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我倒要看看她多有骨氣……

關燈
第36章 第 36 章 “我倒要看看她多有骨氣……

尤麗跟身旁的幾人對視了眼, 最終沒說什麽,只默默幹起自己的活兒。

眾人不知道,在她們看不到的角落, 時不時就有人來看兩眼, 然後將紀吟的情況報給朱要。

“鐺鐺鐺!”

銅鐘聲響起, 酉時到了。

尤麗她們早結束了手頭的活計,聽到鐘聲,下意識趕去膳堂。

掖庭裏人員繁雜, 卻只有一個膳堂,每日定時放飯,雖有定例,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早去一分或許就能多吃到一口,尤其現在天冷, 早去還能喝上口熱湯, 這對掖庭裏的宮人們來說已是不容易了。

紀吟從沒幹過這麽多活兒, 緊趕慢趕, 卻還是耽擱了會兒才把洗完的衣服晾好了, 這時大多數人已經出了院子, 眼看就要不見影了。

紀吟頭一天來掖庭幹活兒, 還不知道膳堂在哪兒, 她趕緊放好木盆追上去,正好看到尤麗的背影。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她落後其餘人一大截, 走在最後,聽到紀吟腳步聲靠近後才開始加快。

紀吟怔了瞬,然後趕緊跟著她一起去膳堂。

她們到得晚, 此時膳堂裏已經站了不少人,挨挨擠擠,推推搡搡,正在排隊打飯。

尤麗第一時間去拿碗,紀吟動作稍慢,正要跟著拿,卻在這時旁邊伸過來一只粗糙黝黑的手,搶她一步拿走了筐裏最後一只陶碗。

紀吟的手懸在半空。

“我先拿到就是我的碗。”那人頭也沒擡地說,拿了碗就溜到一邊排隊打豆粥去了。

碗的數量跟掖庭裏的人是正好的,沒有多的,紀吟今天才來,送飯的人也不知道,結果就少了個碗。

紀吟環視一眼,膳堂裏分了兩隊,一隊是打豆粥的,一隊是領餅的,並且領餅的那一列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她現在沒有碗,若再拿不到餅,今晚就得餓肚子了。

紀吟不再猶豫,立即加入了領餅的隊伍中。

還好她運氣沒壞到底,趕在餅被領完前排到了。

負責發餅的宮人看到她格格不入的白皙面孔,楞在原地,紀吟也不催促,靜靜等他給自己發餅。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終於反應過來,才遞了個餅給紀吟,只有巴掌大。

這餅黑乎乎的,能看到粗糙的顆粒感,大概是用雜糧或者麩皮做的,現下已經涼透了,又幹又硬,實在讓人提不起食欲。

放在之前,這樣的食物絕不可能送到紀吟面前來,但現在的她沒有嫌棄的資格,要在掖庭生存下去,就必須適應這裏的一切,而這所有的前提就是要有一個好身體。

她給自己作了會兒心理建設,試探著咬了一口,嚼吧兩下,還好,雖不好吃,還硌牙,但至少沒有酸臭味。

只是這餅實在粗糙,咽下去時紀吟能明顯感覺自己喉嚨被喇了下,帶來輕微的刺痛。

要是有碗熱湯泡一泡就好了。

尤麗站在一邊,雖沒說話,卻一直用餘光關註著紀吟,看她面無異色一口一口啃完手中糙餅,心裏一時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即便像她這樣本就是宮女的人,被貶到掖庭後一開始也十分不適應,不免覺得艱苦簡陋,她伺候夫人的時間雖短,卻也看得出夫人出身富貴,是被家人嬌養著長大的,偶爾還會說出幾句稍顯天真、不知人間疾苦的話來,她本以為夫人肯定受不住掖庭的苦,卻發現她從頭到尾都沒抱怨過一句。

這讓她忍不住好奇,夫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吃過晚飯,天已經完全黑了。

在掖庭裏,燈油也是珍貴資源,紀吟只能跟著其餘宮女一起摸黑走回住處。

她第一天來,不熟悉這裏的路,走著走著突然絆了下,差點摔倒,站穩之後她連忙追上去,天這麽黑,她有對掖庭不熟悉,迷路就糟了。

正這麽想,她卻發現尤麗的步子好像變慢了點。

回到先前那院子,紀吟才發現這麽巧,自己竟跟尤麗她們一間屋子。

——也或許不是巧合。

其餘人跨進屋中,看到紀吟跟了進來,同樣楞在原地,一時沒有人說話。

空氣沈默而尷尬。

紀吟見狀,率先開口,嗓音溫軟,“不好意思,我被朱總管安排到這裏來,接下來要打擾你們了。”

