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長痛 就讓他死在今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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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痛 就讓他死在今夜吧。

2.

沈郁棠打工的那家奶茶店就在學校附近, 周末的時候總是會格外忙碌,尤其是外賣訂單,接單機的提示聲接連不斷。

沈郁棠負責收銀、打標簽和打包的工作, 一刻不停忙碌了快兩個小時。

再擡頭時,窗外的天色忽然黑沈沈壓了下來。

南城的夏天一向任性, 剛才還是悶熱欲焚的午後,前後不過半分鐘, 烏雲便鋪天蓋地,悶雷在遠處的黑雲裏翻滾。

暴雨來得很急, 劈裏啪啦的雨珠砸在雨棚上。

直到打烊時分, 雨勢也沒有一點收斂的跡象。

沈郁棠換下制服,收拾好背包, 給交班的同事打了聲招呼, 推開後門正準備回家的時候,前門的鈴鐺卻叮地一響。

店裏來了一個人。

黑色套頭衛衣,濕漉漉地貼著筆直的肩線, 兜帽壓住半張臉, 高高瘦瘦的。

褲腿已被雨打濕了半截。

沈郁棠見來人有些眼熟,於是停下了腳步,下一秒, 他擡手,撥開帽子,露出那張招蜂引蝶的臉,是屬於邵赫煬的眉眼。

招搖又危險。

他勾起嘴角,沖一臉懵的沈郁棠笑了笑。

沈郁棠怔住,“赫煬哥?你怎麽來了?”

邵赫煬笑起來時,會露出兩顆尖尖的犬牙, 壞得理直氣壯,張狂又帶勁。

他隨手指了指店外,雨幕中有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邊。

他說:“來接你下班啊。”

沈郁棠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可雨太急,劈頭蓋臉砸下來,她的確不想在這樣的夜裏擠公交車回家。

猶豫了一瞬,她還是點了點頭。

邵赫煬的笑容更深了。他走過來,伸手搭上沈郁棠的肩膀,傘骨啪地撐開,黑傘撐起一小塊獨屬於他們的天地。

他將她帶離奶茶店,走向雨水淹沒的街道。

沈郁棠不太習慣邵赫煬這樣靠近,肩頭傳來的溫度讓她全身僵硬。

可眼下雨絲密不透風,她若是躲開他,半邊身子立馬就會濕透。再者,至多也就幾步路而已,她什麽也沒說,隨他摟著鉆進了那輛漆黑的轎車。

車門闔上,隔絕了雨夜的潮濕。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尾燈在雨夜裏暈出一抹模糊的紅。

而街對面的人行道下,有一個人正立在樹蔭裏。

那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傘,雨水順著傘檐流下,打在腳邊,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的另一只手裏,握著一把小得多的傘,像是特意為誰準備的,卻未遞出去。

陸宴回就這樣站在那裏,目光追溯著那輛遠去的車。

他站在陰影裏,所以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車裏,沈郁棠和邵赫煬坐在後排,陳叔在前面安靜地開車。陳叔是邵赫煬他們家請的專職司機,給邵家開了許多年的車。

他也算是看著沈郁棠長大的。

“你今天怎麽突發奇想要來接我下班?”沈郁棠轉過頭去,看著邵赫煬問到。

他又笑了笑,從衛衣兜裏掏出個什麽亮閃閃的東西來,掛在手指上一松,一條漂亮的項鏈墜了下來,在昏暗的車裏折射出細碎的鉆光。

“給你買了個禮物,想親手送給你,所以就來了。”

沈郁棠的視線完全被那條土星項鏈吸引住了,大概沒有一個16歲愛美的少女能拒絕這樣的禮物。

她從小到大就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買,不能讓陸家掏格外的錢,僅僅為了滿足自己無關緊要的喜好。

