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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她的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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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她的來意

茶室裏,本是至親夫妻的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尷尬又疏離地各自抿茶。

許清源還記得他們最近一次見面是春節過後,休完假期的夏晴把寶寶送回來拙泉山居,一起載回來的是一堆寵物玩具和能吃好幾個月的狗糧。平日裏的夏晴住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大平層,不被允許養狗,尤其是養現任丈夫的狗,只有假期回到父母家的時候,夏晴才會偷偷來接寶寶去小住一段時間。

自從正式提交離婚申請以後,他們鮮少的接觸都是圍繞寶寶,許清源想,夏晴這次特意過來,究竟是出於什麽原因,畢竟如果是接寶寶的話,打個電話就可以。

他的茶水經不起一次次細品,也快見底了,於是夏晴先打破沈默:“最近……還好吧?”

許清源嗯了一聲:“你呢,怎麽樣了?”

夏晴攏了下耳鬢掉下來的碎發:“搬家了,我現在住福喜路那邊。”

福喜路的地段略偏一些,卻是有名的富人區。富豪們在別的地方可以有偶爾夜宿的溫柔鄉,左不過是出於養金絲雀的閑情逸致,沒人認真,住進福喜路的才算被帶入圈層,俗稱有名有份。這相當於意味著,夏晴終於獲得了認可,即使她還在婚姻存續期,對方也不在乎。

許清源自嘲於對這些荒謬訊息的了解,他說不出來恭喜,只是接了一句:“……看你過得挺不錯的。”

夏晴笑了一下:“要是別人說這句話,只覺得滿滿的諷刺啊。”

“……”

“不過我知道,你不是的。”

“……”

“剛才那位池老師沒有生氣吧?我這麽不打招呼地過來,還叫住著的人讓地方,好像給你添麻煩了。”

提到池昉,許清源終於又開口:“他不知道我們的事,所以才糊裏糊塗說了那些話,我後來跟他講了下情況,他很快就表示理解了。”

察覺到他言語間的維護,夏晴沒再繼續,只順著往下說:“他是外面來的,不知道情況很正常,不知者不罪嘛。說起來,池老師斯斯文文的,還挺帥的。”

“嗯。”許清源不置可否地應了應,“總之,他沒什麽惡意。”

夏晴見好就收。雖然她感覺到了池昉隱隱的不滿,但是許清源既然會把店裏的特殊房間給那人住,現下又願意和對方擠一間房,說明他對這位池老師的印象很好,關系也很親近,她沒必要特意去點破池昉究竟是不是故意為之。

“對了阿源,聽說我要過來,媽媽做了桶熟醉蝦,讓帶過來給你嘗嘗。”

他們兩人的婚姻本來鬧得挺僵,特別是夏晴,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但是夏晴的母親卻很喜歡許清源,從中調和了不少,後來他們能夠心平氣和地偶爾聯系,多虧了這位斡旋的丈母娘。

許清源說:“我回頭打個電話給媽媽,謝謝她費心。”

話題轉向溫馨,氣氛和緩不少,夏晴斟酌著說:“媽媽一直怪我,覺得我不懂珍惜。其實我也努力了,阿源,一開始我真的想跟你好好過日子的……所有人都說我蠢,安穩的生活不要,非去和一群庸脂俗粉爭男人,他們都覺得,我是為了錢,住進了福喜路總算達到目的了。我不在乎,真的,比起他怨我恨我,那些個白眼算什麽。從前的我太幼稚了,把愛情理解成不能有瑕疵的、太過聖潔的東西,它其實跟尊嚴、驕傲不沾邊,該認輸的時候就得認輸。只是那時候的我太任性了,耽誤了你,也耽誤了我自己。”

她的心路歷程,早已於一年前向許清源盡數剖白。

高中校花的夏晴,與初戀男友分分合合,女方太驕傲,男方太花心,偏生兩個人又愛得刻骨銘心。青春的陣痛一直持續到大學畢業,旁人都說大少爺再風流都死活斷不了白月光,可見是真愛唯一,夏晴的身邊也不乏有錢有勢的追求者,卻仍不改初心。本以為兩個人必然從校服走到婚紗,男方卻在夏晴的生日這天出軌了她的密友。被傷透心的夏晴不堪忍受,在提了不知是第幾回的分手之後,她來到了龍棲山散心,遇見了拙泉山居的老板許清源,也就是她後來的丈夫。

在相遇的那一刻,夏晴是動心的,亦曾有過短暫的愛情,但是結婚這件鄭重的事情,她如今的評價卻是“任性”,是個因一時沖動,而誤人誤己的錯誤決定。

“你不必對我說這些,”許清源道,“在感情方面,我和你的理解不同。”

他並不認可夏晴那套關於愛情的理論,在許清源的認知裏,尊重是愛的基礎,需要被踐踏尊嚴才能維系的感情,不能稱其為愛情。

夏晴了然對方的想法:“你太理想主義,這是我們之間最大的不同。”

