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安全感

關燈
第46章 安全感

小餘健談,對著許清源聊了不少,即使對方因為身體不適回覆比較簡短,也完全沒削減他暢聊的熱情。不過等到池昉買飯回來,小餘又切換成內斂模式,像是不願讓池老師反感他聒噪。

打完吊瓶,許清源的胃痛基本上得以緩解,只是人發著虛汗,還特別困,在返程的出租車上靠著池昉睡沈了。車開到酒店後他還沒醒,池老師垂目看著這張睡臉有點於心不忍,索性準備背人上樓,反正有電梯,總不至於平地一段路他還背不動許清源吧。

會產生這樣的自信情有可原,畢竟池昉平時沒少被許清源又抱又背,對方表現得舉重若輕,游刃有餘的,讓他覺得自己應該也挺行的。

然而在對體能的把握上,池老師委實存在些許偏差。把一個長手長腳的成年男人抱扶出局促的車後排,同時還不驚醒對方,這讓他的臂力經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驗。靠著小餘的幫忙,池昉終於小心翼翼地讓許清源睡上了自己的背脊,誰懂,在這一刻他想到的居然是,那天在家裏抱著玩了那麽久,許清源到底是什麽物種?反正絕對不可能是人類。

“池老師,要不叫醒許先生吧。”小餘的內心萬馬奔騰,有必要嗎,這是什麽沒苦硬吃的行為,叫醒他又怎麽樣,到了酒店房間不是立馬就能接著睡,差這五六分鐘?

或許是感知到了小餘無聲的吐槽,又或許是車內外的溫差激跑了睡意,許清源醒了過來,他對自身的“處境”頓感意外,向被伏著的人說道:“我自己走吧。”

“哦醒啦?”池昉聞聲把人放下來,“哎哎,趕緊進去,外面風好大。”

病人情況好轉,又把兩人送到酒店,按理來說小餘已經可以功成身退。但池昉忘記送客,小餘也刻意不提,就這樣他鬼使神差地,順利跟著池昉和許清源來到了房間門口。小餘手上拎著裝藥的塑料袋,勉強說服自己他是幫忙拎東西,才不得不一起上的樓。

插卡亮燈,套房鍍起溫柔的顏色,小餘把藥袋子放到客廳的茶幾上,而池昉扶著許清源進了臥室。

“我好多了,先去洗個澡。”

“直接睡吧,有什麽關系。”

“不行,醫院去過躺不下去。”

“瞎愛幹凈……你能不能行啊,我進去幫忙吧?”

“沒事,不用。”

“那我去給你弄藥,你洗完來吃,頭發記得吹幹一點。”

“嗯,知道了。”

對話聲明晰,每個字都傳入了小餘的耳中,又因為隔了一道墻而籠上層私密的朦朧。已經不需要再進一步確認,也不需要找機會去窺探臥室裏到底是一張床還是兩張床,其實在他們兩人穿著同款外套上車的時候,小餘的心底已經有了答案,只是他一再迷惑自己,認為池昉肯定是直的,否則怎麽會在被告白之後,果斷刪掉聯系方式,變得那麽抵觸他。

然而,那個人原來並不是厭惡同性戀,他有喜歡的人,不是任何一個理所當然的女人。

在醫院裏,小餘有意無意地試圖與許清源進行比較,比如認識池昉的時間長短,比如自己也曾得到過池老師的友好關心與善意。可是現在他明白了,許清源能夠心平氣和地聽他講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話,是因為在那人眼中,自己根本不是對手,面對毫無機會的輸家,他只需要溫和微笑就可以。

小餘羨慕許清源,因為池昉用那麽引人嫉妒的方式在乎著他,所以任誰都像不該粘在衣服上的米飯粒,多餘,影響觀感,還是盡早撣走比較好。

池昉從臥室走出來拿藥,客廳已經寂靜無人。

手機裏多了一條短信。

「池老師,我先走啦,明天還要帶團」

池昉打字:今天謝謝了,不好意思沒送送你。

許久過去,對面回覆了一個微笑表情,是不再繼續的結束語。

小餘察覺了吧。

池昉扔掉手機,對自己今天的滿身破綻早就有了自知之明。

隨便吧,誰叫他演技太差,比起假裝表演在乎一個人,居然是表演不在乎更難。

返程的那天趕飛機,一番折騰導致許清源高燒反覆,吃藥壓下來的體溫等過了藥效又反彈回去。池昉不放心他烏漆嘛黑地大晚上開車回鑒雲村,強行要求對方住在自己的公寓裏,等病好了再走。

“你呢,今天也不回去了?”許清源昏沈沈地問。

池昉第二天要去村委上班,假期最後兩天是他的排班,按原計劃他和許清源都應該各自開車返回才對。

“明天早上去也一樣的,不遲到就行。”

“那你得五點起了。”

“又不是沒起過,”池昉倒了杯熱水,指使道,“吃藥去。”

許清源接過杯子,見他開始理行李,把兩個人的臟衣服都拿出來準備去洗。“原來你這麽會照顧人。”

池昉眉毛一挑:“幹嗎?看不起誰啊,明早你還有粥喝呢。”

許清源被高熱燒得倦怠,但還是笑著說:“你這是打算半夜都不睡了?”

