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第 94 章 “你心裏,是不是、有我……

關燈
第94章 第 94 章 “你心裏,是不是、有我……

口鼻耳朵盡數被淹沒, 河水冰冷刺骨,甫一接觸,便仿佛有千萬根針在紮紀吟的的骨頭, 讓她一瞬間失去知覺, 手指卻下意識扣住段伏歸的腰帶, 不叫河水將兩人沖散。

今年的春天來得早,河水已經開始化凍,河面還漂浮著零零碎碎的冰塊。

紀吟被河水沖刷著, 時不時撞到冰塊上面,可她卻感覺不到疼,她的身體早已被凍得麻木。

段英想沖去救人, 卻被迫與敵軍纏鬥, 他心急如焚,只能眼睜睜看著二人消失在漆黑的河水中。

紀吟隨著河水沈沈浮浮, 縱然她有再高超的泳技, 在體力流失大半的情況下, 在這冰寒入骨的河水中, 也發揮不出作用。

她渾身僵硬得仿佛死人。

為了躲避眼前致命殺機, 她選擇跳河逃生, 如果這在盛夏, 哪怕是春秋時節, 她都還有機會,可偏偏是寒冷至極的冬天。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只是將死亡的時間推遲了而已。

體力被冰冷的河水吸走, 紀吟的思緒漸漸模糊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又撞到一坨冰塊,原本死氣沈沈的男人, 竟忽然有了反應。

段伏歸猛地扣住紀吟的腰,在下一個河道轉彎的地方,借著河水的力道,帶著她沖上了河岸。

“咳咳、咳咳……”

劫後餘生,緩了一會兒,紀吟的思緒漸漸回籠,意識到自己竟然還沒死。

對了,她想起來了,是段伏歸,是他帶著自己上岸的。

她下意識朝旁邊摸索,卻摸到一具冰冷的軀體。

紀吟心中一駭,連忙拖著沈重的身體翻過身,撲到男人面前,去摸他的脈搏。

什麽都沒摸出來,只有針紮般的寒意。

她渾身早已凍僵,手指早已失去一切知覺。

不會的,他不會死的。

紀吟仿佛一具僵屍,“哢哢”地縮回自己的手,雙手交疊,不停摩擦,幾十下後,她掌心終於恢覆些許溫度,她再去探男人的脈搏——

跳著的。

盡管十分微弱,但確實是跳著的。

沒有死,他們兩個人都還沒有死!紀吟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們已經熬過最難的一關了,段英派了人回去報信,只要他們再等一等,堅持住這幾個時辰,他們就能獲救了。

兩人下半邊身體還浸在河水裏,被水浪一陣接一陣地沖刷著。

天氣這麽寒冷,兩人都已濕透,她必須想辦法徹底離開水,烘幹身體,不然,還沒等到援軍,他們就先被凍死了。

紀吟想把段伏歸拖離岸邊,雙手抄住他腋下,可男人身材高大,軀體沈重,就是平時她都搬不動,更別說她先前中過藥,一路撐著走了數裏山路回來,還在冰河裏撲騰了一圈,實在沒有力氣了。

如今她還沒凍昏過去,全靠求生的意志支撐著她。

“段伏歸!”

“段伏歸,你醒醒,你還有意識嗎?”紀吟趴到男人面前,在他耳邊大聲叫他。

然而男人仿佛一具冰冷的雕塑,一動不動。

“段伏歸,你快醒醒!你再不醒,真的會死在這裏的,快醒醒……”紀吟不停喊,眼中流下淚來。

她已說不清自己今晚流過多少次淚了。

段伏歸不僅中了毒,身上還有大小不一的箭傷刀傷,失了不少血,又在冰河裏折騰一圈,方才是憑借求生的本能才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墮入無邊的黑暗中,他忽聽到一句熟悉的聲音,還混雜著哭聲。

是誰?

“段伏歸……”

女聲繼續喊,段伏歸終於想起來了,是阿吟,她回來了,她回來找自己了。

他想安慰她,可劇痛和寒冷來襲,他牙關打起顫,身體控制不住抖了起來。

紀吟見他終於有反應,卻是這般痙攣顫抖,叫她不由想起受傷臨死的人,心裏不由害怕,只不停叫他名字,叫他一定要熬過這關。

眼淚一滴接一滴地劃過下巴尖,最後落到男人臉上。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男人停止了顫抖,紀吟後腰多出一只手掌。

她先是一楞,緊接著一喜,“段伏歸,你醒了?”

