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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玩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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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玩玩而已

有錢能使鬼推磨,賀英傑的電話真高效,雙方在調解室簽完字,一點磕絆都不帶有地順利和解了。臨走時候,那流氓頭子還拋根煙過來,涎笑道,一場誤會,池老師,大人不記小人過啊。

許清源斂緊眉心,問:“你給他錢了?”

池昉拉開車門推他上車:“誰給錢了,沒有的事,你不是聽到的麽,是陳武德打電話來讓他算了的。”

能這麽簡單嗎,陳武德怎麽會無緣無故調轉槍口,池昉說的話,到底哪句真哪句假。許清源的目光追隨著池昉的身影,看他從車前繞到駕駛位,接著蹬上車,系好安全帶後發動車子。池昉註意到他的視線,擡起來一只手,撫上對方帶傷的左臉。

“疼不疼,要不現在開去衛生院?”

許清源深吸一口氣,撇開臉:“不用,回去吧。”

白天打砸一場,本以為會見到一片狼藉的拙泉山居,沒想到院子裏地也掃了,桌椅亦擺放整齊,打爛的花盆碎片都被處理得幹凈,金毛在廊下蹲守著,見到他們回來,開心地奔過來繞著兩人嗅啊嗅。

員工們不在,今天鬧這麽一出,老板被帶走,再加上西橋村那幫人的威嚇,估計是收拾完殘局,各自都心有餘悸地回家去了。自從簽完轉讓合同,許清源就停了往外放房源,除了賀英傑這個偶爾出現的長住客,店裏已沒了其他客人,此刻入暮,拙泉山居覆於灰暗中。

室內冷清,缺少人氣的屋子寒浸浸的,池昉按亮前廳的燈,取了藥箱,拉著許清源坐到沙發上,開始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

孤寞的冷光下,沒睡好覺還瞎忙一天的池老師臉色灰白,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憊,他的手指涼涼的,上藥的時候會刻意擡一擡,避免冰到許清源。

“一會兒洗個澡,刮刮胡子……”池昉換了根棉簽,裹上藥膏,湊近了邊塗邊說道,“傷口的地方別碰水……”

許清源握住他的手腕,稍稍施力,將他的手拿了下來。

“你不是說一切都不作數了麽,既然決定分開,何必再表現出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

……沒錯,上次見面池昉硬氣得不得了,對許清源又訓又罵的,頤指氣使地命令人去拿回合同,還單方面撕毀約定要分手,現在他又像個沒事人似的,叮囑許清源刮胡子,憂慮那人的傷口,池老師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演什麽川劇變臉呢。

“誰叫你自作主張?”他硬著語氣撐面子,“明明說好的,絕對不會賣掉拙泉山居,這是你父母的心血,就這麽輕輕巧巧地給了別人,你難道不會覺得不值得嗎?”

話出口就自覺有點不要臉了,池昉知道罪魁禍首正是他本人,因為許清源珍視他勝於拙泉山居,所以才會做這麽傻的決定。

其實從派出所走完一遭,將這個半死不活的祖宗接回家,池老師也差不多把自己調理好了。不過就是背點負罪感,套上了“今後要對他負責”的枷鎖,也沒那麽不堪承受,如果許清源一意孤行,心甘情願一條道走到黑,那就只好尊重他的選擇——陪他摸黑走走吧,池昉認了。

然而,凝滯片刻後,那個人自嘲地笑了一聲。

“是,你說得對,不值得。”

池昉被毫無防備地撞了下心神。什麽……意思,誰不值得……

“你……”他甚至差點結巴,“終於想通了?”