許清源是個純粹而天真的男人,這很難得,但天真是個硬幣式的詞語,一面代表不谙世事的美好,另一面則代表執迷不悟的愚笨。他經歷著一段失敗的婚姻,卻還相信世間有莫逆於心的平等感情。夏晴不打算繼續教他認清現實,這不再是她的職責,總有一天,會有另外的老師身體力行地教誨,直到讓這位固執的學生深悟厚學、豁然確斯。

“阿源……一年的時間差不多快到了,我擬了份協議書……這兩天你可以看看,不急的,如果有哪裏想改動或者補充的,都可以商量。”

原來如此,果真……是因為這個。

前面溫情的種種,都不過是一場鋪墊。

許清源沈了沈心,他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麻木。

一年前,為了逼迫執拗的丈夫妥協,夏晴終於把她與他的故事完整告訴了對方。沒有一個男人在這樣的陳情下還能繼續隱忍不發,那天晚上,拙泉山居的人盡數見證了,一向溫和的許老板與妻子爆發了激烈的爭吵,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驅車去了市裏,夫妻二人匆忙提交了離婚申請。只是,按照新規,他們需要經過離婚冷靜期且實質分居一年以後,再次提交申請並登記,才算完成離婚手續。

僅僅是時間問題,僅僅是手續沒有辦完,所以自那一刻起,夏晴權當自己已經離異了,畢竟許清源在申請單上簽了字,明確表達了同意。

出了民政局,一輛豪華轎車接走了夏晴,而許清源則一個人回到了拙泉山居。自此龍溪鄉多了一條緋聞八卦,鑒雲村的阿源跑了老婆,還在拖泥帶水地磨離婚。

許清源沒有去碰擺在桌上的協議書,他淡淡地說:“難為你這麽熱的天專程跑過來,其實,你發我電子文檔就可以。”

夏晴不是沒考慮過這個選項,甚至她第一反應也是更傾向於不見面的方式,這樣可以回避與許清源的近距離接觸。

“畢竟是重要的人生大事,當然要親口問問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許清源笑了一下,“你帶了協議書過來,還需要詢問我的意思?”

“條款都是可以商量的,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是我有錯在先,我知道的。”

原來這個“意思”,針對的只是協議書的內容。

夏晴的語調格外小心翼翼,這與平日裏不打腹稿直來直往的性子頗有出入。在許清源面前,她很少需要思來想去,因為對方足夠包容她,唯有在離婚一事上,夏晴處於完全劣勢,因而不自知地察言觀色,審慎以待,顯出獨一份的刻意。

許清源嘆了口氣:“你可以告訴我真實的想法。夏晴……你是不是覺得,如果不親自過來一趟的話,我可能會找理由拖拉,導致錯過第二次申請的有效時限,你不放心,所以才硬著頭皮回來的,對不對?”

夏晴顫了下手指,愕然地反問:“阿源,我怎麽會這樣想你,你是什麽樣的為人我是清楚的,既然簽了第一張申請單,肯定不會出爾反爾。”

“也許我會呢?”

她的心瞬間揪了起來。

像是預測到她的反應,許清源道:“你應該看到了,我還帶著婚戒。”

每一次短促的碰面,這枚戒指落進夏晴眼中,就像一根紮在皮肉裏的細小竹刺,拔又拔不出,撥弄還疼。她每每回想到這個細節,一顆心就始終不能落定為安,果然,她的直覺很準。

“阿源,你還想怎麽樣,我們已經沒感情了,你就不能放了我,也放過你自己好嗎?”她的眼眶紅了,這是她設想過的可能,甚至是噩夢中常常光臨的假想畫面,為了等這一年的結束,夏晴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眼淚總是有效的,尤其是對許清源。夏晴的淚珠倔強地滾落在頰上,被她倉促地抹去,女人沈默地撇開臉,委屈地不願意被人看到脆弱的失態。

用這種方式拿捏許清源,從未有過失手,對方終於拿起了協議書。

“我會看的。我需要一點時間。”

她吸了吸鼻子,嗯了一聲。

“你再坐會兒吧,臉色好點再出去。”

被旁人看到夏晴哭紅眼睛,只怕又要惹來充滿想象力的閑言碎語。

見他準備起身離開,夏晴補了一句:“阿源,我真的是誠心來一趟的。”

“是麽。”許清源平靜地看向她,“那你記得過兩天是什麽日子嗎?”

起初迷惑了片刻,夏晴的腦海裏翻箱倒櫃著具有特殊意義的紀念日,直到某個日期後知後覺地跳了出來,她霎時楞怔住了。

五天後,是許清源的雙親和弟弟的忌日。

她若有心,這趟回來是祭拜的,她若沒心,則是來催離婚的。

原來那人一早就在等待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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