡感到悲哀,又為我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感到悲哀,我不知道該怎麽跟華青說,我還想繼續告訴華青,餘浩他就是個臭流氓。可是華青已然不再聽我說話了,她憤憤地看著我,轉頭就離開了。

第二天,她給我發了信息:“你讓我很失望。”是的,那時候還沒有微信。是信息。我們的友情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破裂了。

是的,這世界上簡直沒有什麽永遠的友誼。你跟一個人莫名其妙地走在一起,又莫名其妙地看著她斷然離去。在這悠遠的人生的時間長河裏,你跟另外的其他人真的就像兩只身不由己的小船而已。你們沒頭沒腦地撞在一起,又沒頭沒腦地分開,各自向前駛去。

我自己想想華青對我說的那句“不可能”,我才知道,原來,華青雖然跟我玩,但是她的內心深處並沒有真正看得起我,我的貧苦農民的出身,我的膀大腰圓四大面方的容貌,都讓她覺得我是低她一等的。在她看來,餘浩這樣的市民,又將是新晉博士,是斷斷看不上我這樣卑賤的貨色的。

人心隔肚皮啊。不是我看著華青傷心,於心不忍,把自己豁出來去勸慰她,我還不知道,她的內心對我是這樣的想法。

給華青介紹對象的人是趙欣。不知道怎麽的,雖然趙欣給華青介紹了餘浩,但是後來,華青跟趙欣的關系不是很好。趙欣是地地道道的市民,長得也妖嬈嬌媚。可是華青嫌趙欣太有心眼兒,華青在趙欣的眼裏其實仍然是一個土包子。

我猜想,餘浩,其實是趙欣看不上的,而趙欣,其實是餘浩夠不著的。

如果換做趙欣,那麽餘浩跟她也不會有那麽多的分分合合,餘浩的家人也不會有那麽多的妄加幹涉。這個我知道。這個是我一直都知道的。但是有的事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那是後來的某一天,趙欣跟我談起華青,談起華青跟餘浩的感情。我跟趙欣說了華青不理我的事。

趙欣說:“我其實本來還想把餘浩介紹給你的。我看你談戀愛的願望不怎麽強烈。而且,華青年齡大了。”

我說:“我不喜歡餘浩這種類型的。”

趙欣笑著說:“我也看不上,都禿了!餘浩還想幫我找書,讓我跟他一起考博呢。我不想考!”

我說:“啊?你也知道餘浩是這種人!他到處跟人家表白!可是你把這些說給華青聽,華青還不相信。”

趙欣說:“華青這樣也好,他們這樣倒真地是一對兒,一個到處表白,一個堅定地選擇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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