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8 女子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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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188 女子狀元
負責看守登聞鼓的方大人火急火燎趕到禦書房時, 慶元帝正與朝中重臣商議政事。
方大人經過通報後進入禦書房，將張漸鴻敲登聞鼓，狀告文國公和海寧伯的事情說了。
眾官員面上不顯, 仍t舊維持著面聖時的恭謹，心底大多是竊喜的。
他們曾一度暗暗稱奇，那些女子竟然能在初試中作出不遜於進士，甚至是狀元的文章。
如果背後有文國公和海寧伯這兩個推手，那就不奇怪了。
若能借此機會將那些個女子盡數擋回去，甚至是將文國公和海寧伯拉下馬, 永絕後患, 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陛下，事關科舉, 事關天下讀書人, 還請您下令徹查此事。”
“杜大人, 傅大人，就算您二位急於讓女子考取功名, 入朝為官, 也不能采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吶！”
慶元帝在一片譴責聲中擡起眼，神情難辨喜怒：“杜愛卿, 傅愛卿, 你們有什麽想說的？”
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杜青棠神色如常：“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
傅辭素來性情和順，鮮少動怒，這廂被扣上徇私舞弊的帽子，不免火冒三丈，七竅生煙。
她冷冷瞥了眼拱火的幾名官員, 義正詞嚴道：“若微臣沒記錯的話，會試考題乃是七月初五那日，由陛下親自擬定。”
“彼時微臣前來禦書房，同陛下商議外交部的相關事宜，陛下隨口提了一句，微臣便記在了心裏。”
眾人看向慶元帝，後者微微頷首：“確有此事，那幾日朕政務繁忙，好不容易才擠出時間出題。”
傅辭繼續道：“而主考官等人早在會試前五日便入住貢院，任憑下官手眼通天，怕是也無法越過層層守衛，收買考官拿到考題，又為數千名考生寫出完敗兩萬名考生的文章。”
有人見傅辭言辭鑿鑿，咬了咬牙：“話雖如此，可貢院又不是一只鐵桶，杜大人和傅大人皆是手眼通天的厲害人物，只要有心，總是可以做成的。”
杜青棠反唇相譏：“常大人的意思是，杜某與傅大人收買了貢院外面的守衛、巡邏兵、考官等人，待會試開考，考題公開，裏面的人將考題內容傳出來，杜某與傅大人作好文章之後又送進去？”
“誰知道呢，也不是沒這種可能。”
“往年可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讀書人皆是明理之人，無緣無故不會冒著殺頭的風險敲登聞鼓，可見不是空穴來風。”
“往年也從未有過女子參加科舉的先例。”傅辭面露冷色，“聽兩位大人意思，倒顯得傅某與杜大人有三頭六臂，竟能在短短三日——不，或者兩日，或者一日寫出數萬篇文章。”
“這自然是不能的，可萬一你們找了其他人代筆呢？”
“其實倒也不必寫出數萬篇文章，只需寫出二百四十六人的文章便足矣。”
“傅大人何必如此疾言厲色，我等不過是想要一個真相，為考生討回一個公道罷了。”
傅辭直接無視慶元帝在場，將滿肚子的火氣朝著那些個厚顏無恥的官員噴射出去：“究竟是討公道，還是為著私心，諸位比誰都清楚！”
都說墻倒眾人推，這會兒她們還沒倒下呢，陛下也不曾定她們的罪，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她們釘死在恥辱柱上，簡直面目可憎，可笑至極。
眾人氣得仰倒。
“你、你不可理喻！”
“傅大人這是惱羞成怒了嗎？”
杜青棠懶得再同他們爭辯，若是誠心誣陷一人，總能找到各種說辭，看了眼傅辭，示意她莫要多言，向慶元帝一拱手：“陛下，既然有考生懷疑本次會試的公平性，何不派人嚴加審問主考官等人，是非曲直自見分曉。”
“此外，陛下可另派他人嚴查考生及其考卷，問及破題思路，再挨個兒比照她們的文章。”
“倘若是找人代筆，必然文風有所相似，更無法道出詳細的破題思路。”
“反之，便可證明那些女子的清白。”
石紫山定定看了杜青棠幾眼：“陛下，微臣以為此計可行。”
慶元帝吐出一口氣：“石愛卿，這件事情你親自去辦。”
眾人聞言，心下一松。
首輔大人雖是陛下親信，卻是眾所周知的剛正嚴明，絕不會包庇杜青棠和傅辭，做出那等徇私枉法之事。
石紫山領命而去，慶元帝又道：“杜愛卿，傅愛卿，你們二人去偏殿等著。”
杜青棠和傅辭齊聲應是：“微臣謹遵陛下聖意。”然後退出禦書房，去往偏殿。
傅辭繃著臉，氣成一只河豚，看起來快要炸了：“那些考生也太陰暗了吧？技不如人還這麽輸不起，竟然用這麽下作的手段！”
杜青棠靠在椅背上，掌心摩挲扶手，口吻不緩不急：“你我都知道真相是怎樣的，安心等結果便是。”
誠然，那些女子從未上過私塾、書院，但她們在瓊英文社照樣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同樣也學到了很多東西。
譬如四書五經。
譬如琴棋書畫。
譬如八股策論。
她們日日苦讀鉆研，猶如海綿一般，瘋狂地汲取知識。
她們日日吟詩寫作，交流心得，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
論學識，女子並不比男子差。
那名為張漸鴻的考生之所以敲登聞鼓，不過是無法接受自己落榜，更無法接受女子比他優秀罷了。
或許在他眼裏，女子都是軟柿子，可以肆意捏扁搓圓。
杜青棠回想起清苑縣、韶慶府和夏京的瓊英文社社員們，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
那他真是大錯特錯了。
......
無論夏京的考生還是來自外省的考生，都在貢院留下了住址，以方便放榜後衙役登門報喜。
石紫山派出一百名官兵，根據考生留下的住址挨個兒找過去。
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二百四十六名女子被帶到貢院。
石紫山又從六部五寺隨機抽調來五十名小吏，讓其中三十人挨個兒盤問這些女子是如何破題，如何答題的，另外二十人則負責比照她們文章的文風是否有雷同。
三十名女子進入考場，接受盤查，其餘人則在龍門外等候。
眾女子已經聽說了某位落榜考生敲登聞鼓，狀告文國公和海寧伯徇私舞弊，為她們大開方便之門的事情了。
此時她們滿心憤怒，恨不得宰了那個考生。
“那些考題都是我自個兒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文章也是我逐字逐句寫出來的，憑什麽說我舞弊？”
“那些臭男人真是卑鄙無恥，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只管放馬過來，我才不怕那勞什子的審問！”
“姐妹們，這種時候千萬不能自亂陣腳，一旦我們答錯了，極有可能連累到文國公和海寧伯，兩位大人為我們爭取到科舉為官的機會，我們絕不能恩將仇報。”
“沒錯！無論裏邊兒那些人問什麽，大家只管如實回答，讓那些心思陰暗的臭男人看看，我們是憑著真才實學贏了他們！”
貢院外，考生和平頭百姓皆已知曉張漸鴻的壯舉，褒貶不一。
“且不說海寧伯如何，她今年才從海外回來，咱也跟她不熟悉，但咱還不曉得文國公是什麽人嗎？”
“過去也不是沒有過文國公的負面傳言，但最後都澄清了，證明文國公清清白白，她是絕不會幫助那些姑娘舞弊的。”
“這年頭姑娘家不容易，我倒是希望她們能順順利利度過這一關。”
“今時不同往日，上次都說文國公通敵叛國，可你們也不想想，文國公在大夏要官職有官職，要爵位有爵位，為啥要自尋死路？再看如今，諸位或許不知，朝中那些官老爺雖然默許了文國公和海寧伯在朝為官，但是除了家國大事，雙方並不是一條心，所以嘛......也不是沒可能。”
“他真是瘋了，居然跑去敲登聞鼓！”
“這未嘗不是一樁好事，說不定......”
