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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恁爸爸墳子上哭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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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恁爸爸墳子上哭了一場”

1 .換換

我爸爸去世的時候,題法老爺爺——一個遠房的耄耋老人,拿了一刀火紙來祭奠我爸爸,這是對我爸爸忠厚老實人品的高度認可。本以為我家從此與老人家再無交集。卻因為一個人的到來,題法老爺爺再次來到我們門可羅雀的家。那是因為可典爺爺。

家軍死了,這個消息不知道是怎樣傳到了南鄉,小魯村的人都知道了。可典爺爺聞聽噩耗,不遠百裏,坐車輾轉前來。可典爺爺年紀大了,他裹著軍大衣,還是咳嗽不斷。我媽媽自然要炒菜招待,請人相陪,喝酒談天。我媽媽嫌我爺爺不會說話,就請了題法老爺爺來作陪。

我放學回到家,看見題法老爺爺陪著可典爺爺在吃飯。兩盤子菜就放在我家屋門外頭的石臺子上。一盤紅紅的幹辣椒子煎黃黃的雞蛋,一盤切地方方的白白的豬肉。我家沒有醬油醋,我媽也不大會炒菜。

題法老爺爺陪著可典爺爺喝酒。席間,說起我爸媽在南鄉的時候,可典爺爺多有照顧。題法老爺爺雙手抱拳,一次次沈沈穩穩、深情款款地,向可典爺爺鞠躬道情,嘴裏說著“蒙情不盡!”這種接待貴賓的事兒,也是多虧了題法兒老爺爺來。要是請我爺爺來,他估計喝上幾盅小酒,就忘乎所以,開始又唱又念、又哭又笑,喝倒喝暈,不省人事了。

我家請人吃完飯,剩的幾片肉,我媽媽挑了幾塊兒給我們小孩子吃,再挑了幾塊子,讓我們端著送給我爺爺,她自己一口舍不得吃。

我們端著盤子到了我爺爺家。

我爺爺看了看盤子,瞌醒著臉說:“恁媽把人吃剩下的給我了,都沒有幾塊肉了。”

我們回到家,把我爺爺的話跟我媽媽說了。

我媽媽說:“這個老東西,真是不知道好歹。豬肉還是恁題法老爺爺出錢買的。咱家哪買得起肉啊?我自己都沒舍得吃,端給他吃,他還不滿足。早知道這樣,我連剩菜都不讓恁姊妹仨端給他。”

我說:“俺爺爺肯定生氣了。你沒讓他陪著俺可典爺爺一塊兒大吃二喝。”

我媽媽說:“恁可典爺爺共總來一回,哪能讓恁爺爺來陪啊。恁爺爺是個酒鬼。喝上兩盅子酒,就不知道自己姓誰了。恁題法老爺爺多有人樣。”

張莊的表大爺又找了一個新大娘,小日子過得樂樂呵呵。

有一天,我放學以後,我爺爺笑笑地跟我說:“今天,張莊的恁表大爺,帶著恁新大娘來了。跟我說說話兒又走了。恁新大娘還喊我姑夫。恁表大爺嘴歪了,吊邪風,沒看好。”

我當時不知道表大爺為什麽帶著他的新老伴兒來我爺爺家。不過,我那時候就知道,大概是舊大娘去的早,新大娘來的巧,表大爺一時春風得意,帶著新大娘四處巡游,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我爺爺大門口兒。至於為什麽就到了我爺爺家呢,大概是因為在張莊,一個鰥夫新喪不久,又新娶了已老徐娘,畢竟不夠冠冕堂皇,所以就跑到我爺爺家來炫耀了。

畢竟我爺爺的老伴兒跑了。畢竟我爺爺不是什麽工人。所以,我爺爺面對表大爺的成雙入隊,也就只有望洋興嘆的份兒。

後來,莊上來了麗娜和她的妹妹換換。麗娜本不是我們荊堂的人,她跟她妹妹換換、弟弟陽陽,都不是荊堂的。她們家離我們這裏並不近,她爸爸原來是工人,因病去世了。她的繼父跟她爸爸是工友,人家就把她媽媽介紹給了她的繼父。

她媽媽來我們荊堂,跟她繼父結婚的那天,我去看了。她媽媽是一個很洋氣很漂亮的女人,不怎麽說話。那天,只有麗娜的媽媽一個人來了,麗娜她們沒有來。麗娜的繼父已經快四十了,人長得白凈秀氣,因為他早年喪父,母親一個人拉扯他們弟兄兩個,娶不起媳婦兒,把婚姻給耽誤了。

她們結婚不久,麗娜她們姐弟三個就來到了我們莊。我跟她們一碰面兒,就成了很好的玩伴兒。她們是姐弟三個,我們也是姐弟三個。麗娜是老大,她是單眼皮,皮膚不是很白,有一些小麥色,顯得文靜又洋氣。據說,戰海大叔看她漂亮,要跟她家定個娃娃親。老二是換換,有著紅彤彤的臉蛋兒,顯得機靈可愛,老三是陽陽,不怎麽說話。我們白天一起去上學,放學回家一起玩耍。麗娜她們姐妹穿的衣裳都很好看,是她大姨家給的。她們踢毽子的動作也很好看,我都喜歡。我們一起玩,沒有什麽沖突,她們姐妹也不耍什麽鬼心眼兒。

麗娜愛唱歌,我跟著她學了好幾首歌。

“八月十五月兒明呀,爺爺給我打月餅呀。月餅圓圓甜又香呀,爺爺是個老紅軍呀!”

“你看那邊有一朵,小小花蝴蝶,我輕輕地走過去,彎腰捉住它。為什麽蝴蝶不說話,為什麽蝴蝶不說話,原來它是一朵小小的蝴蝶花。”

“小金魚呢,眼睛大呢,游來游去不說話呀。看見一只小魚蟲,噢一口吃掉它,歡歡喜喜抿住了小嘴巴。”

“公雞母雞會唱歌,雞蛋鴨蛋是寶寶。咕噠咕噠咕咕噠!”

那時候,晚上放《新白娘子傳奇》。我吃過晚飯就先到她們家等她們,等她們吃完飯了,再一起到她家後頭的東善大爺爺家裏,去看電視。我們來到東善家裏,跟他和大奶奶打個招呼,就坐下來看電視。《新白娘子傳奇》放到很晚,等到電視結束,我們趕回家的時候,已是深更半夜了。麗娜她們家很近,就在東善大爺爺家前頭,她們回家方便。而我,還要穿過人們在那舉行“路祭”的莊裏。我一個走在莊裏的大街上,想想電視裏的黑白無常,心裏真是毛毛的。可白娘子是那樣溫婉可親,小青是那樣可愛動人,又讓人心裏暖暖的。我們晚上看電視,白天上學一路談論著,盼望著晚上趕緊再去接著看。

學校裏,同學們也在議論著《新白娘子傳奇》。我不知道在哪裏得到的錢,一口氣買了好幾張《新白娘子傳奇》的貼畫。我把那些貼畫一張張地貼在我的書上,我看著白娘子和小青,仿佛她們就在我身邊一樣。

“我可喜歡白娘子了。”我說。

“白娘子是趙雅芝扮演的。”張益華黑黑的站在我的面前說。她總是比別人知道的多。

“白娘子唱歌也好聽。”我說。

“趙雅芝是舞臺歌手。”張益華說。

我第一次知道“舞臺歌手”這個詞,更覺得張益華見多識廣了。

“張益華的媽媽也是舞臺歌手。她媽媽跟著喇叭匠子唱唱兒。”旁邊的一個小姑娘說。

我對張益華更加佩服了。

有一次,看完電視回家,我就跟麗娜、換換各自回家睡覺。我回到爺爺家睡著了,昏睡間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半睡半醒,以為是在做夢,可是醒醒困兒,定定心神,居然真的是麗娜的媽媽在大門外叫我呢。

她問地很急,聲音很大:“大省,換換到恁家來了嗎?”

我來不及起床,隔著窗戶就急忙回話。我拉長聲音說:“沒有!”

麗娜的媽媽哭著說:“換換沒回家。換換找不到了!我到東頭兒大井裏去找找去。換換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心裏很難過也很著急,可是我又能怎麽辦,深更半夜,我一個小女孩也是害怕。晚上看電視看得太困了,我一邊難過,一邊又癔癔癥癥地睡著了。

我在睡夢中想著我的像青兒一樣可親可愛的小夥伴,神經質地大喊一聲:“換換——”

第二天上學,看到換換,她被找到了,她又安然無恙地跟我們一起上學去了。原來,她看完電視太困了,從東善大爺爺家出來,走著走著,看到路邊有一個麥瓤垛,她就拱到麥瓤垛裏睡著了。看著失而覆得的小夥伴,我越發喜歡她、珍惜她。

有一回,在麗娜家前頭,在大虎子家的屋後頭,呂二的兒子、小娟的弟弟,跟麗娜打起來了。麗娜當然打不過他。他把麗娜推倒,騎在她的身上:“唯唯!”他笑著,鼻子上掛著鼻涕,嘴裏發出他從他父母那裏聽來的聲音。當時,麗娜躺在地上,在他的屁股底下掙紮著,我們幾個小孩子站在一旁幹看著,一時不知怎麽救援。最後,還是麗娜掙紮著站了起來。呂二的兒子比呂二白一點,眼睛比他大一點。呂二的兒子是個讓人惡心的流氓。我在心裏記下了。

後來,麗娜的媽媽又給麗娜的繼父生了一個小弟弟,名字叫賽賽。

麗娜的媽媽長得很洋氣,皮膚也白,也會打扮。一個出生不久的小賽賽,抱在她懷裏。她還是頭發幹凈整齊,臉上塗地粉白,很洋氣,像個城裏人,不像莊裏的那些老娘們兒。有一次,我去她家玩,她抱著孩子,她們後院大源的爸爸劉二恰好也去她家。劉二嬉皮笑臉的對她說:“腚幫子每天都抹地煞白!”她笑嘻嘻的,沒有言語。

過些日子,麗娜的爸爸回家了,他一邊切著一大把兒老豆橛子,一邊嗔怒地數落著她:“在家裏跟修仙似的!”她抱著孩子靠著門框坐著,邊哭邊回應幾句,說著自己的委屈。

麗娜的媽媽年輕喪夫,拖著三個孩子,跟我媽媽很像,麗娜的爸爸斯文白凈,老實忠厚,跟我爸爸很像。不同的是,麗娜的爸爸上班,家裏比我家裏像樣兒的多。她們家裏是嶄新的瓦房。我喜歡去她們家裏玩。麗娜愛在大鍋裏倒些油,然後倒些面糊糊,煎面餅子吃。這些也像是我家愛做的事。

