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上）
關燈
小
中
大
第48章(上）
“廖容。”
“廖容？”
半夢半醒裏，他聽見誰在喊他，可整個人還被黏糊糊的熱氣裹著，一時半會兒清醒不了。
在後來的新聞報道裏，他知道07年是1951年以來中國內地氣溫最高的一年。可當時他只覺得熱。07年五月的地下室熱得異常，空調開了也像沒開。
“廖容？！”
那人又喊他，他閉著眼伸手，想去拿遙控器把空調溫度再調低些，可最終只是動了動手指。這時一道白光捅下來，捅完左眼捅右眼。這下他不能不醒了。
“誰啊？”
地下室白天不關門，用業平的話，哪天真進個賊都不知道。而拿手機電筒照他眼睛的是個女的。從沒見過，但很有特點，見一次就能記住——男式的短發，幾乎是寸頭。這寸頭穿了個非常不合身的休閑西裝，衣服裏能塞下三四個她，袖子寬得像他媽以前唱戲用的水袖。
“你再不醒，我就要打120了，” 寸頭說著從那長袖子裏伸手，彈了茶幾上的水杯一腦瓜崩，“你這怎麽上午就喝上了？”
“我說我怎麽夢見坐120了呢。”他趕緊邊打趣邊解釋，生怕未來合作對象對他印象不好，“不是酒，我不喝酒。茶水。昨晚沒睡好，想著泡個茶醒神，一邊喝一邊等你過來，結果到底睡著了。哎，我給你也弄一杯。”
他陪笑臉，隨手把杯裏剩的涼茶掀進垃圾桶，去擺弄墻角的燒水壺。水壺吱吱作響，他說，這茶是我以前的隊長放這兒的，喝完就沒了——您怎麽稱呼？
“現在叫Beverly徐，以前叫徐貝，”寸頭站起來，繞到化妝桌旁邊，看墻上貼著的海報，偏頭掃一眼茶幾，然後又看他，“你喝茶用威士忌的杯？”
業平那些一斤上萬的普洱彈盡糧絕，只剩下些不知價值幾分幾毛的碎末，也算北京特色。他把盒裏的包裝錫紙拽出來，以便於將剩下那點兒高末全用來待客。
“這是之前打算開酒吧的時候批發的，結果後來也沒用上，索性各家分了。好的都讓人挑走了，這是剩下的，就歸我了。”他邊泡茶邊開玩笑：“你是我見過的第三個名裏帶洋文的，徐導。欸，你是不是還有個姐姐叫徐寶啊？”
“還挺聰明。”
徐導在他這小休息室裏自顧自打量了一圈，然後又繞回沙發上坐下。“你這地方還不錯，想開酒吧，怎麽沒開？”
他端著茶杯過來，由於客人把他的地方占了，他只能坐化妝臺旁邊的椅子上。他說，地方小，而且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唱唱歌還行，開店肯定賠本。
徐導點點寸頭，意思是，知道了。她說，聽明明說你家的事了，節哀。
他沒說話。
他回北京是一周前。回家送他爸誤了半個月的工，導致回來以後都沒怎麽好好睡覺，最後一鼓作氣熬了三個通宵，活像小孩兒開學前趕作業。其實根本沒人催他，完全是他無事忙。
地下室裏不分黑白，一投入就把時間忘了，寫歌還是很快樂的，快樂的時間都是短暫的。寫完了自己給自己布置的喪假作業，他和小助理明明一起在地下室嚼盒飯，他這麽說。
他當時的語氣大概有點兒瘋瘋癲癲的，不怎麽太正常。所以明明沒搭腔，繼續扒盒飯，嚼完之後丟下筷子開始翻備忘錄。明明邊翻備忘錄邊說，你回家那陣子，有個搞電影的找我，說，想和你見一面，但沒說什麽事。
“搞電影的？”他沒明白，“也是流川的人？”
他這麽問是因為流川不息這兩年涉獵相當廣。那姓陳的自己就有個電影夢，因此言語上每隔三天就公開向全公司表達一次進軍影視業的野心，行動上也不惜人力物力，變著法往這行刺探。這所謂的第七藝術他懂得實在不多，作為外行只能看熱鬧，沒想到這事有一天會和他沾邊。
“好像是，”明明撓頭，“是個女的，姓徐，應該是個制片。說是想找你做配樂？我給安排到後天上午了。”
