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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金絲雀(六):顧寧熙靠在陸憬身前,仰眸便能望見他俊逸疏朗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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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金絲雀(六):顧寧熙靠在陸憬身前,仰眸便能望見他俊逸疏朗的眉眼。

下過第一場雪,京都銀裝素裹。

冬至日宮廷設宴,王公大臣、宗室命婦皆可進宮請安。

顧寧熙卯時便醒,還與陸憬一同用了早膳。

陸憬稍後要去含元殿中祭祀,顧寧熙則一心一意留在坤寧殿中等候母親入宮。

禦駕離去,孫敬嘆了口氣。其實貴妃娘娘若惦記娘家的母親,只要與陛下開口,陛下定是會答允的。

應酬過必要的王妃夫人,顧寧熙吩咐坤寧殿暫且閉門謝客,她想與母親清清靜靜敘話。

母親在家中一切安好,外祖母與舅母身體也安康。

孟夫人道:“你表兄調任去江南了,傳回書信說差事順利。”

顧寧熙點點頭:“我知道。”

孟夫人時隔數月入宮,稍感訝異:“你是從何得知的?”

“中秋宮宴上沒見到表兄,我問了陛下。”

左右並無侍女侍奉,孟夫人輕聲道:“你已嫁入宮中,還是少在陛下面前提其他男子為好。”

“表兄……也算嗎?”

“謹慎些總是沒錯的。”孟夫人牽掛著女兒,卻不能入宮看她。女兒進宮未滿一年,要是常求了陛下恩典令生母入宮,總會落下恃寵而驕的話柄,也會讓外人覺得她對宮中不滿,要向家裏人訴苦。

“你和陛下間,可還好吧?”

“嗯,母親放心。”

孟夫人盼望著女兒能盡早有子嗣,日後總好傍身。但孩子的緣分強求不得,興許不經意間就有了。

“阿姊怎麽沒有和母親一同來?”

顧寧熙許久未見長姐,也惦記著她。

“大姑娘她……”孟夫人輕輕一嘆,“她嫁人了,婚事在今年九月裏。”

“阿姊和寧國公世子的婚事成了?”

顧寧熙不免意外,雖父親和沈夫人一力促成了這門高嫁的姻緣,但寧國公府多有挑剔,侯府還為此備了豐厚的陪嫁。

兩家婚期因種種原因一延再延,如今宣平侯府門第有敗落之兆,沒想到寧國公府竟然答應履行了婚約?

提起此事,孟夫人面上是不加以掩飾的惋惜:“不是林世子,是,是林家六郎。”

“林楊?!”顧寧熙不可置信,待反應過來後驚怒交加。

北風催開了寒梅,禦花園中,今日入宮赴宴的命婦們多在此小聚賞花。

趕來此地的顧寧熙遙遙就能望見聽月亭中的阿姊,她已作婦人裝扮。

顧寧熙心底懷的最後一分希望落空,母親的話語又回響在她耳畔。

“……重陽節大姑娘應邀去天凝山踏秋,不小心跌入了鏡湖中。林家六郎恰好路過相救,那一日天凝山下熱鬧,不少人都看見林家六郎將大姑娘抱上岸。寧國公府就遞了帖子,說是兩個孩子有緣,正巧兩府也締了婚事。不如姻親照舊,將大姑娘許給他家六郎。侯府也就答應了。”