麗娜的奶奶也是早年喪夫,一個人拉扯兩個兒子。如今大兒子成家,她和小兒子一起過。她很能幹,推裝地沈沈的小推車,挑重重的擔子,幹起體力活兒頂個男人。但是她的小兒子,祥,卻是個好吃懶做不成器的。為此,我們常聽到她對小兒子的打罵聲。她的聲音很粗,啞啞的,粗粗的,像個老爺們兒。

一個冬天的早晨,下霜了,我們去上學,地裏白茫茫的。麗娜的奶奶和祥,她們娘倆兒在地裏收白菜呢。不知道她的小兒子又幹了什麽事兒惹惱了她,她舉著大棍子又朝她兒子揮舞著叫罵。祥,到了婚假的年紀,沒有新房,沒有本事成家。祥的娘也年近六十了。

後來聽說,她改嫁了。這成了村裏的一大新聞。祥的娘獨自撫養了他們兄弟倆,一個人吃苦耐勞,當爹又當媽。沒想到,她都六十了,大兒子都給她有了孫子了,她一個老嫲嫲還想著要改嫁。

聽說,麗娜的媽媽覺得丟臉,一氣之下告到戰海大叔那裏,戰海大叔把麗娜的奶奶叫去給狠狠地揍了一頓。這個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麗娜的媽媽本身也是守寡改嫁,她為什麽要阻止她老婆婆改嫁呢?

不過,麗娜的奶奶還是改嫁了。這個消息確實是真的。對方還是個很有錢的老頭子,子女也不少。

“祥的娘是真能幹!老頭子家裏恁麽多畝地,都被祥的娘一個人給耪了。恁麽長的一桿鋤頭,祥的娘發出去,拉回來,那一壟豆子一棵草都沒有了!人家都說,這老頭兒有眼光,這哪裏是找個老嫲嫲啊,這是找了個老做活兒的!”這是人家傳來的原話。

但是祥仍是不省心。據說清明節,那個老頭兒給了他二百塊錢,他就拿著離家出走,要周游世界去也。

後來,麗娜的爸爸要把她們娘五個帶走了,帶到他上班的地方。我跟麗娜、換換的短暫友情就這樣匆匆結束了。我很想念麗娜她們。我常常想,麗娜一定過得很好,至少過得比我好。她跟白娘子一樣,是一個難得的端莊得體,又很正派的女孩子,她一定是穿著漂亮得體的衣裳和鞋子,上學、下學,玩游戲,坐在院子裏寫作業。

2. 酒肉穿腸過,不吃在如何!

我跟我弟弟經常打架。一個夏天,我跟弟弟在我家裏玩。我想著人家給我們的兩雙紫色絨布的棉鞋,樣式很好看,就從衣裳袋子裏把那兩雙棉鞋給找出來,倒在屋當門裏,拿著看。誰知道,我弟弟把那棉鞋穿在腳上,還系上了鞋帶子。

我跟弟弟說:“現在是夏天,不能穿棉鞋。快脫下來!”

我弟弟不聽。

我說:“快脫下來啊!哪有大夏天穿棉鞋的啊?”

我弟弟說:“你管我呢!我就穿!”

我說:“不行!不能穿,快點脫下來,你的腳上淌汗!棉鞋沾了汗,到冬天光長毛!”我說著,就去脫我弟弟的棉鞋。

我弟弟不讓我脫,跟我打了起來。我弟弟拿起我家的刀就要砍我。我嚇得擡腿往我爺爺家跑去。我弟弟穿著棉鞋拼命地追趕。

我一口氣跑到了我爺爺家。我爺爺站在天井裏,我躲在我爺爺身後。我弟弟拎起我爺爺家的木墩子就往我身上夯。木墩子上有個鐵環兒。我爺爺劈手把那個木墩子搶在手裏,扔到地上說:“你就拿那個木墩子打恁大姐啊!小大省兒也是的,天天高高尖尖地跟他擱架!”

我聽了爺爺的話,有點想停戰,可是我弟弟絲毫沒有熄火的意思。我弟弟掙紮著,從我爺爺的手裏掙脫出來,拎著木墩子朝我身上砸來,我反身躲過他的木墩子,拿起水缸上的水瓢朝他潑去。水瓢裏還有碗把兒水,那水潑了我弟弟一臉。我弟弟抄起豎在墻根的木鍁朝我追過來,我連忙跑到了爺爺的小屋裏,把屋門關上。

我弟弟的木鍁從窗戶裏伸進來,我感到巨大的威脅,慌亂中抓了一把袋子裏的麥麩朝我弟弟的頭上撒去。那麥麩像是一層黑泥,糊在他的臉上,使他看起來更加邪惡可怕。

我弟弟呼地推開了屋門,我看著他恐怖的臉,逃跑不及,嚇地抱頭尖叫:“啊!”

我弟弟看著我驚恐的樣子,忽然笑了。

我跟我弟弟兩國紛爭不斷,我妹妹是中立國,從不參戰。

我妹妹那時候剛開始會說話,她說話還不是很清楚,經常跟我們說:“我想吃皮果,我想吃皮萄。”我妹妹是想吃蘋果想吃葡萄了。可是我們家沒有錢,夏天,我們連西紅柿、黃瓜都很少能吃上。哪裏還能吃上蘋果、葡萄呢。

夏天的大街上,曬滿了金黃色的麥稭。我弟弟跟大龍一起擡起我幾歲的小妹妹朝著那些麥稭走去,到了那堆麥稭堆上,他們“嗨喲”一聲,一下子把我妹妹摔到了麥稭上。大龍高興地哈哈大笑。我幼小的妹妹又急又氣,“哇”地一聲,張著嘴哭起來。我跑過去抱起我妹妹,小小的嬰童,緊閉著眼睛,嘴唇顫抖著,好像是被無形的無盡的悲傷給支撐著,半天沒發出聲音,停頓了好一會兒,才 “哇”地一聲哭出來下一聲兒,我知道這叫哭地差點背過氣去。我憤怒地朝著我弟弟跟大龍大喊著:“恁怎麽把她給摔下去了!以後誰也不準摔笑笑!”

回到家,我看我媽媽在我家天井裏搓麻繩兒,我就跟我媽媽告狀說:“媽!鴻雁跟大龍一塊兒,把笑笑擡起來,摔到人家的麥瓤上去了。俺小妹‘哇’一聲就哭了,哭地差點背過氣去。”

我以為我媽媽會罵我弟弟,可是我媽媽笑盈盈地說:“鴻雁啊,下回可不能摔恁小妹哈。你別看她人小,脾氣大。要是把她給氣死嘍,你就沒有小妹了。”

我們幾個有時候跟著我媽媽吃,有時候去我爺爺家蹭飯。

常常是我先去爺爺家裏偵查,看到爺爺家有好吃的了,就返回家通風報信:“鴻雁!笑笑!快!走!到咱爺爺家去!咱爺爺包餃子了!”我弟弟妹妹緊接著就跟著我去爺爺家了。

我爺爺在堂屋裏,正準備吃餃子呢,遠遠地看見我們跨進大門檻兒,就笑著說:“大部隊來了!”

我媽媽不會尋思著做好吃的,她也沒有什麽多餘的錢去買好吃的。我媽媽就知道幹活養活我們。大夏天,她背著糞箕子去人家掰完玉米的玉米地裏拾玉米。因為離家很遠,她中午就不回家吃飯。我爺爺家那天包了餃子,我也想去給我媽媽送一碗。可是,我不能拿爺爺家的餃子送給她。

我就回到我家,拿了我媽媽蒸地硬硬的、黑黑的紅高粱窩窩頭,掰開了,裏頭給夾上一勺葷油,再去地裏找她。我穿過北荊堂往北走,一直到了河北沿兒,在人家秫稭地裏,找到了我媽媽,我把兩個黑黑的窩頭給她,自己再回家吃飯。

我媽媽有時候買上一捆子油條帶回家,讓我們吃,她自己不吃。她有時候也會用化肥袋子背回家一堆桃子,她讓我們吃,她自己也不吃。我們也習慣了,她不吃,我們三個自己分著吃。不管是弟弟妹妹分,還是我去分,負責分東西的都是把最少的那一份留給自己。

我們吃的時候,我媽媽就坐在堂屋門前,倚著西邊的門框,縫針線。

“能買不值,不買吃食。酒肉穿腸過,不吃在如何!”她低著頭縫著針線說。

我媽媽不會做吃的,但她很會找吃的。夏天,枯死的棒頭棍子上,長了一朵朵的木耳,有的黑黑亮亮,有的白白黃黃。我媽媽就把這些木耳從棒頭子上采下來:“這些木耳,可是一盤子好菜。我愛吃木耳,我在東北的時候,可吃了木耳了。”

有一天,我媽媽吃完早飯就泡了一大盆的木耳,準備中午炒給我們吃。我媽媽泡好木耳,就在我家院子裏鋪了一大張塑料紙,她在上面做針線。我們圍著我媽媽坐著。我爺爺推開大門來了。

我們一看是我爺爺,趕緊把我爺爺請到家。

我媽媽說:“爹,恁來了。恁坐吧,爹。”

我爺爺這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真地坐了下來,一副要跟我們一起坐一會兒的樣子。

“恁嫂子,恁光看到我揍恁娘。恁都不知道是為的什麽。”我爺爺說。

我們看得出來,我爺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他是要跟我們說一說他的心裏話了:“恁娘跟竹來相好。竹來到咱家大門口兒一晃,恁娘就接著出去了。她們都是到家東楊樹行子裏。我那回真是氣急了。我拿起木墩子照著她的下身兒楔的。”

我媽媽說:“俺娘還是這樣的人啊,俺不知道這些哦。俺娘能幹這種事兒嗎?”