所以她總是裝出一副不愛打扮的模樣,衣服盡量穿到實在穿不下才會換。

換下來的舊衣服還會賣給收廢品的,能換幾塊算幾塊。

認識沈郁棠的大人都喜歡誇她懂事,然而事實卻是,她不得不選擇懂事。

理智提醒沈郁棠,該拒絕。她不能隨便接受如此貴重的禮物。

這條項鏈的牌子她認得,之前在一本雜志上看到過,是個英國牌子,叫“西太後”。當時她就喜歡得不得了,但她也知道,飾品這類東西對自己而言,是徹頭徹尾的奢侈。

陸宴回也送過她禮物,不過都是實用性很高的東西。比如耐用的名牌書包、舒適耐穿的運動鞋……

可眼前這條項鏈,仿佛把她心底隱秘的角落毫不留情地照亮。

她怔怔看著懸在他指尖的項鏈,猶豫顯而易見。

邵赫煬看出了沈郁棠的糾結,他直接拽過她的手腕,把項鏈塞進她掌心,摁住她的手指,合攏,一點縫隙都不留。

他笑著說:“不貴的,你就收下吧。算我請你補習英語的謝禮。”

英語是沈郁棠最拿手的科目,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二名。前段時間邵赫煬求她幫忙,她給他補過幾節課。

想到這茬,沈郁棠的內心就動搖了,她的確沒能抵抗住誘惑。

“……謝謝。”她輕聲說。

邵赫煬挑眉,笑意灼人,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以後我會經常給你寄禮物的。”

寄?

沈郁棠楞了下,眨了眨眼睛,“你要離開這裏嗎?”

邵赫煬眼裏的笑忽然就斂住了,他側過臉去,看向窗外連綿不止的雨幕。

“嗯,我被北京那邊的大學提前錄了。”

沈郁棠不由攥緊了掌心裏的那條項鏈,很輕很輕地“哦”了一聲。

她這才想起,高考近在眼前,心底忽然浮起另一張臉。

她想,那哥哥呢?他會填什麽志願,會去哪座城市,又會把她留在什麽樣的距離之外?

一想到這些,沈郁棠的心就像被密密麻麻的針紮了似的,疼得有些難受。

雖然很不想承認,可是她真的真的,不想離開他。

很快,車在門口停下。

邵赫煬伸手,輕輕捏了捏沈郁棠軟軟的臉頰肉,笑道:“快回去吃飯吧。”

沈郁棠晃了晃掌心那條土星項鏈,笑得眼睛半瞇著,欣喜地說:“謝謝赫煬哥哥的禮物。”

回到家,叔叔和阿姨已經在餐桌邊等著沈郁棠了,飯菜香氣氤氳,就等著她下班回來吃飯。

“我回來啦,哎呀這外面的雨實在是太大了。”沈郁棠邊說邊把書包放下,目光梭巡了一圈也沒看見陸宴回,她下意識往樓梯口看去,

“哥哥呢?還在房間沒出來嗎?”

陸阿姨楞了一下,奇怪地咦了一聲:“阿回沒有去接你嗎?他說看下雨了,就直接出門了。”

沈郁棠怔了怔,“他來接我了?!”

就在這時,門鎖“哢嗒”響了幾聲。

三個人同時轉頭。

門被推開,夜雨和風一齊灌進來。

陸宴回濕淋淋地站在門口,褲腿濕了一半,還在往下淌著水,手裏捏著一把傘,是沈郁棠的那把小傘。

他的眼神很冷,站在玄關,目光緩慢地掠過屋裏的三人,最後落在沈郁棠身上。

但他什麽話也沒有說,低下頭,把傘隨手放在鞋櫃邊,轉身上了樓。

“你們先吃,我換衣服。”

留下餐桌前的三個人面面相覷。

陸宴回下樓的時候,換了一件黑色短袖,頭發還有些濕,幾縷耷在額前。

沈郁棠坐在餐桌邊,握著筷子,視線卻不受控地黏在他身上。

她這才驚覺,哥哥肩膀的線條不知何時早已撐開了,寬闊得讓人有點陌生。

還有他的手,夾菜時指節稍稍用力,冷白的手背上的兩根青筋突起,仿佛在皮膚下游走的暗流,充滿張力。

沈郁棠直直盯著陸宴回,盯得過久,有些失神。直到他忽然擡眸,冷不防地與她對視,她才猝然回過神來,若無其事地別開了目光。

“阿回,你不是說去接棠棠了嗎?”陸叔叔隨口問了句,“怎麽她還是一個人回來的?”

