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家的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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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屋塌了

1.我家的屋塌了

我弟弟妹妹在凡莊上小學,姓凡的那些小孩兒也在凡莊上小學。他們是本莊人,親戚朋友多,又有爸爸在,家境又好。凡莊的其他小男孩基本上都聽他們的號召。我弟弟年齡跟他們差不多,常常被他們欺負。

一個夏天,我弟弟去鎮上給我送飯。我弟弟那時候個頭兒剛開始竄,長得高高瘦瘦,穿著淡藍色的短袖,我宿舍的同學都誇他長得清秀。

他把我媽媽烙的煎餅送給我,我讓他在我宿舍坐會兒。

我弟弟坐在我的鋪沿兒上。過了一會兒,他有些淒涼地對我說:“大姐,我這回回家,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我趕緊問他:“怎麽回事兒啊!”

“凡樂家的小三兒跟姓凡的幾個小男孩,要在半路上攔我,把我打死!”

我說:“你在這別走。晚上放學,我跟你一塊兒回家。”

“行!”我弟弟說。

過了一會兒,他說:“大姐,我還是先走吧。過會兒怕有大雨。”

我說:“那也行。那你千萬註意安全。路上小心。小三兒他們會不會在半道兒上攔你啊?”

“這兩天還不會。”

“你走哪條路?”

“我走小劉莊那條路。”

“那條路上,聽說有個高壓電線,下雨天起火了。你經過的時候要小心!”

“知道了。”

我弟弟走了。我一直提心吊膽的,怕他路上挨打,怕小三兒找人攔他。怕他路過高壓電線的時候有危險。我就這樣一直胡思亂想地,到了晚上放學回到家,見到了我弟弟,看到他安然無恙,我才放下心來。

晚上,我媽媽從地裏幹活兒回來了。吃完晚飯,我們準備睡覺了。幾個小男孩兒要打他的事,我弟弟不知道跟我媽媽說。

我跟我媽媽說:“媽,你說怎麽辦,凡樂家的小三兒要打俺弟弟,你得給他處理好。處理不好,他們真把俺弟弟打死了,怎麽辦。”

我媽媽問我弟弟說:“恁大姐說的是真事兒啊?西院兒的小三兒要找人打你啊?”

我弟弟說:“是真事兒。小三兒找了二奎,大猛、還有東莊上的凡寶的小孩兒。小三兒跟他們幾個說好了,回頭要一塊兒打我,把我打死。”

我說:“媽媽,你說怎麽辦?你去挨家挨戶找他娘!今天晚上就去,別等到明天,他們真把俺弟弟怎麽樣了。”

我媽媽說:“行!這些小孩,他娘我也認得。平時跟我說話也蠻好的。怎麽小孩兒能這樣呢。”

我說:“都是西院兒的小三兒壞的。凡樂家的小三兒太壞了。”

我媽媽問我弟弟說:“要打你的那些小孩兒你都記得吧?”

我弟弟說:“記得。”

我媽媽說:“我帶你去,咱到他門兒上,跟他爹娘好好說說。”

我說:“媽,我就不去了。我跟俺小妹一塊兒擱家來。你帶俺小弟去吧。”

我媽媽說:“你一個大閨女不要去。我帶恁小弟去就行。”

我在家裏睡著,沒跟著去,我媽媽帶著我弟弟,挨家挨戶,去登門找了那些小男孩兒的娘。

過了沒多久,我聽到我媽媽跟我弟弟開開心心地說著話回來了。

“明天你去上學,跟那些小孩兒見了面兒,說話也好好的,別跟他們鬧架。”我媽媽說。

“哦。”我聽到我弟弟的回答,聽他的語氣,這場風波算是平息了。

“找到那些小孩兒的娘了嗎?”我問。

我媽媽說:“找到了。那些小孩兒的娘幹完活兒,都回家了。人家那些小孩兒的娘都通情達理的,我把那些小孩兒要打鴻雁的事兒跟她們說了,人家各人都教育各人的小孩兒。有的小孩兒還不承認要打鴻雁,有的跟我說實話了,不是人家想打鴻雁的,都是凡樂家的小三兒壞的。”

我說:“我擱外頭上學,凡莊的人我都躲得開。俺小弟小妹擱凡莊上學,跟凡樂家的小三兒擱一塊兒。光受小三兒的欺負。咱家的事兒,小三兒還到處跟人家說。人家凡莊上的小孩兒肯定看不起俺小弟小妹。”

我媽媽說:“恁小弟小妹跟著我可受罪了。我去湖裏幹活兒,沒時間燒飯。恁小弟小妹晌午放了學,還得自己燒飯。晚上放了學還得去湖裏幫著我幹活。”

我說:“那多耽誤學習啊。”

我媽媽說:“耽誤學習也沒辦法。咱家就這樣。我平時不讓笑笑幫我幹活兒,笑笑還光想幹來。笑笑就喜幫我幹活兒,學習是一點兒都不奔。沒有一點兒學堂心。”

我說:“俺小弟行,他一開始上學的時候就比我聰明。俺小弟數學比我還好來。”

我媽媽說:“算命占課的。恁小弟比你還有學堂心。你有七分的學堂心。人家鴻雁有十分的學堂心。”

我說:“就是咱家的環境太差了。咱家窮。人家凡莊上的小孩兒還欺負他。這多影響學習了。你跟他老師校長都說說。別讓凡莊的小孩兒天天打他罵他的。他成天被那些小孩兒欺負,還怎麽學習啊?實在不行,我去跟他老師校長說說。”

我媽媽說:“你不要去。人家他老師校長對咱家蠻好的。上回恁弟弟的老師來咱家,人家也不嫌咱家臟,一腚就拍到咱家的鋪沿兒上。”

我問我弟弟說:“他哪個老師啊?”

我妹妹說:“俺哥的班主任老師。韓舞劍。長得可帥了。”

我弟弟說:“他哪好啊?俺多出來的學雜費都被他貪汙了,給他未婚妻買東西了。俺問他要他還拖著不給來。”

我說:“那他這還叫好啊?光嘴上好有什麽用啊?”

我媽媽說:“他也是一時糊塗,沒想開唄。後來人家給退回來了。人家跟俺說話那個客氣呢的。”

我說:“媽,我聽你的口氣,你還蠻喜韓舞劍老師的。”

我媽媽說:“人家老師好,俺不喜人家嘛。”

我弟弟說:“哼!韓舞劍現在被抓起來了。你以後想見也見不到他了。”

我媽媽連忙問:“怎麽回事兒啊?”

我妹妹說:“韓舞劍老師殺人了。”

我媽媽說:“啊?韓舞劍老師殺人了?”

我弟弟說:“他未婚妻讀研究生,他掙的錢都供他未婚妻上學了。他未婚妻後來看不上他了,跟旁人談了。韓舞劍覺得自己被坑了,就把他未婚妻給殺了。”

我媽媽說:“啊?恁班主任老師殺人了?你說可惜吧,恁好的一個人。怎麽恁麽想不開的。”

一個響晴的天氣,我媽媽去地裏幹活兒去了。她在我家天井裏攤了很多爛秫稭來曬。我們三個在那些秫稭邊兒上玩。

我弟弟看了看我說:“你跟大黃狗一樣。”

我笑著說:“我哪裏像大黃狗的?你怎麽說我像大黃狗的?”

我妹妹說:“姐,俺哥跟顧靜叫大黃狗。他跟顧丹、顧靜玩地好。凡莊的小男孩兒欺負俺哥,顧丹、顧靜都同情俺哥,覺得俺哥可憐。”

我說:“人家小丫頭兒對你恁麽好,你怎麽跟人家叫大黃狗的?”

我弟弟說:“顧靜像大黃狗。顧靜個兒高,愛穿黃色的衣裳。”

我說:“顧丹個兒小嗎?”

我妹妹說:“顧丹個兒小。跟小女孩兒樣。”

我說:“男孩兒都喜歡個兒小的啊?”

我弟弟說:“這個就跟小狗小貓一樣。你看,人都喜歡小狗,小貓,喜歡把它抱在懷裏,沒有人喜歡把大狗大貓抱在懷裏吧。”

我妹妹說:“姐,人家都說,顧丹喜歡俺哥。”

我說:“真的?”

