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日常 你是my pup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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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日常 你是my puppy。
9.
下午, 沈郁棠給白芷茵預約了一個全身spa，然後牽著勞倫斯出門遛遛了。
初夏的北市還沒有到炎熱的時候，樹蔭下的風涼絲絲的, 街道兩旁的郁金香開得正盛。
陽光恰到好處，不刺眼, 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的愜意。
兩個人牽著手慢悠悠地在街上壓馬路。
沈郁棠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勞倫斯在北市的街頭, 並肩走著，像每一對情侶一樣散步。
她提議帶勞倫斯去自己高中的學校看看, 讓這位從沒吃過學習之苦的半血小洋人, 也體驗一下國內高中的氛圍。
他們沒有選擇坐車，而是按照沈郁棠當時每天上下學的路線, 走到了公交站, 等著13路公交車駛向槐蔭街。
周末下午的公交不算擁擠，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座位。
兩人坐在後排，沈郁棠笑著偏過頭看勞倫斯, “這是你第一次坐公交吧？”
勞倫斯的腿太長, 蜷在狹窄的空間裏顯得有些局促，但他顯然對一切都充滿新奇，
“你以前每天都會坐這趟巴士嗎？”
沈郁棠點點頭, “是啊，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沒位置，要和一堆人擠在一起。”
她擡手拍了拍勞倫斯的腿，“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啊，就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因為離後門最近，也算最寬敞。”
沈郁棠望向窗外，偶爾還能看見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 青春洋溢的面龐滿滿都是膠原蛋白。
她忽然有些悵然地感嘆：
“啊，我高中畢業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時間過得好快啊。”
說完，她又扭頭看向勞倫斯，唇角一勾，帶著點打趣的意味：
“那你高中畢業豈不是更久遠了？天吶，我才意識到，你讀高中的時候，我還在上小學呢。”
她說著，半個身子傾向勞倫斯，長發順著肩滑到他胳膊上，卷起一縷淡淡香氣。
她手指探過去，捏了捏勞倫斯顴骨的位置，又順著描過他的下頜線，笑意更深，
“幸好你有一半亞洲血統，不容易衰老。”
勞倫斯瞇著眼盯著她，捉住她在自己臉上亂摸的手，低聲問：
“你嫌我年紀大了？”
沈郁棠在他掌心裏掙了兩下，忍不住笑，“沒有呀。”
勞倫斯盯著她，目光不急不緩地在她臉上逡巡，淡淡道：
“比你大不好嗎？女性壽命普遍比男性更長，我會死在你前面。我們不會有孩子，在我的遺囑裏，你將繼承我百分之百的遺產。到時候，你就是一個死了丈夫、極其富有的老太太，多好——”
但他話沒說完，沈郁棠已經伸手捂住了他的唇，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她連著呸了三聲，嗔道：
“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些。”
沈郁棠是個很討厭離別的人，小時候和小夥伴分開，都會回家偷偷哭鼻子。
這也是她為什麽明明很喜歡小貓小狗，卻始終沒勇氣養一只。因為她承受不了註定離別的痛，接受不了。