“別哭……”

紀吟吸吸鼻子,顧不上別的,忙托起他後頸,“我們現在還在河邊,得想辦法挪到岸上去,生火烤衣服,不然我們會被凍死的,你還能動一動嗎?我一個人拖不動你。”

段伏歸呼吸急促,想到她明明已經突圍出去了,卻還為了自己回來,還不顧性命跳河,被自己拖累到這般境地,便死死咬著牙,逼著自己撐起身體。

“可以。”

紀吟扶他坐起,又將他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這被凍得幾乎要昏死過去的身體,再次爆發出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力量,居然真的將他馱了起來。

段伏歸腳步虛浮,只能盡量調整姿勢叫她好受力。

他昏迷時,紀吟無論如何也搬不動他,現在雖還是要紀吟承擔他大部分體重,但因為他主動配合,能勉強撐著他離開。

兩人終於離開水邊,寒風來襲,他們一身濕衣,凍得紀吟差點脫力,牙齒不停打著顫。

先前那麽難都過來了,現在肯定可以的,只要堅持,堅持住,他們就能獲救了。

紀吟舉目四望,借著薄薄的月光和零星的星光,發現蘆葦蕩裏居然有個棚子。

是棚子吧,一團邊緣整齊的三角形的暗影。

她知道,一些漁人會在河邊搭建一些簡陋的棚屋,安竈放柴,平時可以歇腳,下雨時也能暫時避雨。

九死一生之後,他們終於迎來一絲好運。

“段伏歸,前面不遠有棚屋,我們過去,就能避風了。”

“好…”男人虛虛應了一聲。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終於抵達紀吟所說的棚屋。

然而這裏幾乎已經廢棄了,裏面什麽都沒有,屋子中間只有一個石塊堆砌的火塘。

紀吟摸向自己腰間,還好她布兜綁得緊,在河裏折騰一番後居然都還沒掉。

她連忙拿出打火石,又去外面扯了幾把蘆葦花。

先前雖下了雪,可藏在中間的蘆葦花還是幹的,她將幹燥的一部分扒出來,小心團成一團,又從燒過的火塘中摸到些零碎的木炭,把木炭用石頭碾碎成粉,跟蘆葦絮混在一起,再把打火石表面的水漬擦幹,然後開始打火。

一下,兩下,三下……十幾下後,依舊沒有半點火花產生。

紀吟心中焦急,難道她拿到的不是打火石?

天色太黑,她根本看不清石頭的具體模樣,只覺得是打火石,所以帶上了。

不行,怎麽能不是打火石呢。

紀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僵硬了。

人體長期處於低溫度的環境裏,隨著核心溫度流失,他們會死的。

快著起來啊,快著起來啊。

明明先前那些困境他們都挺過來了,怎麽倒在這最後一步?

紀吟急得掉眼淚,打火石的力氣越來越小,但她還不肯放棄,一下又一下,手心幾乎磨破了皮。

這一定得是打火石,她一定要把火點燃。

終於,在紀吟堅持不懈的努力下,打火石上終於冒出火花。

紀吟一下看到了希望,她繼續加大力道,不停敲擊,終於,一個明亮的火花落到混雜木炭粉的蘆葦絮上。

紀吟小心翼翼捧住這團葦絮,輕輕吹氣,漸漸的,那零星一點的橙紅不斷擴大,葦絮焦化。

一個小小的火苗跳起。

這是他們的生命之火。

紀吟把葦絮放到火塘裏,繼續往上添加蘆葦,火勢越來越大,她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紀吟喜極而泣。