事實上侯府根本難以回絕,一來不敢得罪寧國公府;二來眾目睽睽,與林世子的婚事肯定是不能成了。倘若不與寧國公府結親,只怕無人再會求娶顧家大姑娘。

宣平侯府忍氣吞聲,明知寧國公府仗勢欺人,還只能奉送妝奩把女兒嫁進去。

聽月亭中坐了幾家交好的命婦,顧寧婉的位置靠在邊緣。

女子一旦出嫁,地位便與夫婿綁在一處。林家六郎區區七品官職,上頭兩個嫡出的兄長,爵位怎麽都是輪不到他的。等分了家,連眼下的風光都保不住了。

新嫁的姑娘本就容易成為關註的中心,顧寧婉在場,話題自然引向她。

拜高踩低本就是常態,曾經名滿京都、眼高於頂的宣平侯嫡長女,最後嫁了個無才無爵的紈絝,實在是有趣得緊。

若非沈氏夫人金貴自己的女兒,看不上尋常人家,這與林家六郎的好親事還落不到顧大姑娘頭上呢。

亭中的夫人們說話無所顧忌,宣平侯府已有沒落之兆。雖說出了位貴妃娘娘,但顧氏一門並沒落到實在的好處。況且貴妃娘娘乃惠國夫人所出,對沈夫人這一支恐怕更不會有好感。

亭內人似有若無的嘲弄中,顧寧婉挺直著背脊,對感受到的惡意雲淡風輕以對。

南明伯家的嫡幼女趙婧才定下親事,話語一派天真:“寧國公世子也定了新婚約了吧?”

她像是無心之言,顧寧婉道:“是啊。”

林薔並不向著自家嫂嫂,帶了幾分炫耀道:“我兄長要娶江平郡王家的陸姐姐。”

在她看來,宣平侯府曾靠向廢太子,平白拖累國公府的名聲。好在有江平郡王府的這門新親事,能一掃晦氣。

江平郡王府的千金自是身份高貴,林薔誇了幾句,趙婧也應和著。話裏話外,無外乎是顧家姑娘妄攀高枝,配不上她的嫡長兄。

顧寧婉身後,青梧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姐,這些人到底有完沒完。

顧寧婉撥著茶盞,只平靜品茗,寵辱不驚。

“貴妃娘娘到!”

亭中眾人紛紛整衣起身,恭敬見禮:“貴妃娘娘萬福。”

顧寧熙先扶起了自己的長姊,爾後方道:“都起來吧。”

“謝娘娘。”

亭中中央的位置早已空出,顧寧熙讓長姊坐到了自己身畔。

她毫不掩飾為自家人撐腰的態度:“方才都在說什麽有趣的事?也講給本宮聽聽。”

亭中人精似的夫人們對視幾眼,怎麽感覺對宣平侯府的消息有誤。

顧寧熙的目光徑直落在趙婧身上,似笑非笑:“趙六姑娘倒是天真活潑,本宮瞧你能說會道的。”

顧寧熙鮮有如此刻薄時,趙婧不知該如何回貴妃的話,求助的目光觸及了對面的林薔。

林薔趕忙躲了,只當自己不存在。

“嗯?”顧寧熙看向趙婧,“看來是不願意與本宮說了?”

趙婧忙起身告罪:“娘娘說的哪裏話,臣女不敢,娘娘息怒。”

方才由著女兒說話的南明伯夫人此刻也站起身:“貴妃娘娘恕罪,這孩子年幼不懂事,並非有意冒犯娘娘。”

“十六歲,年幼不懂事。看來夫人還要好生管教。”

“是,是,多謝貴妃娘娘提點。”

“回罷,今日的宮宴不必參加了。”

“是,臣婦攜女告退。”

顧寧熙的目光掃過林薔,後者根本不敢與她對視,心虛地垂了頭。

顧寧熙去牽長姐的手,之所以不動林薔,是怕她回寧國公府對阿姊使絆子。

“恭送貴妃娘娘。”亭中眾人心思轉了幾重,貴妃娘娘好似很在意母家的這位長姐。

顧寧熙帶了顧寧婉離開,尋了一處樓閣說話。

姐妹二人間無需客套,顧寧熙道:“阿姊,我才聽到消息。”雖遲疑,她還是問出了口,“阿姊今後有什麽打算?”

