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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好久不見,池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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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好久不見,池老師

回村的前一晚,池昉又失眠了。

從前沒心沒肺的時候,他的睡眠質量特別好,沾上枕頭就又香又沈的,能在床上多賴一秒那肯定不起來。可現在,他對睡覺堆積了許多恐懼,只要一有點心事,這一整晚大概率就要泡湯了,第二天上班還忙得腳不沾地,堪稱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

不想明天又腫又虛的,池昉爬起來吞了兩粒藥片,有段時間沒吃藥,效果算給力,終於把他生拉硬拽地送入了淺眠。

睡不著和做噩夢哪個更遭罪?難分伯仲。夢裏的池昉坐在副駕,車子行駛在龍棲山的盤山公路上,四周飄著詭異的霧嵐,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似乎沒有止境,轉角處總是不斷出現同一塊指示牌,提醒著他正處於無法掙脫的循環中。有個人在駕駛位把著方向盤,池昉看不清他的長相,心裏沒底,於是惴惴不安地問道,你……你是阿源嗎。

那個人沒有說話,嘴角浮著若有似無的笑,陰惻惻的。

池昉渾身發毛,他潛意識裏覺得這不是許清源,聲音開始變得畏怯:“……你要帶我去哪裏?”

男人幽幽地說:“乖,我們去看看寶寶,墓地很快就到了……”

“你不是阿源,放我下車!我要下車!”池昉摸出手機,慌亂翻找通訊錄裏許清源的名字,在哪兒,阿源的名字在哪兒……

然而,許清源的一切都從他的手機裏消失了,無論是微信、電話號碼,還是他們拍過的照片、截圖過的聊天記錄,通通像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得幹幹凈凈。

池昉的恐懼到達了頂峰:“阿源去哪兒了!”

“我在啊。”

熟悉的聲音在身畔響起,那個人看向他,竟轉過來一張賀英傑的臉。

“池昉,我是阿源啊。”

從睡夢中猛然驚醒,池昉冷汗涔涔,他喘氣緩了一會兒,拿起手機一看,四點零五分,不尷不尬的時間。

他的心底豢養著一只巨大的魘獸,以恐懼和愧疚為食,此刻吃飽了,正滿足地匿回到黑暗中。

噩夢讓他不敢再閉眼。

提前在夢裏慫過了,所以當池昉真的開車去鑒雲村的時候,情緒倒變得穩定許多,起碼這回沒有男鬼在駕駛位開車,也沒有永遠開不到底的循環山路。下午兩點半,池昉準時到村委報到,和他當初來的時候一樣,鑒雲村委的大家都在門口站著歡迎他。

“池老師!”蔡飛鳳帶頭鼓掌,“我們都盼著你回來呢!”

“大夥兒別在外面等,太讓我難為情了。”池昉緊接著道歉,“對不起村長,快一年沒到村裏來。”

“沒關系,你學校那邊也有許多事要忙的,來,外頭風大,先進去吧!”

二樓的辦公室整潔明亮,蔡飛鳳把人領進門,池昉沒想到自己居然是和韋亞楠一間辦公。

韋亞楠從隊伍後面走上前,微笑道:“池老師,有什麽缺的辦公用品你跟我說,開水都是新打的,茶杯也洗過消過毒了,直接能喝。”

“瞧瞧,亞楠做事情就是細致妥帖。”蔡飛鳳稱讚了聲,轉而對池昉說,“池老師,你反正跟回家是一樣的,有什麽需要隨時張口,宿舍待會兒達勇帶你上去,東西麽慢慢整理。晚上啊我們大夥兒都去小飯館吃個飯,我做東,就當給你接風洗塵了!”

池昉趕緊擺手:“不要破費村長!我是老油條了,哪裏需要接風洗塵的,這頓飯真的真的不必了!”

蔡飛鳳不滿地嘖了一聲:“你大老遠過來,我們連頓飯都不請你吃那像什麽話嘛!沒得商量的,我都訂好桌了,都是農家菜不值幾個錢,一份心意而已,你要不肯去就是嫌棄我出手寒磣了。”

“哪能呢,我是太慚愧,這麽久沒來……”

蔡飛鳳拍拍他的背:“別犯傻,講什麽慚愧不慚愧的,你是義務為村裏送服務,村民們都感激你呢。”

鑒雲村的人都很質樸,尤其是這批熱心勤懇的村幹部,池昉不好再推辭,道:“謝謝村長,謝謝大家。”

他帶的行李不多,沒一會兒就收拾好了寢室,下樓的時候,池昉剛好收到村委群裏發的飯館定位,地方離村委不遠,步行應該就可以到。

平常鑒雲村裏待客,首選便是拙泉山居,一是風景足夠美,二是菜式豐富口味好,是龍溪鄉的特色招牌。文化指導員池老師頭回踏足鑒雲村,蔡飛鳳就領著村幹部帶他上山吃飯,那一天,他第一次來到拙泉山居,也是第一次見到許清源。

他後來對許清源承認,自己第一眼就喜歡他,肉麻點形容的話,那叫一見鐘情。

然而這回重返故地,大家都默契地回避了某個固定選擇,似乎池昉和許清源之間的齟齬,已經眾人皆知、不言自明。

推開辦公室的門,韋亞楠正蹲在椅子旁裝訂資料,她把靠窗的辦公桌讓給了池昉,自己的位置朝向門口,於是池昉剛進門,就避無可避地瞥見了韋亞楠的電腦屏保。

傍晚的粉紫晚霞美極了,三個人穿著雪服對著鏡頭笑,韋亞楠和許清源分別牽著芃芃的手,完全是一家三口的親密溫馨。

池昉的眼睛刺痛無比,沒有控制好一瞬間即時的反應。

韋亞楠註意到他直白的目光,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噢,前幾天去滑雪,風景很美所以拍的。”