從小到大，她都不願觸碰“生死”“離別”這樣的詞，就像把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想用不看不聽來躲過傷害。
勞倫斯卻伸手，輕輕握住沈郁棠的手，讓自己溫暖的掌心包裹住她，
“我說的是真的。前段時間，我就已經和委托律師重新調整了遺囑，還有一些重要的文件。”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我要保證你能繼續好好生活下去，是不是？這沒什麽好避諱談論的，Ivy。”
沈郁棠怔怔地看著勞倫斯，她沒想到他會在沒有告訴自己的情況下，就做了這些。
他對她的付出，從來都不需要故意拿出來討賞。
她低聲說：“我只是不想去幻想那些還沒到來的事情。一想到，我就會很難過。”
“你說，人的一生，為什麽這麽短呢？”
或許是因為此刻太過幸福、太快樂，所以才會貪心地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
勞倫斯笑著擡手，讓沈郁棠的臉靠在自己肩頭，溫柔環住她，聲音沈沈的，緩緩的，像在耐心安撫小孩子，
“正是因為有分離，每一場遇見才會顯得更珍貴，不是嗎？”
“因為生命很短暫，所以我才更想要盡可能多陪著你。你想要做什麽、去哪裏旅行看什麽風景、想要實現什麽理想，我都想能夠陪在你身邊，見證你的每一個瞬間。這樣，等那一天真的到來，我就沒有任何遺憾。”
勞倫斯的嗓音就像在講睡前故事，這些大道理從他嘴巴裏說出來，也變得沒那麽冰冷了。
沈郁棠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別離總是周而覆始，那她懇切地希望這一切，都能延緩一些，再延緩一些吧。
“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時候我真的覺得你身上有種母性的光輝。”
勞倫斯笑了笑，“為什麽？”
沈郁棠擡起頭來，手吧唧一下放在他襯衫下的大胸上，
“雖然你外表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你有這麽大的胸！而且情緒穩定成熟，像媽媽一樣給我溫暖。
總是包容我、無條件鼓勵我，希望我能飛得更高。比起性感美麗的外表，更希望我能擁有健康的體魄。”
“這不就是媽媽嗎？”
沈郁棠認真地盯著勞倫斯的雙眼，認真地誇獎他：“你這樣真的很性感，你知道嗎？”
勞倫斯挑挑眉，“沒想到我在你心裏的評價這麽高。”
是啊，誇讚一個男人最高的境界不就是——沒爹味，有媽味嗎？
沈郁棠又重新靠回勞倫斯肩頭，夏天的風從車窗外吹進來，風裏有梧桐樹葉的清香。
很快，公交車的廣播提示響起。
“槐蔭路到了，請從後門下車。下車請註意安全。”
勞倫斯還學著廣播裏的語氣，自己小聲跟著念了一遍。
兩人下了車，馬路對面就是沈郁棠的高中，北市第七實驗中學。
算是北市排名前五的重點中學了。
一看到那兩扇大鐵門，和閃閃發光的牌匾，許多不甚美好的記憶迅速閃回沈郁棠的腦海。
每周日下午返校後的小測驗、每天第三節課的課間操、接連不斷的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
天吶，她不敢相信，這樣地獄般的生活不過才過去了五年而已。
現在正是周天下午，學生們陸續返校。
成群結隊穿著校服的同學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不少好奇的目光都落在勞倫斯身上。
畢竟，這個站在校門口的高大金發男人，無論是氣質還是五官，都與這片環境格格不入。
“誒，這我們學校的外教？怎麽沒見過？”
“新來的嗎？”
沈郁棠聽到有幾個路過的學生正在談論勞倫斯，笑著看向他。
勞倫斯還是第一次見國內學生的校服，觀察了一會兒，評價道：“他們的制服看起來都很有精神。”
沈郁棠沒忍住笑出聲來，“誇不出來咱們別硬誇好嗎。”
“說起來，我家裏還有沒扔的校服呢，你要是真喜歡，我回家穿給你看。”
勞倫斯看了沈郁棠一眼，又掃向不遠處的那群高中生。