不幸落榜的考生對視，心底不約而同升起一抹希冀。
也許他們可以重回紅榜呢？
“張漸鴻現在何處？”
“還未回來。”
“不如咱們也去鬧一鬧？反正法不責眾，最好將這件事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說不定朝廷迫於壓力，會取消那些女子的功名，或者開放貢士名額。”
“走？”
“走！”
不過小半個時辰，數以萬計的考生集結完畢，烏泱泱地湧向皇宮。
看守宮門的禁軍冷不丁見到這麽多人，眼神一厲，長刀出鞘，陽光下折射出冷芒。
眾考生心頭一悸，勇氣散去大半，支支吾吾不敢出聲。
人群中，一名考生暗罵廢物，扯著嗓子喊道：“文國公和海寧伯徇私舞弊，篡改會試成績，請陛下給我等一個交代！”
這一聲仿佛摁下了開始鍵，考生們爭相發言。
“請嚴懲文國公和海寧伯！”t
“請陛下給全天下的學子一個交代！”
近萬人同時發聲，聲響震天動地。
禁軍對視，眼神凝重：“得趕緊將這事兒告訴陛下。”
“我去！”
一名禁軍自告奮勇，朝著禦書房狂奔而去。
而彼時，有關會試主考官等人的審問已經告一段落。
王統領跪在下首，心情難掩覆雜：“啟稟陛下，巡邏兵、考官和閱卷官各有一人招供，說是杜大人收買了他們。”
六年前，王統領奉皇命趕往菜市口，將杜青棠從鬼頭刀下救出。
他由衷地希望這個與他獨女年歲相當的孩子能走得更高，飛得更遠。
此後多年，杜青棠正應了他的祝福，步步高升，加官進爵。
王統領前幾日還與妻子感慨：“待石大人、嚴大人等老臣退下，文官第一人當屬文國公無疑。”
誰料杜青棠竟自斷仕途，做出這等糊塗事。
王統領試圖說服自己，那三人的供詞都是假的，是栽贓，是陷害。
他實在不希望那個前路光明的孩子誤入歧途，落得不太好的下場。
慶元帝擡手揉按額頭：“人呢？”
王統領答道：“正在殿外候著。”
“讓他們進來。”慶元帝虛指偏殿，“再把杜愛卿叫過來。”
王統領領命而去。
慶元帝端起茶杯呷一口，眉頭微擰：“止痛丸。”
福瑞遞來一粒止痛丸，面上難掩擔憂，輕聲細語道：“陛下，這個月您日日頭痛，是藥三分毒，不可......”
慶元帝卻是搖頭。
他必須消除一切隱患，將一片海晏河清的大夏江山交到榮姐兒手中。
慶元帝的目光不著痕跡從香爐上劃過，將止痛丸送入口中，清水送服：“漢中府可有消息？”
福瑞微微躬身：“不曾。”
他也沒想到，整個漢中府——上至官府，下至商賈皆是曹氏的擁躉。
因牽扯甚廣，又不便暴露身份，昭陽公主此去漢中府已有大半年，仍未將曹氏殘部連根拔除，六月裏還因為殘部的瘋狂反撲而重傷，足足昏迷了兩日之久。
慶元帝放下茶杯，凝著奏折上的通篇廢話，意味不明地道：“杜愛卿可別讓朕失望啊。”
他當然知道真相如何。
只是想讓女子科舉入朝，這是必經之路。
他給予杜愛卿高官厚祿，給予她從龍之功，也該杜愛卿有所回報了。
若是連這一關都過不了，也不必再留著了。
思緒流轉間，杜青棠和三名招供的官員、巡邏兵先後進入禦書房，行禮問安。
“微臣/末將參見陛下。”
“都起來吧。”慶元帝威嚴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可是杜愛卿收買了你們，讓你們傳遞考題和文章，再將寫出這些文章的考生選為貢士？”
三人以頭搶地，看不清表情，只聲音發顫，似是惶惶不安。
“回陛下，正是杜大人用兩千兩收買了下官，讓末將將考題送出貢院。”
“杜大人讓微臣將考題交給周志平，承諾事後給微臣兩千兩，那張銀票現在還在微臣的書房裏。”
“杜大人給了微臣五千兩，讓微臣將做了記號的考卷挑出來，陛下您盡可派人去貢院查看，那些考卷上的記號都還在呢。”
三人言辭鑿鑿，仿佛確有其事。
杜青棠卻是方寸不亂，信步走到巡邏兵面前：“你說，是本官讓你將考題送出貢院？”
巡邏兵點頭稱是。
杜青棠負手而立，不疾不徐道：“那你倒是說說，你何時送出的考題？將考題送給了何人？那人是何模樣？又是在何處將考題送給了他？”
巡邏兵咽了口唾沫，開口說道：“四月初八午時，一名考生中了暑氣，我與另一名巡邏兵將他擡出貢院，便是趁這功夫將考題傳出去的，那人是您府上的管事......”
“管事？”杜青棠尾音上揚，“本官府上有好幾位管事，你說的是哪一位？”
巡邏兵頓了頓，語氣篤定：“是臉上長痦子的那個。”
杜青棠上前一步，紫色袍角曳動：“長痦子？那你倒是跟本官說說，這痦子具體長在何處？”
巡邏兵攥緊掌下布料，很快松開：“在......在左臉上。”
杜青棠眉梢微挑：“還真說對了，本官府上的確有這麽一個左臉長痦子的管事。”
巡邏兵心下一松，卻聽得杜青棠話鋒一轉：“不過——”
巡邏兵呼吸一緊。
“讓你構陷本官的人信息太過滯後，你所說的那位管事，早在正月便已隨同本官的幾個外甥回保定府了。”
巡邏兵猛地擡起頭，滿面愕然。
杜青棠側首看向慶元帝，微微一笑：“多虧陛下賞給微臣的孟管家，他將微臣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條，如同鐵桶一般，外人想要打探國公府的消息，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慶元帝：“......”
“不可能！”
巡邏兵大喊，明明是酷暑時節，他卻冷汗簌簌，濕透衣衫。
“陛下，您可莫要聽信杜大人的片面之詞，當初就是那個左臉長痦子的管事拿走了考題......”
不待巡邏兵說完，慶元帝一擡手，召來禁軍：“去文國公府核實。”
杜青棠拱手道：“還請陛下順便派人去這三人的府上拿到微臣給他們的銀票，去錢莊查編號，便可知曉究竟是何人構陷微臣。”
比起考官和閱卷官，那巡邏兵明顯呼吸紊亂瞳孔渙散，一副做賊心虛的姿態。
杜青棠直接從此人入手，輕易便詐出了他在說謊。
連老天都在幫她，讓她當初選中孫管事陪同周誠三人回保定府，又讓幕後主使選中面部特征最為明顯的孫管事。
巡邏兵露出破綻，餘下兩人甚至不必再問，杜青棠便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王統領緊繃的神情緩和許多，他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親自從三人口中逼問出銀票的位置，派禁軍前去調查銀票的來歷。
閱卷官汗如雨下，下頜顫抖著：“陛、陛下，微臣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如有半句虛言，便叫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倘若發誓有用，這天底下的惡人早就死光了。”杜青棠哂笑，“此外，還請陛下派人向首席閱卷官馮大人核實，那些考卷在拆彌封時是否存在記號。”
閱卷官眼皮跳了下，梗著脖子狡辯：“那麽多份考卷，記號又做得十分隱秘，馮大人怎麽可能留意到？”
杜青棠從善如流道：“那就向所有的閱卷官核實。”
慶元帝看了眼福瑞，後者立馬派人去辦。
閱卷官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頃刻間洩去全身力氣，爛泥似的軟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杜青棠正過身，長身玉立，擡首望向禦案後的人。
君臣對視，杜青棠微微一笑。
慶元帝：“......”