好像，應該，說是。他很無奈：“你安排人家幹嘛？你都沒問清楚人家到底想幹什麽。”
明明就有些意意思思的，過了會兒說，想著你心情不好，有人和你說說話，分散註意力。
“行吧，就這樣，但賣歌...我說了不算吧，得找公司，”他腦子一時短路，“要不送她張票，讓她來看演出？隊長他們也在，一起吃個飯，先初步接觸下。”
明明瞠目結舌地看他，然後又撅嘴，臉皺得像個苦瓜。明明說，你們不是不演了麽。
他和明明面面相覷。他說，忘了。
這位姓徐的制片現在就坐在他對面，而他們確實是不演了。主要是演不了。業平和他互相耗著，鬧離婚似的——他等著業平開除他，業平等他宣布離隊，總之誰都不願意擔責，生怕落個凈身出戶。而姚艷飛，姚艷飛進去了。
這是他回家第二天的事，但他回了北京才知道，甚至還是公司一同行告訴他的。老四根本沒和他講。他往好處想，可能老四是怕給他添堵。
確實是添堵，想起來就覺得嗓子裏胃裏有石頭堵著。他喘口氣。這時候他手機響了，打電話的是流川的法務。他和徐貝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徐貝點頭，他也沒挪地方，把電話接了。
法務結結巴巴說了一堆，先和他聊版稅，還有解散後可能出現的其他問題。有外人在他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嗯嗯啊啊先應著。然後法務話題一扭，又拐到姚艷飛身上。
這是先公後私。版稅是公司業務，撈人是私人交情。法務兢兢業業和他講了半天，但他是個法盲，除了聽出來姚某罪不至死，別的也聽不懂，最後只能扔給法務一句，能撈就撈，不能就讓她裏面呆著吧，醒醒酒。
“沒什麽事，呆個幾天，批評教育。你別操這個心了。” 法務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批評教育。他在心裏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對面徐貝笑著打量他，有點兒落井下石的笑法。大概是笑話他們這群人一面互相算計著，一面還得互相惦記著。
“這怎麽還找上律師了，惹禍了？”
“沒，沒有。咱聊正事吧，閑言少敘，”他深呼吸，“我也不知道您是看中我們以前哪首歌了，但我事先聲明，我這現在除了一團亂麻什麽都不剩，您別再卷官司裏。”
“是，聽說你們快散架了。”
他下意識看墻上的海報。海報從96年堆到現在，一張疊一張，遠看像馬賽克，又像一墻補丁，讓人懷疑海報後面的墻壁是否早就裂隙重重，有下一秒就坍塌的嫌疑。他說，那倒不至於。
而徐貝不置可否。
“我零一零二的時候，看過一次你們演出。印象蠻深的。”徐貝說著起身，到墻邊和他一起看那滿墻花花綠綠的補丁，“你們是不是換過人啊，介紹介紹吧，要不然...對不上號。”
“這有什麽好介紹的，”他笑笑，“鼓手歲數大，鍵盤脾氣壞，貝斯多才多藝。就這些。”
徐貝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自己從西服口袋裏翻出張紙，比著墻上的海報一一對照，這麽兩相參考著看了半天，徐貝問，那別人呢？
“沒別人。你想找誰，可以直說。”
徐貝不說話，從袖子裏取出根筆來，在一張陳年海報上做了些勾抹。
“我今天來，我是想...我想和你問一個人。”
他把視線往下挪，挪到最底下樂手名單那一欄，看最後一排濃墨重彩的藝術字，其中有兩個被人用紅筆圈了幾圈。他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個紅圈，心猛地一沈，險些沒再跳起來。