許清源松開他的手腕:“對,我想通了,賣掉拙泉山居是我錯了,這家店是我父母白手起家做起來的,沒有任何事任何人……值得我去賣掉它。”

瞧瞧,這不是挺明白的麽,多聽教的學生,讓他自己消化思考一下,思路立即打開了。作為規訓他的老師,池昉理當為這懸崖勒馬、迷途知返的智慧大力鼓掌,以表欣慰。

可是,哪副身體器官這麽掉鏈子,扭成一團還抽抽搭搭的,疼得他差點以為年紀輕輕就犯上心梗了。

“嗯,對,當然,你早這麽想不就好了。”語音語調這塊池老師拿捏得尚可,盡顯寬諒。

許清源看著他,像是在辨認他說的是否是真心話:“就是不知道,今天動了手,陳老板那邊還能不能協商了?”

“啊,試著商量看看嘛,大家都是龍溪人,總有說話的餘地,那不還有村長呢麽。”

池昉一邊輕松地開解,一邊清晰地感覺到,他那不中用的心臟似在淅淅瀝瀝地滴血,原來,被放棄的感覺竟是這樣的。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在抉擇的時候選擇放棄許清源,無論是蔡飛鳳要求他搬回宿舍,還是文化指導員被清退,池昉總是給自己留全了後路,如果不是許清源一次次堅持,死死攥住他不肯放手,或許他們早就淡了,結束了。而現在,許清源松開了手,他選擇了拙泉山居,他要留在鑒雲村了。

真疼,痛感像蛛網一樣密織,攀結著,縮絞著,許清源當時,也是這種滋味嗎……

池昉並不知道他當下的表情有多麽割裂,下半張臉狀似松快,甚至嘴角還帶點笑意,上半張臉卻如被冷水潑透的餘燼,滿是猝然熄滅的狼狽。他略淺的瞳仁裏投映著燈影,隨著眼瞼的眨動一晃一閃的,像泫然未落的眼淚。

許清源仿佛被緊掐了一記呼吸,他怨,他憎,他對池昉失去了信任,可面對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他難逃被捏握的命運。

“池昉……”許清源終於允許自己發出低微的祈求,“你愛我嗎?”

可對方的神情卻是逃避、退縮。

“……都這個時候了,說這些也沒意思了嘛。”

既然雙方都已經默認了分別,再討論愛不愛的,是不是太多餘了點,更何況,池昉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他愛許清源嗎,像許清源愛他一樣那麽愛嗎?不對,他連許清源是否還愛他都不確定了,當那個人放開手,不再將他視作不可失去的家人時,池昉意識到,那個滿心滿眼只有他的阿源已經消失了,愛就是這麽脆弱、單薄、經不起一次次考驗的東西。

“傷口……要不等你洗完澡自己塗吧。”感覺到眼裏正不受控制地浮起熱意,池昉連忙倉促地低下頭,胡亂整理起丟在桌面上的棉簽。

在一起這麽久,許清源熟悉這些遮掩情緒的小動作,他的心持續動搖著,禁不住伸手拉住池昉:“有個事情我想確認,我想聽你說實話……”

“當啷”一聲響,門被推開了,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會有來客,兩個人俱是一驚。

“許老板,池老師,”進來的是賀英傑的兩位秘書,“我們來幫賀總辦理一下退房。”

退房,賀英傑要走?池昉聞言遽然失色,賀英傑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鑒雲村,除了他誰還能有分量去跟那個陳麻子開口?池昉被迫從情情愛愛中抽離出來,既然許清源決定守好拙泉山居,他必然會不遺餘力地幫忙,這是自己造的孽,得清償幹凈。

“蘇娜,賀總不住這裏了嗎,他還回不回來?”

他問得急切,元宵以後池昉就得回學校去,拖得越久,拙泉山居的事情斡旋起來會更加有心無力。

蘇娜對他還是很客氣的:“池老師,賀總只說讓我們來辦理退房,其他沒有交代,不好意思。”

池昉惘然若失的神情被許清源盡收眼底,即使那人很快將失態藏了起來,可是一直在意著他一舉一動的許清源,沒有錯過半分。

“許老板,麻煩幫我們辦理一下手續吧。”

許清源頓了頓,道:“跟我來。”

趁著他們三人走開的空隙,池昉假裝去拿飲料,實則一躲進餐廳就馬上給賀英傑撥電話。

“餵,賀總,我是池昉,現在方便說話嗎?”

