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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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在回答廖總這個問題之前,他先去了一趟地下室。火災之後綠焰一夜回到解放前,現在用的設備是宋業平那彩鈴作坊的,七拼八湊勉強維持。而地下室重新裝修了兩個月,總算有了點模樣。

這次裝修是隊長坐鎮,用業平自己的話,歲數大了得服老,搖這麽些年,最後鞠躬盡瘁一回就滾了。有宋隊親自指揮,重建就顯得特別有排場。業平表示,以後經營務必要合規,防火務必要合格,吸煙務必要嚴禁。鼓勵大家戒煙戒酒,講文明樹新風,做新時代搖滾人。

邢四偉立即表示擁護,說,廖容那破肖像就別掛了,以後墻上改掛隊長語錄。隊長雖然人要退休了,但精神要代代相傳,業平永遠是我們的好隊長。

“媽的,好像有病。”

臨時主唱姚艷飛裹著羽絨服坐在臺階上,說話時嘴邊嘶嘶冒著白氣。他聽笑了。艷姐回過頭來。

“呦,這不是經理人麽?有失遠迎啊。”

然後一邊又扯著嗓子招呼借來的吉他手:“這是祝嵐,吉他彈可好了,你多請教啊。喊祝老師。”

“祝老師好。”那小吉他手還蠻聽姚艷飛的話。

他趕緊說:“不敢當,多少年不彈琴了,現在就是廖總秘書,”

還是陪睡的那種。他在心裏揶揄。

結果這話把姚艷飛逗得哈哈樂,樂得前仰後合直錘腿——估計是覺得他給廖容那新尊稱忒離奇。艷飛樂完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誒,你那尊敬的廖總什麽時候能養好啊?可都等著他呢。

他說,廖容現在不能累著,讓你再幫他頂兩天。

把爛攤子扔給姚艷飛是迫不得已,屬於是難題的最優解——他們一群人坐一起商量半天,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至少比來個沒見過的強,好歹樂迷臉熟,還是原來的主創。

“反正也沒剩幾天了。”

艷姐最後咕噥了句,垂著眼睛非常熟練地從煙盒裏銜了根煙,拿出火機正要點火的時候,整個人突然一頓,然後就轉到飲水機邊去拿紙杯接開水了。

重新上臺唱了歌,艷姐這是“吸煙務必要嚴禁”了。他看得發笑,說:“廖容昨天還點評呢,一百分給你七十五,那二十五就扣在你這煙上。”

“我用得著他打分?”紙杯裏冒著熱氣,姚艷飛弄了包速溶咖啡倒裏面,邊說邊攪合。“下個月26號最後一場,我唱完了,今年就封箱了,你們來不來?”

他說,不來廖容不放心。

姚艷飛點頭,意思是知道了,說,他怕我一緊張又翻車。然後立刻又搖頭。

“不會,我現在不害怕了。我也不是自己在臺上。”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對視一眼——不論好壞,這渡劫一樣的2008總算是糊弄完了。這麽閑坐了會兒,艷飛說,我給你看個東西。

艷飛給他看的是下一場演出的幻燈片,最後一頁三個巨大的熒光綠的字母,BYE。細看還很有內容,綠焰的歌詞拼的。

“他今早給我發的,怎麽還寫個這啊,”姚艷飛估計是怕咖啡撒電腦上,小心翼翼端著杯,神情慎重裏還有些郁悶,“真想解散啊?他以後就轉制作了?”

他很篤定地搖頭。他知道廖容舍不得。而姚艷飛蹙著眉,盯著屏幕自顧自盤算。

“巡演也演了,奧運也看了,咱們先各幹各的也行。隊長...去國外陪他閨女,你們倆過年回齊齊哈爾?”

他說是。艷飛垂著眼,合上電腦,一聲長嘆,有些唏噓。

“那我也走了。老四跟我回貴陽,我想開個培訓機構。我這輩子是不成器了,真能教出個歌唱家來也行...就,大鋼琴大劇院,唱完了,所有人...哢嚓哢嚓鼓掌那種。”

“那你們還回來麽?”他問。

“回來麽?不知道。”

姚艷飛裹裹羽絨服,看了眼天花板,若有所思,然後露出了笑臉,倒像很希冀似的。

“害,沒關系,我隨叫隨到。等有一天,你們說,我們再做一次音樂吧,我們一起把二專做了,我們再玩兒次火。等那個時候,我就回來了。”

而他沒有再說話——他們這群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死心,這是好的。

一杯咖啡喝完,姚艷飛才想起來問,你來有事麽?