我妹妹說:“顧丹還給俺哥寫了一張紙條子呢。”

我說:“紙條子擱哪兒?上頭寫的什麽?給我看看。”

我弟弟跑到屋裏拿出來一個白白的小紙條兒。

“我看看!”我說。我把那張小紙條兒拿了過來。

紙條子上頭寫的是:

“雁兒,為什麽會這樣?他們為什麽要這樣欺負你?可憐的雁兒。”

那字條兒是用鉛筆寫的。小女孩兒的字跡不錯,雖是短短的幾行,但是充滿了慈悲的心腸。

我既為我弟弟感到欣慰,又為他感到難過。我笑著說:“那鴻雁以後要對人家小女孩兒好一點兒。咱家有什麽好吃的,你給人家帶點兒。咱家裏不是有糖嗎?回你上學帶上一把。”

我弟弟說:“行。我帶到學校,給大黃狗吃。”

我們姐弟三個正在天井裏站著,我妹妹突然說:“俺哥!顧丹顧靜來了。”我擡眼一看,在大惡心家西頭的巷口子那裏,有兩個小女孩推著自行車慢慢走了過來。

我趕緊起身去迎接,我弟弟也趕緊起來去迎接。我弟弟走到了凡樂家門口,成功地把我們那個破爛的家擋在了身後。我覺得我弟弟做地對,我們那個爛糟的家確實見不了人,更見不了這樣心疼我弟弟的多情女子,盡管她們還只是六年級的小小的女孩子。

我一眼看出來走在前頭的個頭高大一些的小姑娘,她就是顧靜了。她紮著雙馬尾,穿著幹凈的藍色的衣裳,面皮粉粉的,眼睛大大的,白白胖胖,清清秀秀。雖然是個六年級的小姑娘,如果扮上戲服,活脫脫一個《牡丹亭》裏的杜麗娘。那個個子小小的小姑娘,自然就是顧丹了。顧丹臉蛋兒身量都偏小,面皮紅紅的,抿著嘴,像一朵嬌弱的山丹丹,她兩手推著比她還要高的自行車,默默地悲哀地看著我弟弟。

顧丹、顧靜看見我弟弟,都停了下來,呆呆地看著我弟弟。我弟弟也呆呆地看著她們,她們三個一時誰都沒說話。

我作為大姐,笑著跟這兩個好心的美麗的小女孩說:“恁來看鴻雁的啊,謝謝恁啊。”

我家正好有糖塊兒,我趕緊跑回家抓了兩把兒糖塊兒,裝到她們兩個的衣兜裏。我知道我弟弟的想法,我家太給他丟臉,我也沒有邀請她們來我家。

我弟弟呆呆地看了看她倆兒,跟她們說:“恁回去吧。”這兩個女孩子就又回去了。

我想著那兩個可愛的女孩兒,問我弟弟說:“顧丹跟顧靜快到家了吧?”

“她們應該快到家了。小劉莊跟凡莊離地近。”我弟弟說。

我媽媽回家以後,我們跟她說:“媽,顧丹顧靜來咱家了,來看俺小弟的。”

我媽媽說:“哦,顧丹顧靜來咱家玩兒的?”

我說:“人家沒來咱家,就擱大惡心家後頭那個巷口子站站。”

我媽媽說:“恁不讓人家來咱家坐會兒的。”

我說:“咱家恁麽窮,怎麽讓人家小女孩兒來啊。鴻雁不要面子啊。”

我媽媽說:“哦,不來就不來吧。我剛才遇到恁國美爺爺國美奶奶了。他讓我明天去恁小弟小妹的學校推大糞!”

我說:“什麽?你要去俺小弟的學校推大糞?”

我媽媽說:“啊。誰不想要學校的那些大糞啊。省地買化肥了。要是擱平時,人家校長還不讓呢。這是恁國美爺爺跟恁國美奶奶看著咱家窮,買不起化肥。跟校長說說,校長同情咱,才讓我去推的。”

我說:“你去俺小弟的學校裏推大糞,俺小弟的同學知道了,人家不笑話他啊?”

我媽媽說:“啊,那怕什麽的?誰笑話誰笑話哎。只要鴻雁自己知道他媽媽不易就行。”

我說:“俺小弟長大了,自尊心強。人家小孩都笑話他,他還怎麽上學啊。”

我媽媽說:“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人家一個老頭兒,他兒上大學,老頭兒光著膀子背著煎餅去給他兒送飯。學校的門衛看他穿地破破爛爛的,攔著不讓進。老頭兒說,誰誰是俺兒,我是他爹!我來給俺兒送飯的!門衛把他兒喊來。他兒趕緊扯著他爹的手兒,把他爹帶到學校裏去了。人家都不嫌他爹穿地不好。”

我說:“說是這樣說哦。他爹光著個膀子,他不嫌,人家同學不笑話他啊。恁是一點兒都不照顧小孩兒的自尊心。”

我媽媽說:“自己的小孩兒,爹娘去他的學校,還得打扮多好?老農民,成天土裏趴,土裏坐,忙地跟燒火棍戳了腚似的,穿恁麽好幹什麽?有好的也穿不住。給我身兒綾羅綢緞,我能穿吧?一會兒就弄臟了。東莊上的恁三大娘,去開個家長會還得買上雙皮鞋兒,她閨女說的,她娘不穿皮鞋,她就不讓她娘進她學校,嫌她娘給她丟人。呸呸呸!穿個皮鞋兒就有身份兒了?我看還是那個熊樣兒。屙洋屎!”

我說:“也不是非要穿皮鞋。我還不喜歡看人家穿皮鞋呢。就是說,小孩兒也要面子,家長去學校也得板板正正,幹幹凈凈的。你穿得邋裏邋遢的,自己的小孩不會看不起,是人家同學看不起。人家同學不但看不起你,人家還看不起小孩。這給小孩兒多大的壓力。”

我媽媽說:“什麽壓力不壓力的?能吃飽穿暖上學就行了。哪那些鬼吹燈的事兒。俺不跟你說了。俺明天得趕緊去學校拉大糞去。別回人家校長老師不讓拉了。”

我那青春期的弟弟,他斯文秀氣,一天天的長高。可他家裏窮得不像樣子,他的娘不僅穿得邋遢,還去學校出大糞,他每天都要被人欺負、嘲笑。這逼仄的陰暗的環境,天天擠壓著他,可憐他幼小的心臟是怎麽承受的。他的父親在他六歲的時候就早早去世,母親無知無識,只顧埋頭啃土刨食,根本不知道,他的靈魂早已在苦難的漩渦裏呼救哀嚎。

我跟妹妹彼此還有個姐妹知音,只有他孤孤單單一個人。他變了,變得暴戾,變得對這個世界嗤之以鼻。他被人欺負了無力回擊,他就沈浸在武俠小說裏。他被人圍攻,被人打臉,他就愛上了武功,時不時地比劃幾下自己杜撰出來的拳法。他把自己和自己喜歡的女生幻想成武俠小說裏頭的角色。在我們那寒磣淒愴的家裏,和處處是凡姓家族的村裏,也只有小說,能使人暫時逃離那些無處可逃的壓力了。

其實,我弟弟從一開始上一年級的時候就比我聰明,如果我爸爸還在,他的心境真地會好很多,他這一生真地會好很多。可是很不幸,他的爸爸不在了。盡管這怨不了別人。只能怨命。是命運的安排,讓他成了流落他鄉、受人欺負的孤兒。命運拋給他的,不管是石頭還是瓦塊,他都得接著,老老實實伸出手來。除此之外,一個孤弱的小孩兒,一個喪父的幼兒,他還有什麽能耐。

屋漏偏逢連陰雨。我是深切地知道這句話的滋味兒。我家的屋頂是麥草的,年久失修,經常漏雨。我跟我妹妹睡在一起。我妹妹是七八歲的小孩兒,每逢夜裏屋頂漏雨,雨水滴落在我妹妹的臉上,我妹妹睡著就哭起來。每當這時候,我就很生我媽媽的氣,怪我媽媽不把屋頂收拾好。

“媽!咱家漏雨了!俺小妹哭了!”我坐起來,看著我小妹,憤憤地跟我媽媽說。

我媽媽說:“啊?屋頂又漏雨了?我找個化肥袋子,給笑笑蓋在身上。明天再說吧。”

我媽媽說著,去找了個化肥袋子給我妹妹蓋在身上。我妹妹停止了哭泣,慢慢地又睡著了。

我跟我弟弟都埋怨我媽媽,不會收拾屋子。我爺爺怎麽就把他的屋子收拾地那麽好呢。我爺爺家也是麥草屋頂,麥草爛了由黃變地黑灰了,塌了,陷了,不遮雨了,我爺爺就重新翻修屋頂。翻修屋頂要準備好麥草,還要找人,一起架起梯子,上屋頂上去,把之前枯白泛黑的麥草掀掉,換上金黃的嶄新的麥草。屋頂換上了新的麥草,人的鼻子裏都仿佛聞到了麥草的甜甜的味道。每逢下雨,那雨水就順著麥草的空心兒管子往下淌。圓圓的水珠墜在麥草的尾巴上打秋千,半天也不肯掉下來。