她態度真誠謙卑,幾人下意識對視。

見她們依舊不說話,紀吟心裏有點沒底,她們因為自己逃跑受罰,雖然她事後送了藥,可吃的苦是實實在在的,還斷送了原有的大好前程,紀吟不知道她們會不會怨恨自己。

過了許久,還是尤麗先開口,“既然是朱總管的意思,我們自然會遵從。”語氣公事公辦,既不熱絡,也不怨憤。

紀吟微怔了下,幹巴巴地說了聲,“謝謝。”

這時先進來的金玲摸到打火石,將屋內唯一一盞油燈點燃,一團溫暖的火焰跳躍在眾人中間。

看到這團火,四周的沁骨的寒意似乎都褪去了些。

勞累了一天,明日還要早起幹活兒,眾人都沒心思閑聊,便準備休息了。

掖庭裏自是沒有條件沐浴的,連洗漱用的熱水都十分奢侈,不算剛來的紀吟,她們一屋子八個人,總共也就能打一桶熱水,每人只能各自把帕子沾濕,簡單擦一擦。

紀吟也從自己帶來的包裹裏掏出帕子,借著她們的熱水擦臉,她想,也還好現在是冬天,不至於一兩天就捂臭了。

接著尤麗招呼大家騰了個位置給紀吟,在最靠裏側的邊上。

紀吟又道了謝。

雖說她是被管事安排過來的,但紀吟知道宮人之間也是有鬥爭的,若她們鐵了心要報覆,聯合其餘人不讓她上床,她們八個人,自己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也爭不過她們的。

不過直至現在,尤麗並未對她表現出惡意,相反,她幾次狀似不經意的舉動反而像是在幫她。

熄了燈,大家都鉆進了自己被子裏。

屋舍簡陋,窗戶似乎還破了洞,冷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屋裏沒有暖爐,紀吟躺在床上,裹在又冷又硬還散發著黴味兒的被子裏,一絲睡意也無,腹部開始隱隱作痛。

她前兩日才來了月信,還未完全結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月吃了避孕藥,這次的生理期十分難耐,尤其是第一日,肚子疼得仿佛有刀在割,一陣一陣地陰痛,她怕段伏歸叫太醫,也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強忍著。

原本今天稍好些了,卻又在大冷天洗了一天的衣裳……

紀吟手腳冰冷,盡量把自己蜷成一團,卻也於事無補。

冷,好冷。

她有點想念家裏溫暖的被窩了。

-

含章殿。

銅金色的青銅樹燈架上,數十盞油燈燃得正熾,殿內亮如白晝。

段伏歸端坐在紫檀螭龍紋案後,一身墨色錦袍堆疊在座邊,上面的繡紋金光浮動,修長有力的手指握著一卷竹簡,眉目沈肅,整個人威嚴矜貴,然他眸光微散,像是在走神。

元都默默跨進殿內,來到他身邊,朝他稟告:“主上,屬下已經把夫人送去掖庭了。”

段伏歸沒作聲,擡起眼皮看過來。

元都知道,主上雖一氣之下把夫人貶到掖庭裏去,並非是不關心夫人了,相反,他大概率是想用這個法子逼夫人低頭,可……據他這一整日的觀察,主上恐怕要失望了。

他硬著頭皮將紀吟今日的表現說出來,“夫人一句哭鬧都沒有,跟著朱要進了掖庭,安頓到了宮女處,緊接著就被派去洗衣了,夫人……洗了五盆衣裳。”

段伏歸聽到“洗了五盆衣裳”幾個字,眉頭狠狠跳了下,他知道掖庭是不會給熱水的,以現在的天氣,恐怕凍得不輕,她身體跟個病西施似的,他稍微折騰都能病倒……

元都跟著段伏歸多年,自然會察言觀色,看主上臉色發黑,便知他還是擔心夫人的,低聲道:“掖庭條件艱苦,想來夫人很快就能意識到主上以前待她的好了。”

段伏歸冷嗤一聲,“我倒要看看她多有骨氣。”

話中雖有嘲弄,卻沒多少火氣了。

他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絕時確實怒火中燒,一天一夜過去,到現在實則已隱隱有些後悔。