他勉強開口，說，是有這麽個人——以前是有這麽個人，合作過幾天。怎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廖容。”
“廖容？”
半夢半醒裏，他聽見誰在喊他，可整個人還被黏糊糊的熱氣裹著，一時半會兒清醒不了。
在後來的新聞報道裏，他知道07年是1951年以來中國內地氣溫最高的一年。可當時他只覺得熱。07年五月的地下室熱得異常，空調開了也像沒開。
“廖容？！”
那人又喊他，他閉著眼伸手，想去拿遙控器把空調溫度再調低些，可最終只是動了動手指。這時一道白光捅下來，捅完左眼捅右眼。這下他不能不醒了。
“誰啊？”
地下室白天不關門，用業平的話，哪天真進個賊都不知道。而拿手機電筒照他眼睛的是個女的。從沒見過，但很有特點，見一次就能記住——男式的短發，幾乎是寸頭。這寸頭穿了個非常不合身的休閑西裝，衣服裏能塞下三四個她，袖子寬得像他媽以前唱戲用的水袖。
“你再不醒，我就要打120了，” 寸頭說著從那長袖子裏伸手，彈了茶幾上的水杯一腦瓜崩，“你這怎麽上午就喝上了？”
“我說我怎麽夢見坐120了呢。”他趕緊邊打趣邊解釋，生怕未來合作對象對他印象不好，“不是酒，我不喝酒。茶水。昨晚沒睡好，想著泡個茶醒神，一邊喝一邊等你過來，結果到底睡著了。哎，我給你也弄一杯。”
他陪笑臉，隨手把杯裏剩的涼茶掀進垃圾桶，去擺弄墻角的燒水壺。水壺吱吱作響，他說，這茶是我以前的隊長放這兒的，喝完就沒了——您怎麽稱呼？
“現在叫Beverly徐，以前叫徐貝，”寸頭站起來，繞到化妝桌旁邊，看墻上貼著的海報，偏頭掃一眼茶幾，然後又看他，“你喝茶用威士忌的杯？”
業平那些一斤上萬的普洱彈盡糧絕，只剩下些不知價值幾分幾毛的碎末，也算北京特色。他把盒裏的包裝錫紙拽出來，以便於將剩下那點兒高末全用來待客。
“這是之前打算開酒吧的時候批發的，結果後來也沒用上，索性各家分了。好的都讓人挑走了，這是剩下的，就歸我了。”他邊泡茶邊開玩笑：“你是我見過的第三個名裏帶洋文的，徐導。欸，你是不是還有個姐姐叫徐寶啊？”
“還挺聰明。”
徐導在他這小休息室裏自顧自打量了一圈，然後又繞回沙發上坐下。“你這地方還不錯，想開酒吧，怎麽沒開？”
他端著茶杯過來，由於客人把他的地方占了，他只能坐化妝臺旁邊的椅子上。他說，地方小，而且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唱唱歌還行，開店肯定賠本。
徐導點點寸頭，意思是，知道了。她說，聽明明說你家的事了，節哀。
他沒說話。
他回北京是一周前。回家送他爸誤了半個月的工，導致回來以後都沒怎麽好好睡覺，最後一鼓作氣熬了三個通宵，活像小孩兒開學前趕作業。其實根本沒人催他，完全是他無事忙。
地下室裏不分黑白，一投入就把時間忘了，寫歌還是很快樂的，快樂的時間都是短暫的。寫完了自己給自己布置的喪假作業，他和小助理明明一起在地下室嚼盒飯，他這麽說。
他當時的語氣大概有點兒瘋瘋癲癲的，不怎麽太正常。所以明明沒搭腔，繼續扒盒飯，嚼完之後丟下筷子開始翻備忘錄。明明邊翻備忘錄邊說，你回家那陣子，有個搞電影的找我，說，想和你見一面，但沒說什麽事。
“搞電影的？”他沒明白，“也是流川的人？”
他這麽問是因為流川不息這兩年涉獵相當廣。那姓陳的自己就有個電影夢，因此言語上每隔三天就公開向全公司表達一次進軍影視業的野心，行動上也不惜人力物力，變著法往這行刺探。這所謂的第七藝術他懂得實在不多，作為外行只能看熱鬧，沒想到這事有一天會和他沾邊。
“好像是，”明明撓頭，“是個女的，姓徐，應該是個制片。說是想找你做配樂？我給安排到後天上午了。”
好像，應該，說是。他很無奈：“你安排人家幹嘛？你都沒問清楚人家到底想幹什麽。”
