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80 暗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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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180 暗藏殺機
杭州府知府的急奏於寅時抵達夏京, 這廂宮門一開，便直接送往乾清宮。
彼時，慶元帝已經起身, 正舒展雙臂，由宮人為他更衣。
玉覺走進來，輕聲細語道：“陛下，杭州府送來急奏。”
慶元帝昨夜睡得不太安穩，這會兒渾身不舒坦，頭也暈得厲害, 神情懨懨地說道：“拿來給朕瞧瞧。”
玉覺雙手呈上急奏。
慶元帝打開, 待看清第一句，頓時精神一振, 頹靡一掃而空：“這傅愛卿不愧是杜愛卿的至交, 如杜愛卿一般能力斐然。”
福瑞眼神微動, 憑借他優越的記憶力，想起六年前, 那位自白身份的傅辭傅大人。
莫非是她？
慶元帝將急奏丟給福瑞：“傅愛卿果然沒讓朕失望, 不僅帶領船隊平安回朝，還帶回了數百名海外來客。若無意外的話, 他們今日便可抵達夏京。”
福瑞楞了下, 旋即喜笑開顏：“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待海外貴客領略到大夏是何等的國富兵強，我朝之國威定能名揚海外, 萬國來朝指日可待！”
一席話說得慶元帝熨帖至極，目光透窗而出，融入深沈夜色中。
他看見一只正在棲息的巨龍，即將騰空而起，直指蒼穹。
它將威震四海, 令各國聞風喪膽！
宮人為慶元帝穿上明黃龍袍，福瑞將急奏遞給玉覺，取來十二旒冠冕，為慶元帝戴上。
慶元帝擡手撥弄了下垂落眼前的旒珠，晃得眼暈，他閉上眼，吐出一口濁氣：“取止痛丸來。”
福瑞眉頭緊皺，難掩憂色：“陛下，這陣子您的頭疾發作得越發頻繁了，不如讓蘭院首過來給您瞧瞧，吃幾副藥調理調理？”
慶元帝擺手：“不必，朕只是沒休息好，不妨事。”
最近，他時常做夢。
夢見他的兒子們。
幽禁在偏僻陰冷的廣明宮裏，毒發身亡。
在城外美輪美奐的別苑裏，吐血身亡。
在寂靜無人的夜裏被削去首級，死無全屍。
夢見清玉母子。
在玉芙宮裏的房梁上，一尺白綾吊死。
在玉芙宮外的池塘裏，渾身青白，脖子上遍布猙獰的指印。
各種慘烈的死法令他如同身臨其境，鋪天蓋地的鮮血化作鬼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嚨，令他一次又一次在窒息中驚醒，醒後再難入眠，頭痛欲裂。
慶元帝無法向任何人訴說。
這是他的罪孽，只能由他一人獨自承受。
福瑞無法，只得取來止痛丸。
慶元帝吃了兩粒，在宮人的簇擁下登上龍車，前往太和殿。
玉覺立在乾清宮前，目送龍車遠去。
一旁的年輕內侍恭聲問道：“副總管，您可要先用飯？”
玉覺在曹淵竊國一案中立了大功，正月初二被陛下親封為禦前副總管，正是風光得意的時候。
宮人們爭相討好，盼著自個兒能有幸入了這位副總管的眼，哪怕是從手指縫裏漏一點出來，也夠他們滋潤好些年了。
若能被他收為幹兒子，那更是飛黃騰達，這輩子的榮華富貴穩了。
玉覺卻是一揮手：“不必，雜家得先去禦書房一趟，將正殿收拾妥當。這屋子裏打掃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陛下散朝之後見了，心裏舒坦，處理起政務來才更順暢。”
內侍眼裏劃過艷羨，點頭哈腰地應著：“欸，好，奴才恭送副總管。”
玉覺手捧急奏，孤身前往禦書房。
在禦書房伺候的宮人正在做灑掃，見了玉覺，紛紛停下行禮。
玉覺目不斜視走進正殿，命宮人打開琉璃窗通風，自個兒挽起衣袖，開始整理淩亂的禦案。
批閱完的奏折放一邊，待批的放另一邊，又清洗硯臺，保證不染纖塵，晾幹後取出一塊徽墨，細細研磨。
研好墨，玉覺命宮人關上琉璃窗，點燃龍涎香，放入香爐之中。
玉覺斂著眸，輕彈指尖，細碎粉末落於龍涎香上，蓋上龍鳳蓋。
裊裊青煙緩緩升起，如同仙境一般雲霧繚繞。
香氣彌漫，馥郁繾綣，卻又暗藏殺機。
......