火苗帶來溫暖和光明,這時她才徹底看清段伏歸的模樣。

只見他衣裳上全是口子,幾乎成了一縷一縷的布條,衣衫都這樣了,下面的皮肉可想而知。

他臉色因失血而蒼白得不成樣子,嘴唇卻一片烏黑,顯然是因為得不到治療,他又一直在殺敵,加快了毒素侵入。

不知道這毒能不能解……

紀吟及時打住自己可怕的想法,眼下最重要的是回溫,她先把他的衣裳拔下來,又把自己的也扒了,盡量擰幹水,掛在火塘旁邊烘烤。

棚子擋住了寒風,加上燒得旺盛的火,周邊溫度回升,紀吟僵硬如鐵的手腳終於有了知覺。

她看到段伏歸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想到自己在屍體上摸到的藥瓶,連忙掏出來一看,已經滲了水,她不死心,將每瓶都打開來,結果其中一瓶竟是蠟封的藥丸。

既然用到了蠟封,想必不是普通的藥。

紀吟碾破一粒,拿在鼻尖嗅了嗅,可惜她藥理知識淺薄,辨別不出來這具體是什麽藥,只覺跟她曾經喝過的補藥有點類似。

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段伏歸忽然渾身亂顫,牙齒咯咯作響,滿頭冷汗,幾乎有種鉆心的疼痛刺激他全身,青筋暴跳。

劇烈的顫動牽扯傷口,鮮血又湧了出來。

紀吟呼吸一滯,連忙抱住他的頭,“段伏歸,你堅持住,你堅持住,援軍很快就來了,我們很快就能得救了。”

她顧不上別的了,怕他挨不下去,紀吟決定賭一把。

她捏開男人的嘴,將從蠟殼中剝開來的藥丸放到他舌根下。

又剝了三四顆,將藥丸碾碎撒在他傷口上,再把他烘到半幹的裏衣裁成布條,給他包紮傷口。

做完這一切,紀吟披上自己的裏衣,坐在蘆葦墊上,將男人的頭枕在她腿上,呆呆地看著火塘,時不時往裏面添加蘆葦保持溫度。

折騰了一整晚,她也精疲力盡,但她知道她現在還不能睡,她必須撐到援軍來。

那彎見證了今夜血腥廝殺的上弦月不知何時已西墜,蘆花瑟瑟,熹微的晨光照見靜靜流淌的河流。

兩人流落至此,紀吟不知敵軍有沒有被徹底解決,援軍又何時才能到,她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給命運吧。

紀吟的眼皮越來越重,就在她思緒漸漸模糊,忍不住要昏睡過去時,臉上突然多了抹粗糙的觸感。

段伏歸不知何時醒來了,他看著紀吟被火光照得橙紅橙紅的臉,下意識伸出手,輕撫上去。

紀吟一抖,回過神來,眨眨困倦的眼皮,“你醒了!”

“你、為什麽、要回來?”段伏歸沙啞著嗓子問。

此時此刻,他不問自己現在的處境,卻只問她為什麽回來。

他曾經不懂什麽才是真正的愛,只因初見那驚鴻一面,她入了他的眼,叫他生了興趣,他便想將人留在身邊,他是燕國皇帝,只是個女人而已,他想要就要,她還能拒絕不成。

結果,她竟敢對他下藥。

她越是不願屈服,他就越要折斷她的羽翼,熬鷹一般一點點磨去她的不馴,然而他最終也沒讓她徹底臣服自己,還把她越推越遠,等他徹底意識到不對時已經晚了。

他以為她對自己只有恨意,而她費盡萬般心思逃離他也驗證了這點。

今夜遇刺,生死關頭,他當時唯一的念頭便是叫她好好活下去。

她明明那麽希望遠離自己,明明已經成功逃出去了,為何偏又要折返回來救自己?

“你心裏,是不是、有我的?”段伏歸驀的用力抓住她的手。

紀吟看他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喘氣,怕是回光返照,“快別說了,你現在該保存體力,等援軍來接應我們。”

段伏歸卻異常固執,“我自己的情況、我自己知道,中了毒,又失了血,只怕兇多吉少,萬一我挺不過去……”

“不會的。”紀吟張口打斷他,“你曾經上過那麽多回戰場,成千上萬的敵軍想殺你,最後你都活下來了,你總不能栽在一場小小的刺殺裏吧。不然,幾百上千年後,大家從史書裏得知,堂堂燕國皇帝,竟被宵小刺殺身亡,你豈不是很沒面子?”