陸宴回已經移開了視線,嗓音低沈淡漠,“沒去。”

聽到陸宴回語氣裏的冷淡,沈郁棠的心都緊了一下,趕緊埋下頭扒著碗裏的飯,生怕有人看出自己神情裏的失措。

然而,還是媽媽最先察覺到了兒子的不對勁。她微微蹙眉,但只是以為孩子們拌了嘴。

畢竟十年兄妹,哪怕平日裏鮮少紅臉,也總歸有摩擦的時候。

於是,她柔聲打圓場:“誒,要不等阿回高考完,我們一家人一起出去旅行吧,放松放松。”

“高考”二字一落下,仿佛在沈郁棠胸口壓上了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高考過後就意味著分離。

她不能再和哥哥一同去學校,不能在走廊裏隨意尋到他的側臉,503的教室也再不會有他的身影。

想到這裏,沈郁棠的眼眶就酸得厲害,淚水險些溢出來。

可還沒等她調整呼吸,緩上一口氣,陸宴回的聲音冷冷插了進來。

他說:“我已經答應舅舅了,去美國。”

啪嗒。

筷子突兀地從沈郁棠手裏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她趁機蹲下去,借著拾起筷子的間隙,使勁揉了揉早已濕潤的眼睛。

哭什麽哭!不許哭!她在心裏這麽吼著自己。

真沒骨氣。

等沈郁棠再次坐回椅子裏時,她已經重新換上了一副表情。這種事她最擅長了,在大家面前偽裝自己,隱藏所有的負面情緒。

她的眼睛亮亮的,拿著筷子對陸宴回驚訝地說:“真的嗎!能去美國那真是太棒了。”

陸叔叔也有些驚訝,他這兒子脾氣向來倔得要死,做好的決定基本不會輕易改變。

前段時間他把嘴皮都磨破了,也沒成功勸說他去美國讀書。

怎麽今天突然又決定要去了?

“哎喲!”陸叔叔興奮地一拍大腿,“你可算是想明白了。跟著你舅舅在美國,我們也放心啊。”

整個餐桌上,真正開心的就只有叔叔阿姨兩個人。沈郁棠努力擠出笑容,生硬地附和他們幾句。

而作為這場話題中心的陸宴回,卻始終沒再說過幾句話,表情冷冷淡淡的,瞧不出悲喜。

美國。

相隔著一萬三千公裏的距離,把她的想念也延遲了十三個小時。

那是她一輩子也不可能到達的國家,可現在,他卻說他要去那裏讀書了。

對於沈郁棠來說,這和去外太空沒有什麽差別。

太遠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

遙遠到她已經不能一擡眼,就能看見他了。

晚飯過後,沈郁棠匆匆逃到自己房間,課本攤開在書桌,可是她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篇英語閱讀題,她已經盯著看了半個小時,始終讀不懂是什麽意思。

每次回過神來,只能從頭開始,重新從第一個單詞開始讀,可無論她怎麽努力辨析,那些字就是裝不進腦子。

悲傷漫上來,把她的腦子泡軟泡壞。沈郁棠的身體漸漸變得好沈重,像被拖進了海底,四周黑壓壓的。

她掙不動,也喊不出聲。

為什麽。

為什麽他非要去那麽遠的地方?

為什麽又要把她丟下?

就像…就像她真正的家人,把她獨自留在了人間。

沈郁棠忽然覺得,自己的世界都空了。

沒有光,沒有人。

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團。

她的心臟越勒越緊,像被絞索扼住。

淚水大顆大顆墜落,砸在課本的紙面上,迅速洇開大片的痕跡,把印刷的字母浸成模糊的墨塊。

人悲傷到極致的時候,是發不出任何聲音來的。

沈郁棠就那樣麻木地伏在桌前,被寂靜所吞沒,只剩下滴答的眼淚聲,是她的心臟在墜落。

她恨他!

她恨陸宴回。

不是說好了會保護她一輩子的嗎?他這個膽小鬼,為什麽要中途逃跑?

懦弱的逃兵,她再也再也不要搭理他了。



第二天起床,沈郁棠答應了邵赫煬的邀請,和他一起去水族館約會。

她打扮好了準備下樓,恰巧撞見陸宴回也從房間裏出來。

兩個人在走廊同時頓住腳步。

陸宴回看見沈郁棠穿著那條她最喜歡的鵝黃色裙子,飽滿的唇被精心塗上了亮晶晶的草莓色唇釉。

還有她的脖子上,墜著一條漂亮的土星項鏈,是別人送的吧。

她是那麽明媚耀眼,耀眼到幾乎要把陸宴回的眼睛灼傷。

她沒搭理他,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徑直下樓。

陸宴回的表情幾乎瞬間一凜,差點就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血液沖上頭頂,腿不受控制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兒?”他沈聲問。

沈郁棠沒有掙脫他的手,笑了笑,眼尾閃動著明艷的光,“約會啊。”

“和誰?”