我爺爺說:“怎麽不能的?她們什麽事兒幹不上來啊。小二妮兒跟她男人跑了,我不認這門親,小二妮兒就汙蔑我。說我不是人。我能那樣嗎?”我爺爺沈著臉說。

“恁嫂子,恁是不知道。小二妮兒不是人。她跟她男人跑了,我不認親,她就領著她婆家的人上俺門上來打俺。小二妮兒橫橫地走在頭裏。她婆家人把恁娘按在當天井裏,騎在身上,拳打腳踢。那時候,喜兒弟兄幾個還小來,也被她婆家的人按在地上打。”我爺爺說。

“那後來,俺娘他們怎麽又跟俺二姐她婆家和好了的?”我媽媽說。

“恁娘這個人,難說難道的。她看到小二妮她婆家占賢,小二妮兒給她一點兒甜頭,她的腿彎子就軟了。”我爺爺說。

經過我爺爺這一番解說,我們才知道我爺爺家暴我奶奶,恨我二姑,都是有原因的。

快晌午了,我媽媽說:“恁擱這裏吃飯吧,爹。”

我爺爺說:“不了,恁嫂子。我家去了。”

我知道我爺爺不會在我家吃飯,我也知道我媽媽即使炒菜,也炒不出來什麽好味道來,所以,我也不挽留我爺爺在我家吃飯。

“媽,俺二姑恁毒的!她還帶著人上門兒打俺爺爺!”我跟我媽媽說。

我媽媽說:“她家的事兒,誰知道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恁爺爺吧,吃獨食。不疼孩子。他炸上一盤子花生米,每回吃飯,就把這盤子花生米兒放到他自己跟兒裏,留著他自己吃,旁人就幹看著。我剛來的時候,跟他們一塊兒吃飯,恁爺爺讓我吃花生米兒,我看旁人不吃,我也不吃。恁爺爺看我不吃,就笑笑。一家子看著他自己吃。那時候,花生米兒多稀罕了。”

“俺二姑怎麽跟俺二姑夫跑了的?”我問我媽媽。

“恁二姑跟恁二姑夫是自談的,恁爺爺覺得丟門敗戶,不同意。恁二姑就直接跑去跟恁二姑夫住一塊兒了。有一回,生產隊裏的其他社員都到齊了,準備開工的,就恁二姑、二姑夫還沒到。人家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噢。一個嫂子就去喊恁二姑夫去了。那個嫂子想跟恁二姑夫開玩笑的,走到恁二姑夫床前猛地一掀蚊帳,裏頭睡著恁二姑、二姑夫,兩個人光滑的腚。頓時,三個人的臉上都跟大紅布樣。” 我媽媽說。

“恁大姑也是跟恁大姑父跑的。恁爺爺一開始給恁大姑定了蘿村的婆家,都買了衣裳過紅了。恁大姑後來去會寶嶺大壩那裏拾柴禾,大壩上有‘出夫子’的工人擱那修大壩,裏頭就有恁大姑夫。他因為犯了事兒,坐了牢,前妻跟他離了婚,帶著一個小丫頭改嫁了。他見恁大姑一個大閨女,就跟她拉呱,買東西給她吃,一來二去,兩個人就好上了。”

我問媽媽:“‘過紅’是什麽意思啊?”

我媽媽說:“‘過紅’就是把這門兒親給定下來了。那時候人窮,定親就是男方給女方扯幾尺布,做幾身兒衣裳。”

“那大姑原來的婆家怎麽辦呢?不是已經過了紅了嗎?”我問我媽媽。

“恁大姑想退親,恁爺爺不同意。恁大姑一個大閨女,找誰去給她退親啊。退親哪恁麽容易啊,人家婆家不拉倒!人家光罵!人家恁大姑厲害。人家自己去退的親!”我媽媽說。她的臉上露出了巾幗不讓須眉的神色。

“俺大姑怎麽去退的親啊?”我問。

“恁大姑把婆家過紅的衣裳疊好,放到洗衣裳的籃子裏,上頭用舊衣裳蓋好,一個人提著籃子去了她老婆婆家。該到恁大姑時運好,那天,只有她婆家奶奶擱家,旁人都去地裏幹活兒去了。恁大姑還跟她婆婆奶奶說了說話兒。她婆婆奶奶問恁大姑,‘恁姐你怎麽來了的?’‘俺來河沿洗衣裳,俺想俺奶奶了,俺來看看俺奶奶的。’恁大姑跟她婆婆奶奶說了幾句話兒,就趕緊走了。她婆婆奶奶覺得不對勁噢,扒扒那一籃子衣裳一看,是一籃子新衣裳。人家就知道恁大姑是來退親的了。恁大姑擱前頭走,她婆家的人後頭就追過來了,邊追邊罵。恁大姑一個大閨女,邊往家跑,邊回頭跟追她的人對罵。‘恁養漢頭將的!恁養漢頭將的!’恁大姑邊跑邊罵,一路跑回家來了。”

大姑的脾氣跟我爸爸很像,平時都是寡言少語。誰知道她一個大姑娘家,為了親事竟然有這麽大的勇氣。

“俺爺爺楞是不同意,怎麽辦?”我說。

我媽媽說:“恁大姑直接去了恁大姑夫家了。”我媽媽說,“恁大姑到了她婆婆家,恁大姑夫脾氣好,恁大姑的老婆婆,為人和善,對恁大姑也好。有一回,恁大姑刷碗的時候,把一摞碗給打了。恁大姑嚇地‘哇哇’地哭。她老婆婆就問她,‘恁嫂子,你哭什麽的?’恁大姑哭著說,‘俺以前擱娘家,要是打了碗,俺爹說打就打,說罵就罵。’恁大姑的老婆婆趕緊安慰恁大姑說,‘沒事兒,打個碗怕什麽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可別哭了。’大姑聽了她婆婆的話,這才放下心來,不哭了。”

“俺大姑夫長得俊。”我說。

“恁大姑夫長得可不賴,人家以前唱過戲。”我媽媽說。

“怪不得俺大姑要退婚。”我說。

“俺聽恁大姑老婆婆說的。恁大姑跟恁大姑夫兩頭兒睡覺,到了夜裏,恁大姑都是爬到恁大姑夫那頭兒,去找恁大姑夫。”

“俺二姑夫也好看,也俊。”我說。

“是的,恁二姑夫就是俊!”我媽媽說。

到了中午,我媽媽炒了一大碗的木耳給我們吃。光炒的木耳,沒什麽油,也沒有蔥姜蒜。

我說:“媽媽,你怎麽炒了恁多木耳的?”

我媽媽說:“人說話要有出息,不能嫌東西多。有一戶人家,是個大地主。大婆子長得那個胖啊,坐在大八仙椅上,那個腚大的啊,那個八仙椅子都快裝不下了。地主的大婆子會說話,說話有出息。人家一說,恁家恁些地的?大婆子就說,哪裏多了?地主的家裏良田萬頃,過得那個闊啊。後來,地主嫌棄這個大婆子了,又娶了個小媳婦。小媳婦長得瘦瘦小小的,跟著地主去看自己家裏的地。小媳婦邊看邊說,俺的個娘啊,怎麽恁麽些地的?地主一聽,心裏想,完了,好日子過不長了。小媳婦不會說話。後來,地主家越過越孬,再也沒有恁些地了。”

我說:“那要說東西少嗎?”

我媽媽說:“也不能說少。有一戶人家,打了糧食,那個女的去麥場上看糧食,她不會說話,看著糧食,嘴裏說著,就這一肚臍眼子的小麥啊。結果,下了一場大雨,她想收小麥,可是來不及,她就趴在小麥上。滿場的小麥都被大雨給沖跑了。到最後,真就剩了她一肚臍眼子的小麥了。”

那時候,荊堂的人已經開始種大棚了。我家本來也打算種大棚的,我爸爸已經買好了紅色的膠絲繩子了。可是他一死,我家種大棚的事兒也就隨著擱置了。那些團成球的紅色的膠絲繩子還放在我家裏。人家種大棚,都有新鮮的菜吃,我家沒有。

一天下午,我們跟媽媽都在天井裏,大門外有人敲門,我一看,是住在南家前姓許的“大二蛙子”叔。他是大虎的二叔,我們平時也叫他二叔。“大二蛙子”叔個子高高的,瘦瘦的,常穿件利利索索的淺褐色的小西服,黃裏透紅的臉上留著兩撇小胡子。二叔三十多了,還是單身,他跟人家一樣出力、幹活,推車子,但是衣著很整齊、幹凈,不像個地道的農民。

二叔沒結婚,主要還是因為窮。他的嫂子,大虎的媽媽,還是被媒人給騙來的。據說,大虎爸爸家裏很窮,住的是生產隊裏的牛棚。大虎的媽媽,經媒人介紹,來大虎爸爸家裏相親。大虎的爺爺奶奶,借了親戚朋友的糧食,一麻袋一麻袋地摞在一塊兒。

媒人領著大虎的媽媽,在窗戶外頭,探頭兒觀看。只見屋裏頭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糧食。

媒人在大虎媽媽的耳旁誇讚:“你看看人家!吃不完用不凈的糧食!”大虎媽媽就這樣被騙到了老許家。

二叔提著一籃子新鮮的青辣椒和茄子。

“嫂子!給恁菜吃!”二叔的腳步停在我家院子的石臺子前頭。

“您看看!二兄弟!謝謝恁了!”媽媽當然蒙情不盡。二叔沒再多說什麽,倒下菜,提著籃子就走出去了。

後來,聽說二叔用自行車推著一床被子去了人家家裏,做了上門女婿。二叔個子很高,人也勤勞、實在,那麽好的一個小青年兒,因為家裏窮,沒有出路,娶不起媳婦。

荊堂的小青年兒,就像西嶺上的山花子一樣,亭亭地在貧瘠的山嶺上生長,可是腳下紮根的地方太過荒涼,沒有沃土的滋養,外莊上的姑娘聞不到他靈魂裏的芬芳。

晚上,我媽媽端來一盆水,她把臉盆子靠在我家天井裏的小蘋果樹前頭,那棵小蘋果樹有一顆大蔥那麽高了,開著白白的花兒。媽媽讓我跟弟弟先洗澡,我們洗完了,她再給我妹妹洗。我妹妹那時候還小,我媽媽一給她洗臉,她就“哇哇”大哭,哭地小臉蛋兒紅紅的。

我們站在一邊兒看著,跟我媽媽說:“笑笑怎麽不愛洗臉的?哭地跟殺豬的似的。”

我媽媽一把一把地給她洗著:“洗澡先洗臉,洗澡不洗臉,吃飯光打碗。不怪恁小妹哭。大人的手皮子粗,小孩兒的臉皮子嫩。我這是搓疼她了。”