“而且,都說禍害遺千年,你禍害我這麽多回,怎麽會這麽輕易就死了。”紀吟聲音低了下來。

段伏歸聽她這麽說,竟笑了起來,這笑牽動傷口,疼得他面容扭曲。

“阿吟,你為什麽要回來?”他又問。

他不達目的不罷休,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火光在兩人臉上跳動,隱隱有種天地之間,只有兩人抱團取暖的孤獨與溫馨。

紀吟想到男人執拗的性格,垂下眸,輕聲說:“你救了我,我自然不能丟下你不管。”

“只是因為這樣?”

“不然還能為什麽?”

“我以為……”

紀吟吸一口氣,嗓音清晰起來,“我雖是因你才被段伏成算計,但你在餘家確實又救了我,遇襲後,要不是你替我擋刀擋箭,我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你最後還用自己吸引敵軍幫我爭取逃生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若只顧自己逃生,我還是人嗎?”

段伏歸眸中的光暗了下去。

她不肯承認,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不肯說,要不就是她對自己真的沒有情意,只是出於內心的良知,要不就是,她對自己是有感情的,只是這感情還沒深到她願意接受他的程度。

紀吟看到男人的表情,不知為何,心裏有點難過。

她知道他想問什麽,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放不下他,生死攸關的時刻,她只是遵從自己的本心回來了。

“對了,你有所好轉,說明那藥是有用的。”紀吟換了個話題。

她撿起剛才擱到一邊的小瓷瓶,打開瓶塞,又倒出一粒,碾開蠟殼,將裏面的藥丸取出,“來,再吃一顆。”

段伏歸乖乖張嘴,將藥丸含到舌下。

接著,紀吟又摸索了一通,找到個油紙包,打開來,是一個被水泡得發軟的面餅。

正好,都不用嚼了。

她將餅子用蘆葦桿支著在火堆邊烤了會兒,待烤熱了,掰下小塊,送到男人嘴邊,“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段伏歸順從地張開嘴,“你也吃。”

紀吟奔波了將近一天一夜,此時亦是又困又累又餓,但她不知道兩人被河水沖走了多遠,不知道援軍什麽時候才能來,不知道兩人還要被困多久,身上唯一的食物就是這個餅,自然要優先照顧傷患。

“我已經吃過了。”她只能用這個老套的借口。

段伏歸看著她。

“我在刺客身上搜刮到了兩個,你先前昏迷時,我已經吃過一個了,這個是留給你的。”紀吟繼續說。

“你撒謊。”

“阿吟,你撒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紀吟不吃,段伏歸就堅決不肯吃,她最終只好妥協了,你一口我一口,兩人分完這個巴掌大的被水泡脹的餅。

這是段伏歸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餅。

天光越來越亮了,紀吟甚至能看到棚子外,一大片蘆葦正在隨風飄蕩。

兩人穿上烤幹的衣裳,原以為終於度過最難捱的寒冷,結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段伏歸燒起來了。

紀吟大驚,只好將先前那片裹藥瓶的布料裁成兩半,一半用蘆葦上的雪水打濕了,敷在他額頭上,一半給他擦拭腋下和手心降溫。

又是一通忙碌,紀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你累了,睡會兒吧。”段伏歸說。

紀吟搖搖頭,她怕段伏歸出什麽意外,而且兩人現在並不絕對安全,她是還算完好的那個,總要為兩人的安全負責。

兩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忽然,段伏歸住了聲,擡手捂住紀吟的唇。

“外面有動靜。”

紀吟撥開他的手,做了個口型:我去看看。

段伏歸搖搖頭,他不想讓紀吟冒險。

正警惕間,遠處傳來呼喊,“陛下、娘娘!”

隱隱約約,但紀吟聽清了。

她連忙跑出屋子,不過她也存了個心眼,藏在蘆葦中暗暗觀察了眼,看到那些人穿著禁軍服飾,這才招手:“我們在這裏!”

元都看到紀吟,心中一喜,飛快撥開蘆葦過來,“娘娘,陛下呢?”

“就在裏面。”

然而待進到棚子,看清段伏歸的模樣,元都心中一驚。

“主上!”

段伏歸看到來人,亦放下心來,強撐到現在的精神一松。

元都正要背他出去,段伏歸卻拂開他遞過來的手,“我此番傷得頗重,若是萬一……你便安排人手護送她出京,叫她安穩活下去。”

這不是紀吟第一次聽到他說這話,可再次聽到,她心裏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