可她不僅對自己如此不屑一顧,還想方設法瞞著他吃避孕藥,若朝令夕改,巴巴地把她接回來,他的顏面豈不是蕩然無存,在她面前更無可言了。

他這次一定要叫她低頭,好叫她知道自己才是主宰她命運的人。

段伏歸靠在椅背上,鳳眸幽邃鋒芒,透著誓達目的的堅毅。

……

紀吟被凍得睡不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終於撐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半夜卻又被凍醒了過來,手腳冷成了冰,她努力塞好被子,再次強迫自己睡去。

這般睡睡醒醒不知煎熬多久,昏沈間,她聽見些許動靜,可她昨日累了一天,又失眠大半夜,身體實在乏得厲害。

尤麗等人到點就飛快起了床開始收拾,見紀吟還縮在床角沒有醒來的跡象,她猶豫了瞬,還是走過去,推推紀吟肩膀,“夫人?夫人,該起了,要是去晚了就沒飯吃了。”

掖庭裏都是受罰的宮人,每日兩頓飯也就剛好能叫他們不餓死,但凡錯過一頓就要忍受整日的饑餓,更重要的,若沒按時去幹活兒,還有可能招來管事的鞭打甚至別的懲罰。

尤麗不希望夫人受罰。

紀吟聽到呼喚,終於睜開眼睛,看眾人都下了床,意識到自己大概是睡過了,立時清醒過來,翻身下床,結果差點摔到地上,尤麗趕緊扶了她一把。

紀吟從沒幹過這麽久的活兒,一覺醒來,渾身都在痛,尤其是兩只胳膊,跟灌了鉛似的,酸痛得幾乎擡不起來。

“尤麗,謝謝你。”她忙朝尤麗道了句謝,然後忍著周身的酸痛,手忙腳亂地穿上外衣,踩上鞋子,又一邊把頭發挽起來。

說實話,穿越來這麽久,她還真沒養成這麽早起床的習慣,便是段伏歸歇在玉樨宮時,他也只在那事兒上折騰她,倒沒強迫她必須每日早起伺候他更衣洗漱,於是她大多數時候都是睡到自然醒。

一行人慌忙收拾好,踩著朦朧的晨光匆匆來到膳堂,這次紀吟學乖了,飛快搶了個碗抱在懷裏,然後趕緊排隊去打豆粥。

她太冷了,要能吃上口熱乎的粥該多舒服。

果然,幸福都是對比出來的。

不過紀吟並不後悔,身體上的苦只是一時的,一顆心若是屈服了,那她還是原本的她嗎,不過是一具活著的走屍而已。

紀吟今天依舊跟尤麗她們一處洗衣裳,相比起昨日的凝重,如今大家都放開了些,偶爾會說幾句閑話。

尤麗看她雙手凍得通紅,臉色卻在發白,忍不住生出擔心,話在嘴裏徘徊許久,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夫人怎麽會來掖庭?”

紀吟聞言,揉搓動作一頓,長睫下垂,蓋住她的眼瞳,“因為我不想違背自己的意願逢迎段伏歸,他氣惱之下就把我貶到這兒來了。”

聽了這話,尤麗用一種覆雜的神色看著她,她想不明白夫人為什麽不願順從陛下,非要來吃這苦頭,可看到她蒼白卻堅定的側臉,卻一句勸說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想,自己從未見過像夫人這樣的人。

“對了。”紀吟忽然擡起頭,用一種松快的語氣說,“我來了掖庭,已經不是段伏歸的夫人了,你們叫我的名字就好,紀吟。”

“奴婢不敢直呼夫人的名諱。”

“我說了,我現在已經不是夫人了,我跟你們是一樣的,沒什麽敢不敢的,再說若繼續這樣叫下去,說不定還會給你我惹來麻煩,你們以後就叫我阿吟吧。”紀吟笑著說。

她這麽說了,尤麗拒絕不了,只得同意了,心裏卻想,就算這麽稱呼,夫人還是夫人。

眾人各自幹著手裏的活計,紀吟洗完一盆,再去打水,可昨日便透支了體力,晚上又沒睡好,水井軲轆搖到一半,她實在沒力氣了,眼看軲轆倒轉,水桶要落下去了,把手上忽的多出一只幹瘦卻有力的手,幫她把水桶搖了上來。

紀吟看去,正是尤麗。

她沒有矯情地說自己不需要幫忙,反而朝對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尤麗,你又幫我了,謝謝你,你真好!”