“我來應聘,問問你們招不招吉他手。”

“招,當然招,我們主唱五行...”艷飛說著把紙杯投籃似的扔進垃圾桶,“五行就缺吉他手。怎麽你要彈?那我去跟那小孩兒說一聲。”

他搖頭:“留著他吧,我現在業餘水平,多了練不過來,我就彈一首。”

“哪首啊?你挑,哪首都行。”

“新歌。辛苦排一下。”他把譜子遞過去。

“你愛我三天,我就有三天的光與熱...而我愛你,你可要記得。”艷飛看著曲譜,笑著念念有詞,“焰火。怎麽,還回封情書啊?俗不俗。”

他說,我先寫的。

最後的演出是個外場拼盤,後臺人滿為患,有點兒像他第一次替郁琦演出那一天。姚艷飛穿著她那縫好了吊帶的禮服化妝,幾盒亂七八糟的粉擺了一桌子。他也跟著抹了點兒,抹完還重操舊業給自己吹了個頭發。已經不是十八九了,不是那個灰頭土臉也能上臺的歲數了,該收拾還是得收拾。

而場裏某個無所事事的閑人四處指手畫腳。閑人站在姚艷飛身邊叮囑了半天,他跟著聽了一耳朵,大概就是演出註意事項,比如萬一某某處唱錯了直接進下一段,話筒上那綁帶是個歌詞的小抄雲雲。

“知道了,錯不了。哪個像你那麽業餘。”艷姐拽著眼皮抹睫毛膏,順便翻了個白眼。

“弄這麽個大裙子,小心點,別再摔了——摔不摔的,在臺上唱就得了,別說話,記住了啊,別說話。”

閑人今天有點兒陰陽怪氣,心情似乎比較微妙。他嘆氣,把廖容喊過來,說,你看我這樣行麽?

“挺好。欸?你怎麽還畫上了,你也唱堂會啊?”廖容陪著他照鏡子,在他臉頰上捏了下,“能唱小花臉。”

“我今天有事。”他說。

“怎麽,你有約會啊?和誰啊?”

綠焰上了臺,他和廖容兩個人站在溝通前後臺的通道裏。廖容撥弄一下他剛吹好的頭發。他把那只很欠的爪子拍開,扔給廖容兩個字,別扯。

“別說,你這眼影還挺好看的,夠亮,黑裏看著都閃。”廖容在他頭上揉揉,說著又在他眼睛上親了一下。

“你別鬧,吃進去了。”

這時候宋業平的鼓開始響,廖容就不再逗他了,兩個人沈默地抱了會兒,廖容有些茫然似的,問了他一句,咱們不會就散了吧?

他沒說話。他不知道。半晌,他想起鍵盤手那句,咱們再做一次音樂。他才說,還要做二專呢。

“是,還要做二專呢。”

廖容輕笑著嘆了句,然後點頭,像是遲疑,又像是想向自己證明什麽。

原定最後一首歌唱完,他調侃:“今兒還行,100分滿打八十吧。”

而廖容只是沈默。廖容是主唱,從來都屬於現場,現在卻只能和他一起站在黑裏,站在這樣特殊又尷尬的位置,看著近在咫尺的舞臺。他明白廖容這一刻的沈默。

最後一段walking bass在沈默中落了地,廖容嘆口氣。

“其實散過一次之後,我就把每場演出都當成最後一場演了。結果真到了今天,反倒...行,不看了,演這麽多年,也夠了。”

說著就往後臺走了。他趕上去,輕碰了碰廖容的指尖。

“沒結束呢。”

廖容回頭看他,他很篤定地點頭,說,還有一首。

廖容好像明白了他的話,可還有些將信將疑。他指了指自己,做了個彈琴的手勢,又指指舞臺。他盡力開朗地微笑,聽見廖容說,我是做夢呢?

“真的。”

闊別已久的舞臺在他身後,綠焰在他身後,觀眾的喧嘩在他身後,他面對著廖容輕聲道:“真的,你別忘了,這歌是給你的。”

久違的燈光灑在頭頂,一切熟悉而陌生,他在幾乎使他失明的明亮中背起吉他。煙花似的旋律在夜空綻放,副歌之後有短暫的休止,下一個音符仍懸而未決,他盡力向著廖容的方向微笑。他知道廖容一定能看見他。這麽多年,不論他是站在黑暗裏還是燈光下,廖容都能看見他。

把以後交給以後吧,就像他曾經把過去交給過去一樣。而這一刻,至少這一刻他是看向他的。昨夜的綠火、短暫的光熱,不過都是瞬間,卻已經足夠點亮他的一生了。

靜寂的舞臺上,鋼琴聲驟然灑落,像場紛紛揚揚的金色的大雪。吉他的獨奏,那是他們的最終和最初,是故事的尾聲,是盛開的焰火。

“我們相視笑著,有夢了快樂”

The End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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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故事終於在盛夏寫完了,紀念一場玩火自焚。所幸對於角色而言,一切只是場持續一生的未完待續。小容和嵐兒,如果非要一言以蔽之,他們是“偏要如此”。偏要如此,要死扛,要做夢,要愛,要撲火。身為作者,我只有感謝他們的陪伴,並說一句,有緣再見。

算是C字形結局,一切結束在曲終人散前。最後一對雙引號來自《艷火》,是故事的BGM。一直覺得這首歌是有關愛的,而這個故事,也就只為這些與愛相關的東西。為了艷火。

此外,感謝所有讀者,感謝你讀到這裏,感謝你的關心。祝你們一切好,時時刻刻好。下本是個懸疑,風格大差不差,寫完會放在長佩。希望我們在文字中再次不期而遇。如果你願意,我們就會重逢。

來自 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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