顧寧婉彎了彎唇:“暫且過著吧。衣食總是無憂的,也比留在家中好。”

青梧低了頭,知道大姑娘要強,也不願與貴妃娘娘訴苦。自打婚事變了後,侯府將給大姑娘的妝奩減去了一半。仍是一百零八擡,可其中半數都是空擡,不值什麽銀子。還是夫人私下裏給了大小姐兩個鋪子傍身。那寧國公府,寧國公夫人出嫁前說得跟花似的,說會如何將姑娘當自己女兒來疼。

可結果呢?見天兒地給姑娘立規矩,還讓姑娘督促著夫婿上進。姑爺就更不必提了,但凡姑娘多勸他兩句,他轉頭就去妾室院中,絲毫不給正妻留顏面。寧國公夫人不去約束自己的兒子,反而責怪姑娘未能好好勸導夫婿,攏不住夫婿的心。

還有寧國公府的嫡小姐也難纏,這樣的糟心事說都說不盡。可大姑娘未發話,青梧不敢提。

顧寧婉神色仍是溫柔的,一如在家時對妹妹的關切:“你在宮中可好?”

熙兒入宮太過匆忙,她都來不及好生與她告別。

“我都好,阿姊不必擔心我。”

顧寧熙多少能猜到幾分阿姊在國公府的境遇,可她更清楚阿姊的性情。今日若非為了見她,恐怕阿姊根本不願出府見那些人。

她已吩咐坤寧殿開了庫房,給阿姊備了一份禮。硯春呈了禮單,一共是赤金累絲嵌紅寶發釵一對,鎦金點翠步搖一對,碧玉手鐲一對,玉鑲金手鐲一對,和田白玉鏤空喜鵲登梅玉佩一對,珍珠三斛,各色綾羅綢緞二十匹。

另有黃金二百兩,銀一千兩,沒有寫上賜禮單子,是顧寧熙私下給長姐的貼補。阿姊在寧國府中,無論如何,多留些銀錢總是沒錯的。

如此貴重的賜禮,顧寧婉不願收。

“賜禮哪有辭的道理。阿姊成婚我都沒有備賀禮,哪有我這般做妹妹的。況且我留著這些完全無用,阿姊帶走便好。”

東西還在其次,她就是要風風光光賜入寧國公府,告訴林府顧家大姑娘有她撐腰。

顧寧熙是第一次經手這些事,難免生疏,總想為長姐做得再周全些。

她吩咐道:“去請寧國公夫人來一趟。”

從前在朝的妹妹努力為她做這些,顧寧婉眼眶發酸。顧寧熙不願讓她難過,玩笑一句道:“阿姊,我是不是很有貴妃的樣子?”

寧國公夫人是長輩,又是朝廷一品誥命夫人,顧寧熙同樣備了禮。

她客氣道:“我阿姊嫁入國公府,日後還得請夫人多加照拂。”

寧國公夫人坐在顧寧婉上首,笑道:“娘娘言重了。有婉兒這個兒媳,是妾身的福氣。”

貴妃的賜禮,有百年人參三支,還有貴妃親題的“淑慎溫和”匾額一幅。

寧國公夫人謝了恩,貴妃眼下正受寵,她自然要敬著。

不過貴妃無子嗣,還不知道能風光到幾時。

寧國公夫人攜了顧寧婉告退,顧寧熙命硯春相送。

她仍留於殿中,等陸憬歸來再去赴宴。

……

冬至過後,宮中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長姐所嫁非人,這樁婚事堵在顧寧熙心間。偏生她自己也自身難保,隔著一道宮墻,沒有辦法為阿姊做得更多。天子尚不宜幹涉臣子家事,更何況是她。