等我們全都洗完了,我媽媽自己再洗。她洗的時候,天早已黑了。

“我去看看大門栓好了嗎。”我媽媽光著身子就朝大門那裏走去。

黑影兒裏,她的曬黑的四肢與黑夜同形,根本就看不清,我只看見她沒被曬黑的白色的部分,在夜色裏移動,像個四四方方的機器人。我媽媽的身軀是有力量的,她是我們唯一的神。自從我爸爸去世以後,我沒怎麽見過我媽媽哭,也沒怎麽見她難過。她還是那麽神采奕奕地帶著我們生活。她是一個女人,她更像一個男人,她是那麽剛強,她是那麽光輝、有力量,她的光輝始終照耀在我們的身上。

半夜,我被蚊子咬醒了。睜眼一看,媽媽正在舉著洋油燈,盯著蚊帳,用燈頭火兒給我們逮蚊子。那是一頂藍色的蚊帳,因為我媽媽用燈頭火兒逮蚊子,上面有好幾個被火燎了的小洞。

“你看,蚊帳角兒裏都是蚊子,喝的都是咱的血。我得把它逮了,省得它咬咱。”我媽媽說。

我媽媽逮蚊子,我也起來幫著逮。

“恁熱吧?熱了扇扇扇子。交了七月節,夜寒白夜熱。等到七月就不那麽熱了。”我媽媽說。

我媽媽逮逮蚊子,我們繼續睡覺。想想真奇怪,小時候,我們姊妹三個跟媽媽擠在一張床上怎麽一點兒都不覺得擠呢?小時候跟著媽媽,沒有風扇,怎麽一點都不覺得熱呢?

我爺爺家裏養雞,我們沒怎麽吃過他的雞蛋。我爺爺每天早上把碗放在磨臺上,舀上一勺子葷油,暖壺裏倒點兒開水,給自己沖一碗雞蛋茶,來撫養他自己。

“人家跟我說的,你可得把自己撫養好。三個小孩兒還得靠你呢!”我爺爺邊吃邊說。

端午節的時候,栗樹行裏的小核桃都結了小小、綠綠的果子,看起來像個小蘋果,翠綠可愛。只是裏頭的核桃殼還很薄,殼裏的核桃仁還像是嬌弱的大腦皮層,包著果凍似的水嘟嘟的果肉。核桃還沒有成熟,還不能吃。

我媽媽用核桃葉子煮了一鍋雞蛋,分給我們幾個吃。

雞蛋煮好了,撈出來,放在石臺子上的瓷盆子裏頭,用涼水浸著,等雞蛋涼透了,她就喊我們三個過去吃雞蛋。

“吃吧。一人三個!”我媽媽說,“拿核桃葉子煮雞蛋,小孩兒吃了不長□□瘟。”□□瘟就是腮腺炎。得了□□瘟,腮幫子下頭會腫起來。

用核桃葉子煮過的雞蛋,像是被棕色的墨汁染過了一樣,黃黃的,黑黑的,比尋常雞蛋顯得更有味道了。

我們就開始剝雞蛋吃。

“媽媽,你吃雞蛋吧?”我問她。

“媽媽吃雞蛋!”我妹妹說。

“我不吃!恁吃吧!恁是小孩兒!媽哪能跟恁爭著吃啊!”

我妹妹不會剝雞蛋,剝出來的雞蛋殼子,還帶著一層蛋白兒。

“笑笑,你是怎麽剝的雞蛋啊!雞蛋白子都剝掉了。可惜了吧,媽都舍不得吃!我擱涼水激的,都離骨兒了哎!”

我媽媽走過去幫我妹妹剝著雞蛋,把那帶著一點點雞蛋白兒的蛋殼放進她的嘴裏。

“雞蛋殼子也有營養!人家有的人,專門用雞蛋殼子下掛面吃!”我媽媽把那雞蛋殼子吃了,她嚼地很香。

“恁爺爺平時舍得煮個雞蛋給恁吃吧?”我媽媽問。

我們搖搖頭。

“俺爺爺都是留著給他自己呲雞蛋茶喝。俺爺爺說的,人家都讓他把他自己的身體給撫養好。俺三個小孩兒還得靠他。”

“三個小孩兒靠他啊?”我媽媽對我爺爺的話嗤之以鼻,“鴻雁貧血,他都舍不得給鴻雁沖個雞蛋茶喝喝!鴻雁多叨筷子菜吃,恁爺爺都指著他的頭皮罵!我也能給自己每天沖個雞蛋茶喝喝!我能那樣吧?我要是光顧著自己都吃了喝了。恁小孩兒怎麽辦了?鴻雁要是指望恁爺爺啊,早就給葬送死了!”

但是雞蛋殼子畢竟沒什麽營養,我家也沒有那麽多的雞蛋。我媽媽吃雞蛋殼子的時候也是少之又少。

不久,我媽媽的貧血病又犯了,她常常從蘿村的挺和醫生那裏,提回來兩大瓶子跟農藥水一樣的補血水。那是很大的玻璃瓶,棕色的。補血水很甜,我媽媽蹲在屋當門裏倒著喝的時候,我們就站在旁邊看,媽媽就用湯匙分給我們一人一口。

“我貧血底子又犯了,不能幹重活了。”我媽媽說,“我要是倒下來了,恁姊妹仨就沒人問了。指望恁爺爺,能管什麽乎哎。”

我媽媽又說:“‘能叫雲裏走,不叫死到手’。我要是得了病快死嘍,我就把恁姊妹幾個頭上插上草棒兒,送給人家養著,誰能把恁姊妹幾個養大,恁就認誰當娘。恁爺爺是不同意哦,他是‘能叫死到手,不叫雲裏走’。他知道什麽哎。”

3.拾柴禾

那時候,家家都缺柴禾,很多人都拎著大筐子去拾柴禾。

夏天,我媽媽經常去河北沿兒割草,把割的草曬幹了當柴禾,我放學以後,就去找她。那是一個低窪的地方,在北荊堂以北。與北面的白山村一河之隔。這裏百草豐茂,河水清清,天寬地廣,風吹草低見牛羊。

我媽媽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個青青的小蘋果,把它放在我家箢子裏,在梁頭上吊著。那個綠色的小蘋果,靜靜地呆在箢子裏,綠綠地,很好看。我想,媽媽既然先不給我們吃,那我們就等著,等哪天,我媽媽讓我們幾個分著吃。我也能嘗上一口。

窮人家的孩子,家裏姊妹多的孩子,活地太老實,太憋屈,太窩囊了。要是擱現在,我要是得了一個蘋果,根本等不到我孩子親自發現,我就雙手給她奉上:給!去啃!去吃!去造!去浪費!

一個星期天,我想去西嶺割柴禾去了。就跟我媽媽說:“媽媽,咱去西嶺割柴禾去吧。”

我媽媽說:“天熱,路太遠了。不去了。”

我說:“我不怕熱,我背著糞箕子。”

我媽媽說:“我不去。你想去,你自己去吧。”

我那陣子說不上是想割柴禾,還是想去西嶺上玩了。我真的就背上糞箕子去了西嶺。我一個人背著糞箕子爬上了西嶺,到了我爺爺家的山芋地那裏。太陽升起來了,路邊多的是高高的狼尾巴蒿子。我隨便一割,就割了滿滿一糞箕子。剛下過一場大雨,腳下的巖石層上積了很多水窪,我把涼鞋伸進水窪裏,涮著玩兒。不遠處就是人家的墳子,這些墳子我早就見怪不怪了,一點也不害怕。

我背了一下糞箕子,有些沈。我往我家的方向看看,我在高高地西嶺上,在遠遠的大西南。我家在低低的荊堂,在遠遠的大東北。我盼著我媽媽能來接我一下,或者我媽媽能派我弟弟來接我一下。可是夏天的中午,看不到幾個人。我看沒人來接我,我就自己背著那沈沈的糞箕子往家走。

青青的狼尾巴蒿子很沈,糞箕子壓地我肩膀很疼。我想把那些蒿子扯下來一把,減輕一下負擔,可是我又舍不得扔。我就咬著牙,背著糞箕子往家趕。一路上,我走一走,歇一歇,好幾次,遇到了我們莊上的人,我都想讓他們帶個信給我媽媽,讓她來接我一下。可是我又忍住了。就這樣,我滿頭大汗地把那一糞箕子沈沈的蒿子背回了家。

我推開我家大門,正準備跟我媽媽說話。卻看見我媽媽手裏拿著那個綠色的小蘋果,正分給我弟弟妹妹吃呢,我當時就不高興了。但我沒有提小蘋果的事兒。

我跟我媽媽說:“我跟你說我去割蒿子去了,你怎麽不去迎迎我的?我一路背著回來都累死了。”

我媽媽說:“我不是不讓你去的嗎?你自己想去的,怪誰啊 。你割那蒿子又不好燒鍋,光漚煙,不起火兒,我燒鍋都不想燒它。”

我說:“那我背地那麽沈,你就不能去迎我一下啊?”

我媽媽說:“我不讓你去,你非要去。怪誰啊,活該。”

我被我媽媽一句話堵地又氣又沒有話說。想想我媽媽趁著我不在家給我弟弟妹妹吃蘋果,更加委屈、窩火。我就這樣一口氣被憋住了。

一連幾天,我的肚子裏都是鼓鼓的,吃不下飯。

我媽媽問我是怎麽回事。我說:“我就是因為你那天的話給氣的。”

我媽媽聽了,笑著說:“你真的被我氣著了?我給你想辦法哈。我炒點糊糧食,燒點糊糧食茶,你喝喝,就好了。”

我媽媽說完,就去外頭大鍋裏炒了糊糧食,燒了茶,放在石臺子上,留給我喝。

我媽媽說:“有的人氣性大,要是氣地厲害了,能氣出病來。要是得了氣鼓,就不好治了。有一個女的,她被她老婆婆欺負,她不吭聲兒,就知道幹活兒。一天,她正燒著鍋,突然就倒下了。她丈夫把她推到醫院一檢查,心臟都裂開了。硬硬地被氣的。”

我喝了一碗糊糧食茶,果然很快就不憋氣了。

沒有青蒿子可以割的時候,我媽媽就去石塱裏割酸棗樹燒鍋,她把酸棗樹割了來,背回家裏,堆在我家屋東頭兒,曬幹了,用叉子挑著,放到鍋底下燒鍋。莊上也有拾柴禾的婦女,但是成天拿著鐮刀,背著糞箕子,割酸棗樹來燒鍋的,只有我媽媽一個。

我跟我媽媽說:“媽,你割的這些圪針怎麽燒鍋啊?光紮手。”

我媽媽說:“棗圪針都是油,好燒鍋。恁小孩不要燒,我燒。”

我說:“媽,你怎麽想起來割棗圪針燒鍋的?你不嫌紮手啊?”

