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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 七夕(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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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七夕(一更)

◎她摘了帷幔,放心地靠在陸憬懷中。◎

顧寧熙本想與好友們打個招呼, 聽見陸憬的話語,她默默將漾了一半的友善的笑意收了回去。

她只道:“巧啊。”

兩方面對面站了片刻,借著明亮燈火, 謝謙三人望那青衣女郎的容顏愈發清晰,清麗出塵,叫人觀之望俗。

她立在陛下身畔, 二人間的氣氛莫名熟悉。

她……的確就是顧大人。

此處人聲喧沸,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當然,陸憬也沒有尋處清靜地界與好友們敘話的意思。

他執著顧寧熙的手,向對面三人道:“今日無暇, 改日再聊吧。”

說罷,他施施然帶著顧寧熙先一步離去。

謝謙三人停留在原地,目送陛下和顧大人遠去,好半晌沒有動彈。

秦鈺望人來人往的街巷,不由懷疑自己:“我們剛才真的不是在做夢?”

“三個人總不能做一場夢吧?”謝謙渾渾噩噩吃一口燒餅,末了道, “這餅都涼了,沒有剛出鍋時好吃了。”

他們擋了不少人的路, 甄源先回神, 帶著他們二人向路邊靠些。

七零八落地收拾過心情, 不遠處的花燈攤子依舊熱鬧非凡。

甄源道:“懷澄, 還去投壺嗎?”

那攤上仍有不少花燈作彩頭,謝謙攤手:“又沒有心上人可送,投了也沒用啊。”他看向另二位, “你們有嗎?”

甄源如實搖頭, 秦鈺則道:“那燈會還逛嗎?”

三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謝謙一錘定音:“來都來了,逛!”

甄源同意,秦鈺便照著擬定的路線,帶他們二人去吃油糕。

“今晚當真是玄妙。”秦鈺有感而發。

“可不是!我就說陛下與顧大人間有說不出的親近之感。”

甄源困惑:“那陛下是何時知道顧大人身份的?”

“他們一同長大,興許少時就知曉?”

“是啊,從前在國子監時就有人說顧大人像女郎。陛下還幫著顧大人教訓了那人一通,說他不長眼……”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直走過兩三條街,道旁花燈光彩奪目,他們堪堪只賞了兩盞。

另一處方向上,顧寧熙低眸看著屬於自己的錦屏花綻燈。

這盞華燈當真是極為漂亮的,以織錦為屏,四面繪四季繁花,燈亮時花朵有如綻放一般,錦繡流光。

顧寧熙愛不釋手,無怪乎攤主用它作頭彩。這盞燈拿在手中,她甚至覺得那般苛刻的投壺條件都算是合理。

瞧她歡喜,陸憬本就不錯的心情愈發舒坦。

他手中新拿一串糖葫蘆,一袋酥餅,顧寧熙方吃了兩顆山楂果。

又走了兩條街,賞過的花燈美輪美奐,各有千秋。

天色漸晚,逛到此時,顧寧熙也有些餓了。

陸憬笑道:“想吃什麽?”

“去吃湯團吧?”

她看了看路途,離他們從前常去的一家食肆不遠。

他們運氣好,才進了店中稍等片刻,便有一張單獨的桌案空出來。

“二位客官用些什麽?”

“兩碗芝麻湯圓,一碟炙羊肉,再要一碟畢羅。”

“得嘞!”