等待的時間無疑是最難熬的。
此後半個時辰，跪在殿上的三人只覺度時如年，懸在頭頂的大刀更是搖搖欲墜，不知何時便會落下，令他們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反觀杜青棠，因過了午時，腹中空空如也，響亮地唱起了空城計。
杜青棠從不虧待自己，毫不見外地將禦案上的精美糕點拖到面前，風卷殘雲般，吃得一幹二凈。
末了，仍不忘苦等在隔壁偏殿的小夥伴：“陛下，不知能否給子瞻送些吃食過去？”
慶元帝：“......”
福瑞：“......”
考官＆閱卷官＆巡邏兵：“......”
慶元帝額角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氣：“福瑞。”
福瑞深深看了杜青棠一眼，仿佛在看什麽勇士，讓宮女給傅辭送午飯過去。
恰在此時，有內侍前來稟報：“陛下，看守宮門的禁軍求見。”
慶元帝眉心一蹙：“讓他進來。”
內侍應聲退下，緊接著禁軍入內，行禮問安。
“啟稟陛下，宮門外來了許多考生，讓您......讓您嚴懲文國公和海寧伯，取消舞弊女子的功名，然後重考會試。”
慶元帝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不必管，待朕查明此事，再給他們一個交代。”
禁軍不敢多問，應聲退出禦書房。
如此又過一炷香的功夫，前去文國公府核實的禁軍回來了。
“啟稟陛下，我等審問了國公府的下人，那位孫管事的確早在正月便隨同三位表少爺回保定府了。”
巡邏兵一顆心沈入谷底。
緊接著，前去核實考卷上記號的禁軍也回來了。
“啟稟陛下，馮大人等五位閱卷官明確表示，此前那些考卷上並無記號。”
閱卷官迎上慶元帝冰冷的目光，渾身一顫，翻著白眼厥了過去。
考官和巡邏兵瑟瑟發抖，眼裏充斥著極致的絕望。
又過小半個時辰，禁軍從錢莊回來。
“啟稟陛下，我等跑遍t夏京各大錢莊，最後在鴻興錢莊找到了銀票上相對應的編號。”
“因著一次取了數千兩，錢莊掌櫃對那人記憶猶新，是吏部員外郎家中的小廝。”
“末將擅作主張，已將那小廝拿下，正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見。”
考官楞了下，冷不丁對上杜青棠探究的目光，不著痕跡低下頭。
“去把吏部員外郎叫來。”慶元帝又看向考官和巡邏兵，“說吧，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們構陷杜愛卿？”
考官眼珠轉動：“是吏部員......”
那一官職尚未說出口，便被杜青棠打斷：“沈大人，本官勸你還是想清楚了再說。”
考官呼吸微頓，面不改色道：“杜大人何出此言？本就是朱大人指使下構陷您。”
說著，他用力磕了個頭：“微臣自知罪大惡極，還請陛下網開一面。”
慶元帝不語，任由考官以頭搶地，直到朱員外郎和他府上的小廝進入禦書房。
“微臣/奴才參見陛下。”
行禮問安後，朱員外郎迫不及待地喊起了冤：“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與杜大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好端端的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陷害她？”
杜青棠側首：“朱大人此話當真？”
朱員外郎用力點頭：“千真萬確！下官可以發......可以用仕途發誓，倘若下官有半句虛言，便讓下官往後再也不能晉升，甚至下官的子孫後代都不得考取功名，步入仕途！”
比起先前的那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朱員外郎發的誓顯然毒上很多。
杜青棠看了眼考官，又看向朱員外郎，最後定格在朱家小廝的身上：“既然沈大人和朱大人各執一詞，不如將此人關進大牢，嚴刑審問。”
“體驗過十八般酷刑，微臣不信他說不了實話。”
小廝渾身一哆嗦，雙眼鼓起，幾乎要脫眶而出：“你、你不能......”
“不，我能。”杜青棠微微一笑，“陛下，事關微臣能否洗清罪名，還請您即刻將此人下獄，嚴刑拷問。”
“不！不行！”小廝臉上血色盡褪，拼命搖頭，“你們不能......不、不是我家老爺，是方大人，是方大人讓我去錢莊取銀票的！”
朱員外郎呆住：“方大人？”
杜青棠尾音上揚：“方大人？”
小廝點頭如搗蒜，語速極快，唯恐說得慢了性命不保：“是吏部郎中方大人。”
朱員外郎踉蹌兩步，滿臉的難以置信：“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你身為我朱家的下人，為什麽要助紂為虐？你知不知道這麽做會害死我？”
小廝哭喪著臉：“老爺，奴才也不想啊，可是奴才的侄兒他欠了賭坊好幾百兩，方大人讓奴才去錢莊取錢，奴才取了錢，他就替奴才的侄兒還了錢。”
“奴才不知道方大人他這麽做是想嫁禍給老爺您，否則就算打死奴才，奴才也絕對不會做的啊！”
朱員外郎怒極反笑，竟忘了身處禦書房，擡腿就是一腳，將小廝踹倒在地。
“狗奴才，敢跟老爺我裝傻，當我是傻子不成？”
朱員外郎氣不過，又連踹幾腳。
“咳——”
直到福瑞一聲咳嗽，朱員外郎如夢初醒，猝然扭頭，正對上慶元帝微妙的一雙眼。
朱員外郎大驚失色，撲通跪下，俯伏在地：“微臣知錯，還請陛下責罰。”
慶元帝擺了擺手：“宣吏部郎中。”
方郎中很快來到禦書房。
見杜青棠、朱員外郎等人齊聚一堂，面上並無意外之色，更多是遺憾。
朱員外郎沒有錯過方郎中的表情，頓時怒火中燒，厲聲質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陷害杜大人，然後嫁禍給我？”
方郎中不看他，而是直勾勾盯著杜青棠：“你的人生太過順遂，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明明是女子，卻六元及第，入朝為官。”
“哪怕是身份暴露，也能憑著火器死裏逃生，此後一帆風順，加官晉爵，成為人人艷羨的武英殿大學士，成為大夏唯五的超品國公。”
“可你知不知道，你是踩著多少人的血走到今日的高度？”
杜青棠：“不知道。”
方郎中：“？”
杜青棠：“本官只知，那些人罪有應得。”
方郎中剎那間漲紅了臉：“你放屁！”
杜青棠：“......”
“本官的獨子因你而死，本官的好友也因你而流放，你就是個劊子手，是一只惡鬼！”
不待杜青棠反唇相譏，朱員外郎率先開口：“你不是只有兩個女兒嗎？”
杜青棠福至心靈：“外室子？還是奸生子？”
方郎中：“......”
慶元帝：“......”
其他人：“......”