一天,我跟弟弟妹妹在家,媽媽去山上薅草去了。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家堂屋門前的一面墻,“轟隆隆”一陣雷鳴,一股子亂石從墻壁裏拱出來了。我家的屋塌了,幸好我們都不在裏頭,幸好我們的小屋沒有全塌。

中午,我媽媽回來了。她去找了大隊書記。大隊書記慶豐來了,慶豐四十左右的年紀,官運亨通,春風得意,他邊擡眼看看我家的破墻,邊從上衣兜裏掏出電動刮胡刀,“滋滋”地蹭著半邊臉刮胡子。

慶豐說,莊裏正好有這項扶貧項目,下雨天墻倒屋塌的貧困戶,村裏出錢給他蓋屋。

那年秋天,我家真地開始蓋屋了。我們還是要住在原來的舊屋裏。屋外,墻倒了半面,我媽媽用種大棚用的藍色的厚厚的塑料紙圍著。我們在裏頭睡覺,一擡眼就能看到外面的明月別枝驚鵲,和亮白的天空。

2.可樂大哥

我媽媽說:“咱家沒有地方住,鴻雁去恁凡意大爺家裏,跟著恁可樂大哥住吧。白天還能跟著可樂大哥一塊兒上學。”

我說:“我滿喜歡凡意大爺凡意大娘的。凡意大爺笑笑地,凡意大娘的半邊臉是怎麽回事兒?好像動過手術一樣。”

我媽媽說:“恁‘花了棒槌’大娘啊?她的臉從小就那樣。”

我問我媽媽:“俺大娘怎麽叫‘花了棒槌’的?”

我媽媽說:“恁凡意大爺跟凡意大娘是媒人介紹的,兩個人剛一見面,恁凡意大娘看了看恁凡意大爺說,跟個四不像子似的。恁凡意大爺看了看恁凡意大娘說,跟個花了棒槌似的。這以後,莊上的人就跟恁凡意大爺叫‘四不像’,跟恁凡意大娘叫‘花了棒槌’。”

我說:“俺凡意大爺跟俺凡意大娘感情蠻好的。我從來沒見過他們吵架。”

我媽媽說:“兩個人也吵也鬧哦。你是沒看到的。有時候擱地裏,正幹著活兒,恁凡意大娘跟恁凡意大爺就吵起來了,恁凡意大娘對著凡意大爺罵。恁凡意大爺臉上掛不住,擡手就要打。‘我打死你個龜孫娘們兒!’恁凡意大爺的巴掌擡了又擡,就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說:“那是凡意大爺好,不舍得打媳婦。俺凡意大爺跟俺凡意大娘恁好,怎麽生了可樂這樣兒的的?”

我媽媽說:“誰知道來。可樂天天不幹好事兒。鴻雁跟可樂一塊兒住,我還怕鴻雁跟他學瞎了來。”

過了些日子,我媽媽又想辦法,讓我們三個一起住到二亮家裏。大亮、二亮、三亮是凡奎大爺的兒子。三個亮如今都去了上海。他們農村老家的屋沒有人住,都荒蕪了。大亮家的屋在後頭,因為計劃生育被挖掘機挖了個大窟窿,不能住人了。二亮的屋在他哥家的正前方,早就長滿了蒿子。

我媽媽帶著我們到了二亮家的一間偏房裏,拿鑰匙打開了門,跟我們說:“恁姊妹仨以後就住這兒吧。等咱蓋上屋,恁再搬回家。”

我說:“媽,二亮不是不擱家嗎?你擱哪兒找的鑰匙?”

我媽媽說:“二亮不擱家,讓國福家的幫他管理鑰匙。我找國福家的拿的。”

我媽媽在靠西山墻的小床上鋪了張席,地上給我弟弟打了一個地鋪。靠北墻那裏,還有一個寫字臺。這裏雖然有些陰暗潮濕,倒是比我家要好的多。

“恁姊妹倆住鋪上,鴻雁打地鋪。”我媽媽說。

“行!”我說,“媽,大亮、二亮都去上海了?不回來了?”

我媽媽說:“該到人家走時,人家弟兄三個到了上海,都發了財了。尤其是三亮,平時,弟兄三個就數他最賴。等到了上海,就數他能幹,人家老板就喜他,他兩個哥都不如他,都跟著他混。人家弟兄三個這都過好嘍。每回回凡莊,都開著車。人家都說,凡奎火化了還是好事兒來,比那些沒火化的倒好來。西湖來埋凡奎的那塊菜地,靠著河沿,還是個風水寶地來,凡奎真是埋到好地方去了。”

我妹妹說:“上回我看到二亮了。擱人家的喪事兒上,喇叭匠子搭的臺子,二亮上去跳舞。他白白胖胖地,抖著大腿,跳的可好了!”

我媽媽說:“二亮有錢了,也不安生了,早就擱外頭找了小的了。”

我說:“那家裏的二嫂子不管嗎?”

我媽媽說:“二嫂子也管哦,管不住。二嫂子逮到二亮跟那個女人,上去又撕又罵。大亮三亮也向著弟妹、嫂子,也跟著又撕又罵。這才把二亮跟那個女的分開。沒有用。一管地松一松,又掛上鉤了。這時候的人,都有大哥大。一個電話就聯系上了。”

我說:“二嫂子現在恁有本事的?以前他們沒上上海的時候,不是聽說,二亮光揍二嫂子嗎?還把她給揍地流產了。”

我媽媽說:“二亮現在不打恁二嫂子了。現在怕媳婦了。”

我說:“怕媳婦能發財,怪不得要怕媳婦。”

二亮家距離我家不足百米,我們三個每天吃過午飯、晚飯就去那裏,聊天,睡覺。看書,學習。

夏天的時候,天氣特別熱。國福家的把她家的羊拴在我們門口抱柱上,她去天井裏割蒿子。她割了蒿子堆在我們門前,點起火燒了起來。青蒿子哪能燒的著,天井裏頓時濃煙四起,狼煙滾滾。

我媽媽知道了,就去找國福家的理論:“三嬸子,大夏天的,你割蒿子就割蒿子,你燒什麽火的,你燒青蒿子,弄地濃煙滾滾的,光熏俺三個小孩兒。”

國福家的說:“啊?我割的蒿子,不把它燒了,我往哪兒擱?”

我媽媽說:“你想燒你不抱回恁家燒的?你非要擱俺門口兒燒啊?”

國福家的說:“這屋是你的?你憑什麽不讓我燒蒿子的?”

我媽媽說:“那蒿子是你的?地皮是你的?你憑什麽擱這裏燒火的?”

國福家的說:“我想擱哪燒就擱哪燒!誰讓你住這的?”

我媽媽說:“這是你的屋啊?這是二亮家的屋!你的屋給我住我還不稀罕住!我住在這裏,礙你什麽事?你跑來使什麽壞的?你想曹誰壞誰的?”

國福家的畢竟沒有那麽壞,她跟我媽媽吵著吵著也就把火給停了。

我們三個在二亮家的屋裏住了一個夏天。秋天,等我家的屋蓋好了,我們就回到了自己的家。

新蓋的三間平房就在我家的東天井裏。低低矮矮的,並不高大。

我問我媽媽說:“媽,你怎麽不讓人家給咱蓋正堂屋的?”