賀英傑那邊很安靜,聲音清晰:“方便,我在車裏坐著呢。嘖,聽你喊我賀總賀總的,總感覺在跟下屬通話似的,咱們倆好歹也算冰釋前嫌了,你就叫我Eric吧,怎麽樣?”

派出所的事情多虧他仗義幫忙,池昉都還沒好好感謝呢,一個稱呼算不了什麽:“行,Eric,你今天要回去嗎,白天說的事,我想找你談談。”

“拙泉山居的事情?哦,許老板還是想要回來是吧,這麽說,他不打算跟你一起去市裏了?”

“……對,”池昉只晦暗了一秒,又馬上接著說,“我想來想去,除了你也沒有其他人能說得上話了,所以,你能不能留下來幾天,可以嗎?”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麽說,說明你現在願意信任我。小也,我很想滿足你的要求,可公司有急事必須得趕回去,我明天晚上倒是有空,只是會議結束趕不過來鑒雲村,要不,你來找我?有什麽事我們當面聊。”

“明天晚上?”池昉覺得這是個很微妙的時間段,下意識地生起警惕,“幾點?”

“別緊張,我不會對你圖謀不軌的,要不這樣,你挑一個咖啡店之類的地方,我聽你安排。”

池昉松了口氣,似乎他小人之心了:“好,那明天晚上我來找你,地址我發你微信。”

賀英傑小小驚訝了一下:“你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了?”

其實還沒有。要用到人家的時候才想起來這茬事,池老師一陣赧然:“現在馬上……!”

對面人哈哈笑起來:“小也,你真可愛。”

池昉打完電話,掃了眼四周沒人跟進來,暗暗放心。賀英傑肯幫忙的話,拙泉山居的合同應該問題不大了,只要店能保住,其他事情都是次要的,接下來就是牢牢盯緊進度,萬不能再出什麽差錯。

過了段不算太長的時間,兩位秘書就收齊行李,手腳利落地告辭。池昉見許清源一直留在前臺沒離開,動靜挺奇怪的,便走過去,試探地叫了他一聲。

“阿源?”

許清源的視線停在電腦屏幕上。

池昉又走近一些:“阿源,你剛才要問我什麽,確認什麽事情?”

隨著距離的縮短,他同步聽到了外放著的聲音。

「Eric,你今天要回去嗎」

「你能不能留下來幾天」

「明天晚上,幾點」

「那明天晚上我來找你,地址我發你微信」

缺少語境的對話,一旦沒有另一方的對答,只有他自己單方面的通話語音時,竟然聽起來是這樣的暧昧。

池昉看到電腦屏幕上,正播放著餐廳裏的監控畫面。

拙泉山居很多地方都有監控,餐廳這個客流量大的地方更是全面覆蓋,許清源不必跟著他,只需要點開監控記錄,就可以知道池昉在急不可耐地給誰打電話,又偷著藏著說了哪些私密的話。

“阿源,你聽我解釋……”

那個人擡眼看向他,聲音沒有溫度:“嗯,你說,我聽你解釋。”

能夠解釋什麽?自己求助於賀英傑,請他幫忙要回拙泉山居,順便連帶著告訴許清源,派出所那件事情也是對方出面解決的,池昉如果據實以告,無異於將許清源的自尊踩在泥地裏,殘忍地碾磨。

告訴他,你有多麽無能,你丟掉拙泉山居,被人打得滿臉傷,還差點要進拘留所,而情敵動動嘴皮子就能力挽狂瀾,不費吹灰之力。

池昉咬緊嘴唇,只能用沈默回答他。

許清源一直等,卻沒有等到對面人的開口,連解釋都沒有了,不能解釋了,也不想解釋了。

“賀英傑有你的小號微信,是不是?”

“……是。”

“你們一早就認識,在他來拙泉山居之前,就已經認識了?”