當然,粉紫晚霞是每個雪友都會打卡的,花費了時間金錢特意去一趟雪場,合影留念很正常,更何況照片上的人還那麽好看,不做屏保可惜了。

原來那天雪場的“幻覺”,不是他“舊病覆發”,居然真的是擦肩而過的許清源。

還好,當時池昉沒有找到人海中的許清源,沒有親眼見證他和韋亞楠母女一起滑雪,一起合影,笑得那麽開懷。上天對自己還是仁慈的。

池昉對韋亞楠點頭:“我也喜歡滑雪,挺好玩的。”

“我們肯定沒有池老師滑得好,都是瞎玩。”

“哈哈,玩得開心就行了嘛,滑得好不好無所謂的。”

韋亞楠認同道:“小孩子生日,滿足她生日願望,不然去一趟那麽貴還真舍不得。”

池昉友好地微笑,坐到了座位上。

他沒有問他們之間的關系。分手就是這樣的,原先愛你的人有一天也會愛別人,不是韋亞楠也會是張亞楠李亞楠,如果許清源現在過得很幸福,那是一件好事,當然是一件好事,必須是一件好事。

晚上大家熱熱鬧鬧地推杯換盞,都是本村人,喝多一些也無傷大雅,酒量好的走回家去,酒量差的自有家人來接。池昉屬於酒量好的,只是大家都朝他敬酒,他喝得太爽快,從脖子開始一路紅到臉上,一片緋色。

蔣麗芬介紹道:“池老師,這是新來的王學霖,你原先沒見過,你說巧不巧,他六月剛從你們學校畢業呢。”

池昉很意外:“那真的很巧啊!學什麽專業的?”

王學霖回答:“學新聞的。”

“嘿,宣傳工作後繼有人了。來,小王,我敬你一杯!”

王學霖忙站起來敬酒:“我幹就好,池老師喝很多了。”

“不怕,我酒量好,”池昉笑得憨乎乎的,“真高興啊,今天真高興……”

蔡達勇提醒:“大家悠著點,池老師有點醉了,別再讓他喝了。”

誰知池昉把酒瓶整個抱進懷裏:“勇哥你小瞧我了,我千杯不醉的。”

“哪個喝醉的人說自己醉了的,”蔡達勇哭笑不得,“村長,你快說他幾句。”

蔡飛鳳也是酒桌上的女中豪傑,大手一揮道:“高興嘛!我還沒起量呢,咦怎麽這麽多菜滿著,大家都敞開點肚子來!”

“完了完了,這還叫沒起量,回去跪搓衣板在劫難逃了。”

韋亞楠開玩笑:“勇哥別回去了,今晚住宿舍吧,陪陪池老師。”

“亞楠害我,你明知道我媳婦老埋怨我顧村不顧家。”

蔡飛鳳道:“亞楠說得有道理,今晚任命達勇在村委陪池老師!”

“村長——!”蔡達勇哀嚎。

池昉笑得喘不過氣:“我才不要,村長,我超怕勇哥的呼嚕聲。”

他倆原先住一間宿舍,蔡達勇可憐巴巴地自我懷疑道:“池老師……此話當真?”

大家都樂成一團了。

開心歸開心,分寸各自心中有數,到了近八點,眾人默契散場,哪幾人結伴回去,哪幾人等車來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池昉喝得氣血充足,渾身燥熱,大喇喇地懷抱羽絨服,單穿一件大毛衣,在門口跟大家揮手:“我走回去了啊,大家都註意安全。”

“池老師,晚上這麽冷,你坐我們車回去吧。”

“幾步路而已,眨眼就到了,我順便消消食。”

蔡飛鳳有點擔心:“你看起來是醉了。”

池昉露出一個懶懶的笑容:“沒有,絕對沒醉,我保證。”

他們在門口勸啊勸的,拉著池昉不放心他獨自走回去。有一輛車在飯館門口停下,車燈光很亮,徑直打在池昉的臉上,晃得他睜不開眼睛,不禁側過臉躲了躲。

熄火,開門,一個人從車上下來。

“亞楠,阿源來接你了。”

池昉的身體僵了僵,裝醉裝傻裝沒聽見,根本不敢轉過臉去看。

只聽人群裏韋亞楠開口:“你怎麽還是來了,都說了嘛,我和麗芬阿姨結伴走回去就好。”

那把熟悉的嗓音依舊溫柔體貼,可惜對象換了人:“天氣太冷,開一趟快的,不麻煩。”

他就是這麽周到,大晚上從龍棲山的盤山公路一路開下來,於他而言不叫麻煩,只要他在乎的人不受凍就好。池昉真想逃,他像個小醜,一個笑得比哭還難看的小醜。

他們沒有看對方,也沒有人開口打招呼,形同陌路。

眼見兩個人生分成這樣,蔡飛鳳於心不忍,想了想還是出聲調停。

“阿源,池老師回來了。”

鑒雲村裏,村長是所有人的大家長,她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許清源不是那麽任性妄為、不顧場合的人。

池昉終於聽到了暌違已久的問候。

“好久不見,池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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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嘴裏說的有時候得反著聽,死要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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