我媽媽說:“這是人家扶貧的錢蓋的屋,蓋不寬敞。今年建材又漲價了。咱先蓋個偏房,等以後有錢了再蓋堂屋。”

我說:“堂屋是土墻的,舊了,難看,到處都是老鼠打的洞。”

我媽媽說:“蓋屋的時候,也有人跟我說,想把堂屋推倒給咱蓋新堂屋的。人家說的,要是怕磚不夠,就把磚立起來。再不行,就用玉石塊子。我跟恁三姑姥娘商量的。正堂屋,俺跟恁三姑姥娘都住慣了。冬暖夏涼的,還能擱東西。俺推倒幹嘛?平房屋有什麽好,一到夏天,都曬透了。裏頭可熱了。恁姊妹仨以後住平房屋,俺跟恁三姑姥娘住堂屋。”

過年了,可樂大哥帶著個女的在我家屋後頭的河沿邊兒上轉悠。可樂大哥不上學了。凡意大娘托人給他說了媒。女方跟在可樂大哥屁股後頭,笑嘻嘻地,她看起來相貌普通,也很老實的樣子。可樂大哥裹著軍大衣,白白瘦瘦的臉上並沒有多少笑樣兒。

“那個女的還蠻喜歡俺大哥的,她跟到俺大哥腚後頭轉。我看她還蠻老實的,不像可樂,心眼兒多。”我跟我媽媽說。

我媽媽說:“哪的事兒。人家那是精。過年了,來走老婆婆家,老婆婆都得給錢。她大姑姐出門子了,沒回娘家來,她就喊著要找她大姑姐玩兒。她哪是找她大姑姐玩兒的,她是想要她大姑姐的錢的。”

“啊?大姑姐還得給兄弟媳婦錢啊?”我說。

“兄弟媳婦還沒過門,來給老婆婆家拜年,大姑姐不得給錢嘛。”我媽媽說,“這個小丫頭太精了,恁凡意大娘不喜她,可樂也不喜她,你看著吧,過不了多長時間,還得散。”

不久,就聽說,可樂大哥又找了個新嫂子,並且很快就結婚了。大嫂子人長得好看,還愛說愛笑的。地裏的活兒又能幹,常常看到她一個人開著電動三輪車家裏地裏地轉。可樂大哥還是一如既往地游手好閑。

可樂大哥兩口子經常吵架打架,打地四周的鄰居都跑去拉架。

“可樂就這樣的,那女的還跟他幹嘛!也吃的住他的打!”莊親事鄰背後議論說。

“哎,你別說,越是這樣的,女人跟的越緊!”

凡意大爺死了,凡意大娘哭地哀聲震天。可樂也攜妻兒參加了他父親的葬禮。可樂大嫂子按照風俗,也拉起腔來哭起了公爹。

可樂甕聲甕氣地對大嫂子說:“你哭什麽的?有什麽好哭的?你看我都不哭!”

可樂大哥說完,摟過大嫂子,“吧唧”親了一口。

可樂大嫂子一聽,也對!恁爹死了,恁都不哭!我哭個什麽玩意兒!可樂大嫂子也不哭了。

就這樣,可樂大哥兩口子止住悲聲,在眾人面前談笑自若。一院子幫忙的親戚看得目瞪口呆。

這件事一時在莊上傳為笑談。我也聽說了這件事兒。可是,各自關門過日子,誰又能犯得著誰。可樂大哥還是過他的。別人也繼續過別人的。

凡意大爺死了以後,凡意大娘一個人住進莊西頭的老年房,與眾多古墓為鄰,過起了孀居的日子。可樂對他娘並不買賬。有時候,又是一如既往地惡語相向。

“你這樣的龜孫女人,俺爹怎麽看得上你的?”可樂對他的娘說。

凡意大娘被她兒子氣地不行,到處跟人家說道、咒罵。

一天,凡意大娘出來曬柴禾,我媽媽打她家門前路過。

“二嫂子,曬柴火的?”我媽媽跟凡意大娘打招呼說。

“曬柴火的,三妹。進來歇歇吧。”凡意大娘停下手裏的活兒,拄著手裏的鍁桿子說。

“不啦!二嫂子。俺還得去薅草。二嫂子最近忙什麽的?二哥不在了,你自己還種地啊?”

“我能種什麽地哎,三妹。我一個人,閨女給點就夠吃的了!我種地累死累活的,還不都給可樂那個賊羔子弄去了!這個改壞腸的,可不是人玩意兒了!”二大娘恨恨地說。

“那沒辦法,再怎麽樣也是你親生的,二嫂子。鼻子臭,不能割下來啊。”我媽媽說,“恁忙吧,二嫂子,俺走了。”

等我們走遠了,我媽媽回頭看看遠處的凡意大娘說:“恁這個二大娘啊,可樂什麽壞事兒都是她傳出來的。可樂的名聲都是她的嘴給敗壞的。她說完她兒的壞話,就又去疼她兒去了。反正,她有好吃的還是給她自己的兒,她不給旁人。她說歸她說,咱可不能說。”

晚上,我們一家子在剝蒜。有一條狗搖著尾巴來到了我家,很可愛的一條狗。我一時也說不上它的品種。那條狗鉆到了我家蒜架子底下,不見了。

不一會兒,可樂來了:“三姨,恁看到我的狗了嗎?”

我弟弟說:“在俺家蒜架子底下呢。”

可樂趕緊低下頭,趴在蒜架子底下喚他的狗。

“啾啾啾,啾啾啾!”可樂喚著。他的狗聽到他的聲音,很快就出來了。

可樂帶上狗走了,邊走邊跟我們說:“這條狗花了我兩萬多呢。”

我們這才恍然大悟。

我說:“剛才來咱家的是一條名貴的狗。”

“可樂現在養狗。”我媽媽說,“可賺錢了。”

“有的狗也不知道是他養的呢,還是他偷來的。”我們打趣說。

可樂大哥有錢了,買房買車,混地不錯。

凡意大娘家東頭不遠,就是凡寶大娘家。她的小孫子已經一歲多了,凡寶大娘帶著。這天早上,凡寶大娘一個沒註意,小孫子跑出了大門外頭去。正遇上可樂開車出門兒。凡寶大娘的小孫子一下子撞了上去,一命嗚呼。

可樂嚇跑了,舉家遷徙,暫時躲出去避避風頭。

凡寶大娘一家痛不欲生,把可樂家裏砸了個幹凈。尤其是凡寶大娘,茶不思飯不想,經常半夜三更拿著火紙到可樂門上燒紙,咒罵。

鄰居起初也能理解事主的悲傷,只是,時間一長,鄰居們都睡不好覺,有時候一大早出門兒,正看見凡寶大娘在可樂家門前燒紙禱告,也覺得晦氣,於是也漸漸對凡寶大娘有了怨氣。可樂最後還是跟凡寶大娘一家對簿公堂,可樂大哥被判賠償凡寶大娘一家四十萬。這場人命官司方才罷休。莊上人議論,本來是可以多賠償一點的,可是凡寶大娘一家去可樂家打砸了。除去賠償打砸可樂家的損失,凡寶大娘一家得到可樂給她家的賠償就少了。這樣說來,凡寶大娘一家還不如不去砸了。人們都這樣議論。可是,事主的憤怒和悲哀,又仿佛是可以理解的。一個孩子的性命也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3.貧困生、貧困戶

劉校長是我見過的最酷的校長。她說話幹脆利落、斬釘截鐵。做事英明果斷,光明磊落。她雖然是個女的,但是那氣度,那氣質,很多男的都比不上她。我們那些同學都很敬佩她。就是被她罰了、批評了,也是心服口服的。

夜裏,有人翻墻出去跟社會青年打架。等到周一開大會通報的時候,我們才知道。

劉校長在臺上拿著一大張毛筆寫的布告宣讀:

“青羊山高中布告:查:高三一班趙毅、劉季、朱萬章三位同學,無視校紀校規,於2000年3月24日晚上翻墻外出,跟社會青年一起打架,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為懲戒本人,警戒他人。給予趙毅、劉季、朱萬章三位同學,以留校察看處分。此布,校長室。2000年3月24日。”

劉校長在宣讀這份布告的時候,又威嚴,又正氣,簡直是帥呆了,酷斃了。那聲音,那語氣,簡直是包青天,在宣讀對一個貪官的處分決定。劉校長雖然是一介女流,但是她的風格在我們的心目中絕對是一流的。

那時候,每天晚上都有老師查宿。

“同志們,鬼子來了!我們趕緊躲進荷花澱!”我對面上鋪的女生說。

劉校長查宿的時候,遇到很晚還不睡覺的,或是在被窩裏躲著看小說的,聽音樂的,她就把人叫出去問話。隔著宿舍門,我們聽到劉校長問那個學生:“父母是幹什麽的?”我們的學校是農村學校,大多數同學都來自農民家庭,父母都是種地的,每家都不是很富裕。我們自己也知道,對於我們這樣的農民家庭來說,讀書就是唯一的出路。劉校長這樣詢問夜裏不及時休息的學生,算是抓住了他們的要害和痛處。