我媽媽說:“我沒生你的時候,恁爸爸上東北了,我自己擱家裏,我沒有柴禾燒,就背著糞箕子去割棗圪針燒鍋。冬花的娘看到我割棗圪針,她就覺得不痛快。成天對著我指桑罵槐。‘天天割,天天割。我點的莊稼都讓她給我割了。割了恁麽多棗圪針,往哪兒塞的啊?塞的下嗎?也不怕撐死了。’”

“那你不罵她嗎?”我說。

“我怎麽罵?人家又沒有明著說。人家仗著人家丈夫弟兄四個,占賢。”

我說:“冬花的娘是怎麽死的?”

我媽媽說:“喝藥死的。”

我說:“她恁麽厲害,她怎麽喝藥死了的?”

我媽媽說:“因為她老公公買了桃,送給幾個兒媳婦吃。不知道是因為分給她的少了呢,還是給她送晚了。她跑到她老公公家,跟她老公公大吵一架。回家就喝藥死了。”

“天吶,她老公公說她什麽了,是不是罵她了?”我問。

“人家她老公公脾氣可好了,拿著兒媳婦可疼了,什麽事兒都是讓著兒媳婦。人家可沒罵她!人家比恁爺爺奶奶強!”我媽媽說。

“那她幹嘛喝藥死了啊?”我說。

“誰知道來,一時想不開,鉆了牛角尖兒了。”我媽媽說。

“她那些日子不是罵你嘛,結果自己給氣死了。”我說。

“咱別笑話人家。恁爸爸不也是死的早嘛。”我媽媽說。

“她死了,冬花跟她大姐,只能跟著她爸爸了。”我說。

“是的。撇下兩個小孩兒,可憐吧。擡手不打無娘子,開口不罵賠禮人。”我媽媽說。

“現在冬花成了沒有娘的人了。”我說。

“人家有她爸爸。她爸爸能掙錢。我不能掙錢。”我媽媽說。

“那我還是覺得有媽媽好。”我說。

“寧要要飯的娘,不要做官的爹。當媽的再難,都會對小孩兒好。當爹的會找後媽,有了後媽,就有後爹。”我媽媽說。

“冬花跟艷飛好,跟我不好。她罵人可厲害了。我跟她玩不到一塊兒去。”我說。

“玩不到一塊兒,你就不跟她玩。”我媽媽說。

“媽,人家都說冬花的鼻子是黃鼠狼子給咬的,是真的假的?”我問。

“是真事兒。她還在月窩窩兒裏的時候,大人把她自己擱在一邊兒睡覺,沒看好她。被黃鼠狼子給咬了。小孩兒,可得看好。”我媽媽說。

有一回,我媽媽割柴回來,背回了一糞箕子跟臭花生一樣的東西。

“這是草決明,我擱石塱裏看到的,跟臭長果長在一塊兒。草決明是一種藥,旁人都不認得。臭長果臭,草決明不臭。草決明曬幹了,剝剝,放鍋裏炒炒,泡水喝,眼亮!”

草決明曬好了,決明子跟綠豆差不多。一大早,我媽媽燒上一瓷盆子開水,裏面放上一把決明子,那水泡出來紅紅的,等涼了以後,就可以舀著喝了。

我上學的時候,用空塑料瓶子裝上一瓶,帶到學校裏喝。張益華她們不知道我瓶子裏裝的是什麽,還以為是什麽高級的飲料。

“宋大省喝的是紅糖水嗎?”有人問。

“是可樂!”比別人都有見識的張益華說。

“不是的,是俺媽媽燒的涼茶。草決明的涼茶!”我說。

她們不知道什麽是草決明,都覺得我手裏的紅紅的茶水好看。

“我還當是可樂!”張益華說。

可樂是什麽,我那時候沒有喝過。我家裏有一個紅色的可樂罐子,上頭用白色的字寫著“Coca  Cola”。還有一個綠色的罐子,是健力寶。那是我媽媽在去東北的火車上撿的。那種矮矮的,圓滾滾的易拉罐,看起來很可愛,摸起來滑溜溜的。

我媽媽有時候也燒火楝豆茶。她在南鄉的時候,看到公路邊上有火楝豆樹,那上面有毛豆角一樣的火楝豆,她就摘下來,帶回家。火楝豆外頭的殼像黃豆莢,裏頭的仁兒像是杏仁兒,甜甜的,苦苦的。放在鍋裏炒炒,有一股子糊糧食的味道。火楝豆泡茶喝去火。我那時候不愛喝,因為它苦。後來想喝的時候又沒有了。

我去我爺爺家,有時候走東邊,走題美奶奶家門前,有時候走西邊。我家墻西邊那條路,很不好走。小路東邊是人家的院墻,路西是不知道誰家起的石頭,摞地有一人多高。這些石頭堆下頭,是一個個的大水坑。裏頭長著檾饅頭和臭長果。路面也不好,總是疙疙顛顛的。下雨天,更是坑坑窪窪、泥濘不堪,無處下腳。我就在這條夾縫中的小路上,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我走過冬花家門口兒,看見冬花的爸爸在院子裏站著。冬花好像不在家。冬花的爸爸姓徐,排行老三,冬花家東邊就是她二大娘家。她二大娘也是個厲害的角色,單眼皮,神情常常是恨恨的。她的丈夫倒是個老實人,以至於她的兒子脾氣也不錯。二大娘的兒子叫大峰。比我高好幾個年級,他脾氣溫和,我跟他叫大哥。大峰家東邊是金榮大姐家。

大峰的媽媽坐在她家的東院墻底下,正在跟她家東院的金榮大姐吵架。金榮大姐是南荊堂竹來大爺的二閨女,嫁給了北荊堂的徐老四,跟大峰的娘做了妯娌和鄰居。大峰的娘坐在她家東院墻墻根兒下,氣定神閑地跟金榮大姐罵架。罵架這事兒對於大峰的媽媽來說,那是得心應手,小菜一碟。她不緊不慢、游刃有餘地罵著金榮大姐,跟唱曲兒一樣,信手拈來,面不改色。

金榮大姐畢竟年輕,平時為人也斯文,罵起架來要吃力地多。她坐在椅子上,隔著院墻,對著墻西的大峰的娘,把頭使勁往地上控著,使盡全身的力氣和仇恨來罵大峰的娘。大峰的娘在年齡上比金榮大姐大了一大截兒,她久經沙場,作戰經驗豐富。金榮大姐雖然拼勁全力,也看得出來,已經消耗了太多的內力。她在苦苦支撐著跟大峰的娘的罵戰。大峰的娘正精力充沛,後勁兒十足。她就坐在板凳上,跟金榮大姐一唱一和。

大峰的爸爸是個老實人。他習以為常地看著他的媳婦,跟他的兄弟媳婦兒打持久戰。他管不了,也不去管。他就在院子裏忙活著燒飯。他時而到天井裏燒鍋,時而進屋拿面粉。他的媳婦就坐在他旁邊,跟他的弟媳婦有來有往地罵戰。這場罵戰不知道要持續幾天幾夜。

4.“方豬兒”大爺

我家後頭是一排老年房,從西頭兒起第一家,住著題法老爺爺老兩口子,第二家就是徐大爺爺老兩口子和她們的大兒子“方豬兒”。“方豬兒”在徐家排行第一,因為患病,未曾婚娶,一直跟著他爹娘一起住。有時候我遠遠地看到他正坐著幫他爹娘燒鍋,看起來像是好人一個。

“方豬兒”四十多歲了,夏天,他穿著個黑皮掌子釘起來的涼鞋,看起來更像個野人。奇怪,我爸爸也有那樣的一雙涼鞋,怎麽我爸爸穿起來就沒有那麽難看呢。“方豬兒”,是人家給他起的外號,我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我小時候覺得就是“談迷”的意思。

“方豬兒”經常犯“羊羔子瘋”,他犯了病,就在大街上口吐白沫、翻著白眼兒到處翻滾,滾地一身土和泥。他清醒的時候,經常在南北荊堂到處走動。他板著臉,瞪著眼,長相有些兇狠。他的腿上、臉上經常血糊淋拉的,那是犯了病以後摔的,有時候碰在石頭上,有時候一頭栽到竈臺上。這讓他看著更嚇人了。我們這些小孩子,看到他都害怕。

我哪裏會想到,有一天,我的弟弟居然會冒然惹惱了這個太歲,讓我也跟著受了好一場驚嚇。

那天,是一個晴天。我弟弟正光著屁股在我爺爺家玩兒。我爺爺家的大門比我家的大門闊氣,是雙扇門兒。我弟弟光著屁股,踩著門檻,把東大門後頭的門栓拉出來一半兒,他就吊在門栓上,“吱嘎”一聲蕩過去,又“哐當”一下蕩過來。他太瘦了,兩個胳膊屈起來的時候,後背的肩胛骨突出來,像兩個小翅膀。他的脊梁骨上,算盤珠子似的小骨頭,突出來,一個一個的。

我妹妹也想爬高,可她太小,不敢爬,就倚著門檻看著我弟弟,邊看邊笑話他:“哥,你看你個光腚猴子!”

我也跟著嘲笑他:“光腚猴子,爬門樓子。煙袋桿子,戳腚眼子。”

我們三個說著,笑著。這時候,我爺爺大門外,“方豬兒”遠遠地從莊裏走過來了。

我看見了“方豬兒”,小聲兒地跟我弟弟、妹妹說:“方豬兒!方豬兒!”

我弟弟、妹妹一聽“方豬兒”的名號,趕緊從我爺爺家大門裏探頭到大門外,屏息凝視。

我萬萬沒想到,這時候,我七八歲的弟弟,竟然遠遠地沖“方豬兒”大喊了一聲“方豬兒!”

