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對不起

關燈
第73章 對不起

與賀英傑的會面約在了他開的那家餐廳,池昉說會請客買單,對方笑言,還是池老師周到,光顧我生意,肥水不流外人田。

“怎麽你開完會挺早的?”現在是六點,剛好是用晚飯的時間。

賀英傑道:“因為要跟你見面啊,我精簡了議程。”

其實根本沒有所謂的開會,他只是為了推一把池昉,故意大張旗鼓地離開拙泉山居,果然池老師急了,又是電話挽留又是約見面的,輕輕松松就被他釣來了對面。

賀英傑問:“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好,怎麽了,和他吵架了?”

“沒睡好而已。”池昉的眼睛裏都是血絲,嘴唇幹裂著,說話的神情像個沒魂的人機,再嘴硬,失戀的苦味還是溢得滿身皆是。

終於等到他分手了,守得雲開見月明。

之前因為輕敵,賀英傑已經失算了好幾次。在剛剛帶去清退消息的時候,他篤定這兩人必斷無疑,沒想到許清源居然願意為了池昉拋下一切,完全是既得利益者的池老師沒有拒絕的理由,就這麽接受了對方。嘖,偷雞不成蝕把米,差點促成這兩人永結同心。好在,許清源沒能抵受住金錢的誘惑,偷偷賣掉了拙泉山居,池昉果然被激怒,而賀英傑緊跟著下了劑猛藥,手裏那張底牌也不藏了,直接亮給許清源看。可沒想到,這回還是差一點點,池昉居然心軟了,許清源受點傷吃點苦,他就將底線原則統統拋諸腦後,池老師告訴賀英傑,拙泉山居的事情先放放吧,他要問許清源的意思。

什麽玩意兒啊,有這麽喜歡嗎?如果那人依舊要用賣店來纏他一輩子,難道池昉真的打算認栽了?

幸好,在最關鍵的時候,是許清源的心魔推開了池昉。那是賀英傑親手種下的,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嫉妒啊,如附骨之疽,能令骨肉蝕潰、臭不可聞。

“賀……Eric,拙泉山居的事情只能再麻煩你了,”池昉強打著精神,“這一來一回的,陳老板那邊可能會產生點損失,我來補好了。”

賀英傑給他倒了杯酒:“行了你,那點可憐工資還不夠霍霍的呢,這件事情我會幫你擺平,你少七想八想的。”

池昉把酒杯移開了點:“我開車,不能喝酒。”

“我送你。”

“不用麻煩,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於是賀英傑退了一步:“行,依你,喝水總可以吧?”

池昉接過瓶裝水:“謝了……”

他在謝自己放他一馬,賀英傑了然。畢竟要是想硬來的話,說不定也能讓池老師妥協,哪怕上不了床,占點便宜總防不住的,池昉又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他。可是賀英傑沒有趁勢威逼,很奇怪,他居然有點無意識地想同許清源比較,既然那個人能夠令池昉剖心掏肺,那自己憑什麽不能讓他自願?

“吃點東西,這個魚的做法不錯,魚肉很嫩。”

其實池昉一點胃口都沒有:“嗯,是挺嫩,蠻好吃的。”

“這可都是鄉下地方沒有的,下次我帶你出海,現捕現殺的刺身,口感更鮮活。”

“……”池昉反覆斟酌了下措辭,“為了吃條魚沒必要吧。”

賀英傑笑道:“千金難買你樂意,有時間賞臉去就行。”

池老師苦嘆一聲:“我不像你,自己就是老板,後天教職工大會,牛馬要回去幹活了。”

軟釘子並沒有紮痛對方,那人道:“我沒說現在,等你心情好點了我們再去。”

“……”掙紮了好一個來回,池昉含糊地說,“再看吧。”

他在心裏鄙夷自己,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麽渣的人啊?剛剛跟許清源分手,現在又對賀英傑虛與委蛇,面對對方的一再示好,他那沒骨氣的舌頭吐不出拒絕的嚴詞,因為自己還打算利用人家。鬧了半天,唯一的爛人就是他自己,許清源一向品質純凈,賀英傑幫忙之餘也沒趁火打劫,只有池昉、池老師,渣完這個渣那個,屬於垃圾分類中要被丟進紅色垃圾桶的那一類。

池昉食不下咽,放下刀叉:“Eric,學校馬上就開學了,我大概率沒精力再在市區和鑒雲村之間兩頭跑,你看拙泉山居的事情,這兩天解決的希望大嗎?”

他只想速戰速決,既怕夜長夢多,又怕拖久了人情欠不完,真要把自己搭進去了。

“這兩天?有點難度吧,據我所知許老板賣的價碼可不低,讓陳麻子剛吃進去就吐出來,怎麽著也要肉疼的,雖然他最終應該會給我這個面子,但過程不會很爽快。”賀英傑對池老師的心思了如指掌,他偏要拖一拖,畢竟太容易兌現的承諾可不值錢。

池昉的神色黯淡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說話間,手機屏幕亮起,那人回過神拿來一看,眼神略意外。他擡頭對賀英傑示意了一下,賀英傑狐疑地問,誰啊,在這裏接就好了,我不介意,池昉答,村裏的電話,遂起身離開座位,找了個僻靜處去接聽。

“村長,有事找我嗎?”