有一個晚上,劉校長她們查宿的走了,我慌裏慌張地往廁所那邊跑。那時候,我們學校還沒有沖水的廁所,還是老式的廁所。我跑出宿舍大門,快跑到廁所的時候,看到劉校長站在大門外頭。我嚇得趕緊又往回跑。劉校長說:“你去吧。等我走了,你還是得去啊。”我聽了劉校長的話,知道劉校長不會抓我了,趕緊往廁所跑去。

劉校長給我減免了很多次學費。可即便是這樣,我的學費還是經常交不上。

我記得有一次,高二的時候,又要交學費了。我家又遲遲交不上了。班主任找到我,把我叫出教室門外,和藹地跟我說交學費的事,這樣的事對我來說也是常事,我知道自己交不上學費,耽誤了班主任老師的工作,班主任也著急,也沒有辦法。但是班主任從來沒有斥責過我,或是嘲諷過我,沒有給過我任何壓力任何顏色,從我上學以來,所有的班主任都是這樣。他們能幫我向學校求情,就幫忙,實在幫不了忙,也是悄悄把我叫出教室外,鞠躬盡瘁地彎著腰低著頭,壓著聲音跟我說話,很平等很客氣地跟我說話,好像是跟我商討一件由我說了算的事。他們小心翼翼地照顧著一個窮學生的自尊。

學費確實是應該交的,只可恨我家太窮,我只能回家跟我媽媽說。我媽媽沒有錢,就帶我去校長辦公室找劉校長。

“老師!”我跟校長打招呼。

“校長好!”我媽媽跟劉校長客客氣氣地說。

“你有什麽事兒?”劉校長坐在辦公室的座位上,冷冷地看著我媽媽。

我也知道劉校長已經多次給我減免了學費,對我多方照顧了,我跟我媽媽再來要求學校給我減免學費,我也不好意思。但是我也知道我家裏確實沒有錢。

“我想請校長給俺家孩子減免學費。”我媽媽說。

劉校長面有不悅地說:“別人家的孩子,學校給他減免學費,人家都是千恩萬謝!就是你,好像覺得學校給你家減免學費是應該的。”

我媽媽見劉校長態度冷淡,她說話也不客氣了:“俺家太窮,實在拿不出來這筆錢。俺要是能拿的出來這筆錢,俺也不來給校長添麻煩。”

“恁家窮?學校裏恁麽多小孩兒,爹死娘改嫁的,多的是了。有的還是孤兒,跟著爺爺奶奶。人家都是能借借,能磨了磨。實在不行,才讓學校減免學費。你好!一到交學費,就來找學校。學校已經多次給恁家孩子減免學費了,對恁家孩子已經仁至義盡。學校不是慈善機構,你不要覺得學校為恁家孩子減免學費是天經地義的。”劉校長說。

我覺得校長說的話很有道理。我看看劉校長,再看看我媽媽,很是為難。一方面,我覺得劉校長為我多次減免學費,已經仁至義盡。我一向很敬服劉校長,她說話做事幹脆果斷,是我們全校學生心目中的女強人,我們都真心敬佩她,愛戴她。我媽媽來跟劉校長交涉,讓劉校長不高興,我覺得很對不起劉校長,我想勸我媽媽走,不要再在這裏為難劉校長。另一方面,我也知道,我家裏也真的是沒錢,確實交不起學費。

我不知道怎麽辦,就哭著跟我媽媽說:“媽媽,咱走吧!”

校長的話等於把我媽媽給回絕了,我覺得我們該走了,可是我媽媽她不走。她就站在劉校長辦公室裏,跟劉校長對峙了起來。劉校長也沒有走出去。她就坐在那裏。有幾分鐘,她們兩個人都沈著臉,不說話。

我左右為難,又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陪著我媽媽站著。

我哭著跟我媽媽說:“咱走吧,媽媽!”

我媽媽也流下了眼淚。但是她還是很硬氣地像是在法庭上申訴一樣,理直氣壯地跟劉校長說:“我向校長要求!給俺家孩子減免學費!”

劉校長也學著我媽媽的樣子,跟我媽媽說:“我向家長要求!給孩子交應交的學費!”

結果,還是我媽媽敗下陣來。我扶著我媽媽走了。

後來,學校勒令我們那些拖欠學費的人回家了。我把桌子搬下樓,放在自行車後座上騎著回家。我媽媽讓我去找大隊書記劉叔,讓他給我開個介紹信,帶回學校。我就去凡莊南家前找劉叔。

我到了凡莊南家前,看到一個老大娘拉著一輛車在奮力地爬坡,車上裝著滿滿的一車樹枝。我就幫她推車。老大娘很感謝,說:“這閨女一看面相就知道是個有福氣的,將來一定考個好大學。”我當時哭地眼皮腫腫的,迷成一條縫兒,只是當時是春天,我的皮膚還是蠻白的,此外,我也不覺得自己還有什麽好誇獎的。老大娘誇我主要還是因為我幫她推車吧。我心裏想,我都已經交不起學費了,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學呢。

我打聽到了劉叔家。劉叔不在家,去地裏投蒜去了,劉嬸在家,她端著碗在吃飯。她碗裏裝著白白的大米飯,她去鍋裏,推開一頂圓圓的木頭鍋蓋兒,往碗裏盛了一鏟子菠菜雞蛋。她家的鍋,好像是一竈兩鍋,一邊用來燒飯,一邊用來炒菜。所以,我看到她家鍋裏一邊是米飯,一邊是菠菜。

劉嬸端著碗,慢吞吞地吃著,告訴我,劉叔就在莊西頭兒的蒜地裏,讓我去地裏找他。我沒有騎車,劉嬸就讓我騎了她的自行車去。我騎上自行車很快到了地裏找到了劉叔。劉叔是個好人,對我家很照顧,我媽媽經常跟我們說起他。我這是第一次見到劉叔。他身材微胖,皮膚白白的,大背頭,穿著西裝,蹲在地裏投蒜,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大款。但是他說起話卻完全是老老實實的,一點都沒有官腔。

“行,我馬上回家給你開個介紹信。”劉叔說。他的聲音很小,很平凡,就像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不像個當官的。

劉叔回到家,給我開了介紹信,我拿了就回學校去。

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反正我又正常上學了。

我想把劉嬸的自行車還給她。可是,等我到了自行車棚,我不記得劉嬸的自行車是什麽樣兒的了。找了半天,終於看到了劉嬸的自行車了,此刻,它被一條長長的重重的鐵鏈給鎖著呢。我想,哪個混蛋居然把我騎來的自行車給鎖上了,這不是給我添堵嘛。我擡著自行車到了學校外頭,跟修車的大叔說了一下。修車的大叔揮起大剪刀,“哢嚓”一下,就幫我把自行車的鐵鏈子給剪斷了。我千恩萬謝,騎上自行車就到了劉嬸家。跟劉嬸說了一聲,又趕緊回到了學校。

沒過多久,我聽到有人來找我。我一看,是劉嬸。

她說:“你推回去的不是我的自行車。我的自行車是新買的。我記得,我帶俺二孩兒去他姥娘家的時候,他拿指甲蓋子擱後座兒上劃了好幾道杠兒。”

我說:“啊?我還以為那個自行車是你的呢。我不記得你的自行車什麽樣兒了。”

劉嬸說:“恁的車棚擱哪兒?你帶我去。我自己認得。”我就把劉嬸帶到我們教室後頭的自行車棚裏。劉嬸很快就找到了她的自行車,然後就騎車回去了。我推錯的自行車,她也給推了回來,就是人家原來的大鐵鏈子被我給剪斷了。

我上學帶飯,沒有鹹菜,我媽媽就腌了蒜薹,端到大亮家屋檐上晾曬。

下午,我放了學,跟我媽媽一起去收蒜薹。

我膽戰心驚地爬上屋檐下豎著的梯子,我媽媽站在上頭拉著我上去。屋檐上,是穹廬似的榆錢樹。小鳥嘰嘰喳喳地墜滿了樹枝。

屋檐頂上,曬幹的蒜薹,黃黃的,軟軟的。

我問我媽媽:“媽,這個蒜薹收回家,還要洗嗎?”