另一邊，金鑾殿上。
待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慶元帝談及船隊歸來一事：“......海外貴客將於午後抵達火車站，今夜朕將於碧霄宮設接風宴，諸位愛卿當攜家眷出席。”
“再派人將驛館收拾出來，讓海外貴客入住。”
“海外貴客在夏京期間，派人加強京中巡查，尋釁鬧事者一律徒半年，街道也務必清掃幹凈，不得有一絲臟汙。”
“若是給海外貴客留下了什麽不好的印象，朕絕不輕饒！”
百官齊聲應是，神情難掩激動：“微臣遵旨！”
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壓根沒抱什麽希望。
海外存在諸多未知，危險重重，即便有護衛兼船員數萬人，也不一定能平安歸來，更別說帶回什麽有用的消息了。
果不其然，船隊出海四載，始終杳無音信。
他們一度以為船隊在海外遇難，全軍覆沒，誰料竟有意外之喜。
船隊不僅平安回朝，還帶回了諸多海外貴客！
“杜愛卿。”
慶元帝低沈的聲音砸下，杜青棠壓下百般思緒，出列行禮：“微臣在。”
“杜愛卿你與傅愛卿私交甚篤，又是朕之股肱，屆時便由你前去火車站迎接傅愛卿與海外貴客。”慶元帝撚須，調侃道，“杜愛卿儀態萬方，風采翩然，當為我大夏的門面，由你負責接待，定能給海外貴客留下極佳的印象。”
百官：“？？？”
不是，陛下這話什麽意思？
杜青棠是大夏的門面，合著他們在陛下眼裏都拿不出手是嗎？
眾人像是狂飲十壇陳年老醋，心裏咕嘟咕嘟冒著泡，咬牙看向那立於殿中的年輕女子。
眉眼秾麗，似濃墨重彩勾勒而成，偏又是清冷如月的性子，二者雜糅在一起，給人以強烈的壓迫感。
百官：“......”
不得不承認，此女還是有幾分姿色的。
不過傅愛卿是何人，竟與杜青棠私交甚篤？
眾人大腦飛速運轉，回憶朝中有哪些姓傅又恰好與杜青棠交好的官員。
“似乎沒有？”
“不，還是有一個的。”
“我怎麽不記得？”
“當年與杜大人一同扮作男子參加科舉的那人，恰好姓傅。陛下因杜大人造出火器赦免了她二人的死罪，派杜大人支援婁山關，那位傅大人則去了杭州府的船廠，參與造船，待造好了海船，再隨船出海，以此戴罪立功。”
百官：“？？？”
百官：“！！！”
因為傅辭當年不比杜青棠屢立奇功，只是一尋常翰林院官員，在杜青棠的對比下顯得平平無奇。
後又遠赴海外，不在朝堂之上走動，久而久之，眾人便遺忘了這麽一號人。
“壞了！一個杜青棠已經夠難對付了，再來個傅辭，朝堂上豈不更加烏煙瘴氣了？！”
“當初就不應該讓那傅辭出海，此番船隊歸來，還帶回諸多海外貴客，實乃大功一件，加官進職是必然，說不準陛下心情一好，還會給傅辭封爵。”
此言一出，眾人心神俱震，有種前路一片黑暗的感覺。
杜青棠聽著身後官員的竊竊低語，不著痕跡勾了下唇：“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待杜青棠歸列，禦史出列，叩首道：“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心情愉悅，面上含笑：“準。”
禦史一叩首，擲地有聲道：“近年來，陛下膝下的幾位皇子相繼薨逝，而今皇位後繼無人，還請陛下下令選秀，充盈t後宮，好早日誕下皇子，以固國本，以安臣心。”
此言一出，又有數名官員出列。
“請陛下下令選秀，開枝散葉。”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陛下雖然已是知命之年，但許多歷經兩朝的老臣記得很清楚，先帝在陛下這個年紀的時候，後宮仍有好幾位嬪妃有孕。