“我有智能家電謝謝,一鍵煮粥模式。”

池昉把這位強撐的病號打發去吃藥,繼而專心開始幹手頭的活。他當然不是什麽都不會做的大少爺,他只是懶,不想把精力過多地放在那些枯燥又重覆的家務上。當少爺得有享福命,要麽家裏有礦配著專屬保姆,要麽有一位比專屬保姆還全能的母親,池昉兩樣都不具備,想當巨嬰也沒這個條件。

獨居多年,他早已學會如何高效簡潔地照顧自己,除了生病的時候會比較麻煩——身體的難受疊加仿佛被全世界遺忘的孤獨,令池昉倍感畏懼。他需要談戀愛,需要有個人無條件地關心他愛護他,時不時問一句,今天感覺好些了嗎,免得病死在家都沒人知道。

所以,他也是這樣對待許清源的。因為許清源和自己一樣,在某種意義上都是被遺留於世的孤獨個體,對方如果生病的話,同樣是孤伶伶一個人。

他對許清源的愛惜,是源出於顧影自憐的本能。

這個小長假池昉越過越忙碌,尤其是尾聲階段,他早上五點不到起床開車去上班,午飯晚飯還不忘遠程給人訂好營養餐,下班後又馬不停蹄開回市裏來。累了一天不帶歇,池老師兢兢業業地在睡前洗好衣服,把第二天的早飯設置一下定時,半夜還起來給許清源量體溫,擦身,替換掉額頭上冷敷的毛巾。

見他這麽辛苦,許清源很愧疚:“我還是回鑒雲吧,店裏幫手多,你也不用來回跑。”

“我可不敢把你放出去,”池昉沾上枕頭就閉眼睛,“你這隨時要睡著的狀態簡直是馬路殺手。”

“你去上班的時候載上我,車子我下次找時間來開。”

“那請問咱倆是怎麽碰面的?”他們這次明面上是分開行動,池昉的理由是回家過節,許清源則是去考察外地民宿。

“總能找到合適的理由。”

“省省啊,我告訴你,要是後面幾天還不能退燒,我就得押你去醫院了,想想看是我家開去醫院近還是拙泉山居開去近?”

許清源安靜了一會兒:“……池昉,你對別人也會這麽好嗎?”

他停頓的間隙略長,池昉差點睡過去了,含含糊糊地問:“什麽?哪個別人啊……”

“前女友,或者前男友。”

……!這回他是徹底醒了,許清源怎麽突然提前任啊,難道家裏有誰落下過什麽東西他一直沒發現沒處理?

“怎、怎麽忽然這麽說……”該死,他幹嗎結巴?

不怪池昉心虛,這種情況發生過。

有一任女友曾心血來潮地想幫他收拾公寓,卻在衣帽間的地毯下發現了一枚落單的耳釘。耳釘這種東西允許兩只一起出現,說成是打算送她的禮物就可以,然而一旦單獨出現那結果兇多吉少。果然這位剛剛確定關系沒多久的小女友,一口咬定池昉和前任肯定沒斷幹凈,哭哭啼啼地賭氣要鬧分手,池昉怎麽哄都哄不好,心裏覺得挺煩的,索性遂了她的心願說好啊,那就分手吧。小女友哭得更傷心了,丟下一句你居然真的不愛我,接著滿臉淚痕地忿恨摔門而去。

我什麽時候說過愛你了?池昉雖然渣了點,情話講多了記不住每一句,但愛這個字再動情的時候他都不會說,對任何人都一樣。

“阿源,怎麽了?”他謹慎地問,祈禱不要舊事重演。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許清源像是笑了一下,“你對我好,我很開心,但又會忍不住想,要是你曾經也對別人這麽好過,我好像有點受不了……”

池昉暗暗松了口氣:“胡思亂想什麽啊,在吃什麽陳年舊醋,你啊把腦袋燒壞了。”

“是啊,我也覺得蠻有病的……”許清源輕輕蹙起眉,“池昉,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喜歡得望不到底,有時候我會覺得害怕,如果掉下去又停不下來該怎麽辦……但這種顧慮是不該存在的,你對我很用心,我卻為太喜歡你而感到害怕,這樣是不是不對?”

他的學生有深深的疑惑,而池老師知道癥結所在,卻不好為他解答。

池昉沒有給夠許清源安全感。

這是他在戀愛中被指責得最多的缺點,無論說多少遍甜言蜜語,戀人總感覺他像飛在天上的、隨時會斷線的風箏。他們總會好奇,不由自主地想通過與前任的對比,來判斷自己算不算是特別的那個人,當產生被愛的錯覺時,這種想要確認的渴望會尤其強烈。

對池昉來說,許清源的確是特別的。從那個人堅定無疑地選擇自己、把他視作不可失去的家人的那一刻開始,池昉非常清楚地感知到,許清源在他心裏已經不一樣了。

但他能向對方許諾那個字嗎?池昉早已不相信這樣的感情,就像一幅缺失了一角的拼圖,永遠不完整著,連他自己都很迷茫。

“……阿源,人生病的時候就會情緒敏感,這很正常,別多想。你害怕太喜歡我,我可不怕的,最好你超級無敵迷戀我,才好證明我魅力大啊。”

他選擇了避重就輕,用插科打諢來混淆視聽。

“……”許清源順著他回答,“也許是吧,就像你說的,燒糊塗了。”

池昉把腦袋擱到對方的枕頭上,臉貼著他的肩膀,又從被子裏摸到那人的手,捏了捏發燙的掌心:“快好起來吧,阿源。”

許清源回握住那只手:“睡吧,你一定很累。”

“才不累呢……如果我病了,你也會這樣照顧我的。”

黑暗中池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卻實在溫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