她聳聳肩,輕描淡寫,“和赫煬哥哥咯。”

赫煬哥哥。

陸宴回輕笑了一聲,叫得可真親昵,真自然啊。

是啊,她本該是這樣。

她可以喜歡任何男生,任何一個。除了他這個被她喊了十年的“哥哥”,不能越界的哥哥。

陸宴回松開了沈郁棠的手腕,扯了扯嘴角,伸手揉揉她的頭發,溫和地說:

“去吧。註意安全。”

沈郁棠楞了楞,眼底閃過幾秒失落,但很快又被她藏好。

“嗯!”她點頭,轉身故作雀躍地離開。

樓梯間的光把她的背影拉長,裙擺在身後一晃一晃。

看吧,沈郁棠自嘲地想,不管她和誰在一起,陸宴回他根本一點也不在乎。

……

水族館的光線昏藍。玻璃長廊的另一側,成群的熱帶魚緩緩游過,尾鰭劃開圈圈漣漪。

邵赫煬不知從哪裏變出了一大束玫瑰,向沈郁棠告白了。

花瓣層層疊疊,艷麗得像燃燒的玫瑰色火焰,是沈郁棠一直喜歡的那種玫瑰花束。

這是邵赫煬第一次這樣笑。不再是招搖的,壞壞的,而是小心翼翼的溫柔的笑。

原來不可一世的邵赫煬也會緊張,會害怕被女生拒絕。

他的聲音在發抖,手也跟著微微發抖。

這個在沈郁棠十四歲時偷偷暗戀過的男生,終於在她十六歲的時候站在面前,捧著玫瑰說喜歡她。

這個遲到了兩年的告白,她卻早已無法回應了。

因為就在他站在她眼前的時候,沈郁棠的腦子裏想的全都是陸宴回。

她想,要是今天來水族館的人是他就好了。

要是那個能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是他就好了。

心裏閃過的願望把她自己嚇到了。

看著沈郁棠僵硬的表情,邵赫煬也被嚇到了,他問她怎麽了。

沈郁棠卻只是搖頭,艱難擠出笑說她只是把他當成哥哥。對不起,赫煬哥哥。

沈郁棠原本以為拒絕他會很難,但奇怪的是,說出這句話其實一點也不難。

她甚至感到一絲解脫。

可為什麽,為什麽同樣的話,她卻永遠沒法對陸宴回說出來?是因為…她早就無法只把他當成哥哥了嗎?

今天過後,邵赫煬就要去北京了。

原本他想如果沈郁棠答應,他會鼓勵她,考到北京來吧,你可以的。以她的成績,只要保持下去,考上北京的大學完全不是問題。

可現在,他說不出口了。

在分別前,邵赫煬勉強笑了一下,語氣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他說:“你真正喜歡的人,是他吧。”

哪怕不提那個名字,彼此也知道指的是誰。

沈郁棠怔住。眼睛睜得很大,喉嚨卻被勒住了,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原來她表現得這麽明顯嗎?連旁人都能一眼看透,可為什麽,哥哥卻偏偏看不出來呢?

回到家,屋子裏沒有人,黑漆漆的一片。

沈郁棠邊換著拖鞋,邊按下墻壁上的開關,暖黃色的燈光亮起,她這才忽然瞥見沙發裏有人坐著。

她被嚇了一大跳,“你怎麽不開燈?嚇死我了。”

陸宴回聞聲緩緩擡眸,燈光落下,在他立體的眉骨錯落交織,遮擋住了眼睛裏的光采。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沈郁棠,逼得她一退再退,直到背貼上墻壁。

沈郁棠擡起頭,仰望他,心跳亂成一團。

陸宴回的視線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很久,才問到:“你們去做什麽了?”

“去水族館了。”她答。

“然後呢?”

“……他向我表白了。”

得到這個回答,陸宴回的後槽牙猛地咬緊,唇也緊抿著。他沒出聲,空氣裏只有他們的呼吸聲。

沈郁棠又補了一句:“可是我拒絕了。”

陸宴回緊繃的背脊終於又松了下來,他半斂著眼睫,唇角極輕地勾起一點笑意,

“為什麽拒絕?你不是一直喜歡他嗎?”