顧寧熙算是明白了母親一直以來的話語,倘若顧寧錚能夠立得起來,總能為出嫁的長姊撐腰。

朝中宣平侯府失勢,不敢得罪寧國公府,阿姊在國公府的處境恐怕不易。

顧寧熙心中煩悶,手中的刻刀不自覺用力了一兩分,雕出來的衣衫紋路更逼真些。

她拂去木屑,得了幾塊好木料,她原本還不知道可以雕些什麽,不知怎的就開始動手。

雖說沒有繪出圖樣,但心中自然而然就知該如何下刀。

顧寧熙本想雕得醜一些,但奈何她的技術擺在這裏,怎麽雕都拿得出手。

她看著小木人漸漸清晰的眉眼,其實有三分像他,就足夠好看了。

硯秋為娘娘整理著書案上的狼藉,這些日子看娘娘動手做木雕,她心中是一陣又一陣的佩服。

難怪娘娘要向內廷要這些工具呢,原來當真是行家。

硯秋笑道:“娘娘雕得可真好,與陛下的英武如出一轍。”

“不是,”顧寧熙道,“不是陛下。”

硯秋微怔,這小木人的眉眼、身形,與陛下幾乎是惟妙惟肖,一眼就能看分明。但娘娘既然說不是,那自然不是。

快到娘娘午睡的時辰,硯秋凈了手,笑著道:“奴婢去為娘娘收拾床榻。”

“好。”

顧寧熙將小木雕穩穩立在桌案上,雙手托腮與他四目相望。

她固執地想,不是陛下。

是昭王殿下。

她看著他腰間佩劍,還記得十七歲那年她才中探花,前線戰事大勝,他晝夜兼程趕回京都為她慶賀。

那時候他一身風塵,穿的也是這樣一身戎裝。

“娘娘,”硯春來稟道,“禦書房中傳了消息,陛下的禦駕一刻鐘後便到。”

“知道了。”

顧寧熙下意識將小木雕藏起,將工具歸於原位。

殿外寒風凜冽,顧寧熙只在殿中迎了禦駕。

硯春沏了熱茶,顧寧熙斟給陸憬:“陛下怎麽來了?”

白日理政有些空當,陸憬便想著到坤寧殿看看,正好也有東西給元樂。

兩名侍從捧了錦匣,硯春和硯秋共同展開了其中畫卷。

待看清畫中山水與落款,顧寧熙呼吸都滯了幾分,不可置信:“……《江帆山水圖》?”

前代畫聖李思道最得意的傑作,失傳已久,她從來沒有想過有生之年能夠得見真跡。

瞧她看得目不轉睛,陸憬笑了笑:“好生收著罷,日後可以慢慢觀賞。”

貴妃娘娘雅好丹青,宮中奉陛下的命令,時常送些名畫入坤寧殿。

顧寧熙好半晌才舍得挪開目光:“陛下是從何得來的?”

“洛陽,王行滿的國庫。這些年一直放在王府的庫房中。”

元樂推崇畫聖李思道,陸憬陸陸續續替她尋到了幾幅畫聖傳世之作,顧寧熙也臨摹了不少。近來陸憬聽尋畫的人回稟,王行滿同樣喜歡搜集名家畫作,說不定有些珍藏。

陸憬這才想起來有這麽一回事,命人回昭王府一探時,還真在庫房中尋到了這一卷名畫。

顧寧熙忍不住小聲道:“暴殄天物。”

“朕哪裏有這個工夫。”

在洛陽繳獲的奇珍異寶無數,陸憬命人分賜了一部分給底下將官,送入昭王府的也沒有閑暇一一細看。

他說的是實情,顧寧熙明白他忙碌至今。

她望見他眉宇間淡淡的疲憊之色,昨夜他也不曾回後宮。

大約是前朝政事不順罷,但外間的煩擾,他從未讓她知曉。

她在這後宮中,近乎無憂無慮。

“陛下可要小睡一會兒?”

“也好。”

外間天色晦暗,仿佛將要落雪。

殿中寧靜,錦帳內顧寧熙與陸憬同榻共枕。

天越來越冷,陸憬將顧寧熙擁入懷中。並沒有其他的動作,只是簡單的午憩。

寒風時而拍打著軒窗,身畔人不多時便已睡去。

顧寧熙靠在陸憬身前,仰眸便能望見他俊逸疏朗的眉眼。

與從前一般無二。

窗外紛紛揚揚落起雪花,他的懷中卻是一片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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