在他眼裏，她和這些高中生好像也沒太大區別。
說笑間，兩人已走到校門前。
門口的保安例行公事地攔下他們，外來人員一律不得進入。
不過沈郁棠早在來之前，就提前給班主任打了招呼。
兩人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鐘，熟悉的身影向他們走了出來。
那是她高中時的班主任，步伐幹練，只是眼袋看起來比那時更明顯了些。
可見，當高中班主任真是件磋磨人的工作。
沈郁棠一見到他，就欣喜地揮揮手，打招呼：“王老師！”
王老師是教語文的，沈郁棠當時是他的課代表。
或許正因為如此，相比起其他學生，他對沈郁棠更多了幾分喜歡。
他笑著走過來，先是仔細打量了沈郁棠幾秒，仿佛在確認面前這個已經褪去青澀的成熟女性，是否真是他印象裏那個紮著馬尾的小姑娘。
隨即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手：“好久不見，郁棠。”
“好久不見，王老師！”
王老師又轉過頭，看向勞倫斯。
沈郁棠笑著向他解釋：“這位是我先生，昨天剛到北市。我想著今天帶他來我們學校逛逛。”
勞倫斯禮貌地伸出手，和他相握了一下。
王老師開玩笑道：“那我是不是得用英語跟你打招呼？Hello？”
“沒關系，您用中文就可以了。”
王老師有些驚訝地說：“唉喲，中文發音這麽標準吶。”
三人說說笑笑，氣氛很快就輕松下來。
他們一邊閑聊一邊往教學樓的方向走，晚風裏夾著晚自習前學生們的喧鬧聲，還有課桌椅在地面拖動的摩擦聲。
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過，和她讀高中時的每一周周日重疊在了一起。
王老師關切地問了問沈郁棠最近的生活，還有工作之類的常規話題，她也沒細說什麽，只是客套地回答。
由於晚自習時間快到了，王老師帶他們進校後，就和他們分別，朝著自己的班級走去。
校園裏逐漸安靜下來，唯有教室裏透出明亮的白熾燈光。
沈郁棠挽著勞倫斯，慢慢沿著熟悉的走廊閑逛。
“是不是和你們中學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勞倫斯點點頭，“的確很不一樣，不過我有個問題不太明白。”
“什麽？”
勞倫斯擡起手，指了指手表，疑惑地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不是周日嗎？為什麽周日也需要在學校呢？”
沈郁棠差點被勞倫斯這個問題問住了，因為在她的觀念裏，周日返校就是常識，是她從初中就開始默默執行的規則。
“大概是提前讓大家進入學習狀態吧。”她說，
“一般周日晚上都會有小測試之類的，就是考考數學啊英文呀。唉，說起來我最害怕數學考試了。現在偶爾做噩夢，夢到的都是考數學呢。”
勞倫斯笑著拍了拍沈郁棠的頭頂，“那你要是能提前遇見我，也許就不怕數學了。我會耐心教你的。”
“我讀高中的時候也有人教我呀。”沈郁棠笑嘻嘻地說，“我們班數學最好的那個男生，每次考完試都會幫我總結錯題。”
“是嗎？”勞倫斯瞇著眼睛溫和地笑了笑，“那他為什麽要幫你呢？”
沈郁棠繼續笑嘻嘻，“嗯…大概是他喜歡我吧？”
“這樣啊。”勞倫斯也笑，笑容挑不出什麽錯來，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沈郁棠見他不為所動，頓時失去了逗他玩的興致，繼續往前走去。
就在轉過一處拐角時，她的腳步忽然停下。
走廊盡頭的墻上是一面巨大的照片墻，上面貼滿了學校歷年的活動照片。
沈郁棠的視線在上面梭巡著，落在其中一張。
“哎呀，居然還有！”她給勞倫斯指了指右上角的一張照片，
“你快看，這是我十六歲的時候。”
那是她當年給學校拍的一組宣傳照，紮著高高的馬尾，穿著藍白色的短袖校服，素面朝天，對著鏡頭微笑著，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
朝氣蓬勃，眼睛裏透出一整個夏天的光。
像所有初戀電影裏的女主角，清純，明媚，眼神清透，猶如新生的驕陽。