明明就有些意意思思的，過了會兒說，想著你心情不好，有人和你說說話，分散註意力。
“行吧，就這樣，但賣歌...我說了不算吧，得找公司，”他腦子一時短路，“要不送她張票，讓她來看演出？隊長他們也在，一起吃個飯，先初步接觸下。”
明明瞠目結舌地看他，然後又撅嘴，臉皺得像個苦瓜。明明說，你們不是不演了麽。
他和明明面面相覷。他說，忘了。
這位姓徐的制片現在就坐在他對面，而他們確實是不演了。主要是演不了。業平和他互相耗著，鬧離婚似的——他等著業平開除他，業平等他宣布離隊，總之誰都不願意擔責，生怕落個凈身出戶。而姚艷飛，姚艷飛進去了。
這是他回家第二天的事，但他回了北京才知道，甚至還是公司一同行告訴他的。老四根本沒和他講。他往好處想，可能老四是怕給他添堵。
確實是添堵，想起來就覺得嗓子裏胃裏有石頭堵著。他喘口氣。這時候他手機響了，打電話的是流川的法務。他和徐貝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徐貝點頭，他也沒挪地方，把電話接了。
法務結結巴巴說了一堆，先和他聊版稅，還有解散後可能出現的其他問題。有外人在他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嗯嗯啊啊先應著。然後法務話題一扭，又拐到姚艷飛身上。
這是先公後私。版稅是公司業務，撈人是私人交情。法務兢兢業業和他講了半天，但他是個法盲，除了聽出來姚某罪不至死，別的也聽不懂，最後只能扔給法務一句，能撈就撈，不能就讓她裏面呆著吧，醒醒酒。
“沒什麽事，呆個幾天，批評教育。你別操這個心了。” 法務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批評教育。他在心裏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對面徐貝笑著打量他，有點兒落井下石的笑法。大概是笑話他們這群人一面互相算計著，一面還得互相惦記著。
“這怎麽還找上律師了，惹禍了？”
“沒，沒有。咱聊正事吧，閑言少敘，”他深呼吸，“我也不知道您是看中我們以前哪首歌了，但我事先聲明，我這現在除了一團亂麻什麽都不剩，您別再卷官司裏。”
“是，聽說你們快散架了。”
他下意識看墻上的海報。海報從96年堆到現在，一張疊一張，遠看像馬賽克，又像一墻補丁，讓人懷疑海報後面的墻壁是否早就裂隙重重，有下一秒就坍塌的嫌疑。他說，那倒不至於。
而徐貝不置可否。
“我零一零二的時候，看過一次你們演出。印象蠻深的。”徐貝說著起身，到墻邊和他一起看那滿墻花花綠綠的補丁，“你們是不是換過人啊，介紹介紹吧，要不然...對不上號。”
“這有什麽好介紹的，”他笑笑，“鼓手歲數大，鍵盤脾氣壞，貝斯多才多藝。就這些。”
徐貝對他的回答不甚滿意，自己從西服口袋裏翻出張紙，比著墻上的海報一一對照，這麽兩相參考著看了半天，徐貝問，那別人呢？
“沒別人。你想找誰，可以直說。”
徐貝不說話，從袖子裏取出根筆來，在一張陳年海報上做了些勾抹。
“我今天來，我是想...我想和你問一個人。”
他把視線往下挪，挪到最底下樂手名單那一欄，看最後一排濃墨重彩的藝術字，其中有兩個被人用紅筆圈了幾圈。他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個紅圈，心猛地一沈，險些沒再跳起來。
他勉強開口，說，是有這麽個人——以前是有這麽個人，合作過幾天。怎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