若能誕下皇子，將來極有可能成為這大夏江山的主人，皇子母族的地位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不求如曹淵當年一般權傾朝野，至少也是天子近臣，風光無量。
因此，這廂禦史提出選秀，有意送自家適齡女子入宮的官員爭相附和起來。
杜青棠略微擡眸，慶元帝的臉龐隱在旒珠後，看不清具體神態。
不過她並不擔心。
慶元帝為了昭陽公主，曾不止一次將親兒子送上絕路，又怎會同意選秀，生出幾個小崽子，讓他們威脅到昭陽公主的地位。
果不其然，慶元帝嚴詞拒絕了：“朕年事已高，近兩年時常覺得力不從心，選秀一事不必再議，朕已有儲君人選。眼下當務之急是摸清楚海外貴客的來意，盡可能地與之達成合作，建立長期往來。”
杜青棠：“......”
古往今來數百位皇帝，估計也就慶元帝這麽一位，為了拒絕選秀說自個兒不行。
不過杜青棠對此樂見其成，不待禦史再勸，她再度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讓禦史等人歸列，後者縱使滿心不甘，也不敢繼續多作糾纏，咬咬牙退了回去。
慶元帝擡了下手：“杜愛卿有何要事？”
杜青棠一拱手，不疾不徐說道：“微臣以為，而今海外諸國皆已知曉大夏的存在，今日有數百名海外來客造訪大夏，往後只會有更多。”
“無論是出於什麽目的，代表各國建交還是單純來大夏做買賣，亦或是奉命前來刺探消息，都需要成立相應的部門，代表陛下和大夏處理外交事務，對外來人員加以管束，以維護大夏安全和利益。”
大夏雖有鴻臚寺，但在杜青棠看來，它的職能並不完善，只相當於現代外交部中的禮賓司，只負責接待外賓、朝儀禮節等事務。
眼下有兩個選擇，要麽擴張鴻臚寺規模，增加其職能，要麽另起爐竈，成立外交部，專門負責與海外各國的談判、案件，甚至是接納海外移民，進出口關稅等。
慶元帝沈吟片刻，並未一口應下：“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百官各執己見，議論不休。
“海外諸國知曉大夏的存在，那豈不是意味著大夏又多了一批敵人？”
“胡大人此言差矣，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只要維持互利共贏，兩國關系便牢不可破。退一萬步來講，即便對方圖謀不軌，我朝有數十萬大軍，還有可開山劈地的火器和以一敵百的火器軍，完全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杜大人所言極是，一如六部五寺各司其職，海外諸國同樣需要有針對性的部門。”
“除了火器之外，我朝可與海外諸國進行物資、技術交換，以彼之長，補己之短。”
“微臣以為，此部門可稱為‘外交部’，‘外’即海外，如此方可體現我朝對海外諸國的重視。”
慶元帝撫掌，一錘定音：“就叫外交部！杜愛卿，回頭你寫個具體章程給朕過目。”
杜青棠恭聲應是，退回原位。
慶元帝又看向惶惶不安的鴻臚寺卿，寬慰道：“郭愛卿無需擔憂，即便成立了外交部，鴻臚寺依舊負責接待周邊各國和海外各國的來賓。”
“對了，稍後你帶上幾個鴻臚寺官員，隨杜愛卿一同前往火車站迎接海外貴客，親自安排他們入住驛館。”
鴻臚寺卿松了口氣，俯身行禮：“謝陛下恩典，微臣定悉心接待海外貴客。”
......