勞倫斯站在照片墻前，視線定在那張照片上，久久沒有移開。
胸口隱隱有些酸脹。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大概是因為，那段時光他從未參與。
在她前二十三年的人生裏，他都不曾出現，只能透過這些靜止的痕跡，去窺見她曾經的模樣——那樣無憂的笑、未經世事的眼神。
他只恨現代科技還無法回到過去，要是能從她小時候就陪著她長大，該多好。
沈郁棠察覺到勞倫斯一直沒反應，側頭去看他，果然發現他正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看，那眼神溫柔得像盛著一汪水，仔細看，還有一點驕傲的神色。
她仰起頭，笑著問：“好看嗎？我十六歲的時候。”
勞倫斯回過神，垂眸看向她，唇角微勾，“好看。”
“難怪那位數學很好的男生，每次都會幫你。”
沈郁棠楞了一下，隨即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起來，“你怎麽還在糾結這件事？”
“……你吃醋了？”
“當然不會。”
勞倫斯說著，伸手牽住她的手，“我只是羨慕參與過你那段人生的每一個人。”
兩人十指緊扣，沿著校園的小徑往前繼續走去。
沈郁棠被勞倫斯這句話觸動，心口仿佛有一股暖意慢慢漾開。
她擡頭望著他，輕聲說：
“我也羨慕那些見過大學時期的你的人呀。在牛津讀書的勞倫斯，一定也是閃閃發光的吧。”
暖金色的餘暉從長廊盡頭傾瀉進來，把他們交疊在一起的背影拉得長長的。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彼此，走進那片金光燦燦的輝光中。
出了校門，沈郁棠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腳步也變得輕快。
她興致勃勃拉著勞倫斯往學校後門的小吃街走去，“我以前放學最喜歡來這條街買東西吃了。”
夜裏的步行街人潮湧動，熱鬧非凡。
兩旁的餐館、小吃攤、糖水鋪、奶茶店擠滿了人，空氣裏混雜著烤串的孜然味、鐵板燒的油香味、還有剛炸好的雞排香。
這裏的熱鬧，和意大利的熱鬧是完全不同的氛圍。市井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喧囂卻讓人覺得安心、有歸屬感。
沈郁棠拽著勞倫斯，熟門熟路地鉆進一家奶茶店，點了兩杯，全是她愛喝的口味。
勞倫斯並不喜歡甜食，但在她的強烈要求下，還是象征性地喝了兩口。
“好喝吧？”沈郁棠雙手捧著自己的奶茶，眼睛亮亮地盯著他，
“現在的奶茶都比較健康啦，不會像以前那麽甜的！”
勞倫斯看著沈郁棠滿臉期待的樣子，怎麽也說不出掃興的話，他點點頭，順著她的意思，
“嗯，很好喝。”
只是說著，又將自己那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不過你這麽喜歡的話，我的這杯也可以給你。”
沈郁棠哼了一聲，仰著下巴，“你這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勞倫斯失笑。
他顯然只聽懂了“豬”這個詞，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好好好，我是piggy。那你是什麽？”
“你是my puppy。”
沈郁棠的臉“唰”地一下紅了，立刻擡頭瞪他一眼，“這裏這麽多人呢！”
周圍人聲鼎沸，她的聲音卻又低又快，像是生怕被別人聽見。
勞倫斯看著她漲紅的耳尖，反而笑得更開心。
沈郁棠又拉著勞倫斯一路吃了炸雞排、湯包、炸醬面……全都是她讀高中時的心頭好。
她邊走邊笑著給勞倫斯講高中的趣事，像只興奮的小麻雀，撲騰著小翅膀，在他身邊繞來繞去。
勞倫斯耐心地聽著，眉眼間都是無可掩飾的憐愛，像一位慈愛的老母親，聽著放學回家的小女兒講著在學校發生的事情。
哪怕這條街的油煙熏得他昂貴的西裝都沾上了香噴噴的烤肉味，他也沒有露出一絲嫌棄。
相反，他一想到這一條的街道滿是她曾經生活的痕跡，她走過的路、停留過的小攤、吃過的小吃，就會忍不住對這裏心生好感。