顧寧熙與陸憬落座,在木桌一角墊了巾帕,方小心翼翼將花燈擺上去。

她欣賞著四面所繪的花朵,這一枝芙蓉花恰與她今日的衣衫相襯。

不多時兩碗熱氣騰騰的湯圓先端上來,羊肉與畢羅還要再等一陣。

陸憬舀起一個湯圓,吹涼後餵到顧寧熙唇畔。

顧寧熙張唇吃下,仍在寶貝自己的花燈。

湯團軟糯,芝麻餡的甜度恰到好處,齒頰留香。

陸憬也嘗了一個,顧寧熙笑道:“這麽多年,果然還是這家的湯圓最好吃。”

陸憬以為然,店外有聲音傳來,似在應和:“我在京都這些年,論最正宗的芝麻湯團,就屬這一家。”

迎客的夥計立在門邊,已經含笑準備迎了三位客人進店。

今夜生意紅火,店中已沒了空桌。凳子是有的,客人們也約定俗成拼桌。

夥計道:“西面那一桌只二位年輕客人,您三位可以——”

他話說到一半,那三位新客無一例外頓住了腳步。

夥計要引他們去的方桌前,陸憬和顧寧熙也擡了眸。

店面不大,數目相望間,在氣氛凝滯一瞬後,謝謙、秦鈺、甄源三人同時嘆了口氣,逃也似的轉身離開。

謝謙惦記湯圓,還留下一句話:“我們晚些時候再來。”

夥計一頭霧水,剛好一碟畢羅出爐,他去端來,忍不住與陸憬和顧寧熙搭話:“您二位與那三位客人認識?”

他實在好奇,顧寧熙低了頭:“嗯,他們三人欠我們的錢。”

“怪不得一見到您二位就要走呢!”夥計一拍大腿,須臾間就明白過來,“那郎君和夫人慢用。”

陸憬勉力憋了笑意,夥計捧了托盤,一臉信服地離開。

慢悠悠吃完宵夜,陸憬付過帳,提了燈道:“走吧?”

顧寧熙已恢覆了些精力,興致勃勃:“我剛聽鄰桌的客人說附近有走馬燈,我們去看看。”

“好啊。”

她將花燈交給暗衛,叮囑先好生送回馬車上。

天上月輝皎皎,地上華燈璀璨。

燈會散去時已近子時,陸憬抱了人去尋車駕。

顧寧熙感到困倦,這一帶行人稀少,她摘了帷幔,放心地靠在陸憬懷中。

馬車的窗子半掩著,清風吹拂,晚間的天氣很是舒爽。

殊途同歸。回昭王府的路上,秦鈺三人策馬,亦走了這一條巷道。

縱然很想對主君視而不見,但謝謙到底勒住了韁繩。

習武之人目力極佳,他的位置透過馬車窗子,恰好能見到陛下懷中安睡了一人。

“你們也才回去?”陸憬捂住顧寧熙的耳朵,聲音放輕。

“是啊,比不得陛下月下花前。”

謝謙吃了半條街的小食,好歹不算白賞一場燈。

“後日未時,都到禦書房中。”

這是要說政事,秦鈺三人正了神色,皆記在心中。

陸憬便合了馬車窗子,吩咐回王府。

他懷中,顧寧熙其實早便醒了,只是不想面對眼前的景況,是以幹脆將臉埋在陸憬身前裝睡。

望馬車離去的方位,甄源明白過來:“怪不得陛下最近時常回昭王府小住。”

“可不是。”謝謙一針見血,“宮內宮外見面不便,果然一切皆有緣由。”

月光照亮歸家的路途,繁華的皇城漸歸於寧靜。

……

隔出兩日在禦書房外見到謝謙,顧寧熙打了照面,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謝謙先幹笑兩聲,自從知曉顧大人是女郎,又是陛下的心上人,那往後相處起來不免要更有分寸些。

