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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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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郢州城外,遍地災民。

他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城墻才不至倒在地上。

破爛不堪的衣衫松垮垮掛在身上,破洞處露出幹瘦的皮膚,風一吹過,瑟瑟發抖。可衣衫太短,太單薄,無論怎麽往下扯都遮不住寒冷。於是大家擠在一起,獲取這微乎其微的溫暖。

大多數人都是沈默的,仿佛走到這裏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只有剛失去親人的啜泣,屍體橫陳,可他無力搬動。空氣中彌漫著腐臭。

林書怡掩鼻從中而過。她並未掀開窗簾,可一陣風吹過,掀起一角。一排死寂的目光蘊藏在灰白的眼底,似乎在飼養名為絕望的妖魔。

她收回目光,雙手死死壓住車簾,緊閉雙眼。卻無濟於事,一閃而過的場景清晰深刻的在她腦海。

一位母親懷裏抱著她的孩子,露出的手臂骨瘦如柴,眼眶深深凹陷。疫病折磨得她非常痛苦,可她為了一線生機,試圖爬過來。

馬車太快了,她全身無力。只呆呆地望著離去的馬車。

有了趙信然的手令,進城方便許多,進城後腐臭味消散許多。林書怡擡手擦了擦浸濕的眼角。

而裏面也與外頭混亂不堪不同,路道盡處,大家有序排隊領濟粥。沒有哄搶,沒有吵鬧。

上方高揚著紅旗,黑底‘徐’字遒勁有力,仿佛刻在旗幟上。

林書怡心中惦念著徐夢雪,無心管閑事。

馬不停蹄趕往趙府。

這是為她們大婚提前準備的,家中長輩年事已高,不宜操勞辛苦,稍有不慎便容易染上疫病。因此夢雪在感到不舒服時,偷偷尋了個由頭搬出來。

她一路飛奔至徐夢雪內室前,喘息未定,手剛搭上門時,路過的侍女制止道:“不可以。”

林書怡扭頭,只見到一雙清澈的眼睛,其餘部分都被面巾包裹。

“你是誰?”

林書怡又一次把那塊手令遞給她看,答:“夢雪的好友。”

侍女接過,仔細查看一番後還給她,“跟我來。”

林書怡沿著長長的回廊,經過庭院,穿過幾處偏房,來到後院開闊處。這兒晾滿了面巾和外衣,大小不一掛在竹竿上,剛洗出來的還在滴水,水流在土地裏,人踩上去留下泥濘的痕跡。

柴房旁的屋子熱浪滾滾,出來的人都是滿臉通紅。

林書怡問:“府裏需要這麽多面巾嗎?”

“這些不是府中用的,這是給外頭的病患處那些家屬用的。”侍女領她進一間屋子,幫她穿戴。“大家照顧染病的家屬時來這兒領一套用熱水和草藥消毒的面巾,以免染病者越來越多。許多人家中沒有面巾和草藥,但是她們會把木柴背來府裏,希望張醫師到郢州後,她們親人也能有一線生機。”

“張醫師還有多久能到?”

“三四天吧。”

“大家都知道嗎?”

“知道。”

“連同城外的那些災民?”

“你什麽意思?”侍女的臉色瞬間變了,“城外的那些災民並沒有做錯什麽,她們是受害者!”

林書怡沒有與之爭辯,她平靜地說:“找個人假扮成張醫師,如遇麻煩故意在城外逗留一會兒。寫信給真正的張醫師提前進城。”

侍女給她穿戴好後,扭頭就走,不管她提的要求。

林書怡也不在意,按照原路返回徐夢雪的住處。

她深陷在床榻裏,面容寧靜,如果不是憔悴的面容和瘦削的臉龐,提醒著大家,恐怕大家都會認為她只是在熟睡而已。

寒來暑往,她近一年沒有見著她了。

林書怡靜靜地註視了一陣她的睡顏,還未想好措詞念叨,便從外湧入四人,為首的是方才在門外制止她的侍女,林書怡從她眼中瞧出不屑。

一人扶起徐夢雪,一人餵藥。另外二人洗凈手帕,給她擦拭身子。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林書怡被擠開後,越發顯得多餘。

待她們忙活完,春桃對她說:“小姐剛喝藥,可能會有嘔吐癥狀,你在這兒守著。她吐了,你就幫她擦幹凈,可以嗎?”

“好。”

“我去端些吃食,一會兒就來。”

林書怡目送她們離去,轉身目不轉睛守著徐夢雪。

去春桃所說,徐夢雪喝下藥片刻後,臉色蒼白如紙,胃裏像是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猛地湧上喉嚨,連帶著剛喝進去的黃色藥渣,一同吐出來。

林書怡連忙將她扶起,頭對著腳下放至的盆,待她吐盡後,用手帕擦拭幹凈臉部。

見她被疫病折磨成如此,林書怡心疼問:“怎麽樣,好受些嗎?侍女去拿吃食來了,吃點東西再睡。”

徐夢雪此刻清醒一點,她聽出耳旁的聲音很熟悉,細致地描繪了一遍身側之人的眉眼,詫異道:“林書怡?”