勞倫斯心裏忽然有種說不清的觸動。
難怪沈郁棠在意大利的時候，會頻頻想念國內，因為這裏才是她真正的家鄉，是供養她長大、塑造她模樣的地方。
他想，她是如此深愛眷戀著她的故鄉，那他也會一樣，學著去愛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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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沈郁棠給白芷茵預約了一個全身spa，然後牽著勞倫斯出門遛遛了。
初夏的北市還沒有到炎熱的時候，樹蔭下的風涼絲絲的, 街道兩旁的郁金香開得正盛。
陽光恰到好處，不刺眼, 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的愜意。
兩個人牽著手慢悠悠地在街上壓馬路。
沈郁棠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勞倫斯在北市的街頭, 並肩走著，像每一對情侶一樣散步。
她提議帶勞倫斯去自己高中的學校看看, 讓這位從沒吃過學習之苦的半血小洋人, 也體驗一下國內高中的氛圍。
他們沒有選擇坐車，而是按照沈郁棠當時每天上下學的路線, 走到了公交站, 等著13路公交車駛向槐蔭街。
周末下午的公交不算擁擠，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座位。
兩人坐在後排，沈郁棠笑著偏過頭看勞倫斯, “這是你第一次坐公交吧？”
勞倫斯的腿太長, 蜷在狹窄的空間裏顯得有些局促，但他顯然對一切都充滿新奇，
“你以前每天都會坐這趟巴士嗎？”
沈郁棠點點頭, “是啊，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沒位置，要和一堆人擠在一起。”
她擡手拍了拍勞倫斯的腿，“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啊，就是我以前最喜歡的。因為離後門最近，也算最寬敞。”
沈郁棠望向窗外，偶爾還能看見幾個穿著校服的高中生, 青春洋溢的面龐滿滿都是膠原蛋白。
她忽然有些悵然地感嘆：
“啊，我高中畢業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時間過得好快啊。”
說完，她又扭頭看向勞倫斯，唇角一勾，帶著點打趣的意味：
“那你高中畢業豈不是更久遠了？天吶，我才意識到，你讀高中的時候，我還在上小學呢。”
她說著，半個身子傾向勞倫斯，長發順著肩滑到他胳膊上，卷起一縷淡淡香氣。
她手指探過去，捏了捏勞倫斯顴骨的位置，又順著描過他的下頜線，笑意更深，
“幸好你有一半亞洲血統，不容易衰老。”
勞倫斯瞇著眼盯著她，捉住她在自己臉上亂摸的手，低聲問：
“你嫌我年紀大了？”
沈郁棠在他掌心裏掙了兩下，忍不住笑，“沒有呀。”
勞倫斯盯著她，目光不急不緩地在她臉上逡巡，淡淡道：
“比你大不好嗎？女性壽命普遍比男性更長，我會死在你前面。我們不會有孩子，在我的遺囑裏，你將繼承我百分之百的遺產。到時候，你就是一個死了丈夫、極其富有的老太太，多好——”
但他話沒說完，沈郁棠已經伸手捂住了他的唇，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她連著呸了三聲，嗔道：
“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些。”
沈郁棠是個很討厭離別的人，小時候和小夥伴分開，都會回家偷偷哭鼻子。
這也是她為什麽明明很喜歡小貓小狗，卻始終沒勇氣養一只。因為她承受不了註定離別的痛，接受不了。
從小到大，她都不願觸碰“生死”“離別”這樣的詞，就像把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想用不看不聽來躲過傷害。
