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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七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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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七夕(上)

龍溪鄉民俗文化節,在沖破近二十年來氣溫峰值的這一天,火辣辣地開幕。

套著笨重殼子的“小龍人”池昉,只是在烈日下站了十幾分鐘就已經汗如雨下,背心緊緊貼在身上,憋悶得像被扔進了蒸箱,僅靠兩只風機救命般吊著他的魂。

湧入的游客很多,隨處可見人擠人的擁堵,池昉想找個遮陽的地方都不得其法,稍微陰涼些的區域早就站滿了人。他這麽暴曬了大半個小時,半條命都快要蒸發沒了,有志願者終於來拉他轉移去主舞臺,謝天謝地這裏加了遮陽的頂,池昉被塞了一大把氣球,虛弱充當著賣萌吉祥物。

主持人在臺上將情緒層層遞進,渲染著天氣和大家一樣熱情,臺邊的小龍人每分每秒都在煎熬中忍耐。長這麽大歲數,一直生活優渥的池昉沒遭過這種罪,他以前參加過森林夏令營,當時還覺得挺受難的,現在想來那才哪兒到哪兒啊,花錢玩吃苦和真的在吃苦完全不是一回事。

池昉盼望著趕快結束這可怕的三小時,然後跑回去拙泉山居,朝許清源好好賣一通可憐。

度秒如年地熬到了十一點,最後一個歌舞表演終於結束,池昉飛奔到後臺,把身上的玩偶服光速脫了下來。渾身都紅透了,他像一只剛從蒸屜裏被夾出來的大閘蟹,熱氣四溢,水光淋淋,褲子濕黏得不舒服,只能岔開腿坐著。

久違的新鮮空氣哪怕並不清涼,也足夠讓池昉貪婪地大口倒吸進肺腑裏。他拿起一瓶礦泉水,噸噸噸地仰頭猛喝,另一只手解鎖手機,拿眼角去瞄未讀信息。

許清源:你中午想吃什麽,我剛剛到家。

池昉正準備喝完水就回覆,小李拎著盒飯和冰咖啡找過來了。

“太好了,池老師你在這兒!我來給你送午飯。”

池昉點了下頭,大喘氣了十幾秒後打招呼:“不用了小李,我中午回去吃,順便下午休息一下,太熱了我快死了。”

小李看著渾身泛紅、從頭濕到腳的池老師,對於接下來要說的話也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池老師,真是難為你了,今天這麽熱的天穿這麽悶的衣服,能堅持下來確實不容易……那個,省電視臺的人過來了,對我們這個活動省市決定出專版報道,下午會有跟拍直播,金站交代讓小龍人出鏡,隨著鏡頭一起走……”

池昉的臉刷得一下就黑了:“什麽意思,流程裏沒說要跟進這個環節啊?”

“對對,是沒寫的……”小李瞧出來池老師很不痛快,任誰領到這種任務都想罵人,“領導們臨時決定……”

離譜,什麽領導們,不就是金海強一個人的“突發奇想”?還臨時決定……是臨時決定整他吧!

池昉這回不想再做軟柿子了,直截了當地拒絕小李,說身體不太舒服,既然流程上沒有,想來也是影響不大的,原先該怎麽樣就還是怎麽樣。

“池老師,金站那邊恐怕不太好推的。”

“有什麽不好推,我說的話你原模原樣轉告他。”

小李在心裏搖搖頭,這池老師啊,還是太嫩了。他當著池昉的面給金海強打電話,還好心幫池老師潤色了一下,聽上去措辭順耳許多,然而金海強還是讓小李把電話交給池昉。

說了沒幾句話,池老師的唇線越繃越緊,眼神越來越冷。小李識趣地走遠開去,沒事找事地幫後臺的人搬運道具,等到片刻後池昉來還他手機,他抱歉地說:“池老師,辛苦你了,我給你買了杯冰美式,你消消氣。”

難怪呢,盒飯搭配咖啡的組合不多見,原來是小李自費的,只因要被迫來做得罪人的傳聲筒。池昉的火氣無處可發,對他說了句謝了,就拿上盒飯和咖啡氣沖沖地離場。

在鑒雲村的文化禮堂,短暫休息的池昉給許清源打去電話,報備中午回不來了,同時把金海強翻來覆去地咒罵上好幾遍。

“上午就已經熱成這副德行,我快窒息了,下午那種熱法,索性直接讓我升天了吧!電視臺跟拍還不能偷偷溜走,真是要氣炸!”

許清源眉頭緊鎖:“為什麽要聽他的,你不算歸他管。”

“可我兩年後的考核鑒定表要鄉裏蓋章,繞不過他。”池昉當時在電話裏聽到對方居然拿考核說事,別提有多火冒三丈了。他想不通哪裏得罪了金海強,居然變著法地整他,難道非得奴顏婢膝地奉承討好才算“配合基層工作”嗎?

叮咚一聲,群裏送達一則消息。

“啊啊啊催我去集合,都還沒罵解氣呢!”