“杜青棠！”方郎中氣急敗壞，“你害死我兒齊朗，害慘了我的好友張通海和宋偉光，你就該身敗名裂地去死！”
杜青棠知道張通海和宋偉光，是二月裏被她親手送進刑部大牢的官員，不過——
“齊朗是誰？”
方郎中：“......杜青棠！”
福瑞憋笑憋得渾身發抖，咳嗽一聲，正色道：“奴才沒記錯的話，應當是正月裏被砍頭的官員之一。”
“此人在太常寺任職，借職務之便貪汙了數萬兩白銀。”
杜青棠恍然，原來是曹淵的小嘍啰，她還真不記得這麽一號人：“那他真是罪有應得。”
方郎中氣得肺管子疼，腦子一熱，掄圓了胳膊扇向杜青棠。
然而連杜青棠的頭發絲都沒碰到，就被朱員外郎一腳踹了出去。
禁軍一擁而上，鉗住方郎中。
“放開我！放開我！”
方郎中嚷嚷，朱員外郎果斷用浸透汗水的巾帕堵住他的嘴。
方郎中：“嘔——”
杜青棠冷眼瞧著，只問一句：“你讓汪大人三人替你賣命，死到臨頭還不曾供出你，可是拿捏住了他們的致命把柄？”
方郎中眼神閃爍，只一味地怒視著杜青棠。
杜青棠得到想要的答案，轉過身面向禦案，拱手道：“陛下，如今真相大白，請您嚴懲參與構陷微臣的一眾人等。”
“這是自然。”慶元帝應得爽快，今日過後，恐怕再也沒人敢輕舉妄動了，“來人，將這些人全部打入刑部大牢，革除官職，流放三千裏，子孫後代永世不得科舉入仕。”
涉及子孫後代，考官和巡邏兵慌了。
“陛下，都是方永脅迫微臣，是他讓微臣構陷杜大人，微臣也是迫不得已啊！”
“陛下，微臣知錯了，請您饒微臣一命吧！”
“陛下......”
喊冤求饒聲遠去，禦書房內僅剩下杜青棠和朱員外郎兩名官員。
朱員外郎見狀，識趣地退下。
杜青棠輕整寬袖，嗓音輕緩：“今日之事，陛下可滿意？”
慶元帝自然是滿意的，正欲開口，又聽杜青棠繼續道：“陛下，此番微臣受了驚，您怎麽也得表示表示吧？”
慶元帝喉頭微哽：“你想要什麽？”
杜青棠好整以暇道：“不如在傳臚大典當日下令，允許女子參加科舉，入仕為官？”
“是永遠。”杜青棠強調，“永遠有資格參加科舉，入仕為官。”
慶元帝轉動玉扳指：“為何要等到傳臚大典？”
杜青棠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閃著惡劣的光：“自然是——給諸位大人一個驚喜。”
慶元帝：“......”
福瑞：“......”
驚喜？
驚嚇還差不多！
不過慶元帝對此樂見其成，以拳抵唇咳嗽兩聲，震得額頭一陣鈍痛。
正欲開口，內侍前來稟報：“陛下，石大人求見。”
慶元帝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宣。”
石紫山入內，行禮問安，一板一眼匯報道：“啟稟陛下，微臣派人嚴審二百四十八名貢士，無論破題思路還是文風皆不存在問題。”
慶元帝應了聲，面色如常道：“考生在宮門口鬧事，石愛卿你替朕向他們闡明真相，省得他們繼續鬧騰，影響後面的殿試。”
“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石紫山領命而去，慶元帝又看向杜青棠：“你說的事情朕會考慮，而今真相大白，你也回內閣去吧。”
杜青棠拱手：“微臣告退。”
退出禦書房，杜青棠去了偏殿。
傅辭一直盯著門口，杜青棠一出現，她便迎上來：“獻玉，怎麽樣了？”
杜青棠三言兩語將事情的真相告訴傅辭，勾了勾手指：“走吧，還有一堆公務等著咱倆呢。”
傅辭孩子氣地皺了皺鼻子，快步跟上：“這個老家夥也太壞了，若非獻玉你機警，怕是真要著了他的道！”
“氣死我了，今晚上回去就紮小人，狠狠地詛咒他......”
另t一邊，石紫山乘坐三輪車趕到宮門口，考生們仍然在叫囂著。
“嚴懲文國公和海寧伯，還我們一個公道！”
“革除二百四十八名舞弊女子的功名，嚴厲懲處，絕不可姑息！”
石紫山現身，亮眼的紫色官袍瞬間讓眾考生息了聲，用滿含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石紫山神情肅穆，闡明事情真相。
眾人聞言，失望不已。
“真的嗎？大人您沒騙我們？”
“可她們實在是太可疑了，我還是不敢相信她們是憑真才實學贏了我們。”
石紫山忍不住搖頭，揚聲道：“會試落榜固然可惜，但諸位應該查漏補缺，覆盤何處技不如人，而不是肆意揣測，聚眾鬧事。”
“今日錯在方永，陛下仁厚，不予追究，再有下次，當同罪論處。”
石紫山說完便離開了，留眾考生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羞愧得無以覆加。
與此同時，參加會試的女子們也得知了文國公和海寧伯洗清冤屈的消息。
“方永好生可惡，流放三千裏算是便宜他了。”
“文國公和海寧伯沒事就好，我真擔心因為我們的緣故連累到她們。”
“那些個臭男人真是狗眼看人低，居然還跑去宮門口鬧騰，丟人現眼死了。”
“不說了，回去看書，殿試上我定要將他們狠狠踩在腳下！”
“還有我！我也要將他們踩扁踩爛！”
眾女子作鳥獸散去，為殿試繼續伏案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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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殿試開考。
翌日，八名閱卷官緊鑼密鼓地展開閱卷工作，耗時七日批閱完六百份考卷。
首席閱卷官擇選出有資格位居一甲前三的考卷，呈給慶元帝。
慶元帝大致翻看一遍：“不錯，一甲實至名歸。”
而後，首席閱卷官將考卷送往內閣，由填榜官進行填榜。
八月二十四，傳臚大典。
辰時，杜青棠與王公百官立於集英殿前。
“啾～”
清脆啾鳴聲響起，杜青棠循聲望去——
僅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喜鵲立在瓦檐之上，俯瞰眾生。
陽光照耀下，它的羽毛泛起藍綠紫交融的金屬光澤，光彩奪目。
是它。
杜青棠一眼認出這只喜鵲是慶元十六年傳臚大典上，停在肩頭的那只。
一晃七年，沒想到它竟然還在。
思緒流轉間，喜鵲一個俯沖，準確落在杜青棠肩頭。
歪腦袋，蹭蹭～
杜青棠怔了下，不著痕跡勾唇，指尖輕撫喜鵲油光水滑的羽毛：“又見面了，小家夥。”
喜鵲又蹭蹭。
又見面了，紫色兩腳獸。
......