勞倫斯卻伸手，輕輕握住沈郁棠的手，讓自己溫暖的掌心包裹住她，
“我說的是真的。前段時間，我就已經和委托律師重新調整了遺囑，還有一些重要的文件。”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我要保證你能繼續好好生活下去，是不是？這沒什麽好避諱談論的，Ivy。”
沈郁棠怔怔地看著勞倫斯，她沒想到他會在沒有告訴自己的情況下，就做了這些。
他對她的付出，從來都不需要故意拿出來討賞。
她低聲說：“我只是不想去幻想那些還沒到來的事情。一想到，我就會很難過。”
“你說，人的一生，為什麽這麽短呢？”
或許是因為此刻太過幸福、太快樂，所以才會貪心地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
勞倫斯笑著擡手，讓沈郁棠的臉靠在自己肩頭，溫柔環住她，聲音沈沈的，緩緩的，像在耐心安撫小孩子，
“正是因為有分離，每一場遇見才會顯得更珍貴，不是嗎？”
“因為生命很短暫，所以我才更想要盡可能多陪著你。你想要做什麽、去哪裏旅行看什麽風景、想要實現什麽理想，我都想能夠陪在你身邊，見證你的每一個瞬間。這樣，等那一天真的到來，我就沒有任何遺憾。”
勞倫斯的嗓音就像在講睡前故事，這些大道理從他嘴巴裏說出來，也變得沒那麽冰冷了。
沈郁棠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別離總是周而覆始，那她懇切地希望這一切，都能延緩一些，再延緩一些吧。
“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時候我真的覺得你身上有種母性的光輝。”
勞倫斯笑了笑，“為什麽？”
沈郁棠擡起頭來，手吧唧一下放在他襯衫下的大胸上，
“雖然你外表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你有這麽大的胸！而且情緒穩定成熟，像媽媽一樣給我溫暖。
總是包容我、無條件鼓勵我，希望我能飛得更高。比起性感美麗的外表，更希望我能擁有健康的體魄。”
“這不就是媽媽嗎？”
沈郁棠認真地盯著勞倫斯的雙眼，認真地誇獎他：“你這樣真的很性感，你知道嗎？”
勞倫斯挑挑眉，“沒想到我在你心裏的評價這麽高。”
是啊，誇讚一個男人最高的境界不就是——沒爹味，有媽味嗎？
沈郁棠又重新靠回勞倫斯肩頭，夏天的風從車窗外吹進來，風裏有梧桐樹葉的清香。
很快，公交車的廣播提示響起。
“槐蔭路到了，請從後門下車。下車請註意安全。”
勞倫斯還學著廣播裏的語氣，自己小聲跟著念了一遍。
兩人下了車，馬路對面就是沈郁棠的高中，北市第七實驗中學。
算是北市排名前五的重點中學了。
一看到那兩扇大鐵門，和閃閃發光的牌匾，許多不甚美好的記憶迅速閃回沈郁棠的腦海。
每周日下午返校後的小測驗、每天第三節課的課間操、接連不斷的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
天吶，她不敢相信，這樣地獄般的生活不過才過去了五年而已。
現在正是周天下午，學生們陸續返校。
成群結隊穿著校服的同學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不少好奇的目光都落在勞倫斯身上。
畢竟，這個站在校門口的高大金發男人，無論是氣質還是五官，都與這片環境格格不入。
“誒，這我們學校的外教？怎麽沒見過？”
“新來的嗎？”
沈郁棠聽到有幾個路過的學生正在談論勞倫斯，笑著看向他。
勞倫斯還是第一次見國內學生的校服，觀察了一會兒，評價道：“他們的制服看起來都很有精神。”
沈郁棠沒忍住笑出聲來，“誇不出來咱們別硬誇好嗎。”
“說起來，我家裏還有沒扔的校服呢，你要是真喜歡，我回家穿給你看。”
勞倫斯看了沈郁棠一眼，又掃向不遠處的那群高中生。
在他眼裏，她和這些高中生好像也沒太大區別。
說笑間，兩人已走到校門前。
門口的保安例行公事地攔下他們，外來人員一律不得進入。