沈郁棠撇撇嘴,“我的喜歡,可是過時不候的。”

她擡起頭,眼神直直撞進他的眼睛,似認真,又似玩笑地說:“我可不會永遠在原地等著誰。”

陸宴回的表情瞬間僵住,仿佛被人兜頭澆下一盆冰水,從頭涼到了腳。

他故作輕松地笑了笑,“那是當然,我們小公主的愛意可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炎熱的六月,高考終於落幕。

在陸宴回要啟程去美國的前一晚,叔叔阿姨特意買了瓶好紅酒,做了一桌子菜,慶祝陸宴回即將翻開人生的新篇章。

只有沈郁棠,始終跟不上他們的節奏。

她被困在了舊時光裏,走不出來。

離別的日子越近,她越覺得心神恍惚,總覺得像在做一個漫長的夢。

夢裏,她還是五歲,有爸爸媽媽在身邊,沒有痛苦的生離死別。她多麽希望醒來,一切就都能重新來過。

今晚,她破天荒也喝了一點點酒,紅酒順著喉嚨流下,火燒火灼的辣意,正好掩蓋住胸口彌漫的酸澀。

陸宴回也喝得多了些,臉頰酡紅,眼神裏泛著微醺的醉意。

沈郁棠借口說自己有些頭暈,想提前上樓睡覺了。她不敢再坐下去,怕眼淚在所有人面前不受控制,怕自己藏起來的,不可說的秘密被撞破。

一個多小時後,客廳的笑聲散了,陸宴回也上了樓。

他去浴室洗了個澡,換上睡衣,走向自己的房間門口,卻鬼使神差地在沈郁棠的房門前停住。

不知哪兒來的沖動,他伸手,輕輕一擰。

門被輕易推開,露出了一條縫。

首先撲面而來的,是她身上特有的香氣,在小小的臥室裏愈發濃郁。好甜。

陸宴回不受控制地深深吸了一口氣,企圖讓她的味道沾染到身體的每一處角落。

屋裏,她躺在床上,睡著了。

額前幾縷碎發散開,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燈光落在她的鎖骨上,薄薄的影子浮動。

陸宴回的手還停在門把手上,半晌,他才慢慢走了進去。身後的光線被重新合上,黑暗又吞沒了他。

他背靠在門板上,呼吸一下一下急促起來,心臟在胸腔裏亂撞著。

仿佛有什麽魔力在牽引著他,引誘著他,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沈郁棠的床邊。

窗外銀白的月光透進來,灑落在沈郁棠沈睡的臉龐,暈出朦朧如幻夢般的光暈。

這一刻,陸宴回差點都快要無法分清,究竟是在夢境還是現實。

夢到過無數次的畫面,就這樣真實地出現在了眼前。

陸宴回的呼吸越發急促,他緩慢地彎曲著膝蓋,雙膝觸地,跪在了她的床邊。

無比癡迷地,極度迷戀地用目光一遍一遍描摹她的樣子。

她濃密的睫毛,小巧秀氣還帶著些許稚氣的鼻子,還有她微微張開的紅潤的雙唇。

是否世界上就只有他一個人,愛一個人要痛到這種地步?陸宴回忍不住想,還是說年少的感情,最終都會無疾而終?

如果能提前知道註定要愛上她,陸宴回當初一定會拼命阻止父母簽署那份領養協議。

他跪在沈郁棠身旁,心裏始終有個聲音在不斷蠱惑他,吻下去吧,明天你就要走了。

吻她,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事嗎?

陸宴回忍不住越靠越近,她的臉在他的眼裏被無限放大,直到他的眼睛裏全都是她的模樣。

他俯身,顫抖著伸出一只手去,輕輕擡起她的下巴,閉上眼睛,終於吻了上去。

陸宴回的嘴唇在顫抖,下頜也緊繃得在顫抖。

這是他的初吻,也是她的。在離別前的夜晚,留給了彼此。

可是他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甚至她此時還在沈睡著,什麽都不知道。

這是他自私的掠奪。

他真是個卑劣至極的人,佯裝著溫柔,把對她濃烈的愛藏起來,做她的好哥哥。

可現在,已經藏不住了。

理智轟然坍塌,他被猛漲的渴望俘獲,喘息著加深了這個吻。

就讓他死在今夜吧。

他什麽也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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