此時紀吟的臉頰雖因受寒而失了血色,但她五官精致,眼眸圓潤,笑臉燦爛,迎著暖金色的陽光,如此鮮活明媚,竟叫尤麗生出驚艷來。

不單是容貌上的美麗,而是一種從心底生出來的想要親近的本能。

難怪陛下耗費那麽大代價也要把夫人抓回來,這般女子,誰又能不喜愛呢。尤麗想。

接下來大家互幫互助,最終順利趕在敲鐘前忙完手裏的活兒,然後第一時間跑向膳堂。

頗有點像紀吟從前上學時,到了中午,所有同學飛奔去食堂搶飯。

用過飯,踩著剛剛擦黑的天回到住處,照例簡單擦洗好,紀吟正要鉆到自己的被子裏,尤麗忽然開口:“夫人,你要不要……睡到中間來,跟我們一起。”

紀吟朝她望去,一時沒有說話。

“我的意思是天氣太冷了,一起睡會暖和些,只要夫人不嫌棄我們……”尤麗語氣忐忑,甚至有些語無倫次了。

她知道光憑那床被子根本不禦寒,昨日夫人剛來,她是主自己是仆,她怕這麽說會冒犯她,便不曾提,現在……

“不嫌棄。”紀吟看著她,認真地說,“相反,我要謝謝你,從昨日到現在,我真的很感謝你,我知道你其實一直在默默幫我。”少女輕靈的聲音響起在幽靜的夜晚裏。

“尤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盡管一開始你我身份不同,但在我眼裏你並不比我低賤,我們都是人。而且,我說過了,我現在已經不是什麽夫人了,跟你們是一樣的,又有什麽可高貴的呢。”

尤麗怔住了。

她服侍紀吟也就大半個月,那時她只覺得紀吟是個脾氣和善的主子,自己伺候她應該不用擔心無故被打罵,服侍好了還能跟著沾點光,再多的,也沒什麽了。

直到此刻,她忽然意識到,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自己竟真心希望夫人能安好。

紀吟躺到中間,跟尤麗緊挨在一起,再把兩人的被子疊在一起,終於感受到一絲暖意。

四下寂靜,只餘凜冽的寒風不停作響,紀吟聽著窗戶處傳來的咯吱聲,朝尤麗小聲道:“窗戶紙上有洞,太漏風了,我們想個辦法補一補吧,現在才初冬,後面會越來越冷的。”

尤麗問:“怎麽補?我們沒有窗紙。”

“我還沒想好,先計劃著嘛,萬一就遇到機會了呢。”

尤麗想,夫人心態真好。

兩人都累了一天,沒一會兒困意湧了上來,紀吟打了個哈欠,稍稍扭過頭,軟著嗓音道:“尤麗,晚安。”

尤麗的心便像被什麽戳了下,軟軟的。

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被子下的手伸了過去,輕輕握住紀吟的。

因為這幾個月的勞作,她的手變得粗糙幹硬,可卻是暖和的,紀吟感受到這粗糙的溫暖,不知怎的,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爸媽。

她沒有說話,只回握住了對方的手。

這一夜紀吟總算睡了個安穩覺,然而第二日起床時,紀吟卻依舊感覺自己腦袋昏昏沈沈的,一開始她以為是累的,身體沒適應過來,直到下午,她感覺身體一陣陣發冷,這種冷幾乎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

可是今日的活兒還沒幹完,紀吟咬著牙,強迫自己堅持下去。

她起身去打水,軲轆搖到一半,卻忽的失力,整個人栽倒地上。

尤麗嚇了一跳,忙去扶她,這才發現她臉色白得厲害,甚至泛起了烏青,用手一摸額頭,冰得不似正常人。

“夫人生病了,你們快過來。”尤麗高聲喊。

紀吟還沒失去意識,不想耽擱她們的活兒,便搖著頭,“我沒事兒。”

“怎麽可能沒事!”尤麗加重語氣,又說,“夫人,我去找朱總管。”

“別去!”紀吟拽住她的手,“我不想朝他妥協。”

這個“他”指的誰,大家都知道。

尤麗不明白明明都到這地步了,夫人卻還不肯朝陛下服軟,見她十分堅持,只好道:“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你不能再受寒了。”

“我的衣裳還沒洗……”