他喊完後,掉頭跑回家,躲到大門裏頭。我正想著如何收場兒,這時,我五六歲的妹妹,竟然也沖著門外大喊一聲“方豬兒!”她喊完,也趕忙跑到大門裏頭。

我弟弟、妹妹竟然當面喊了“方豬兒”的名號,這可如何是好?我探身兒到大門外看了一眼,“方豬兒”果然生氣了。他轉身到老婁奶奶大門前頭的柴垛上,抽了根柴棒,他抄著柴棒,朝我爺爺家大門口走來。我跟弟弟、妹妹趕緊躲進爺爺家裏來,“哐當”一聲把大門關上,把門栓栓上。

“方豬兒”果然來到了大門外,手裏抄著根柴棒,在門外候著。我們都嚇得躲在大門裏頭,不敢出去。

我爺爺從堂屋裏走出來,問我們是怎麽回事兒。我跟他說,我弟弟、妹妹喊了“方豬兒”。我原以為爺爺會幫我們抗著門,他卻笑著要去把大門打開。我怕“方豬兒”進來打我們,不讓爺爺開門。可是爺爺就是不聽,笑著走去開門兒。

爺爺把門打開,“方豬兒”果然在門外,抄著根枯黃的柴棒,怒目而視。

我們躲在爺爺身後,生怕“方豬兒”發作起來,大動幹戈。

我爺爺卻笑著勸“方豬兒”說:“行啦!小孩兒,你恁麽大的人了,哪能跟小孩兒一般見識!”

按照輩分,“方豬兒”給我爺爺叫叔,我們該給他叫大爺。我爺爺是在以一個大爺的口氣給他說話。

“方豬兒”聽了我爺爺的話,竟然沒說什麽,笑笑,走開了。

後來,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怎麽回事兒,我妹妹感冒了,我媽媽要背著她去會寶嶺那裏的診所去看病。從荊堂去會寶嶺要繞過西嶺,下一個坡兒,再爬一個高崗,大概要走幾裏路。我媽媽讓弟弟在家裏跟著爺爺,我弟弟不肯,媽媽只好把他也帶上。

“主賤!擱家裏跟恁爺爺多好!非要跟去!”媽媽罵道。

“福建!”我妹妹趴在我媽媽背上也罵道。

我們跟著我媽媽到了會寶嶺上的小診所,裏頭有很多人。有的躺在小床上,大腿上紮著銀針,有的坐著,在等醫生給他打針。醫生給我妹妹開了藥,我媽媽就帶著我們回家了。

野外,傳來“燒香果供”的叫聲。我們那時候跟“布谷鳥”不叫“布谷鳥”,叫“燒香果供”。

我媽媽說:“‘方豬兒’會學‘燒香果供’鳥叫。”

我說:“學‘燒香果供’有什麽好奇怪的,我也會啊?”

我媽媽說:“‘方豬兒’學‘燒香果供’學地像。就像真的鳥叫一樣。有一回,‘方豬兒’擱會寶嶺水庫邊兒上轉悠,嘴上學著‘燒香果供’的叫聲。‘吱呀’一聲,一輛過路的小轎車停下來了。從小轎車上走下來一位老幹部,帶著警衛。老幹部說,這樣的天氣,怎麽有‘燒香果供’的,‘燒香果供’不是割麥的時候才有嗎。老幹部下車來四下觀望,就看到‘方豬兒’在橋底下叫,那聲音跟‘燒香果供’一模一樣。老幹部覺得‘方豬兒’是個奇人,想把他帶走。讓‘方豬兒’回去征求他爹娘的意見。‘方豬兒’回去跟他爹娘一說,他爹娘楞是不同意,舍不得讓他走。”

我說:“‘方豬兒’要是跟著那個老幹部走了就好了,他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我媽媽說:“可惜了,要是當時跟人家走了,說不定他的病早就被人家給治好了。”

我說:“媽,‘方豬兒’恁麽厲害,他還會鳥語!”

我媽媽說:“‘方豬兒’就會學‘燒香果供’,不會鳥語。他又不是公冶長。”

我弟弟問:“公冶長是誰啊?”

我媽媽說:“公冶長是個人。公冶長懂鳥語。”

我說:“‘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死個大肥羊。你吃肉來,我吃腸’!俺爺爺給我拉過!”

我媽媽說:“公冶長聽了小燕的話,趕緊來到南山,真的背回家一頭大肥羊。他把羊肉煮煮吃了,就是沒把腸子給小燕兒吃。小燕兒一生氣,就決心報覆他。又有一天,小燕兒又喊他‘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死個大肥羊,你吃肉來,我吃腸!’公冶長又趕忙跑去,遠遠地看見一群人圍在南山上,他當時又是一只肥羊,生怕被旁人搶了先,就邊跑,邊急急地喊道‘那是我的!那是我的!’誰知道,這回,不是大肥羊,是一個死屍。公冶長被縣官老爺給抓走嘍。”

我弟弟著急地問:“公冶長被抓走了怎麽辦?”

我媽媽說:“縣太爺要治他的罪,他就跟縣太爺解釋,他說他會鳥語。縣太爺不信,就叫人抓了一只小燕兒,擱到籠子裏。剩下那只母燕子在籠子外頭,對著籠子喳喳叫。縣太爺問公冶長,小燕兒說的什麽?公冶長回答,小燕兒說的是‘張老頭,張老頭,我跟你一無冤來二無仇,你為什麽把我的孩兒關在裏頭!’公冶長說的對,縣太爺就放了公冶長。”

我說:“媽,你說,真有人會鳥語嗎?”

我媽媽說:“肯定有這種能人哦。”

我說:“我要是會鳥語就好了。”

我弟弟說:“我也想會鳥語。”

我說:“要是會鳥語的話,能多吃多少好東西啊。”

路邊,灰黑色的樹枝上粘著一個黃色的泡沫似的東西。

“這是螳螂。”我媽媽說。她把它從樹枝上給掰了下來。

“螳螂不是綠的嘛。”我說。

我媽媽說:“這是螳螂的繭種子,就是螳螂變的。裏頭兒都是油兒。你吃吧?吃了對嗓子好。治咳嗽的。”她說著把那個螳螂遞給了我。

“我不吃。”我看著那個螳螂說,“你問問鴻雁吃吧。”

我媽媽說:“鴻雁小,不敢吃。你吃了吧。你這回不吃下回想吃沒有了哈。下回不知道什麽時候碰到了。”

我看著那黃色的螳螂,也真的一點兒不讓人害怕。那麽金黃黃的一團東西,看著油汪汪的,跟豬油渣似的。我試著咬了一口,鹹鹹的,有些像鹹蛋黃似的,還真的蠻好吃的。

5.葦子汪、戰海一家離開荊堂

後來,大隊書記戰海叔決定改造家東的葦子汪。他讓全莊上的男女老少都來出力,深挖湖,高築堤,廣蓄水,利莊利民。

挖汪前,要先把葦子汪裏的水抽幹。葦子汪抽水了,汪裏的水越來越少,男女老少,都卷起褲腿兒來汪裏抓魚。大家一起在齊膝的汪水裏走來走去,汪裏的水渾了起來,大家都趁著渾水好摸魚。我和我弟弟還有大龍、大偉都來了,我們拿著網兜在汪水裏繞來繞去,撈來撈去,我們一群小孩兒在水裏走著,叫著,撈著,也收獲了半碗底的小毛魚。別人家的壯勞力彎著腰蹲在水裏,悶聲不吭地在汪裏摸,時不時摸到一條大魚,“呱唧”一下甩到岸上,他的家人,另一個壯勞力,在岸上等著拾魚。

我爺爺平時也常去水庫邊上撈魚,這次他居然沒來。我和弟弟把我們撈的小毛魚帶回家,爺爺刷刷鍋,給我們煎魚。雖然是幾條小魚,但是我們也吃得噴香。

我以前不知道爺爺為什麽沒有來跟我們一起撈魚。爺爺抓魚比我們有經驗,他抓魚的法子和工具也比我們的多。他為什麽不去呢?爺爺如果去了,說不定能抓到幾條肥肥的大魚呢?可是爺爺一臉不在乎的樣子。他也許根本就不想去?

我到現在想想,才稍微明白一點,也許是爺爺因為自己年紀大了,怕人說自己一個老頭子還那麽饞嘴好吃?還是因為那汪曾經是二姑家承包的,所以我爺爺不屑去撈她家的魚?還是因為爺爺怕自己去葦子汪撈魚,二姑夫看到了,會羞辱他?

不久後的一天,莊裏的男女老少拿了鐵鍁,鐃鉤,來葦子汪幹活了。全體男女老少被分成一組一組的,把汪底的土用鐵鍁揚起來,堆到汪壩上。跟往年間“出夫子”修大壩似的。挖葦子汪的任務,每家都有份兒。我家沒有男勞力,只有我媽媽一個人。

我上學回家,去葦子汪找我媽媽,她正抄著鐵鍁,跟莊裏的人一起挖葦子汪呢。莊親事鄰在一起幹活,倒也是熱火朝天。戰海大叔和大隊幹部是不會去幹活兒的,戰海大叔頂多拿著茶杯,去監督一下工事的進程。葦子汪裏到處是泥土和沙礫,站沒站的,坐沒坐的,戰海大叔溜達一圈兒也就回家了。他讓人把一根長長的葦子桿,插在大壩上的土堆上頭,以此為標記,大家要把土堆到那根葦子的頂頭上,才算完成任務。

大家幹得又苦又累,還惦記著自己的田地,心裏發急,就商量著把那個做標記的葦子桿掰斷一截。大家商議已定,跟我媽媽說:“嫂子,你去掰一截兒去。”我媽媽說:“那我掰了哈!”大家說:“行!戰海回家喝茶去了,他不知道。咱誰也別說。”“好!”我媽媽立刻放下手裏的鐵鍁,走到那土堆上樹立的葦子桿旁,踮起腳後跟兒,“哢嚓”,就把那做標桿的葦子桿掰掉了一截兒。這下,大家的工期縮短了一些,心裏都輕快了不少。

那段時間,我跟大芬走地很近,大芬的爸爸,我跟他叫三爺爺,他這幾年跟戰海走地很近。三爺爺個子很高,細長臉,白凈、愛笑,一笑起來,那張瘦長的臉,像濟公的僧帽一樣,仿佛要彎起來。三奶奶嘴巴翹翹,腮幫子微鼓,大芬長得像她。