巳時，新貢士就位，與王公大臣同行三跪九叩之禮。
禮畢，鴻臚寺官高聲宣布：“慶元十六年四月十八，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宣制完畢，傳臚官開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湖南省常德府，趙慕青。”
“第一甲第二名，北直隸保定府，阮然。”
“第一甲第三名，南直隸揚州府，吳光。”
唱名聲洪亮，飛越碧瓦朱甍，重樓疊閣，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
王公百官輕嘆一聲，滿心惆悵。
一甲三人中，狀元和榜眼皆是女子，僅有探花一人是男子。
唱名還在繼續。
眾人豎起耳朵，細數女子人數。
第二甲有九十七人，其中四十二人為女子。
第三甲有一百人，其中六十二人為女子。
第四甲有二百人，其中八十五人為女子。
第五甲有二百人，其中七十三人為女子。
這對他們而言，無異於天大的打擊。
意味著即日起，朝堂之上除了文國公和海寧伯兩名女子，又多出二百四十八名女子。
然而，更大的打擊還在後頭。
“因著女子在本次恩科中成績卓越，朕決意正式開放女子科舉。從明年起，女子可與男子一同參加科舉考試，入朝為官，為朕分憂，為國效力！”
王公百官：“？”
不是，陛下您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陛下，您是瘋了嗎？
這時，杜青棠回過頭來，用不高不低，恰好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陛下憐惜杜某蒙受冤屈，為了給杜某壓驚，破例許了杜某一個條件。”
“杜某思來想去，便提出了這麽個條件。”
“從今往後，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女子與諸位成為同僚了呢。”
眾人：“？？？”
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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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看守登聞鼓的方大人火急火燎趕到禦書房時, 慶元帝正與朝中重臣商議政事。
方大人經過通報後進入禦書房，將張漸鴻敲登聞鼓，狀告文國公和海寧伯的事情說了。
眾官員面上不顯, 仍t舊維持著面聖時的恭謹，心底大多是竊喜的。
他們曾一度暗暗稱奇，那些女子竟然能在初試中作出不遜於進士，甚至是狀元的文章。
如果背後有文國公和海寧伯這兩個推手，那就不奇怪了。
若能借此機會將那些個女子盡數擋回去，甚至是將文國公和海寧伯拉下馬, 永絕後患, 那簡直再好不過了！
“陛下，事關科舉, 事關天下讀書人, 還請您下令徹查此事。”
“杜大人, 傅大人，就算您二位急於讓女子考取功名, 入朝為官, 也不能采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吶！”
慶元帝在一片譴責聲中擡起眼，神情難辨喜怒：“杜愛卿, 傅愛卿, 你們有什麽想說的？”
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杜青棠神色如常：“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
傅辭素來性情和順，鮮少動怒，這廂被扣上徇私舞弊的帽子，不免火冒三丈，七竅生煙。
她冷冷瞥了眼拱火的幾名官員, 義正詞嚴道：“若微臣沒記錯的話，會試考題乃是七月初五那日，由陛下親自擬定。”
“彼時微臣前來禦書房，同陛下商議外交部的相關事宜，陛下隨口提了一句，微臣便記在了心裏。”
眾人看向慶元帝，後者微微頷首：“確有此事，那幾日朕政務繁忙，好不容易才擠出時間出題。”
傅辭繼續道：“而主考官等人早在會試前五日便入住貢院，任憑下官手眼通天，怕是也無法越過層層守衛，收買考官拿到考題，又為數千名考生寫出完敗兩萬名考生的文章。”
有人見傅辭言辭鑿鑿，咬了咬牙：“話雖如此，可貢院又不是一只鐵桶，杜大人和傅大人皆是手眼通天的厲害人物，只要有心，總是可以做成的。”
杜青棠反唇相譏：“常大人的意思是，杜某與傅大人收買了貢院外面的守衛、巡邏兵、考官等人，待會試開考，考題公開，裏面的人將考題內容傳出來，杜某與傅大人作好文章之後又送進去？”
“誰知道呢，也不是沒這種可能。”
“往年可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讀書人皆是明理之人，無緣無故不會冒著殺頭的風險敲登聞鼓，可見不是空穴來風。”
“往年也從未有過女子參加科舉的先例。”傅辭面露冷色，“聽兩位大人意思，倒顯得傅某與杜大人有三頭六臂，竟能在短短三日——不，或者兩日，或者一日寫出數萬篇文章。”
“這自然是不能的，可萬一你們找了其他人代筆呢？”
“其實倒也不必寫出數萬篇文章，只需寫出二百四十六人的文章便足矣。”
“傅大人何必如此疾言厲色，我等不過是想要一個真相，為考生討回一個公道罷了。”
傅辭直接無視慶元帝在場，將滿肚子的火氣朝著那些個厚顏無恥的官員噴射出去：“究竟是討公道，還是為著私心，諸位比誰都清楚！”
都說墻倒眾人推，這會兒她們還沒倒下呢，陛下也不曾定她們的罪，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她們釘死在恥辱柱上，簡直面目可憎，可笑至極。
眾人氣得仰倒。
“你、你不可理喻！”
“傅大人這是惱羞成怒了嗎？”
杜青棠懶得再同他們爭辯，若是誠心誣陷一人，總能找到各種說辭，看了眼傅辭，示意她莫要多言，向慶元帝一拱手：“陛下，既然有考生懷疑本次會試的公平性，何不派人嚴加審問主考官等人，是非曲直自見分曉。”
“此外，陛下可另派他人嚴查考生及其考卷，問及破題思路，再挨個兒比照她們的文章。”
“倘若是找人代筆，必然文風有所相似，更無法道出詳細的破題思路。”
“反之，便可證明那些女子的清白。”
石紫山定定看了杜青棠幾眼：“陛下，微臣以為此計可行。”
慶元帝吐出一口氣：“石愛卿，這件事情你親自去辦。”
眾人聞言，心下一松。
首輔大人雖是陛下親信，卻是眾所周知的剛正嚴明，絕不會包庇杜青棠和傅辭，做出那等徇私枉法之事。
石紫山領命而去，慶元帝又道：“杜愛卿，傅愛卿，你們二人去偏殿等著。”
杜青棠和傅辭齊聲應是：“微臣謹遵陛下聖意。”然後退出禦書房，去往偏殿。
傅辭繃著臉，氣成一只河豚，看起來快要炸了：“那些考生也太陰暗了吧？技不如人還這麽輸不起，竟然用這麽下作的手段！”
杜青棠靠在椅背上，掌心摩挲扶手，口吻不緩不急：“你我都知道真相是怎樣的，安心等結果便是。”
誠然，那些女子從未上過私塾、書院，但她們在瓊英文社照樣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同樣也學到了很多東西。
譬如四書五經。
譬如琴棋書畫。
譬如八股策論。
她們日日苦讀鉆研，猶如海綿一般，瘋狂地汲取知識。
她們日日吟詩寫作，交流心得，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
論學識，女子並不比男子差。
那名為張漸鴻的考生之所以敲登聞鼓，不過是無法接受自己落榜，更無法接受女子比他優秀罷了。
或許在他眼裏，女子都是軟柿子，可以肆意捏扁搓圓。
杜青棠回想起清苑縣、韶慶府和夏京的瓊英文社社員們，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
那他真是大錯特錯了。
......
無論夏京的考生還是來自外省的考生，都在貢院留下了住址，以方便放榜後衙役登門報喜。
石紫山派出一百名官兵，根據考生留下的住址挨個兒找過去。
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二百四十六名女子被帶到貢院。
石紫山又從六部五寺隨機抽調來五十名小吏，讓其中三十人挨個兒盤問這些女子是如何破題，如何答題的，另外二十人則負責比照她們文章的文風是否有雷同。
三十名女子進入考場，接受盤查，其餘人則在龍門外等候。
眾女子已經聽說了某位落榜考生敲登聞鼓，狀告文國公和海寧伯徇私舞弊，為她們大開方便之門的事情了。
此時她們滿心憤怒，恨不得宰了那個考生。
“那些考題都是我自個兒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文章也是我逐字逐句寫出來的，憑什麽說我舞弊？”
“那些臭男人真是卑鄙無恥，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只管放馬過來，我才不怕那勞什子的審問！”
“姐妹們，這種時候千萬不能自亂陣腳，一旦我們答錯了，極有可能連累到文國公和海寧伯，兩位大人為我們爭取到科舉為官的機會，我們絕不能恩將仇報。”
“沒錯！無論裏邊兒那些人問什麽，大家只管如實回答，讓那些心思陰暗的臭男人看看，我們是憑著真才實學贏了他們！”
貢院外，考生和平頭百姓皆已知曉張漸鴻的壯舉，褒貶不一。
“且不說海寧伯如何，她今年才從海外回來，咱也跟她不熟悉，但咱還不曉得文國公是什麽人嗎？”
“過去也不是沒有過文國公的負面傳言，但最後都澄清了，證明文國公清清白白，她是絕不會幫助那些姑娘舞弊的。”
“這年頭姑娘家不容易，我倒是希望她們能順順利利度過這一關。”
“今時不同往日，上次都說文國公通敵叛國，可你們也不想想，文國公在大夏要官職有官職，要爵位有爵位，為啥要自尋死路？再看如今，諸位或許不知，朝中那些官老爺雖然默許了文國公和海寧伯在朝為官，但是除了家國大事，雙方並不是一條心，所以嘛......也不是沒可能。”
“他真是瘋了，居然跑去敲登聞鼓！”
“這未嘗不是一樁好事，說不定......”