“我幫你洗。”尤麗打斷她。

紀吟依舊搖頭,“還是不行,你要是幫我洗本就會加重工作量,再送我回去,一來一回要耽擱不少時間,到時就來不及了。”

“夫人,我也可以幫你。”金玲說。

“夫人,我也可以。”

紀吟不想麻煩她們,可她現在實在沒力氣,渾身都在打顫,最終還是接受了她們的好意。

“尤麗、金玲、阿依若、漣真……謝謝你們。”

紀吟被扶到一邊休息,尤麗幾人把原本屬於她的那些臟衣裳攬了過來,雖確實加大了她們的工作量,平均分下來倒也應付得過來,順利趕在天黑敲鐘前洗完了。

她們將紀吟送回去,給她裹上厚厚的被子,又想辦法搞了點熱水餵她喝,直到晚上,體溫終於回暖了,然而還不等她們放心下來,沒過兩刻鐘,她突然發起高熱,尤麗連忙叫她,“夫人,夫人,阿吟!”

此時紀吟已經陷入半昏迷,聽到“阿吟”這個親切的呼喚,勉強睜開眼,虛虛“嗯”了一聲。

“夫人,你病得太嚴重了,我還是去通知朱管事,讓他找太醫來吧,陛下不會不管你的。”尤麗又勸。

“不要……”紀吟燒得渾渾噩噩,可心裏就是繃著那麽個念頭。

她不想回到男人身邊,也不想像他說的,只有依靠他才能活下去。

“夫人……”尤麗急得沒辦法。

紀吟只搖頭,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眼眸水潤,緋紅的眼角滑下淚來,沒入鬢間,留下一道可憐的水痕。

尤麗沒辦法。

不,紀吟現在躺在床上,她們非要去的話她也阻止不了,可看著她此時的模樣,尤麗忽的冒出一股強烈的心酸,不忍違背她的意願。

掙紮許久,最後,尤麗轉過身,看著其餘人,咬牙說:“夫人不肯讓我去找管事,可這樣病下去也不行,櫃子裏還剩些藥,我想熬了給夫人喝,你們同意嗎?”

幾人沈默了瞬,金玲率先開口,“我同意。”

“我也同意,這藥本就是夫人贈的。”

見她們這麽說,尤麗放下心來。

她最開始沒這麽做,一來是想稟告給管事,再叫陛下知道夫人病了,將人接回去,有太醫看著更穩妥;二來也是擔心其餘人不願意。

對此刻生活在掖庭的她們而言,每一份藥都十分珍貴。

當初紀吟來看望她們,送了不少藥,她們用得很省,傷勢好轉之後就把剩下的藥存了起來以備不時之需,卻也是用一點少一點。

除了藥材,熬藥需要的柴火也是一大筆開支,尤其現下到了冬日,只怕要比平日付出雙倍的價格才能搞到炭火,但人命關天,尤麗現在也顧不上這些了。

她從床腳墻壁洞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粗布口袋,從裏面數了十枚銅錢出來,囑咐金玲和阿依若照顧好紀吟,用浸了涼水的帕子給她擦拭降溫,自己帶著錢,摸黑出了門。

她出了西北小院,一路小心翼翼來到東北方向,夜空漆黑,借著微弱的月光,隱約看清前方也是個小院,並排十幾間的土房,跟她們住的地方很像,這是太監們的住處。

尤麗熟門熟路地敲開其中一扇門,開門的是個身材精瘦的中年太監,脊背佝僂,皮膚糙黑,在這昏暗的夜色中,仿佛一顆幹枯彎折的樹幹。

他是掖庭裏的一個小管事,比不上朱要權力大,平日裏負責清點人數,監督太監們幹活兒。

尤麗將自己的來意告訴對方。

掖庭裏都是罪奴,是沒有錢可領的,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宮裏關系覆雜,或是從前悄悄攢下的積蓄,或是別的宮裏交好的朋友照顧一二,於是這些有點小權的管事就想辦法搞了些物資在私底下斂財。

“你要柴火?現在這個天氣,大家都想要,我這兒也沒有多的了……”中年太監盯著尤麗,故意拿起了腔調。

這分明是在坐地起價,就知道會是這樣,還好她早料到了這個情況。

尤麗咬咬牙,從懷裏掏出五個錢,賠著語氣問:“您看這些能換幾根柴?”