但他心底仍視顧寧熙為友,與顧大人相交甚是愉快。

“顧大人請。”他如常道。

顧寧熙對他笑了笑,與謝謙一前一後進了禦書房,

韋範已在禦書房中等候,今日陛下召他和武安侯前來,是為重新劃定地方州縣。

顧寧熙在旁,則是便於隨時擬旨。

大晉輿圖懸掛於禦書房中央,中原一統,從前代以來,到各方諸侯割據,地方設立的州前前後後加起來竟有七百餘個。

其中有些州只下轄一個縣,完全可以撤並,精簡官員。

此事陸憬交由韋範主理。除了州縣外,先前為方便大晉對外用兵臨時設立的行臺,以及負責管轄數州的都督府也要相應裁撤。謝謙熟知軍務,便由他協助韋範。

二人領了皇命,顧寧熙書就旨意。

至於州之上如何管理,三省議事也有了結果。

州之上設道,但道只作為中央劃分的監察區域,不設常駐官員。如此可避免道——州——縣三級中的冗官問題,又加強了中央與地方的聯系。

韋範新任門下侍郎,年紀輕輕官拜四品,成為門下省實際的長官。只要完成州縣撤並這樁朝廷大事,便可順理成章升任侍中。

政事從未時初議到申時中,孫敬帶人上了些茶點,禦書房中稍作歇息。

今歲的貢茶,顧寧熙抿了一口,入口苦澀,回甘亦不明顯。

大約是新茶的緣故,她喝不習慣,微微蹙眉,對陸憬搖了搖頭。

陸憬示意孫敬重沏一盞茶,又遞了塊糕點給顧寧熙,替她將茶盞擺得遠些。

一系列動作全數落入謝謙眼中,哪怕不好茶道,他還是撥了撥茶盞裝出品茗的模樣。

他以餘光撇向韋範,見對方一心一意撲於輿圖中,對禦書房中事一無所覺。

謝謙再一回頭,陛下與顧大人好似坐得更近了些。

他長長嘆了口氣。

等到韋範回到自己的位上時,驚覺武安侯的位置搬到了自己身畔。

謝謙含笑:“韋大人才學我仰慕已久,此番正好多多討教。”

“侯爺言重了,此乃吾之榮幸。”

……

今日當值,晚間顧寧熙宿於宮廷。

天已擦黑,禦書房中政事尚未處置畢,顧寧熙仍在殿中陪著陸憬。

她新翻開一篇策問,半月前的朝議,陛下問百官江山初定,天下群盜並起,該如何處置。

這段日子以來,朝中大臣紛紛上書。折子遞到中書省,由顧寧熙與另二位中書舍人負責分理。

文章各抒己見,但無論如何落筆,最後的要旨無外乎是分作兩派:以仁政乎?以重法乎?

這是要定本朝國策,會極大地影響到往後政令的頒布與施行。

顧寧熙磨了墨,寫下節略。

地方軍務閱罷,陸憬揉了揉眉心,暫且歇歇眼睛。

他閉目養神,道:“上書的百官是如何說的?”

顧寧熙便逐一道來,以中書令為首,一批官員主張嚴刑峻法。

顧寧熙念了文章中的要旨:“三代以來,人心狡詐。本朝立國於天下大亂之後,百姓不易教化。故當以嚴刑約束,以峻法立威。亂世餘習未除,若僅憑仁義說教,譬如以紙糊窗,難抵風霜。”

讚成仁政惠下者亦有,卻不免被另一派攻訐書生意氣,空談誤國。

她逐一念白,條理分明,措辭簡明扼要。

方聽完兩家之言,陸憬睜開眼,見顧寧熙若有所思。

他道:“那你的意思呢?”

書房中並無其他人,顧寧熙無需顧忌。她道:“亂世之民未必不易教化。久享承平之民,易生驕逸之心,心既驕逸,則教化難施;經離喪亂之眾,常懷愁苦之意,意若愁苦,則教化易入。就好像饑餓的人不挑剔食物,口渴的人不挑剔飲水一樣。”

她接著道:“昔年黃帝征蚩尤,湯放桀,武王伐紂,他們的江山都是承自天下大亂後,並未以嚴刑峻法,卻能親自實現天下太平,千古傳頌。”

她看向陸憬:“其實陛下心中已有考量,是不是?”

晚霞餘韻染紅了天際,風輕輕吹動書頁。

二人相視一笑。

【作者有話說】

晚上還有一更,大概十一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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