因為三爺爺有文化,新做了荊堂的會計,每次他在廣播裏講話的時候,總是把“咱”說成“我們”。那時候,莊上的人還不興說“我們”。那時候,我們把“我們”說成“咱”、“俺”,把他們說成“怹們”。所以,每次大喇叭響起來,三爺爺在裏面說“我們”,“我們”的,我都覺得別扭,覺得他狗吃玻璃——凈拽洋詞兒。他為什麽非要與眾不同地說“我們”?是不是在賣弄他的文化呢。我對此頗有些鄙夷。三爺爺的文化,在他這麽多年推膠車子、推山芋的過程中,恐怕早就所剩無幾了吧。那時候,我已經上四五年紀了,自信比起三爺爺來,我認識的字,只多不少呢。

我去他家找大芬玩,三爺爺殺了豬,把煮熟的一大盆豬下水端上來,一家子圍著吃,老婁奶奶也被叫了來,三爺爺也沒躲避我,還給我挑了一塊香香的豬耳朵。

有一天晚上,我又到她家裏去找大芬玩。三奶奶包了餃子,戰海光了膀子,樂呵呵地吃著餃子。他們一個會計,一個大隊書記,邊吃邊說著以後的工作,計劃著過些日子去西口走走。三爺爺跟戰海說著、談笑著,其樂融融、君、臣和樂。

又是一個晚上,還是那個夏天,三爺爺小心翼翼地躲在屋裏不出去,讓大芬去大門口觀望著,隨時來報告外面的情況。我知道有事要發生,也跟著大芬一起在大門口觀望。後來,就聽說,戰海去王四的哥哥王三家裏跟王三打起來了,大概因為超生的原因吧,戰海與他結怨已久。二人在廝打之際,王三的老婆拿起菜刀朝戰海的腿上砍去。結局是戰海自己一瘸一拐的離開了荊堂,向西,奔西嶺而去。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回來。

那段時間,我去上學的路上,經常看見王三和他的岳丈,一起騎著自行車,順著南家前的小路,往鄉政府的路上進發。他們的自行車,像一匹戰馬,在南家前的小路上顛簸起伏。他們的臉色沈沈,肩上、腹中,裝著沈沈的心事。他們的臉上,有著荊軻刺秦的肅穆和義無反顧。

戰海叔一家子離開了荊堂,去別的莊上居住了,連同他的老婆孩子。大嬸子是個本本分分的人,被戰海叔多次打罵,多次被嬸子大娘拉架,也沒有離開他。戰海叔還有一個閨女,一個兒子,閨女像媽媽一樣溫柔,兒子像戰海叔一樣威風,尤其那雙小小的孩童的小眼睛,跟戰海叔一樣,兇巴巴、虎虎的。

6. “我去恁爸爸墳子上哭了一場”

我爸爸去世以後,我家跟海良家,跟很多家的友好關系也就淡了,沒了。以前,有我爸爸在,人家看他是個壯勞力,有什麽事兒能給人家幫上忙,有力可圖,人家才跟我們來往。如今,只剩下我們娘四個兒了,家裏的天塌了,吃不上喝不上的,誰不怕沾著挨著呢。

我跟幾個小孩子一起在家東的高崗兒上玩,玩地無聊了,我們就到高崗下頭的地裏玩。我看到海良家的蒜地,不知道當時是怎麽想的,可能是太無聊,太沒有吃的了,我就去秀東家的蒜地裏拔了幾根蒜苗來跟那幾個小孩子一起吃。海良的爹叫秀東。

不一會兒,秀東來了。他看到地裏的幾棵蒜苗,陰沈著臉說:“好好的蒜苗兒就給拔了,這還真是偷雞摸狗拔蒜苗來!”他沈著臉收拾著地裏的蒜苗,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看著他那張長著麻子的黑黃色的臉,我知道,家軍死了以後,家軍家跟他們家也就沒有什麽友誼了。家軍家跟秀東家的友誼,隨著家軍的死,跟著一起沒了。

所以,我對人情的冷熱看得很開,人情也如花開花落,來時熱鬧、去時冷落。

一個下午,我放學回到家,看見媽媽坐在天井裏,對著一天井的麥穗,抱著棒槌砸。麥子是她撿來的。她的眼睛是腫的,哭了很久的樣子。

“我跟西院兒的男的吵架了。海良的二哥,他家要架電線,想從咱家天井裏穿過去。我不同意。人家是故意扼咱的。他家架電線,走咱家幹什麽?人家恁題美奶奶家架電線都沒走咱家。我跟他好好說的,我說,二兄弟,我不敢讓恁家的電線走俺家,我怕打雷下雨的,電著俺三個小孩兒。海良的二哥騰地一下就起火兒了。‘哪就把恁家小孩兒電死了!’我就因為這個跟他吵的。”

我說:“海良家跟咱家以前不是蠻好的嗎?他爹秀東跟恁跟俺爸爸都蠻好的。過年,恁還讓我去給他家送竹子。”

我媽媽說:“那是因為有恁爸爸在哎。現在恁爸爸死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又不能給人家出力。人家跟咱還有什麽。”

我聽了我媽媽的話,問我媽媽說:“俺二嬸子說什麽了嗎?”

我媽媽說:“她沒說什麽。她抱著小孩兒擱一邊兒看的。人家有男人,我就一個娘們兒頭子。人家男人打能打過,罵能罵過。人家還要說什麽?就這樣,恁爺爺還說我奮事。”

我媽媽骨子裏是個很剛強的人。可是她孤立無援的時候,到底會思念起我們的爸爸。

“我去恁爸爸墳子上哭了一場”。媽媽跟我說。她眼淚“啪嗒!啪嗒”掉著,她的臉上沾了一道黑杠,她自己不知道。她手裏還是掄著棒槌,“撲通!撲通”,結結實實地砸在天井裏的那一小片麥子上。

我什麽也沒說。媽媽應該知道,她到爸爸墳上哭,並不能喚醒爸爸,爸爸不會再給她任何回答。可是她居然去爸爸墳上哭了。小寡婦哭墳,這是我從小就聽過的故事。印象中的小寡婦是柔弱無助的。可是我們的媽媽真的很堅強,她要照顧三個孩子,哭墳的寡婦,不是她會做出的事。可是她還是去了。我那時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我能幫媽媽什麽呢。我什麽也幫不了。

媽媽不到四十,為了保護孩子們受盡委屈,她把這委屈跟十來歲的女兒說起,女兒又怎麽能知道她的悲苦,女兒又如何保護她呢。我什麽都沒有說。媽媽也沒有跟我多說什麽。她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三個小兒女怎麽懂得。她的苦都在她的眼淚裏流過了,留給女兒的,是她浮腫的眼睛,臉上的淚光,和她臉上的一道黑杠。

是的,我記得很清楚,我媽媽臉上有一道黑杠。那是她擦眼淚的時候,把手裏的黑灰抹到臉上了。

我不知道跟我媽媽說什麽。我趴在我家屋門旁的雞窩上玩了一會兒。

“鴻雁跟笑笑呢?”我問我媽媽。

“跑到南荊堂恁爺爺家玩兒去了。”我媽媽說,“你餓吧?你餓了自己去屋裏拿個饅頭頭子吃去。我還沒來得及燒飯。”我媽媽跟我說。

我去屋裏拿了塊白白的幹幹的饅頭頭子,趴在雞窩前頭的石臺子上吃了起來。

但是媽媽還是一如既往地帶著我們過活,她一如既往地拉風箱,用金黃的玉米茝子給我們燒飯。她還是那麽愛唱唱兒,她的唱兒還是那麽多。

她拉著風箱,燒著鍋唱:

“一送裏格紅軍,介支個下了山,秋風裏格細雨,介支個纏綿綿。

山上裏格野鹿,聲聲哀號叫。樹樹裏梧桐,葉呀葉落完。

問一聲親人,紅軍啊,幾時裏格人馬,介支個再回山。”

“送君送到大路旁,君的恩情永不忘。農友鄉親心裏亮,隔山隔水永相望。

送君送到大樹下,心裏幾多知心話。出生入死鬧革命,槍林彈雨把敵殺。

半間屋前川水流,革命的友誼才開頭。哪有利刀能劈水,哪有利劍能嶄愁。

送君送到江水邊,知心話兒說不完。風裏浪裏你行船,我持梭鏢盼君還。”

她坐在大門裏頭,對著我家天井裏的小竹林,邊簸著簸箕邊唱:

“正月裏鬧元宵,金匾繡開了。金匾繡咱毛主席,領導的主意高。二月裏刮春風,金匾繡的紅。金匾上繡的是毛主席,人民的好總統。”

“一樹紅花照碧海,一團火焰出水來。珊瑚樹紅春常在,風裏浪裏把花開。把花開!”

有一種鳥,我媽媽叫它“棘棘棍子”。每到快晌午的時候,它總會飛來,在我家大鍋前頭的小椿樹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這個時候,媽媽總是會笑著擡起頭,看向那棵小椿樹,喜笑顏開地沖著那只鳥說:“喜鳥報喜來,俺添人又添財!喜鳥報喜來,俺添人又添財!”

媽媽其實告訴過我們,“棘棘棍子”叫,主家會有不好的事,她故意說些吉祥話來破破這個黴運。

到了三年級,換了安老師做我們的班主任,教我們語文。數學老師換成了蔡老師。

有一回,學校應上級的要求要組織一場大型考試,幾校聯考。

安老師事先跟我們說:“同學們要互相幫助。該給同學看的要給同學看。學校裏已經把監考老師招待好了。校長殺了一只羊,俺幾個女老師陪著來監考的女老師吃飯,灌她們喝啤酒。她們喝地醉不拉幾的,沒工夫管你們。你們放心大膽地抄,監考老師不會拿恁怎麽樣的。我要是聽說,誰不給同學看,我回來跟他不拉倒。”

下午,考試開始了。監考老師進來了。監考老師是個年輕的大姑娘,梳著大辮子。大概是剛被我們學校裏的女老師陪著吃飯,灌了不少啤酒的緣故。她鵝蛋型的臉蛋上紅彤彤光亮亮,她的嘴唇是天然的紅潤,像紅花瓣一樣。但是她一點不嬌羞。說話做事很大方。像個男人一樣。像她這樣又美麗又大氣的女子,我還很少見過,我真喜歡她。我猜,老婁奶奶年輕的時候應該就是這樣的。

她坐在靠著教室門的椅子上,晃著手裏的一本書來扇涼。我們仗著安老師的話,原本不想騷動的,現在也開始騷動了。

我們騷動了一會兒,那個監考的女老師說:“行了!你們聲音不要那麽大!不是看你們老師的面子。早就把你們抓起來了!”