不幸落榜的考生對視，心底不約而同升起一抹希冀。
也許他們可以重回紅榜呢？
“張漸鴻現在何處？”
“還未回來。”
“不如咱們也去鬧一鬧？反正法不責眾，最好將這件事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說不定朝廷迫於壓力，會取消那些女子的功名，或者開放貢士名額。”
“走？”
“走！”
不過小半個時辰，數以萬計的考生集結完畢，烏泱泱地湧向皇宮。
看守宮門的禁軍冷不丁見到這麽多人，眼神一厲，長刀出鞘，陽光下折射出冷芒。
眾考生心頭一悸，勇氣散去大半，支支吾吾不敢出聲。
人群中，一名考生暗罵廢物，扯著嗓子喊道：“文國公和海寧伯徇私舞弊，篡改會試成績，請陛下給我等一個交代！”
這一聲仿佛摁下了開始鍵，考生們爭相發言。
“請嚴懲文國公和海寧伯！”t
“請陛下給全天下的學子一個交代！”
近萬人同時發聲，聲響震天動地。
禁軍對視，眼神凝重：“得趕緊將這事兒告訴陛下。”
“我去！”
一名禁軍自告奮勇，朝著禦書房狂奔而去。
而彼時，有關會試主考官等人的審問已經告一段落。
王統領跪在下首，心情難掩覆雜：“啟稟陛下，巡邏兵、考官和閱卷官各有一人招供，說是杜大人收買了他們。”
六年前，王統領奉皇命趕往菜市口，將杜青棠從鬼頭刀下救出。
他由衷地希望這個與他獨女年歲相當的孩子能走得更高，飛得更遠。
此後多年，杜青棠正應了他的祝福，步步高升，加官進爵。
王統領前幾日還與妻子感慨：“待石大人、嚴大人等老臣退下，文官第一人當屬文國公無疑。”
誰料杜青棠竟自斷仕途，做出這等糊塗事。
王統領試圖說服自己，那三人的供詞都是假的，是栽贓，是陷害。
他實在不希望那個前路光明的孩子誤入歧途，落得不太好的下場。
慶元帝擡手揉按額頭：“人呢？”
王統領答道：“正在殿外候著。”
“讓他們進來。”慶元帝虛指偏殿，“再把杜愛卿叫過來。”
王統領領命而去。
慶元帝端起茶杯呷一口，眉頭微擰：“止痛丸。”
福瑞遞來一粒止痛丸，面上難掩擔憂，輕聲細語道：“陛下，這個月您日日頭痛，是藥三分毒，不可......”
慶元帝卻是搖頭。
他必須消除一切隱患，將一片海晏河清的大夏江山交到榮姐兒手中。
慶元帝的目光不著痕跡從香爐上劃過，將止痛丸送入口中，清水送服：“漢中府可有消息？”
福瑞微微躬身：“不曾。”
他也沒想到，整個漢中府——上至官府，下至商賈皆是曹氏的擁躉。
因牽扯甚廣，又不便暴露身份，昭陽公主此去漢中府已有大半年，仍未將曹氏殘部連根拔除，六月裏還因為殘部的瘋狂反撲而重傷，足足昏迷了兩日之久。
慶元帝放下茶杯，凝著奏折上的通篇廢話，意味不明地道：“杜愛卿可別讓朕失望啊。”
他當然知道真相如何。
只是想讓女子科舉入朝，這是必經之路。
他給予杜愛卿高官厚祿，給予她從龍之功，也該杜愛卿有所回報了。
若是連這一關都過不了，也不必再留著了。
思緒流轉間，杜青棠和三名招供的官員、巡邏兵先後進入禦書房，行禮問安。
“微臣/末將參見陛下。”
“都起來吧。”慶元帝威嚴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可是杜愛卿收買了你們，讓你們傳遞考題和文章，再將寫出這些文章的考生選為貢士？”
三人以頭搶地，看不清表情，只聲音發顫，似是惶惶不安。
“回陛下，正是杜大人用兩千兩收買了下官，讓末將將考題送出貢院。”
“杜大人讓微臣將考題交給周志平，承諾事後給微臣兩千兩，那張銀票現在還在微臣的書房裏。”
“杜大人給了微臣五千兩，讓微臣將做了記號的考卷挑出來，陛下您盡可派人去貢院查看，那些考卷上的記號都還在呢。”
三人言辭鑿鑿，仿佛確有其事。
杜青棠卻是方寸不亂，信步走到巡邏兵面前：“你說，是本官讓你將考題送出貢院？”
巡邏兵點頭稱是。
杜青棠負手而立，不疾不徐道：“那你倒是說說，你何時送出的考題？將考題送給了何人？那人是何模樣？又是在何處將考題送給了他？”
巡邏兵咽了口唾沫，開口說道：“四月初八午時，一名考生中了暑氣，我與另一名巡邏兵將他擡出貢院，便是趁這功夫將考題傳出去的，那人是您府上的管事......”
“管事？”杜青棠尾音上揚，“本官府上有好幾位管事，你說的是哪一位？”
巡邏兵頓了頓，語氣篤定：“是臉上長痦子的那個。”
杜青棠上前一步，紫色袍角曳動：“長痦子？那你倒是跟本官說說，這痦子具體長在何處？”
巡邏兵攥緊掌下布料，很快松開：“在......在左臉上。”
杜青棠眉梢微挑：“還真說對了，本官府上的確有這麽一個左臉長痦子的管事。”
巡邏兵心下一松，卻聽得杜青棠話鋒一轉：“不過——”
巡邏兵呼吸一緊。
“讓你構陷本官的人信息太過滯後，你所說的那位管事，早在正月便已隨同本官的幾個外甥回保定府了。”
巡邏兵猛地擡起頭，滿面愕然。
杜青棠側首看向慶元帝，微微一笑：“多虧陛下賞給微臣的孟管家，他將微臣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條，如同鐵桶一般，外人想要打探國公府的消息，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慶元帝：“......”
“不可能！”
巡邏兵大喊，明明是酷暑時節，他卻冷汗簌簌，濕透衣衫。
“陛下，您可莫要聽信杜大人的片面之詞，當初就是那個左臉長痦子的管事拿走了考題......”
不待巡邏兵說完，慶元帝一擡手，召來禁軍：“去文國公府核實。”
杜青棠拱手道：“還請陛下順便派人去這三人的府上拿到微臣給他們的銀票，去錢莊查編號，便可知曉究竟是何人構陷微臣。”
比起考官和閱卷官，那巡邏兵明顯呼吸紊亂瞳孔渙散，一副做賊心虛的姿態。
杜青棠直接從此人入手，輕易便詐出了他在說謊。
連老天都在幫她，讓她當初選中孫管事陪同周誠三人回保定府，又讓幕後主使選中面部特征最為明顯的孫管事。
巡邏兵露出破綻，餘下兩人甚至不必再問，杜青棠便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王統領緊繃的神情緩和許多，他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親自從三人口中逼問出銀票的位置，派禁軍前去調查銀票的來歷。
閱卷官汗如雨下，下頜顫抖著：“陛、陛下，微臣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如有半句虛言，便叫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倘若發誓有用，這天底下的惡人早就死光了。”杜青棠哂笑，“此外，還請陛下派人向首席閱卷官馮大人核實，那些考卷在拆彌封時是否存在記號。”
閱卷官眼皮跳了下，梗著脖子狡辯：“那麽多份考卷，記號又做得十分隱秘，馮大人怎麽可能留意到？”
杜青棠從善如流道：“那就向所有的閱卷官核實。”
慶元帝看了眼福瑞，後者立馬派人去辦。
閱卷官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頃刻間洩去全身力氣，爛泥似的軟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杜青棠正過身，長身玉立，擡首望向禦案後的人。
君臣對視，杜青棠微微一笑。
慶元帝：“......”