我媽媽說:“洗什麽的?我都是洗地幹幹凈凈地腌的。我曬地時候,下頭鋪的化肥袋子,也是幹幹凈凈的。”

我聽了我媽媽的話,就不再吭聲了。

蒜薹收回家,我媽媽就給我炒菜,炒菜的時候倒了不少豆油。

炒好的蒜薹,油汪汪的,金黃金黃的,很香,很好看。

我弟弟、妹妹光看著,我媽媽誰都不給吃,都給我放在罐頭瓶子裏,留著我上學的時候帶上。

我中午放學回到宿舍,坐在床頭上吃飯。我先拿出飯盒,泡上煎餅,再從罐頭瓶子裏夾出一大筷子蒜薹,放在泡著的煎餅上,這就是我的午飯了。炒好的蒜薹還是很好吃的。我吃著吃著,發現夾起的一簇蒜薹,被蛋白似的什麽東西羅織在一起。蒜薹裏怎麽有蛋白呢?難道是我媽媽給我在蒜薹裏放了雞蛋?不可能啊。我媽媽從來不會這樣做啊。

我夾起那簇蒜薹嘗了嘗,有點苦澀,確定不是雞蛋。那是什麽呢?哦,我知道了。我想到了大亮家的屋檐,我家蒜薹是晾在他家屋檐上的。那屋檐上,樹頂上,有很多麻雀在叫喳喳,那我碗裏的蛋白似的東西,就是鳥屎了。

我默默地把那團蒜薹夾走扔掉,把自己飯盒裏的煎餅也倒掉。

有一天,我媽媽跟我說:“劉校長給你三百塊錢,讓你留著上學喝茶。你拿著吧。”

我問她:“你又去找俺劉校長了?”

我媽媽說:“俺又去找劉校長了。人家又給你減免學費了。俺不去謝謝人家嘛。劉校長對俺說話可好了。她還給你三百塊錢。她讓我有什麽家務事不要跟你說。她跟我說的,‘宋大省是個很自覺的學生,家長不要再給她壓力了’。”

“俺劉校長真好!你說她上回見了你怎麽恁麽冷淡的?”我問我媽媽。

我媽媽說:“人家不這樣也不行。欠學費的太多了。你也貧困,他也貧困。要是都不交學費了。人家這個學校還怎麽開啊。”

劉校長居然給了我三百塊錢!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數字。我趕緊去郵局辦了一個存折,把這三百塊錢存了起來。

那是一張紅色的存折。

一天,我得意地拿著那張存折跟我弟弟炫耀:“你看!這是我的三百塊錢。俺劉老師給我的!”

我弟弟很羨慕地看著我的存折。我為了表示跟我弟弟手足情深,一個激動,把我的存折密碼告訴了他:“我的存折密碼可簡單了,就是六個六!”

“哦——”我弟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我當時根本沒有多想,就把存折放回我的衣裳袋子裏。

這以後的一天,我又去拿我的存折。打開一看,我存折的一頁已經沒有了。我的三百塊錢呢?我大驚失色。我第一反應是:肯定是我弟弟偷了。

我問我弟弟:“鴻雁,你拿我的存折了嗎?”

“沒有!”他說。

“就你知道我的存折密碼。肯定是被你偷走了。”我說。

“我沒動你存折!”我弟弟死不承認。

“你把我三百塊錢弄哪去了?你快給我!”我氣憤地說。

“我沒拿!”我弟弟說。

我斷定,肯定是我弟弟偷了我的存折。只是他既不承認,也不會給我。

我說:“我去郵局查去!肯定能查的到。你是什麽時候取的,我都能查出來。”

我弟弟說:“你查去吧。你查也查不到!”

我到了青羊山鎮上的郵局,把我的存折拿給櫃臺上的年輕的工作人員,跟他說:“我的存折叫俺弟弟給偷走了,麻煩你幫我查查,他是什麽時候取的錢。”那個櫃臺上的年輕的小夥子才工作沒幾年,他瘦瘦的,白白的,濃黑的眉毛下頭,架著一副寬邊框的黑色眼鏡,看起來又斯文,又文靜。我去郵局寄信的時候經常看到他,心裏還有些暗暗地喜歡他。

他幫我查了查:“被取走了。一個月前取走的。”

“啊?那麽快?我一跟他說密碼,他就來取了?”我說。

“在東夫山鎮取的。”那個工作人員帶著大勢已去的表情說。顯然,他對我的個人財產的巨大損失也深表同情了。

“知道了,謝謝你。麻煩你了。”我說。

“不用謝。”他說。

我回到家,又找到我弟弟。

“就是你拿的我的存折去取錢的。”我說。

我弟弟說:“我就取了,你能怎麽的?”

我說:“你把錢還給我。那是俺老師給我的錢!”

“給你?!”我弟弟強橫又鄙視地說。

我媽媽聽到我們吵架,也過來了。

“怎麽了?”她問。

“俺弟弟把我存折上的三百塊錢給偷走了。他就是個小偷兒!”我憤憤地說。

“你別說了!”我媽媽大聲喝道。

“恁兒偷我的錢,我還不能說啊?你就是向著恁兒!”我悲憤地說。

“你別說了!”我媽媽又厲聲呵斥我。

“就是鴻雁偷我的錢!你還護著他!”我急地要哭了。

“賊皮好穿,賊皮難扒!”我媽媽說,“你不要喊了!你的三百塊錢,回我攢錢還給你!”

“我不要你還!我就要鴻雁還!”我說。

“你放心!回我攢錢給你!”我媽媽說,“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你以後不要跟人說恁弟弟偷你的錢!”

“鴻雁偷我的錢,你還不讓人說了?你就是慣鴻雁!”我恨恨地發瘋似的說。

“你不要跟人說!咱是一夥兒的!人家跟你都不是一個省的,人家誰向你啊!”我媽媽說。她說著,彎下腰去蒜架子上收拾東西。

“你就慣著他吧!你把他慣瞎了!你生的什麽孩子!”我氣憤地說。

“我生地不好!我不會生!你生地好!你以後生個好的!”我媽媽也氣急敗壞,開始罵我了。我知道,我跟我弟弟兩國紛爭,我媽媽居中斡旋不成,開始火力全開針對我了。這就是最後的結果!在絕對的威壓面前,弱小的一方還是自覺地敗下陣來吧。否則,你會遭到強權的一方更殘酷地打壓。我不說話了。我那時候還離不開她。是的。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這是個走遍天下都適用的道理,包括在自己的家裏。

“鼻子臭不能割去啊!”我媽媽說,“天底下罵慣孩子的我不心驚。”她看我先軟了下來,她的語氣也順勢軟了下來。

“天薄是天,再孬是兒。男孩兒是根兒,女孩有什麽用哎。”我媽媽說。她還想繼續跟我洗腦呢。

我不服氣了。我說:“女孩兒怎麽沒用的?女孩上好了學照樣有前途有本事!”

我媽媽說:“我不是說你,我是說我自己的。你看我離恁姥娘家恁麽遠,恁姥娘想喝口水兒,我都不能給她端。恁姥娘百年以後,我都不能去給她上墳。”

“你百年以後,我給你上墳!”我說。

“俺要恁給俺上什麽墳的?”我媽媽嫌棄地說,“俺有恁弟弟!上墳都是男孩兒!女孩兒上什麽墳的!女孩兒給父母老的燒完周年紙,這輩子就不能去娘家墳上了。女孩兒是人家的人!女孩兒外向,死了外葬。女孩兒光發婆家,不發娘家。”

我聽了我媽媽的話,很悲憤,就跟我媽媽說:“我沒資格給你上墳!你什麽都指望鴻雁。等你以後養老你也指望鴻雁吧!你不要指望我了!”

我媽媽說:“你不給我養老就不給我養老哎!恁誰不給我養老我都不怕!我老了我就買瓶敵敵畏,我等我不能動的那天,我就喝藥死了。我哪死餵哪兒的狗。”

我弟弟聽了我跟我媽媽的對話,他大概是害怕了。他到屋裏去,拿了一張紙,寫了寫,把那張紙遞給我。我一看,上頭寫的是:

“養老合同:給父母養老是每個孩子的義務。姊妹三個要一起承擔。鴻雁,承擔百分之五十。宋大省,承擔百分之四十。笑笑,承擔百分之十。”

我看了看我弟弟的養老合同,不屑地笑了笑。

我跟他說:“你寫這個,說明你害怕了。我才不怕給咱媽養老。到時候,我一個人給咱媽養老我也養得起。”

下午,我弟弟不見了。我家的自行車也不見了。我弟弟呢?我著急地找我弟弟。

“鴻雁不見了。”我跟我媽媽說。

“他可能去山東了。”我媽媽說,“你別跟人說。他經常偷偷地跑回山東。”

“我現在都不去山東了。咱家沒錢。我回去幹什麽。還得花錢。”我說,“鴻雁自己去山東,能行吧?他還恁麽小。他路上別餓著渴著?”