早朝結束後，百官魚貫湧出金鑾殿。
杜青棠穿著正一品紫色官袍，手持笏板拾級而下。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輕柔地落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一層金光。
眾人恍然意識到，有些人生來便是上天的寵兒，連陽光都如此眷顧著她，將光輝與榮耀一同加註在她的身上。
“罷了，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誰讓陛下重用她，她自身又立得住呢。”
“真要論起來，她二人屬於誤入朝堂，不得已為官。而今科舉搜身十分嚴格，不會再有女子冒著被砍頭的風險，扮作男子參加科舉，且讓她們風光一陣，多年後朝堂依舊是男子的天下。”
“是極！是極！”
如此這般，一番自我安慰後，眾人揪著的心舒坦了不少，那點微不可察的不安也散得一幹二凈。
兩個女子而已，即便她們有通天手段，也無法撼動這延續了千百年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思想。
待她們致仕，退出朝堂，再過個幾十年，誰還記得她們。
屆時，男子依舊在朝堂上揮斥方遒，在戰場上殺敵。
而女子則居於後院，為他們生兒育女，孝敬父母，操持家務。
妙哉！實在是妙哉！
......
杜青棠走在幽長官道上。
兩名穿著綠色官袍的年輕官員由遠及近，見到她忙駐足行禮：“下官參見大人。”
杜青棠微微頷首，兩名官員退至一旁，恭敬垂首。
紫色袍角曳動，伴著細碎腳步聲遠去。
兩人擡起眼，不約而同望向杜青棠清瘦挺拔的背影，眼神中透露出濃濃的向往之意。
“不知你我何時才能如杜大人一般，紫袍加身，登壇入閣。”
“或許窮極一生，沈某也無法抵達杜大人現在的高度。”
兩人對視，長嘆一聲，捧著文書繼續往前。
“杜大人能力超群，天大的難題都難不倒她，就是這麽多年來一直獨來獨往，我從未見她與哪位大人往來密切。”
“杜大人身份不同尋常，又是純臣，與諸位大人保持點頭之交才最為妥當。”
“我只是覺得杜大人孤身一人，無人相伴，屬實有些可憐了。”
“有什麽好可憐的？杜大人失去了廣交善緣的機會，但她獲得了一品官職和國公爵位。人各有志，只是她恰好選擇了權勢而已。”
“說得也是......”
寒風將兩人的對話吹入杜青棠耳中，在她心頭泛起細微漣漪。
她也曾有過志同道合，徹夜長談的好友。
不過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而她向來不喜歡回頭看。
或者說，她沒有退路，只能不停往前。
今時不同往日。
再過幾個時辰，她最好的朋友就要回來了。
從今往後，她們會同進同出，形影不離。
她一點也不可憐。
杜青棠翹起嘴角，漆黑眼眸中蘊著明晃晃的笑意。
-
從杭州府通往夏京的火車上，歡呼尖叫聲響徹車廂。
長夏親熱地挽著傅辭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傅大人，火車真的不是神龍的化身嗎？”
“傅大人，你們每次出門都乘火車嗎？”
“生在大夏簡直太幸福了，有漂亮的衣服首飾，各種精致的裝飾品和食物，還有水泥路和火車客車，如果不是成年後要接任王位，我真想留在大夏不走了。”
傅辭看著窗外的風景，左不過是一望無際的麥田和一些枯枝敗葉，光禿禿的不見一點綠意，她卻怎麽也看不夠。
在海外的幾年裏，她去過浩瀚沙漠，住過野蠻部落，也去過金碧輝煌的王宮，住過由黃金打造的屋子。
但是無一例外，都比不上故土的一草一木。
仿佛回到大夏，她才能順暢自如地呼吸，像樹木一樣茁壯肆意地生長。
傅辭將手按在琉璃窗上，指尖的熱度讓琉璃窗暈開一層薄霧。
她隔著琉璃窗，細致描摹窗外的風景，無奈回答：“不瞞你說，我已經幾年沒回大夏，這裏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有些陌生。”
尤其是多出許多陌生而又奇異的東西，即便是獻玉造出來的，也同樣令她無所適從。
“好吧。”長夏拖長語調，捧著臉碎碎念，“等到了夏京，我一定要去見文安侯一面，看看她是不是長著三頭六臂，否則為何能造出神跡一般的火車......”