等待的時間無疑是最難熬的。
此後半個時辰，跪在殿上的三人只覺度時如年，懸在頭頂的大刀更是搖搖欲墜，不知何時便會落下，令他們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反觀杜青棠，因過了午時，腹中空空如也，響亮地唱起了空城計。
杜青棠從不虧待自己，毫不見外地將禦案上的精美糕點拖到面前，風卷殘雲般，吃得一幹二凈。
末了，仍不忘苦等在隔壁偏殿的小夥伴：“陛下，不知能否給子瞻送些吃食過去？”
慶元帝：“......”
福瑞：“......”
考官＆閱卷官＆巡邏兵：“......”
慶元帝額角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氣：“福瑞。”
福瑞深深看了杜青棠一眼，仿佛在看什麽勇士，讓宮女給傅辭送午飯過去。
恰在此時，有內侍前來稟報：“陛下，看守宮門的禁軍求見。”
慶元帝眉心一蹙：“讓他進來。”
內侍應聲退下，緊接著禁軍入內，行禮問安。
“啟稟陛下，宮門外來了許多考生，讓您......讓您嚴懲文國公和海寧伯，取消舞弊女子的功名，然後重考會試。”
慶元帝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不必管，待朕查明此事，再給他們一個交代。”
禁軍不敢多問，應聲退出禦書房。
如此又過一炷香的功夫，前去文國公府核實的禁軍回來了。
“啟稟陛下，我等審問了國公府的下人，那位孫管事的確早在正月便隨同三位表少爺回保定府了。”
巡邏兵一顆心沈入谷底。
緊接著，前去核實考卷上記號的禁軍也回來了。
“啟稟陛下，馮大人等五位閱卷官明確表示，此前那些考卷上並無記號。”
閱卷官迎上慶元帝冰冷的目光，渾身一顫，翻著白眼厥了過去。
考官和巡邏兵瑟瑟發抖，眼裏充斥著極致的絕望。
又過小半個時辰，禁軍從錢莊回來。
“啟稟陛下，我等跑遍t夏京各大錢莊，最後在鴻興錢莊找到了銀票上相對應的編號。”
“因著一次取了數千兩，錢莊掌櫃對那人記憶猶新，是吏部員外郎家中的小廝。”
“末將擅作主張，已將那小廝拿下，正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見。”
考官楞了下，冷不丁對上杜青棠探究的目光，不著痕跡低下頭。
“去把吏部員外郎叫來。”慶元帝又看向考官和巡邏兵，“說吧，究竟是何人指使你們構陷杜愛卿？”
考官眼珠轉動：“是吏部員......”
那一官職尚未說出口，便被杜青棠打斷：“沈大人，本官勸你還是想清楚了再說。”
考官呼吸微頓，面不改色道：“杜大人何出此言？本就是朱大人指使下構陷您。”
說著，他用力磕了個頭：“微臣自知罪大惡極，還請陛下網開一面。”
慶元帝不語，任由考官以頭搶地，直到朱員外郎和他府上的小廝進入禦書房。
“微臣/奴才參見陛下。”
行禮問安後，朱員外郎迫不及待地喊起了冤：“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與杜大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好端端的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陷害她？”
杜青棠側首：“朱大人此話當真？”
朱員外郎用力點頭：“千真萬確！下官可以發......可以用仕途發誓，倘若下官有半句虛言，便讓下官往後再也不能晉升，甚至下官的子孫後代都不得考取功名，步入仕途！”
比起先前的那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朱員外郎發的誓顯然毒上很多。
杜青棠看了眼考官，又看向朱員外郎，最後定格在朱家小廝的身上：“既然沈大人和朱大人各執一詞，不如將此人關進大牢，嚴刑審問。”
“體驗過十八般酷刑，微臣不信他說不了實話。”
小廝渾身一哆嗦，雙眼鼓起，幾乎要脫眶而出：“你、你不能......”
“不，我能。”杜青棠微微一笑，“陛下，事關微臣能否洗清罪名，還請您即刻將此人下獄，嚴刑拷問。”
“不！不行！”小廝臉上血色盡褪，拼命搖頭，“你們不能......不、不是我家老爺，是方大人，是方大人讓我去錢莊取銀票的！”
朱員外郎呆住：“方大人？”
杜青棠尾音上揚：“方大人？”
小廝點頭如搗蒜，語速極快，唯恐說得慢了性命不保：“是吏部郎中方大人。”
朱員外郎踉蹌兩步，滿臉的難以置信：“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你身為我朱家的下人，為什麽要助紂為虐？你知不知道這麽做會害死我？”
小廝哭喪著臉：“老爺，奴才也不想啊，可是奴才的侄兒他欠了賭坊好幾百兩，方大人讓奴才去錢莊取錢，奴才取了錢，他就替奴才的侄兒還了錢。”
“奴才不知道方大人他這麽做是想嫁禍給老爺您，否則就算打死奴才，奴才也絕對不會做的啊！”
朱員外郎怒極反笑，竟忘了身處禦書房，擡腿就是一腳，將小廝踹倒在地。
“狗奴才，敢跟老爺我裝傻，當我是傻子不成？”
朱員外郎氣不過，又連踹幾腳。
“咳——”
直到福瑞一聲咳嗽，朱員外郎如夢初醒，猝然扭頭，正對上慶元帝微妙的一雙眼。
朱員外郎大驚失色，撲通跪下，俯伏在地：“微臣知錯，還請陛下責罰。”
慶元帝擺了擺手：“宣吏部郎中。”
方郎中很快來到禦書房。
見杜青棠、朱員外郎等人齊聚一堂，面上並無意外之色，更多是遺憾。
朱員外郎沒有錯過方郎中的表情，頓時怒火中燒，厲聲質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陷害杜大人，然後嫁禍給我？”
方郎中不看他，而是直勾勾盯著杜青棠：“你的人生太過順遂，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明明是女子，卻六元及第，入朝為官。”
“哪怕是身份暴露，也能憑著火器死裏逃生，此後一帆風順，加官晉爵，成為人人艷羨的武英殿大學士，成為大夏唯五的超品國公。”
“可你知不知道，你是踩著多少人的血走到今日的高度？”
杜青棠：“不知道。”
方郎中：“？”
杜青棠：“本官只知，那些人罪有應得。”
方郎中剎那間漲紅了臉：“你放屁！”
杜青棠：“......”
“本官的獨子因你而死，本官的好友也因你而流放，你就是個劊子手，是一只惡鬼！”
不待杜青棠反唇相譏，朱員外郎率先開口：“你不是只有兩個女兒嗎？”
杜青棠福至心靈：“外室子？還是奸生子？”
方郎中：“......”
慶元帝：“......”
其他人：“......”