光線太黑,中年太監把手伸過來,從尤麗手上拿走銅錢,還趁機摸了把她的手。

“五個,那就五根柴。”

這要價不可謂不狠,一個錢在宮外都可以買半斤糙糧或者半捆幹柴了,在掖庭裏卻只能換一根柴,尤其這太監賣的柴還只有手臂大。

熬藥費柴火,五根柴根本不夠,尤麗忍著惡心,做出一副心痛不舍的模樣,又從懷裏掏出剩下五個錢,“劉管事,這是我最後的積蓄了,您行行好,給我十根吧。”

這個被稱作劉管事的太監楞了下,顯然沒想到她帶了這麽多錢,心裏有點後悔沒要價再狠些。

只是話已出口,現在再加價的話傳出去對他也不好,畢竟幹這事兒的可不止他一個人,掖庭裏的人本來就窮,要從他們手裏扣個一星半子兒的,實在不容易,更何況像尤麗這樣一上來就十個錢,要真逼急了,到手的錢飛了可就虧大了。

“行,十根就十根。”

尤麗抱著柴,開始飛快往回趕。

還好她留了心眼,要是一開始就把十個錢都拿出來,劉管事可能只會給她八根柴。

順利回到西北院,金玲已經把藥爐搬出來,還把熬藥的陶罐清洗了一遍,就等著尤麗拿柴回來。

她們知道尤麗出發前拿了多少錢,現在只拿了這些柴回來,金玲恨聲罵了句,“這掖庭裏的人心比閻王爺都黑,以後不得好死。”

想她們以前在外面做事,有人想跟她們討東西,也不過比外面高一兩成罷了,在掖庭裏卻貴了五倍不止。

“快別說了,先把藥熬起來。”

紀吟一時冷一時熱,尤麗幾人一邊給她熬藥,一邊給她擦汗。紀吟雖燒得厲害,卻還沒完全失去意識,看到她們為自己忙碌,心中忽然一陣酸楚。

她當初帶著藥材來看望尤麗她們時並不曾料到今日的情況,只是單純地想彌補下自己的愧疚,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竟幫到了自己。

折騰了大半夜,紀吟終於喝上藥,然後睡了過去。

但她們還是不敢掉以輕心,輪流守著看她情況,直到天色開始轉亮,要到上值的時辰了,尤麗不得不叫醒紀吟。

“阿吟,你怎麽樣,好些了嗎?我們要去上值了。”

紀吟迷迷糊糊睜開眼,“我好多了,你們快去吧,不用擔心我。”

她不知道自己沒按時幹活兒會怎麽樣,尤麗她們要是缺席,大概率會受罰,她不能再連累她們了。

“桌上的陶壺裏有水,還有一個餅,你要是渴了餓了記得吃。”

“嗯嗯。”紀吟乖乖點頭。

說實話,把生病的紀吟一個人丟在屋裏她們也不放心,可她們現在也在掖庭受罰,實在身不由己。

掖庭裏不止尤麗幾個人在洗衣裳,還有其餘人,每日她們要完成自己的量,雖說有管事來點人數,但若有實在病了起不得身的,若她的同伴願意幫她把活兒幹了,再使點好處,管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尤麗原本是這麽打算的,然而那管事太監掃視了圈,發現紀吟竟然不在這裏,不由朝尤麗問道:“跟你一班的紀吟呢?”

尤麗小心回道:“她病了,實在起不來身,求您通融通融,她的活兒我來幫她幹。”

“病了?”管事太監高聲尖叫,宛如打鳴的公雞,“什麽病,病得怎麽樣?”

他是朱總管的得力手下,來之前朱總管特意叮囑過自己要時刻註意夫人,一有什麽情況立即朝他稟告。

尤麗看他如此緊張,垂著的眼眸閃爍了下,“她昨日下午就病了,晚上起了高熱,燒得十分厲害,到現在還昏迷著。”

病得這麽重!

管事心裏一急,再也顧不上別的,忙去找上司稟告去了。

-

明昌殿。

段伏歸還在議事,聽說秦國石泗、解竇的叛亂已經被鎮壓,秦國內部暫時安穩下來,他預計,等到明年,燕國與秦國之間必有一場大戰。

值此寒冬之際,正該全力備戰,段伏歸準備過幾日去京畿大營練兵,親自檢閱燕軍。

這時,元都匆匆從殿外疾行過來,低聲朝段伏歸稟告:“主上,朱要方才來報,說夫人病了。”

段伏歸霍地站起了身,霎時臉色一凝,難看到了極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