傅辭笑了笑，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火車高速行駛，中途在山東省的火車站休息一炷香時間。
各國使者下車，在火車站吃飯，解決生理問題。
火車站設有休息區，休息區裏有水房，也有包子攤、面攤和餛飩攤。
三個攤位皆由官府安排專人經營，所得盈利一律上繳國庫。
休息區湧入四五百名穿著奇裝異服，嘴裏嘰裏呱啦，說著聽t不懂的話的男男女女，瞬間引來眾人的註意。
“他們是外族人嗎？”
“不像，我曾去西北那一帶跑商，這些語言我一個都沒聽過。”
“竟然有好多人是齊耳的短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們這麽做對得起生他們養他們的爹娘嗎？這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譴的！”
“你們看那邊的幾個姑娘，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胳膊腿，真是不知廉恥！”
長夏正美滋滋吃著肉包子，敏銳地察覺到幾道充滿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豎起耳朵一聽，低頭看自己的打扮。
她今日穿的是南詔國王族特有的短衣短褲，色彩鮮艷，輕便舒適，露出線條流暢的麥色手臂和小腿。
長夏一年四季都這樣穿，覺得沒什麽問題，疑惑地撓了撓頭，齊耳短發俏皮地翹起一小撮：“傅大人，我不能這樣穿嗎？還是說大夏有什麽特定的風俗？”
“大夏的民風比較保守。”傅辭咬一口菜包子，委婉說道，“無論男女，在外面都是不可以露出胳膊腿的。”
長夏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也太......難道你們不熱嗎？還是說大夏從年初到年尾一直都很涼快？”
傅辭聳聳肩：“熱，但是沒辦法。”
尤其是女子，甭說胳膊腿了，被哪個男子看了腳，便是失了貞潔，就要嫁給他。
長夏鼓了鼓臉：“難怪自從我們登船之後，許多大夏的男人都不敢正眼看我們。我還以為是我長得太醜，醜得他們不忍直視，每次見了我才遠遠走開。”
傅辭莞爾，喝一口姜湯，一股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們這是避嫌，也是對你們的尊重。”
長夏對此感到無比的費解，心直口快地說道：“你們大夏真奇怪，有那麽多南詔國沒有的東西，繁榮且強大，卻保守得可怕，南詔國一百年前也不像你們這樣。”
傅辭啞然失語。
這是不爭的事實，哪怕她舌燦蓮花，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長夏也喝了一口姜湯，辣得直吸氣，臉頰紅通通：“我們南詔國無論男女，只要能打敗王位競爭者，就能成為下一任國王......”
傅辭在南詔國待了一個多月，對那裏的王位繼承制度和民風一清二楚，起初覺得驚訝，深入了解之後十分羨慕南詔國的百姓。
為男女平等。
為女子享有與男子同等的權利。
傅辭生在大夏，自幼被灌輸女子不如男的思想，身邊之人無時無刻不在貶低女子，捧高男子。
若非遇見杜青棠，恐怕她會被爹娘兄長榨幹最後一絲價值，極不體面地死在那個庵堂裏。
在南詔國的那段時間，她時常幻想，如果大夏也男女平等，也就不會有那麽多女子被壓迫，甚至一出生就被拋棄了。
不過傅辭並不後悔生在大夏。
大夏有杜青棠，還有杜家的姐姐們，都是她無法割舍的親人。
......