“杜青棠！”方郎中氣急敗壞，“你害死我兒齊朗，害慘了我的好友張通海和宋偉光，你就該身敗名裂地去死！”
杜青棠知道張通海和宋偉光，是二月裏被她親手送進刑部大牢的官員，不過——
“齊朗是誰？”
方郎中：“......杜青棠！”
福瑞憋笑憋得渾身發抖，咳嗽一聲，正色道：“奴才沒記錯的話，應當是正月裏被砍頭的官員之一。”
“此人在太常寺任職，借職務之便貪汙了數萬兩白銀。”
杜青棠恍然，原來是曹淵的小嘍啰，她還真不記得這麽一號人：“那他真是罪有應得。”
方郎中氣得肺管子疼，腦子一熱，掄圓了胳膊扇向杜青棠。
然而連杜青棠的頭發絲都沒碰到，就被朱員外郎一腳踹了出去。
禁軍一擁而上，鉗住方郎中。
“放開我！放開我！”
方郎中嚷嚷，朱員外郎果斷用浸透汗水的巾帕堵住他的嘴。
方郎中：“嘔——”
杜青棠冷眼瞧著，只問一句：“你讓汪大人三人替你賣命，死到臨頭還不曾供出你，可是拿捏住了他們的致命把柄？”
方郎中眼神閃爍，只一味地怒視著杜青棠。
杜青棠得到想要的答案，轉過身面向禦案，拱手道：“陛下，如今真相大白，請您嚴懲參與構陷微臣的一眾人等。”
“這是自然。”慶元帝應得爽快，今日過後，恐怕再也沒人敢輕舉妄動了，“來人，將這些人全部打入刑部大牢，革除官職，流放三千裏，子孫後代永世不得科舉入仕。”
涉及子孫後代，考官和巡邏兵慌了。
“陛下，都是方永脅迫微臣，是他讓微臣構陷杜大人，微臣也是迫不得已啊！”
“陛下，微臣知錯了，請您饒微臣一命吧！”
“陛下......”
喊冤求饒聲遠去，禦書房內僅剩下杜青棠和朱員外郎兩名官員。
朱員外郎見狀，識趣地退下。
杜青棠輕整寬袖，嗓音輕緩：“今日之事，陛下可滿意？”
慶元帝自然是滿意的，正欲開口，又聽杜青棠繼續道：“陛下，此番微臣受了驚，您怎麽也得表示表示吧？”
慶元帝喉頭微哽：“你想要什麽？”
杜青棠好整以暇道：“不如在傳臚大典當日下令，允許女子參加科舉，入仕為官？”
“是永遠。”杜青棠強調，“永遠有資格參加科舉，入仕為官。”
慶元帝轉動玉扳指：“為何要等到傳臚大典？”
杜青棠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閃著惡劣的光：“自然是——給諸位大人一個驚喜。”
慶元帝：“......”
福瑞：“......”
驚喜？
驚嚇還差不多！
不過慶元帝對此樂見其成，以拳抵唇咳嗽兩聲，震得額頭一陣鈍痛。
正欲開口，內侍前來稟報：“陛下，石大人求見。”
慶元帝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宣。”
石紫山入內，行禮問安，一板一眼匯報道：“啟稟陛下，微臣派人嚴審二百四十八名貢士，無論破題思路還是文風皆不存在問題。”
慶元帝應了聲，面色如常道：“考生在宮門口鬧事，石愛卿你替朕向他們闡明真相，省得他們繼續鬧騰，影響後面的殿試。”
“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石紫山領命而去，慶元帝又看向杜青棠：“你說的事情朕會考慮，而今真相大白，你也回內閣去吧。”
杜青棠拱手：“微臣告退。”
退出禦書房，杜青棠去了偏殿。
傅辭一直盯著門口，杜青棠一出現，她便迎上來：“獻玉，怎麽樣了？”
杜青棠三言兩語將事情的真相告訴傅辭，勾了勾手指：“走吧，還有一堆公務等著咱倆呢。”
傅辭孩子氣地皺了皺鼻子，快步跟上：“這個老家夥也太壞了，若非獻玉你機警，怕是真要著了他的道！”
“氣死我了，今晚上回去就紮小人，狠狠地詛咒他......”
另t一邊，石紫山乘坐三輪車趕到宮門口，考生們仍然在叫囂著。
“嚴懲文國公和海寧伯，還我們一個公道！”
“革除二百四十八名舞弊女子的功名，嚴厲懲處，絕不可姑息！”
石紫山現身，亮眼的紫色官袍瞬間讓眾考生息了聲，用滿含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石紫山神情肅穆，闡明事情真相。
眾人聞言，失望不已。
“真的嗎？大人您沒騙我們？”
“可她們實在是太可疑了，我還是不敢相信她們是憑真才實學贏了我們。”
石紫山忍不住搖頭，揚聲道：“會試落榜固然可惜，但諸位應該查漏補缺，覆盤何處技不如人，而不是肆意揣測，聚眾鬧事。”
“今日錯在方永，陛下仁厚，不予追究，再有下次，當同罪論處。”
石紫山說完便離開了，留眾考生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羞愧得無以覆加。
與此同時，參加會試的女子們也得知了文國公和海寧伯洗清冤屈的消息。
“方永好生可惡，流放三千裏算是便宜他了。”
“文國公和海寧伯沒事就好，我真擔心因為我們的緣故連累到她們。”
“那些個臭男人真是狗眼看人低，居然還跑去宮門口鬧騰，丟人現眼死了。”
“不說了，回去看書，殿試上我定要將他們狠狠踩在腳下！”
“還有我！我也要將他們踩扁踩爛！”
眾女子作鳥獸散去，為殿試繼續伏案苦讀。
-
八月十六，殿試開考。
翌日，八名閱卷官緊鑼密鼓地展開閱卷工作，耗時七日批閱完六百份考卷。
首席閱卷官擇選出有資格位居一甲前三的考卷，呈給慶元帝。
慶元帝大致翻看一遍：“不錯，一甲實至名歸。”
而後，首席閱卷官將考卷送往內閣，由填榜官進行填榜。
八月二十四，傳臚大典。
辰時，杜青棠與王公百官立於集英殿前。
“啾～”
清脆啾鳴聲響起，杜青棠循聲望去——
僅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喜鵲立在瓦檐之上，俯瞰眾生。
陽光照耀下，它的羽毛泛起藍綠紫交融的金屬光澤，光彩奪目。
是它。
杜青棠一眼認出這只喜鵲是慶元十六年傳臚大典上，停在肩頭的那只。
一晃七年，沒想到它竟然還在。
思緒流轉間，喜鵲一個俯沖，準確落在杜青棠肩頭。
歪腦袋，蹭蹭～
杜青棠怔了下，不著痕跡勾唇，指尖輕撫喜鵲油光水滑的羽毛：“又見面了，小家夥。”
喜鵲又蹭蹭。
又見面了，紫色兩腳獸。
......
巳時，新貢士就位，與王公大臣同行三跪九叩之禮。
禮畢，鴻臚寺官高聲宣布：“慶元十六年四月十八，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宣制完畢，傳臚官開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湖南省常德府，趙慕青。”
“第一甲第二名，北直隸保定府，阮然。”
“第一甲第三名，南直隸揚州府，吳光。”
唱名聲洪亮，飛越碧瓦朱甍，重樓疊閣，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
王公百官輕嘆一聲，滿心惆悵。
一甲三人中，狀元和榜眼皆是女子，僅有探花一人是男子。
唱名還在繼續。
眾人豎起耳朵，細數女子人數。
第二甲有九十七人，其中四十二人為女子。
第三甲有一百人，其中六十二人為女子。
第四甲有二百人，其中八十五人為女子。
第五甲有二百人，其中七十三人為女子。
這對他們而言，無異於天大的打擊。
意味著即日起，朝堂之上除了文國公和海寧伯兩名女子，又多出二百四十八名女子。
然而，更大的打擊還在後頭。
“因著女子在本次恩科中成績卓越，朕決意正式開放女子科舉。從明年起，女子可與男子一同參加科舉考試，入朝為官，為朕分憂，為國效力！”
王公百官：“？”
不是，陛下您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陛下，您是瘋了嗎？
這時，杜青棠回過頭來，用不高不低，恰好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陛下憐惜杜某蒙受冤屈，為了給杜某壓驚，破例許了杜某一個條件。”
“杜某思來想去，便提出了這麽個條件。”
“從今往後，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女子與諸位成為同僚了呢。”
眾人：“？？？”
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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