不一會兒,校長夫人來了。校長夫人高高大大,白白胖胖,在她家附近的村子裏教數學。

她慌裏慌張地跑進來,跟監考老師打個招呼:“怎麽辦?好幾個單元都沒有教。”

她開始在黑板上寫答案:“同學們,跟我一起來寫答案。快一點!”

我原本也沒覺得那些題目有多難。可是,既然是老師報答案,我們也覺得格外新鮮。趕緊跟著湊熱鬧,看著黑板,刷刷地在試卷上寫了起來。

監考老師坐在那兒,笑瞇瞇地不說話。

不一會兒,巡考的領導來了。校長夫人趕緊躲到教室門後頭,在監考老師靠著的門後頭藏了起來。巡考的領導站在講臺上,面朝著大家看了一下,轉身走了。等他走了以後,校長夫人從門後頭出來,繼續作案。

當時,我還以為巡考的領導,是真的沒有看到校長夫人,現在想來,一個大活人,躲在門後頭,領導怎麽可能看不到。除非,那領導故意不想看到。想必,那領導,也被我們校長的羊肉湯和啤酒給拿下了。

我身後的同學用筆捅捅我的肩膀,要問我題。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不該給他看。我覺得我是秉承了獨立思考和公平、公正的原則,拯救了他想投機倒把的靈魂。

等考完數學以後,我們走出教室,在外頭放風兒,等著第二場考試開始。安老師抱著一沓子下一場的試卷來了。她看到了站在外頭的我。她把我喊住了。

“宋大省,你怎麽不給同學看的?!”

我低著頭,不知道怎麽回答。我知道,就在剛才,我沒給他看答案的那個同學去安老師那裏,把我給告了。

你虛榮!”安老師說。說完,她轉頭走開了。

我們的數學老師是蔡老師,他的年齡大概跟我爸爸差不多大。他也是民辦教師。每天,他穿著一身藍色的中山裝,騎著他的自行車回家,他家是大泉的。

蔡老師的皮膚很白,兩腮上經常紅紅的。他的眼睛很大。脾氣也很大。我們都很怕他。

有一次,他給我們改數學卷子,他坐在講臺上,他一邊改,一邊喊我們訂正。我們默默地寫著作業等著,他默默地改著。改著改著,他把穿著藍色絲襪的腳丫子從鞋裏掏了出來,悠閑自在地晾在外頭。他的那只藍色絲襪壞了一個洞。他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也沒把他的腳丫子伸進鞋殼塱裏去。聽說,蔡老師家裏有兩個女孩兒,他家經濟估計也緊張吧。

蔡老師邊改,邊把出錯的學生喊著名字叫上去罵。

“張益華!上來!寫的什麽東西!豬腦子嗎!”他一邊罵,一邊把張益華的試卷在他的雙手裏一團,生氣地往地上擲下去。

“拿回去!重寫!”

張益華無聲地哭著,蹲在地上,撿她的試卷。

又有好幾個同學收到了同樣的召喚,受到了同樣的招待。

有的同學,因為錯誤太多,他的試卷被蔡老師給撕成了碎片,扔到了講臺前面的地上!他只能蹲在地上,一張張地把那些碎片撿起來!

我就坐在前排,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白花花的碎片。我的心裏真是害怕極了。什麽時候輪到我啊?

“宋大省!”蔡老師喊我了!我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準備聽他的掘地一聲吼。可是,這次,蔡老師並沒有發飆。他異乎尋常地溫和地跟我說:“拿回去訂正!”

蔡老師既沒有吼我,也沒有撕我的試卷!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蔡老師的溫柔。我大概知道是為什麽了。因為他知道我的爸爸死了,因為他也是一個爸爸!

那時候,我的成績還不錯,每逢寒暑假,總能得到一張“三好學生”獎狀。只是,我的名次每次都是第六名。

有一回,安老師讓我們幾個成績好的去學校,幫她改試卷。我,張飛飛、李東,張思文,李美,宋大秀,張大龍他們都去了。我們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在教室裏幫安老師改卷子。到了中午,安老師端著一瓷盆子豬肉豆芽子,和一袋子燒餅進來了。

“來!恁幾個幫老師改卷子辛苦了。先吃晌午飯吧,吃完飯再改!”安老師跟我們說。她把瓷盆子擱在一張課桌上。

“我給恁拿了碗,恁一人一碗!”

我們拿著燒餅,去那瓷盆子裏挖菜吃。

“好多肥豬肉啊!一大塊子一大塊子的!”李東說。

“這豬肉上怎麽有紫色的印章的?別是有毒吧?”宋大秀說。

“這不是毒,這是人家檢查的蓋的章,蓋了章證明豬肉是安全的。”李東說。

“我不愛吃肥豬肉!”張飛飛說。

“我能吃肥豬肉!我吃!”宋大秀說。

那天的豬肉,真的好大,一大塊子一大塊子的,明晃晃的。我吃著燒餅和碗裏的豬肉,心裏又得到滿足了。

下午,張飛飛她們說:“該謄分兒了。誰謄啊?”

宋大秀說:“我們幾個分工謄唄。”

張飛飛說:“好。那,我跟李東一組,你跟宋大省一組,張大龍跟李美一組。”

宋大秀說:“還剩下張思文怎麽辦?”

張思文說:“我來監視你們!”

張飛飛說:“行!你想幫哪一組就幫哪一組。”

我們開始謄分了。我們在草稿紙上寫呀,劃呀,終於把分數都給謄好了。

張飛飛說:“宋大省,你這回考了第四!”

我說:“啊?真事兒啊?我從來沒考過第四,我不是一直都是老六嗎?第四是李美啊!”

張飛飛說:“你就是第四,李美是第六!我跟李東算了好幾遍。你不信,我們再算算。”張飛飛說著,又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算了起來。

“宋大省就是第四!你比李美高六分兒。”張飛飛說。

“前五名能拿兩張獎狀。第六名只能領一張‘三好學生’獎狀。”李東說。

“啊?我是第六啊!”李美說,“我回家了哈!我回家幫俺娘蓋苫子去了!”李美說著走了。

“李美跟安老師一個莊上。他兩家還住地蠻近的。”張飛飛意味深長地說。

我知道張飛飛是什麽意思,只是,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麽。不管怎樣,我頭一回考了第四,我還是很高興的。

下午,回到家裏。我跟我媽媽說:“媽,我這回考了第四!”

我媽媽說:“第四好!進步了!”

我說:“這回的試卷是安老師讓俺幾個成績好的幫她改的。我的分數是張飛飛跟我說的,要不我還不知道呢。張飛飛的意思是我以前就是第四,是安老師把我的第四給了她莊上的李美了。所以我一直是第六。”

我媽媽說:“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你可不要對安老師說哈。人家恁安老師對咱家也蠻照顧的。”

我說:“哦,我不說。”

我跟我媽媽一塊兒坐在堂屋裏。沒過多大會兒,我發現我的鼻子流血了。

我媽媽趕緊出去拿臉盆子給我倒水。

“快洗洗吧!你這都是改試卷累的。以後別去了!”我媽媽說。

“俺老師今天給俺吃的豬肉豆芽子,還有燒餅!”我說。

“那有什麽用哎!你都累地鼻子淌血了。”我媽媽說,“你淌恁多血上哪兒補去。一個雞蛋才一滴血。”

那時候,我的作文不錯。安老師經常表揚我,經常拿著我的作文念給全班同學聽。她邊念邊點評:“你看,人家宋大省寫地多好!”

有一回,安老師把我從教室裏喊出來,她跟我一起在教室外頭的花圃旁邊蹲下來,和藹地跟我說:“宋大省,你的思維能力很強,以後好好學習,長大了當個作家。”

我認真地聽著老師的話,漫無目的地拿了個小花枝在花圃裏平滑的鮮泥地上劃著。安老師邊跟我說話,也邊跟我一樣,拿了個小花枝在花圃裏劃著。

那時候,大人總是愛這樣鼓勵小孩子。你如果作文好,就說你長大了可以當作家。你如果愛畫畫,就說你以後可以當畫家。你如果膽子大,就說你以後可以當警察。我也就是在我小學的時候,還會真得以為我長大了可以當作家。等我漸漸長大,到了初中,我就不再這樣想了。越長大越知道,“家”離我太遠了,不是那麽容易成就的。後來,等我經歷了太多的苦難,才知道,“家”也是可以成的。關鍵是,你要經歷非同一般的苦難,你要擁有非同一般的能夠承受那種苦難的靈魂和身板。

放了麥忙假,我跟我媽媽一起坐在我家堂屋裏。大門口兒有個女人在喊門兒。我二姑破天荒地來我家了。她用籃子給我們姊妹三個挎了六個龍鳳碗,說是這陣子興姑姑給侄子、侄女買碗。二姑坐著跟我媽媽說說話,又把我喊到她家裏去。

“你從她妗子那回來了?”二姑夫坐在堂屋裏問。

“回來了。她家就那一條蚰蜒路兒,種的都是果木,把天井遮得嚴嚴實實的。”我二姑抱怨著說。

二姑給我找了一身我表姐不穿的衣裳:藍色的娃娃領的的褂頭子,大紅色的綢緞似的長裙子。

我穿著它,跟二姑、二姑夫、大姐一起,登著木梯子爬上他們瓦屋的屋檐,朝西邊,朝會寶嶺那邊看。那兒,剛下過雨,天空中升起一道蛟龍似的的長長的青色的雲彩。

“會寶嶺那邊看到龍了。”二姑說,“剛才那場雨是不是這條龍鬧的呢?俺娘跟我說過,天上下雨,都是龍行的雨。有時候,龍行完雨,上不了天了。落在旱地上。老百姓知道它那是行雨累的,就提著桶、挑著擔子,朝它挑身上澆水。龍得了水,就一陣霧氣兒,飛到天上去了。”

二姑夫說:“像那些小雨,那就不是龍行的雨,那是□□、青蛙那些妖怪行的雨。□□、青蛙行的雨,到底不像樣。有時候,東家下雨,把水缸都漂起來了,西家還沒有雨來。”

麥忙假結束了,我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二姑給的那身衣裳去上學。頭天晚上,我還在幫著爺爺收麥子,沒來得及好好洗洗衣裳,第二天就穿著去上學了。藍色的褂頭子臟地灰頭灰腦的,我端端正正坐著,我的胳膊也曬地黑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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