吃過飯，一行人再次登上火車。
而彼時，杜青棠已經處理完公務，順便將外交部的具體章程整理出來，趁著午休時間送去禦書房，給慶元帝過目。
慶元帝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面露滿意之色：“杜愛卿你的這份章程十分完善，就按照你說的來，不需要任何改動。”
“海外貴客今日抵達夏京，朕打算明後兩日讓人帶他們四處逛逛，隨後便可商談建交之事。”
“這外交部還得盡快籌辦起來，至少最基本的班底得有，部長就由杜愛卿你來......”
杜青棠眉頭輕蹙，打斷慶元帝的侃侃而談：“陛下，微臣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分身術，無法兼顧內閣、研究院還有外交部。”
她本身在研究院就有屬於自己的研究項目，內閣同樣公務繁雜，慶元帝這是把她當驢子使喚呢。
真要接任外交部部長一職，她全天十二個時辰都得睜著眼，怕是不出兩個月就要猝死。
慶元帝還真忘了研究院那邊，以拳抵唇輕咳一聲，若無其事道：“杜愛卿以為，何人可勝任部長一職？”
杜青棠不假思索道：“傅辭。”
慶元帝：“......嗯？”
福瑞忍不住覷了杜青棠一眼，杜大人真是一點也不遮掩想要提拔自己人的心思啊。
杜青棠迎上慶元帝莫名的眼神，理直氣壯表示：“傅辭奉旨出海，對海外十分了解，且與諸國皆有往來，是最合適的人選。”
慶元帝沈吟片刻，並未一口應下，緩緩轉動玉扳指：“你容朕考慮考慮。”
聽慶元帝的語氣，杜青棠就知道這事穩了，心下一松，拱手道：“微臣得去火車站了，先行告退。”
慶元帝揮了揮手：“去吧，替朕轉告傅愛卿，朕明日在禦書房等著她。”
他必須得弄清楚海外的詳細情況，有多少國家，兵力如何，是敵是友。
杜青棠應了聲，轉身之際不經意一瞥，玉覺立在香爐前，將龍涎香放入其中。
許是察覺到杜青棠的視線，玉覺擡眼，微微一笑。
杜青棠移開眼，退出禦書房，與鴻臚寺卿等人匯合，在五百禁軍的簇擁下，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城。
百姓認出那騎著高頭大馬的紫袍女子，目送禁軍遠去，議論紛紜。
“這是出什麽事了？”
“難道文國公又造出什麽好東西了？”
“我認得綴在文國公後面的那人，他是我鄰居，在鴻臚寺做官。”
“鴻臚寺？那不是接待外賓的？”
“多半是外國使臣。”
“不管了，反正總會知道是怎麽回事的。”
杜青棠出了城，卻未立刻前往火車站，而是去了研究院。
鴻臚寺卿不解：“杜大人，咱們不是去火車站迎接海外貴客嗎？”
杜青棠握著韁繩，淡聲道：“總不能讓貴客步行前往驛館。”
鴻臚寺卿一拍腦袋：“原來如此！下官竟疏忽了，如此不僅體現我泱泱大國的禮節，還可向貴客們展示我大夏的國力，一舉兩得的美事，著實妙哉！”
一行人抵達研究院，杜青棠去找負責制造公共客車的研究員：“目前通過試行但還未發出的客車有多少輛？”
研究員看了眼鴻臚寺官員和禁軍，呼吸一凜，畢恭畢敬道：“回大人，有四輛，正準備發往貴州省。”
杜青棠直截了當表示：“這四輛車本官先征用了，安排四個駕駛員，隨本官去火車站接人。”
研究員不疑有他，連忙去安排，半炷香時間後去而覆返：“大人，公共客車已經準備好了，即刻便可啟程。”
杜青棠領著鴻臚寺官員和禁軍登上公共客車，沿著軌道直奔火車站。