“……嗯。”

“你們……”許清源顫了一下鼻息,“有沒有上過床?”

池昉焦躁地抓了把頭發:“阿源……”

“有沒有?”

那個人停頓很久,最終說道。

“有過。”

重錘落定,擲地有聲。

不該意外,這是賀英傑已經告訴過他的,是事實,是真相,沒什麽餘地可以再抱有幻想。可為什麽,他的心比上一次要痛上千百倍,如淩遲一般,一刀一刀地割,一寸一寸地剮。

許清源淒笑著問他:“他算什麽,前任?還是約好明天晚上見面的、等待無縫連接的下一任?”

池昉不想走到這一步,不想他們兩人的結局,居然遍布瘡痍、醜陋不堪。然而,他又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能再給許清源任何殘存的希望。向他剖白真心,保留美好的愛意,然後呢?拋下拙泉山居去市裏生活,帶著猜忌和懷疑的種子,做一對互相消耗的怨侶,爭吵,冷戰,和解,循環往覆,就像他的父母一樣。

分手,池昉是行家,是老師,就讓他教這位天真的學生,最後一課。

池老師淺淺展眉,無所謂道:“你別這麽較真行不行,是,我跟Eric上過床,這難道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嗎?我跟很多人都上過床,阿源,你也跟女人上過床的不是嗎,我有跟你計較過麽?”

許清源震驚於他的無恥,正常的婚姻關系,能和快餐式的性一樣?

“你……真的是這麽想的?”

“我很早就想告訴你了,別把肉體關系看得太慎重。人類獲得快樂的途徑有很多,這只是其中一種方式而已,就像吃到一道好吃的菜,舌頭會覺得很美味很舒服,換一個器官,感受也差不多,阿源……”

“別叫我這個名字!”許清源厭惡地打斷他的長篇大論,“夠了,你不用再說下去。”

池老師點到為止,好笑地攤了攤手。他都還沒發力呢,那個人就受不了了,他的阿源,真是純潔得可憐。傻瓜,今後可別再這麽蠢了,居然會喜歡一個摘了心肝的渣滓,必定輸得一敗塗地的啊。

沒有愛,沒有情,只有魚水之歡,露水之緣。許清源的聲線在發抖:“在你眼裏,我們朝夕相處的這些日子,究竟算什麽?”

池昉望著對方發紅的眼眶,輕佻地說。

“許清源,我只是玩玩而已。”

玩……這就是他說不出口“愛”的真正原因麽?

許清源略仰了記頭,眼睛用力眨了數下,才重新看向他:“只是玩玩,你又為什麽答應帶我走,同意我去你學校旁邊開面館?”

“因為你非要纏著我啊!”池昉苦惱地抱怨了一聲,好似遭受到極大的委屈,“甩又甩不掉你,只能應付著答應下來,反正頂多一兩年,玩到你也厭的時候,都不需要我趕你,你自己就會回到鑒雲村的。本來嘛,兩個人能夠好聚好散,面子裏子都過得去,你呢老婆孩子熱炕頭,我呢繼續過一晌貪歡的人生,是你做得太過分,居然偷偷把拙泉山居給賣了,怎麽,想趁機訛上我啊?我沒那麽缺心眼吧!”

從前池昉每每在腹內打小算盤,許清源都會覺得他故作精明,實則赤誠又可愛,然而,此時聽到的一字一句全是明晃晃的算計,哪有半分真心。

“所以,你總是暗示我今後會娶妻生子,一聽到我賣了店,馬上就撕毀約定要分手,因為你從來就沒有想過,會和我在一起一輩子?”

池昉噗嗤笑出聲:“一輩子?你難道想跟我結婚嗎,救命啊……”

他的表情,語氣,無一不在奚落那顆癡人說夢的心。

什麽東西龜裂、破碎,發出內裏腐爛的惡臭。竟是他們之間那可笑的、行將就木的感情。

“好,你不需要再煩惱了。”

許清源面如死灰,絕望道。

“池昉,我們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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