池昉夾著手機趕緊扒飯,電話那頭的許清源聽到他囫圇吞咽的聲音,忍不住道:“慢點吃,喝點水。”

池昉的確差點噎住:“我得……咳咳掛了,晚上再跟你說,拜拜!”

“……拜拜。”

通話匆忙結束,對於池昉工作上的事情,許清源既沒經驗也沒資源,無法提供建設性的意見。面對金海強的刁難,他能做的只有聽池昉發發牢騷,紓解下郁悶的情緒,其餘的竟一點忙都幫不上。

今天店裏很空,游客們都去參加民俗文化節了,馬霏霏幾人得閑便都坐在餐廳裏。蔡國珍問黃元斌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麽不太涼快。蔡海生搭腔,那是因為外面太熱了,得虧兩個小的沒出去湊熱鬧。

黃元斌和馬霏霏原先也想去文化節的,被院子裏的熱浪給嚇退回來,與其去感受“歷史最高”氣溫,還不如在店裏吹空調喝冷飲。

許清源看了眼窗外毒辣的日頭,景物被曬得反光發亮,院子裏的花草沒精打采,瞧著蔫趴趴的。地面不用試就知道燙腳,寶寶很聰明地待在屋裏沒出去玩耍。

這樣的天氣,在戶外站一會兒都頂不住,套在玩偶服裏的池昉怎麽受得了……

許清源擔心的沒錯,集合沒多久,血條短薄的池老師就眼冒金星,屢犯惡心,終於視線一黑,圓滾滾暈倒在了現場。周圍都是省電視臺的人,正忙得不可開交,小李等鄉裏的骨幹在另一條路線,於是大夥兒連暈倒的小龍人裏面裝的是誰都不清楚,隨機抓了兩個穿紅背心的志願者,托他們幫忙把人送一下衛生院。

池昉又來衛生院了,這一個多月他來的頻次可不低,已經是個熟臉。一番診斷和緊急護理,打上吊瓶,就由護士把他推進了病房。

用因禍得福來形容,也許缺少了些人文關懷,但是這一暈的確很及時,巧得仿佛池老師在裝病躲活一般精準。池昉在病房裏軟綿綿昏了好久,久到最後已經不是中暑昏迷,而是妥妥的深度睡眠。他這兩天很累,缺覺,拔針的時候被吵醒了幾秒,又繼續合眼睡得香香的。

一覺過去,仿佛度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池昉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黢黑,一看床頭還有箱牛奶,問了鄰床的病人,原來是蔣麗芬的護士女兒把池老師的情況速報給了母親,於是村委的大家下班後齊齊來看望,見他睡得沈,沒舍得打擾又離開了。

“還有個帥小夥,給你換了身衣服,又陪了會兒才走的。”

池昉一看,果真自己那身汗濕衣物已經被換成幹爽的T恤長褲,帥小夥……不用猜就知道是許清源。

現在是晚餐時間,店裏應該挺忙的,估計是又跑回去拙泉山居了。

池昉打開手機,微信大號上,龍溪鄉的人們都在大力宣傳今天的文化節,分享實時直播鏈接,朋友圈裏一刷就是一條,還有動不動九宮格的隨手拍。這麽刷著刷著,照片海洋中有一個身影十分顯眼,並且出鏡率極高,池昉快速下滑,竟連下午兩點多的朋友圈裏都出現了。他又點開實時直播鏈接,現場機位有好幾個,隔段時間切一下,等切到文化廣場的時候,果然再度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池昉跳下床,趿拉上鞋子就往病房外沖。

從衛生院到文化廣場路程不短,他沒有交通工具,跑一段就歇一歇,累得叉腰直喘氣。想想不是個辦法,打順風車也沒人接單,池老師很虎地跑進一間敞著門的院屋,尋問主人家能不能出借一下門口的自行車,他願意付押金,用好了馬上來還。

正在院子裏澆花的老太太被嚇了一跳,定睛打量了他一會兒,恍然大悟道:“你是……鑒雲村的池老師吧?”

“是的是的,您認識我?”

“聽過你講課呢!車你騎走吧,不要押金,得空來還就行!”

“太謝謝啦!”

踢起腳撐,一躍而上,池昉風一般騎著車飛了出去。

夜風將衣料嘩嘩吹貼上他的身體,汗濕的頭發全被梳向了腦後,沿著河岸線疾馳,成片的蘆葦在迎風而舞,高高的天幕是那麽美,疏星璨爍,月如半璧。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亟待噴薄而出的強烈情緒滾滿了周身的血液,似在翻騰、燃燒、吶喊,以及,愉悅地瘋狂。

音樂聲越來越近,文化廣場人聲鼎沸,氣氛熱烈。池昉下了車,上好鎖,朝著入口處那一抹亮色徑直走去。

憨憨笨笨的小龍人正結束與一位小朋友的合影,它望著走到眼前的池昉,略歪了下腦袋,把手裏最後一個氣球遞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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