也是巧了，這廂杜青棠剛從公共客車上下來，火車站裏便傳來響亮的鑼聲。
——這鑼聲是提醒乘客火車到站，準備登車。
杜青棠輕整官袍，撫平寬袖上的細微褶皺，這才大步流星走向緩緩停下的火車。
鴻臚寺官員緊隨其後，禁軍則一手搭劍，肅然屹立在火車站外。
杜青棠堪堪站定，第一節車廂門打開，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杜青棠呼吸停頓一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人緩緩走近，停在她面前。
傅辭看著眉目清冷，矜貴無雙，與六年前沒有絲毫變化的杜青棠，嘴角顫了顫，扯出一抹笑，眼眶卻紅了。
“獻玉，我來赴約了。”
杜青棠勾唇，輕聲道：“我在等你赴約。”
傅辭吸了吸鼻子，指尖戳了戳杜青棠的紫色官袍，超小聲地說道：“真好看。”
“你也會有的。”杜青棠語氣篤定，擡手撫了撫傅辭亂飛的碎發。
“子瞻，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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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府知府的急奏於寅時抵達夏京, 這廂宮門一開，便直接送往乾清宮。
彼時，慶元帝已經起身, 正舒展雙臂，由宮人為他更衣。
玉覺走進來，輕聲細語道：“陛下，杭州府送來急奏。”
慶元帝昨夜睡得不太安穩，這會兒渾身不舒坦，頭也暈得厲害, 神情懨懨地說道：“拿來給朕瞧瞧。”
玉覺雙手呈上急奏。
慶元帝打開, 待看清第一句，頓時精神一振, 頹靡一掃而空：“這傅愛卿不愧是杜愛卿的至交, 如杜愛卿一般能力斐然。”
福瑞眼神微動, 憑借他優越的記憶力，想起六年前, 那位自白身份的傅辭傅大人。
莫非是她？
慶元帝將急奏丟給福瑞：“傅愛卿果然沒讓朕失望, 不僅帶領船隊平安回朝，還帶回了數百名海外來客。若無意外的話, 他們今日便可抵達夏京。”
福瑞楞了下, 旋即喜笑開顏：“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待海外貴客領略到大夏是何等的國富兵強，我朝之國威定能名揚海外, 萬國來朝指日可待！”
一席話說得慶元帝熨帖至極，目光透窗而出，融入深沈夜色中。
他看見一只正在棲息的巨龍，即將騰空而起，直指蒼穹。
它將威震四海, 令各國聞風喪膽！
宮人為慶元帝穿上明黃龍袍，福瑞將急奏遞給玉覺，取來十二旒冠冕，為慶元帝戴上。
慶元帝擡手撥弄了下垂落眼前的旒珠，晃得眼暈，他閉上眼，吐出一口濁氣：“取止痛丸來。”
福瑞眉頭緊皺，難掩憂色：“陛下，這陣子您的頭疾發作得越發頻繁了，不如讓蘭院首過來給您瞧瞧，吃幾副藥調理調理？”
慶元帝擺手：“不必，朕只是沒休息好，不妨事。”
最近，他時常做夢。
夢見他的兒子們。
幽禁在偏僻陰冷的廣明宮裏，毒發身亡。
在城外美輪美奐的別苑裏，吐血身亡。
在寂靜無人的夜裏被削去首級，死無全屍。
夢見清玉母子。
在玉芙宮裏的房梁上，一尺白綾吊死。
在玉芙宮外的池塘裏，渾身青白，脖子上遍布猙獰的指印。