我媽媽說:“你管不了就不管。誰能光跟著他?人是活寶。上午還在南鄉,下午就到北鄉了。你去剝蒜。”

我邊剝蒜,邊擔心我弟弟。心裏很難受。太陽已經偏西了。我心裏想,我年幼的弟弟現在在哪呢?他路上會不會渴著、餓著呢?他不會迷路吧?他如果半路上迷路了,他在哪兒睡覺呢?睡在人家的山芋溝裏?我越想越難受。忍不住哭了起來。雖然他偷了我三百塊錢,可是現在,我一點兒都不恨他了。

過了兩天,我弟弟從山東回來了。他是騎自行車去的。他回來以後,坐在院子裏的小板凳上,身上瘦瘦的,面皮黃黃的,像一只病病殃殃的小狗兒。說實話,我不知道他那麽瘦,是因為心理壓力太大,還是因為他墮入淫邪太厲害傷了身了。總之,兩方面的原因都有吧。

“我去山東了,我把咱爸爸的補償金取出來了。”我弟弟說。

我問他:“你怎麽有那單子的?”

“咱媽媽給我的。”我弟弟說,“恁要吧?”

我立刻說:“不要。”

我怕我弟弟不好意思,我接著說:“這筆錢,也沒有多少,就幾千塊錢。你是男孩兒,這筆錢本來就應該給你的。”

我問他:“你去荊堂都見到誰了?咱爺爺好嗎?”

我弟弟說:“咱爺爺還好。”

我說:“咱爺爺問我了嗎?”

他說:“問了。我跟他說,你在南鄉上學了。”

我說:“咱家的屋怎麽樣了?”

他說:“都要塌了。屋上的草都沒有了。西山墻上的瓦都沒有了。”

我弟弟說完,從屋裏拿出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紅紅的衣裳。

他笑嘻嘻地跟我和妹妹說:“恁看,這是什麽?”

我立刻說:“是我的照片!你擱哪兒看到的?”

他說:“在咱爺爺家裏的相框上。”

我接過那照片一看,正是我,我穿著六姨給我做的帶大襟的紅褂子。臉圓鼓鼓的,眼睛大大的。那時候,我才十歲。臉上還沒有密密麻麻的青春痘,和坑坑窪窪的痘印。我的頭發的右上角,有一道金色的線,不知道是被誰的指甲給劃的,看起來像是戴了一個金色的發卡。

我說:“我的照片,我以前都保存地好好的,現在怎麽一張都沒了呢?我來南鄉的時候,我把咱爸爸的照片裝在火柴盒裏帶過來了,我裝了滿滿一火柴盒,放在大衣櫃上。後來怎麽也找不到了呢?要是能留到現在多好啊。我還能看看咱爸爸。”

我弟弟說:“咱爺爺家裏還有咱爸爸的照片呢。你拿的是咱家相框上的吧?”

我說:“是的。我就是怕年歲久了,照片發潮、失效。我就給帶過來了,誰知道怎麽一張也找不到了呢?”

我弟弟說:“你有咱爺爺的照片嗎?”

我說:“沒有。你別說哈,你這一問,我才知道,到底是爸爸媽媽親。咱爺爺的照片我怎麽就沒帶一張呢?”

我弟弟說:“咱爺爺的照片都在他家的相框上,你也帶不來啊。”

我說:“沒事兒,咱爺爺不是還活著嗎?等咱長大了就能孝順他了。你還見到誰了?你見到大龍大偉了嗎?”

我弟弟說:“大偉家的二奶奶死了,大香結婚了,大偉去大香家跟著他姐過。他爸爸讓他回去,他不回去,他讓他爸爸給他蓋二層樓,不給他把二層樓蓋好,他就不回荊堂。”

我笑著說:“大偉怎麽會這樣,他這個點子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還是他姐教他的。他別不是怕他爹再找一個,故意逼他爹的吧。”

我弟弟說:“南家前的二嬸子喝藥死了。”

我很驚訝,我說:“咱二嬸子跟咱二叔感情恁麽好,怎麽能喝藥的?”

我弟弟說:“誰知道?一時想不開唄。”

我問:“那蘭蘭和開放怎麽辦?”

我弟弟說:“蘭蘭跟人跑了。不回來了。二叔又找了一個女的。”

我一時不敢相信,印象中,二叔一家子是那麽和和美美的,誰知道那麽明媚、鮮妍的二嬸子竟這樣撒手人寰,留下了開放、蘭蘭。她們的奶奶還在,她們的姑姑應該都對他們很好吧。只是,我還是為二叔、為我的年幼的開放弟弟、蘭蘭小妹心痛,為死去的二嬸子心痛。誰又能想到,二嬸子那麽精明強幹的女人,能犯這種糊塗呢。她怎麽舍得自己那麽年輕、俊美的生命,她怎麽舍得下自己一雙小兒女呢。蘭蘭跟了自己的情郎遠走他鄉,一去不回。這年紀尚且幼小的好妹妹,是出於什麽原因,讓她舍得下自己的老父親,這樣毅然背井離鄉呢。

我弟弟說:“我去西嶺上轉了轉,看到一個男的,我不知道他是誰。他讓我跟他叫二叔。”

我說:“西嶺上可多小花了。你看到了嗎?”

我弟弟說:“看到了。都是山花子,不怕旱。”

我說:“那個二叔你不知道是誰啊?那時候在山東,你還小,你不認識人。要是我,我肯定知道是誰。”

我弟弟說:“我跟那個二叔在西嶺上坐了一會兒。”

我說:“他說什麽?”

我弟弟說:“二叔說,荊堂這個地方窮。沒有出路。最好是從這裏走出去。”

我說:“那個二叔沒出去打工嗎?現在不是可以出去打工了嗎?”

我弟弟說:“我不知道。我沒問。”

我說:“我覺得還是荊堂好。哪兒也不如荊堂好。俺喜歡荊堂。”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我媽媽說的,還給我三百塊錢的事,我也很快就忘記了。

後來的一天,我媽媽悄悄跟我說:“吶!這個給你。還你的三百塊錢。”她遞給我用幾塊布包著的一卷東西。

我接過來,把那層布揭開來一看,裏頭是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一包錢。

我說:“我不要了。”

我媽媽說:“恁媽說的還你的,就一定會還你的。都是我賣破爛攢的。你拿著吧。我留著也沒有用。”

我就把那錢收了起來,抽空又去辦了一張存折,把那錢存了起來。

一天,班長楊將跟我說:“宋大省,你的那篇作文發表了。還有四十塊錢稿費呢。這是取款單。你到校長辦公室蓋個章就能去郵局取款了。”

“真的啊!謝謝你啊!”我高高興興地接過那張取款單子說。我拿著那張取款單就到了校長辦公室,劉校長正好也在。

“劉校長!”我跟她打招呼說。

“宋大省,你來有什麽事兒嗎?”劉校長溫和地看著我說。

“我來蓋章。”我把那張單子遞給她說。

“發表文章了?”她欣慰地說。

“嗯。說是要您幫我蓋個章。”

劉校長幫我蓋了章。

“好好學習。”她說。

“哦。”

三姑姥娘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楚了。每次吃飯,我媽媽燒好了飯,就讓我弟弟妹妹給她送過去。我弟弟妹妹還小,一前一後,一個端菜,一個端飯,像兩個小宮女。我家吃飯,只有一個菜,一個菜燒一鍋。我們的菜,不是白菜,就是蘿蔔。有時候難得吃魚,我媽媽就把魚刺挑好了,自己端過去,給三姑姥娘吃。

天有不測風雲。不久以後,聽說,慶豐的大兒子跟他的一幫子同學在他家聚會,大家吃飽喝足以後,他騎著摩托車送他們回去,車速太快,到了大山崗上,從摩托車上摔下來,把臉皮都剮沒了,成了植物人,之前說好的未婚妻也不認賬了。又過了幾年,慶豐得了感冒,去村裏的小診所掛水,被醫生給掛錯了藥,一命嗚呼了。

死了的人死了,活著的人還是活著。

一天,我妹妹回來說:“媽,秀秀懷孕了。”

我媽媽說:“哪個秀秀?”

我妹妹說:“就是俺同學秀秀。”

我媽媽說:“秀秀才多點兒的小孩兒,怎麽懷孕的?”