不過沈郁棠早在來之前，就提前給班主任打了招呼。
兩人站在門口等了幾分鐘，熟悉的身影向他們走了出來。
那是她高中時的班主任，步伐幹練，只是眼袋看起來比那時更明顯了些。
可見，當高中班主任真是件磋磨人的工作。
沈郁棠一見到他，就欣喜地揮揮手，打招呼：“王老師！”
王老師是教語文的，沈郁棠當時是他的課代表。
或許正因為如此，相比起其他學生，他對沈郁棠更多了幾分喜歡。
他笑著走過來，先是仔細打量了沈郁棠幾秒，仿佛在確認面前這個已經褪去青澀的成熟女性，是否真是他印象裏那個紮著馬尾的小姑娘。
隨即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手：“好久不見，郁棠。”
“好久不見，王老師！”
王老師又轉過頭，看向勞倫斯。
沈郁棠笑著向他解釋：“這位是我先生，昨天剛到北市。我想著今天帶他來我們學校逛逛。”
勞倫斯禮貌地伸出手，和他相握了一下。
王老師開玩笑道：“那我是不是得用英語跟你打招呼？Hello？”
“沒關系，您用中文就可以了。”
王老師有些驚訝地說：“唉喲，中文發音這麽標準吶。”
三人說說笑笑，氣氛很快就輕松下來。
他們一邊閑聊一邊往教學樓的方向走，晚風裏夾著晚自習前學生們的喧鬧聲，還有課桌椅在地面拖動的摩擦聲。
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過，和她讀高中時的每一周周日重疊在了一起。
王老師關切地問了問沈郁棠最近的生活，還有工作之類的常規話題，她也沒細說什麽，只是客套地回答。
由於晚自習時間快到了，王老師帶他們進校後，就和他們分別，朝著自己的班級走去。
校園裏逐漸安靜下來，唯有教室裏透出明亮的白熾燈光。
沈郁棠挽著勞倫斯，慢慢沿著熟悉的走廊閑逛。
“是不是和你們中學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勞倫斯點點頭，“的確很不一樣，不過我有個問題不太明白。”
“什麽？”
勞倫斯擡起手，指了指手表，疑惑地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不是周日嗎？為什麽周日也需要在學校呢？”
沈郁棠差點被勞倫斯這個問題問住了，因為在她的觀念裏，周日返校就是常識，是她從初中就開始默默執行的規則。
“大概是提前讓大家進入學習狀態吧。”她說，
“一般周日晚上都會有小測試之類的，就是考考數學啊英文呀。唉，說起來我最害怕數學考試了。現在偶爾做噩夢，夢到的都是考數學呢。”
勞倫斯笑著拍了拍沈郁棠的頭頂，“那你要是能提前遇見我，也許就不怕數學了。我會耐心教你的。”
“我讀高中的時候也有人教我呀。”沈郁棠笑嘻嘻地說，“我們班數學最好的那個男生，每次考完試都會幫我總結錯題。”
“是嗎？”勞倫斯瞇著眼睛溫和地笑了笑，“那他為什麽要幫你呢？”
沈郁棠繼續笑嘻嘻，“嗯…大概是他喜歡我吧？”
“這樣啊。”勞倫斯也笑，笑容挑不出什麽錯來，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沈郁棠見他不為所動，頓時失去了逗他玩的興致，繼續往前走去。
就在轉過一處拐角時，她的腳步忽然停下。
走廊盡頭的墻上是一面巨大的照片墻，上面貼滿了學校歷年的活動照片。
沈郁棠的視線在上面梭巡著，落在其中一張。
“哎呀，居然還有！”她給勞倫斯指了指右上角的一張照片，
“你快看，這是我十六歲的時候。”
那是她當年給學校拍的一組宣傳照，紮著高高的馬尾，穿著藍白色的短袖校服，素面朝天，對著鏡頭微笑著，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
朝氣蓬勃，眼睛裏透出一整個夏天的光。
像所有初戀電影裏的女主角，清純，明媚，眼神清透，猶如新生的驕陽。
勞倫斯站在照片墻前，視線定在那張照片上，久久沒有移開。
胸口隱隱有些酸脹。
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大概是因為，那段時光他從未參與。