蔡飛鳳的聲音凝重:“池老師,你回市裏了?”

池昉雖然回市區來了,但總防備著萬一有事要再跑鑒雲村,少不得得繼續住在村委裏,因而還沒有跟蔡飛鳳等人正式告辭。

“不好意思村長,我走的時候沒跟你打招呼。”

對面詢問:“是不是市裏有急事?我監控裏看到你是淩晨走的。”

池昉有點奇怪,雖然他走得突然,但不至於讓村長擔心到要查監控記錄的程度,他不禁問道:“村長,是村裏出什麽事了嗎?需要我的話我趕回來。”

蔡飛鳳的喉嚨似是哽了一下,她說:“池老師,阿源家的金毛死了。”

心震從胸腔處爆開,世界都消音了,耳朵仿佛在頃刻間失去了功能,村長說了句什麽,誰……死了?

怎麽會,它明明乖乖地趴在人文館裏睡覺,池昉走的時候還給它接了一碗水,以防大狗醒來的時候口渴。村委和龍棲山相距不遠,等到天亮,這家夥自己就能跑回家了,許清源差不多每天都遛它出門散步,路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不至於迷糊走丟。更何況,寶寶戴著項圈,是有主人的狗,它在鑒雲村小有名氣,更不會有哪個不長眼的抓狗佬敢逮它。

寶寶死了,它怎麽會死?

“村長,你是親眼看到的還是聽人說的,是不是看錯了或者傳錯了,是寶寶嗎,它難道沒回拙泉山居?我、我打電話問問霏霏!”

“池老師,不會錯,就是它……被環衛工人打掃國道的時候發現的,讓車輪軋出了許多血,要不是它脖子上戴著的項圈錯不了,我們都不敢認……大家都知道寶寶是阿源的心頭肉,誰能舍得告訴他這個消息,最後還是我,狠狠心去做了這個惡人。”

池昉啞了嗓子,發不出聲音來。

國道、車輪……他不由得想起許清源的家人,他們不幸死於車禍,一輛側翻的油罐車匆匆帶走了三條鮮活的生命,從此,這個家只剩下了被遺留的許清源。

而現在,連寶寶都……

“它怎麽會跑到國道上去,”池昉訥訥地自問,“那邊不是回拙泉山居的路啊,我叫它回家,我明明叫它回家……”

蔡飛鳳道:“我們今天在鄉裏查了一天的監控,這條路上的十幾只監控都反反覆覆看了,寶寶是想追你的車,才從村委一路跑上了國道。”

“我知道,這不幹你的事,你開車走的時候壓根不知道它會跑出來,可監控顯示是你帶它來的村委,人在傷痛的時候,總是情緒壓倒理智,難免會遷怒於人……池老師,本來我不該多事告訴你,讓你也平添難受,但如果沒人知會你這件事,只怕從此阿源會對你有了心結,你卻連該為自己辯白一聲都不知道。”

“孩子,如果你回市裏有要事,就早些向阿源解釋解釋。你也是疼愛寶寶的,舍不得它就這麽可憐地走,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再難過也只能接受,你和阿源之前是那麽親近、要好,千萬別為了這件事情產生隔閡……”

池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接完這通電話的,他的手腳冰涼,渾身的力氣好似被抽走,像極了一張了無生機、穿滿孔洞的枯葉。村長不會無故來提醒他,恐怕她眼中看到的許清源,已經悲痛到了令人心驚的程度。

他該多麽恨自己啊。

池昉可以想象那些錐心的句子,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許清源的聲音,抑或是,他自己的聲音。

「你為什麽要帶走寶寶,如果它好好待在拙泉山居,車禍根本不會發生……」

「既然帶走它,為什麽又轉頭遺棄?」

「要不是你連夜開車、迫不及待地逃離鑒雲村,它怎麽會追到國道,被一道道車輪碾壓著死去,直到天亮才被人發現冰冷的屍體……」

解釋、辯白?他哪裏有臉去做這些自我粉飾。

池昉先親手殺死了許清源珍惜的那個“愛人”,又間接害死了對方最後一位家人,他這輩子都沒辦法再面對許清源了,遑論乞討原諒,他連向那人痛哭流涕地懺悔,都怯懦得沒有勇氣。

顫抖的手指輕觸了記手機屏幕,亮起的屏保圖片正是戴著聖誕風針織帽的大金毛。之所以設置這張照片,實在是因為那家夥的“狼外婆”造型太過滑稽,令人每每看到都忍俊不禁。

池昉摩挲著“狼外婆”的眼睛、鼻子,用指腹模擬平日裏揉搓的動作,來回地、反覆地摸它的頸項。一滴一滴的眼淚砸在屏幕上,直到最後映出他一張又哭又笑的臉。

寶寶,二爸爸給你買好了狗窩,早就擺在家裏啦。

二爸爸不是不要你。

對不起,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