我妹妹說:“秀秀不是沒有娘嘛,她爸爸擱外頭打工,也顧不上她,她就跟著她爺爺。她爺爺要種地,還要放羊,她被東莊的一個老頭子給□□了。”

我媽媽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妹妹說:“是她上學的時候,她老師發現的。秀秀老是咳嗽,她老師帶她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有身孕了。東莊兒那個老頭子都七十了,秀秀的家人告了,老頭子被抓起來了。”

我媽媽說:“沒娘的小孩兒,可憐吧!小孩兒嘴饞,人家給她買點好吃的哄著她,她就同意了。”

“那個老頭兒不死的!把他碎屍萬段!”我說。

“他都六七老十了,把他抓起來又能怎麽樣?” 我媽媽說。

我媽媽心疼這個小女孩兒,就跟我妹妹說:“笑笑啊,你回去上學的時候,你跟秀秀說說,等她中午放學了到咱家來,在咱家吃頓飯。”

我妹妹說:“讓她來咱家吃什麽飯啊?”

我媽媽說:“咱家也沒什麽好飯,我種的南瓜,可甜了。我燒個南瓜湯給她喝喝。小孩兒,可憐,沒有娘。”

我妹妹說:“人家吃地都比咱家好。你讓秀秀來咱家吃飯,人家還看不上呢。”

我媽媽說:“你先跟她說哎。她要是來呢她就來,她要是實在不來就拉倒哎。咱自己喝,我就喜歡吃南瓜。”

那天上午,我媽媽把蒜架子上的又長又黃的大南瓜抱了出來,切了切,煮了一鍋南瓜湯。

中午,秀秀來了,跟我妹妹坐在一起等著吃飯。我媽媽給秀秀盛了滿滿一碗南瓜湯。

“吃吧!乖孩子!”我媽媽跟秀秀說,“我煮地爛爛的、透透的、可甜了。”

哪知道,秀秀說:“我吃不了那麽多!俺上學,俺爸爸都是炸饅頭片兒給俺帶上!”

“哦!”我媽媽趕緊把她碗裏的南瓜撥到她自己碗裏一半兒,然後問她:“這回行了吧?”

“嗯,這回差不多!”秀秀說。

我妹妹看了看我媽媽,不說話。我媽媽低頭扒自己碗裏的南瓜。

等秀秀走了,我媽媽跟我妹妹說:“秀秀這小孩兒,不知道孬好。我叫她來吃個飯,她還不識好,還嫌棄咱家窮來!”

我妹妹說:“我就說的吧,人家秀秀看不上吧。白搭一個大南瓜!”

我媽媽說:“小孩!那怕什麽的。咱多算行好了。我去摘秋黴豆去。”

我家沒有大門,沒有院墻。我媽媽在家門前,用樹枝圍了一圈高高的籬笆。這個籬笆就成了我家的一面院墻。秋天,籬笆上爬滿了紫色的秋黴豆。

“我愛吃秋黴豆。”我媽媽說,“秋黴豆皮子摘下來,上鍋煮煮,曬幹,熬豬肉可好吃了。”我不想吃秋黴豆,我想吃肉。我也沒見過我媽媽用黴豆皮子熬豬肉,我只見過她炒黴豆皮子吃。

黴豆皮子吃不完,我媽媽就摘下放在鍋裏燙,燙好了,端著去人家屋頂上曬。等到黴豆皮子曬幹了,我媽媽就拿到集上去賣。

快過年了,在我家,過年意味著可以買斤豬肉。可是今年,我家因為蓋屋,更沒有錢買豬肉過年了。

我媽媽說:“今年,咱家就過個回子年吧!不買豬肉了。”

“行!”我說,“不吃就不吃,沒事兒!”

“小事兒!”我弟弟說。我們雖然有些遺憾,但是都沒有意見,而且臉上還帶著一些不吃豬肉的志氣和骨氣。畢竟,學還是要上的。上學重要還是吃肉重要,這個道理我們肯定知道。

我媽媽找了根粉筆,站在蓋屋剩下的一堆細沙上,在我家新屋的北墻上寫了兩行詩:

“今年過個回子年,人家吃肉俺不吃。不吃豬肉過個年,來年個個考狀元。”

過年的時候,村裏來了領導,來慰問困難戶。我跟我弟弟雖然在學校裏也是貧困生,但也不知道怎麽應對,就轉身兒去屋後喊我媽媽:“媽媽!咱家來人慰問了!”

“知道了,我這就過來!”我媽媽喜出望外地說。她去迎接那幾個慰問的領導了。我和我弟弟趕緊帶著我妹妹躲到了屋後頭。留下我媽媽一個人充當困難戶。

“謝謝領導!”我媽媽跟那些人說。

“確實困難,確實不容易!”那些人看看我家的破東爛西說。

我跟我弟弟坐在屋後的條凳上,默默地看了看彼此,我們的身上都籠罩著“困難戶”的光芒。可是我們盡可能躲避著“困難戶”的名聲兒,不想出去露面兒。我妹妹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躡手躡腳地走到我家巷子裏,想去看看大人們都在說什麽。

我不想讓我妹妹露面兒去當“困難戶”,我媽媽一個人去就夠了。我就朝她招招手,壓低聲音,把她喊過來:“餵,笑笑!過來!過來!”

等我媽媽客客氣氣地把那些領導送到大門口,那些領導漸漸地離開我家,我們才回到家裏。

“人家給咱家送了油、面!”我媽媽喜氣洋洋地說,“這回咱家有面包餃子了。恁都嫌咱家破爛,咱家要是不破破爛爛的,人家能給咱恁些東西啊!”

我和我弟弟不說話。我們既高興又不是太高興。高興的是,畢竟我家多了一桶油,多了一袋子面。我家過年的物資又豐富了。我們也想吃餃子。不高興的是,我們覺得當上“困難戶”實在不是一件多麽值得光榮的事。

“西院兒的知道了,這回得眼紅。多少人家掙著搶著想要慰問,都要不到呢。這是恁大叔特殊照顧咱。”我媽媽說。

我以為我們今年真地吃不上一口肉了。可是一天下午,莊東頭的駝背二大娘拄著拐棍兒來了。她手裏提著一團什麽東西,用塑料袋子裹著。

“二大娘!”我高興地喊。我們在凡莊沒有什麽親朋好友,看到二大娘,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奶奶一樣,異常興奮、親切。

“哎!”二大娘答應著。

我媽媽從鍋屋裏出來:“來了,二嫂子!”

“我拿塊豬肉,給小孩兒吃。”二大娘說。

“你看你,二嫂子!你給我,我沒有什麽給你!俺娘幾個才說好的,過個回子年的。”我媽媽笑著說。

“哪能哎。怎麽也得給小孩兒吃點兒肉!”二大娘走到屋裏,把那塊肉放在桌子上。我們走過去,扒開那個軟軟的塑料袋子一看,是肉,白白的肥肉,有半個屁股那麽大,我的心裏立刻變得有著落了。

一天早上,媽媽說要去山上挖地。等快吃晚飯的時候,她背著糞箕子回家了。她把一包點心放在堂屋進門兒那兒一個破舊的小櫃子上。

“這是點心,恁都來吃吧!”我媽媽說。

我們圍過去,問她:“媽媽,是你買的嗎?”

“咱哪有錢買哎!是人家上墳的。人家上完墳就走了,我拿來的。吃吧!沒事兒!幹凈的,我擱旁邊兒看著的!人家上完供就走了,一點兒沒弄臟。”

我們打開那黃色的裝點心的包裝紙,裏頭是帶著點兒燃燒過的火紙味兒的點心,各種各樣的都有,拿起來一塊,放在嘴裏,甜甜的。

天快上黑影兒的時候,劉校長突然來我家了。她是來慰問我的。我看到自己的校長跟學校的老師,心裏很高興也很溫暖,我趕緊迎了上去。

“劉老師,恁來了?”我跟劉校長說。

“來了,來看看你。”她溫和地說。我想,她這回確實是看到了,我家確實很窮。

劉老師站在我家堂屋門口兒,她把一個紅包遞給我說:“過年了,這是學校給你的。”

我說:“謝謝老師!”

我媽媽也從家後回來了。

她看到劉校長,心理也很感動,她跟劉校長說:“老師恁來了?”

劉校長說:“過年了,來看看宋大省。”

我看劉校長就穿著一件白色的大衣,我握了握她的手說:“老師,你冷嗎?”

“不冷。”她說,“我上次見到了恁初中學校的朱校長,他給了你一百塊錢,讓你留著上學喝茶。你拿著吧。”

我接過那張一百塊錢說:“謝謝老師。”

劉校長說:“你跟恁媽媽一塊兒好好過年,以後有什麽困難,再跟我說。”

我媽媽說:“行,謝謝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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