在她前二十三年的人生裏，他都不曾出現，只能透過這些靜止的痕跡，去窺見她曾經的模樣——那樣無憂的笑、未經世事的眼神。
他只恨現代科技還無法回到過去，要是能從她小時候就陪著她長大，該多好。
沈郁棠察覺到勞倫斯一直沒反應，側頭去看他，果然發現他正一動不動地盯著照片看，那眼神溫柔得像盛著一汪水，仔細看，還有一點驕傲的神色。
她仰起頭，笑著問：“好看嗎？我十六歲的時候。”
勞倫斯回過神，垂眸看向她，唇角微勾，“好看。”
“難怪那位數學很好的男生，每次都會幫你。”
沈郁棠楞了一下，隨即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起來，“你怎麽還在糾結這件事？”
“……你吃醋了？”
“當然不會。”
勞倫斯說著，伸手牽住她的手，“我只是羨慕參與過你那段人生的每一個人。”
兩人十指緊扣，沿著校園的小徑往前繼續走去。
沈郁棠被勞倫斯這句話觸動，心口仿佛有一股暖意慢慢漾開。
她擡頭望著他，輕聲說：
“我也羨慕那些見過大學時期的你的人呀。在牛津讀書的勞倫斯，一定也是閃閃發光的吧。”
暖金色的餘暉從長廊盡頭傾瀉進來，把他們交疊在一起的背影拉得長長的。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彼此，走進那片金光燦燦的輝光中。
出了校門，沈郁棠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腳步也變得輕快。
她興致勃勃拉著勞倫斯往學校後門的小吃街走去，“我以前放學最喜歡來這條街買東西吃了。”
夜裏的步行街人潮湧動，熱鬧非凡。
兩旁的餐館、小吃攤、糖水鋪、奶茶店擠滿了人，空氣裏混雜著烤串的孜然味、鐵板燒的油香味、還有剛炸好的雞排香。
這裏的熱鬧，和意大利的熱鬧是完全不同的氛圍。市井的煙火氣息撲面而來，喧囂卻讓人覺得安心、有歸屬感。
沈郁棠拽著勞倫斯，熟門熟路地鉆進一家奶茶店，點了兩杯，全是她愛喝的口味。
勞倫斯並不喜歡甜食，但在她的強烈要求下，還是象征性地喝了兩口。
“好喝吧？”沈郁棠雙手捧著自己的奶茶，眼睛亮亮地盯著他，
“現在的奶茶都比較健康啦，不會像以前那麽甜的！”
勞倫斯看著沈郁棠滿臉期待的樣子，怎麽也說不出掃興的話，他點點頭，順著她的意思，
“嗯，很好喝。”
只是說著，又將自己那杯往她面前推了推，“不過你這麽喜歡的話，我的這杯也可以給你。”
沈郁棠哼了一聲，仰著下巴，“你這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勞倫斯失笑。
他顯然只聽懂了“豬”這個詞，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好好好，我是piggy。那你是什麽？”
“你是my puppy。”
沈郁棠的臉“唰”地一下紅了，立刻擡頭瞪他一眼，“這裏這麽多人呢！”
周圍人聲鼎沸，她的聲音卻又低又快，像是生怕被別人聽見。
勞倫斯看著她漲紅的耳尖，反而笑得更開心。
沈郁棠又拉著勞倫斯一路吃了炸雞排、湯包、炸醬面……全都是她讀高中時的心頭好。
她邊走邊笑著給勞倫斯講高中的趣事，像只興奮的小麻雀，撲騰著小翅膀，在他身邊繞來繞去。
勞倫斯耐心地聽著，眉眼間都是無可掩飾的憐愛，像一位慈愛的老母親，聽著放學回家的小女兒講著在學校發生的事情。
哪怕這條街的油煙熏得他昂貴的西裝都沾上了香噴噴的烤肉味，他也沒有露出一絲嫌棄。
相反，他一想到這一條的街道滿是她曾經生活的痕跡，她走過的路、停留過的小攤、吃過的小吃，就會忍不住對這裏心生好感。
勞倫斯心裏忽然有種說不清的觸動。
難怪沈郁棠在意大利的時候，會頻頻想念國內，因為這裏才是她真正的家鄉，是供養她長大、塑造她模樣的地方。
他想，她是如此深愛眷戀著她的故鄉，那他也會一樣，學著去愛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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