“嗯。”

“你怎麽來了?”

“你還說呢,生病了也不通知我,如果我事後才知道此事,會很難過、懊悔的。”

聽到她哽咽的聲音後,徐夢雪也不再追問,林書怡過來其實她內心還是很開心的。

春桃端來一碗八寶粥。

“春桃,林小姐吩咐你張醫師的事可有去做?”

春桃神色不滿地瞥了一眼林書怡,隨後回答:“奴婢隨後便去。”

“現在去吧,寫信給張醫師,蓋我的章。”

“是。”

林書怡神態悠閑地吹涼粥,漠不關心春桃對她擺臉色,“來,不是很燙了,趁熱吃。”

“我這婢女一直跟在我身邊,有點心傲,你別在意。”

“不會,她是忠心於你。”

吃過飯後,她們說了一會兒郢州情況,徐夢雪就歇下了。這一次林書怡在身邊,她反倒睡的安穩許多。

按照約定,張醫師提前兩日進城。不過為了不被發現他是獨自一人進的城,他所帶來的藥材藏在假扮他之人的馬車上。

林書怡按照藥方去藥鋪取藥。

“掌櫃,按這藥方上的藥材您這兒能配多少份?”

“大部分藥材我這都有存貨,可就是這川穹較為難得,只能配十餘份。”

“好的,多謝。”林書怡拿好藥包,付過錢。

一日三次,每次小火熬制半刻,濾出藥渣。只過一遍水,那藥苦的徐夢雪每次喝完,都要在嘴裏塞滿蜜餞。

良藥苦口,她的狀態一次比一次好,第二日時氣色紅潤起來。再過一日應該會徹底好轉,但也不可勞累過度,恐覆發。

這藥方如此有效,林書怡和徐夢雪昨夜商量著將城外災民找一處地方安置,慢慢治療她們的疫病。恰巧張醫師也是這般想法,所以他帶足了藥材。

徐夢雪讓徐家加設了一處城外施粥點,她本想早就開設,但她去城內施粥點看了兩日就病倒了,一病不起後,這個想法也沒實施。

如今她好多了,林書怡也提議一並救濟城外的百姓,她立刻安排妥當。

林書怡跟著施粥隊伍一起往城門方向走。只不過她是站在城墻上俯視底下的人,這粥很稀,稀的能像喝水一般大口吞咽。

可他們卻滿臉珍惜,小心翼翼地品嘗,有些大人甚至舍不得喝,見她女兒喝完自己那份後,再將自己那份遞給她,小女孩也很懂事說,媽媽我飽啦,你喝。

這本是溫情的一幕。

卻總有不合時宜的人。見那母女弱小無助,便去欺負她們,搶走她們都不舍得喝的那碗粥,“別在這裝模作樣,都不喝,我喝。”

在他端起碗仰頭時,被人一巴掌扇歪了臉。

竹苓提高音量,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如若再有這種欺淩弱小的事發生,明日這施粥點便不會再開了。”

事實上,在她將手中的碗摔碎在地上時,鴉雀無聲,大家都呆呆地目光投向她。

那個被她扇了一巴掌的人,左臉火辣,耳朵內似有嗡嗡響聲。

他被打傻了,還是竹苓拍拍他的肩,才醒悟過來,忙對那母女道:“對不起。”

“沒事沒事。”母女倆也是不想惹事之人。

竹苓讓她們跟著過去重新領了一碗,一人只有一碗,每人都是。

從這一刻到日落下山,城外的人也有了一點秩序。天黑後,夜幕裏有屬於她的規矩,任誰都插手不了。

城門關閉,林書怡站在城墻上等了一日,都未見著張醫師的馬車。

回到府中,林書怡直奔張醫師休息的客房,敲門。

“請進。”

林書怡推開門即道:“張醫師,我在城墻上站了一日,並未瞧見你所描述的馬車進城。”

張濤思考道:“嗯…會不會途中有事耽擱。”

“你拜托誰假扮的?”

“揚州工部司長官的獨子。姓宋,宋…宋什麽來的我忘了。”

“宋雲華?”

“啊對對對。他聽說我要來郢州後,執意跟來。說想為受災百姓盡一點綿薄之力。你認識他?”

“嗯。兒時好友。”

“那你可以放心啦,對了,徐小姐的病好很多了,再堅持服藥幾日便能好全。”

“多謝,告辭。”得知是宋雲華幫忙假扮後,林書怡沒有再疑心他,可她心中隱隱不安。

不再多想,林書怡去後院脫下外衫,面巾蒸煮。洗了一番熱水浴歇下。

第二日,她如昨日一般跟去城外,還是站在城墻上眺望遠處的郊林。

有了昨日的教訓,今日倒是井然有序。只不過那母女身邊多了一群人,欺淩她們的人臉上倒是破了皮。

想來是白日有人幫,想趁著夜色報覆出氣,卻被周圍看不下去的人揍了一頓。

人群中從不缺乏公正之人,夜幕會有她獨特的保護方式。

林書怡靜靜地看著底下人有序排隊,眨眼間一支箭破空而來,射中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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