各種慘烈的死法令他如同身臨其境，鋪天蓋地的鮮血化作鬼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嚨，令他一次又一次在窒息中驚醒，醒後再難入眠，頭痛欲裂。
慶元帝無法向任何人訴說。
這是他的罪孽，只能由他一人獨自承受。
福瑞無法，只得取來止痛丸。
慶元帝吃了兩粒，在宮人的簇擁下登上龍車，前往太和殿。
玉覺立在乾清宮前，目送龍車遠去。
一旁的年輕內侍恭聲問道：“副總管，您可要先用飯？”
玉覺在曹淵竊國一案中立了大功，正月初二被陛下親封為禦前副總管，正是風光得意的時候。
宮人們爭相討好，盼著自個兒能有幸入了這位副總管的眼，哪怕是從手指縫裏漏一點出來，也夠他們滋潤好些年了。
若能被他收為幹兒子，那更是飛黃騰達，這輩子的榮華富貴穩了。
玉覺卻是一揮手：“不必，雜家得先去禦書房一趟，將正殿收拾妥當。這屋子裏打掃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陛下散朝之後見了，心裏舒坦，處理起政務來才更順暢。”
內侍眼裏劃過艷羨，點頭哈腰地應著：“欸，好，奴才恭送副總管。”
玉覺手捧急奏，孤身前往禦書房。
在禦書房伺候的宮人正在做灑掃，見了玉覺，紛紛停下行禮。
玉覺目不斜視走進正殿，命宮人打開琉璃窗通風，自個兒挽起衣袖，開始整理淩亂的禦案。
批閱完的奏折放一邊，待批的放另一邊，又清洗硯臺，保證不染纖塵，晾幹後取出一塊徽墨，細細研磨。
研好墨，玉覺命宮人關上琉璃窗，點燃龍涎香，放入香爐之中。
玉覺斂著眸，輕彈指尖，細碎粉末落於龍涎香上，蓋上龍鳳蓋。
裊裊青煙緩緩升起，如同仙境一般雲霧繚繞。
香氣彌漫，馥郁繾綣，卻又暗藏殺機。
......
另一邊，金鑾殿上。
待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慶元帝談及船隊歸來一事：“......海外貴客將於午後抵達火車站，今夜朕將於碧霄宮設接風宴，諸位愛卿當攜家眷出席。”
“再派人將驛館收拾出來，讓海外貴客入住。”
“海外貴客在夏京期間，派人加強京中巡查，尋釁鬧事者一律徒半年，街道也務必清掃幹凈，不得有一絲臟汙。”
“若是給海外貴客留下了什麽不好的印象，朕絕不輕饒！”
百官齊聲應是，神情難掩激動：“微臣遵旨！”
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壓根沒抱什麽希望。
海外存在諸多未知，危險重重，即便有護衛兼船員數萬人，也不一定能平安歸來，更別說帶回什麽有用的消息了。
果不其然，船隊出海四載，始終杳無音信。
他們一度以為船隊在海外遇難，全軍覆沒，誰料竟有意外之喜。
船隊不僅平安回朝，還帶回了諸多海外貴客！
“杜愛卿。”
慶元帝低沈的聲音砸下，杜青棠壓下百般思緒，出列行禮：“微臣在。”
“杜愛卿你與傅愛卿私交甚篤，又是朕之股肱，屆時便由你前去火車站迎接傅愛卿與海外貴客。”慶元帝撚須，調侃道，“杜愛卿儀態萬方，風采翩然，當為我大夏的門面，由你負責接待，定能給海外貴客留下極佳的印象。”
百官：“？？？”
不是，陛下這話什麽意思？
杜青棠是大夏的門面，合著他們在陛下眼裏都拿不出手是嗎？
眾人像是狂飲十壇陳年老醋，心裏咕嘟咕嘟冒著泡，咬牙看向那立於殿中的年輕女子。
眉眼秾麗，似濃墨重彩勾勒而成，偏又是清冷如月的性子，二者雜糅在一起，給人以強烈的壓迫感。
百官：“......”
不得不承認，此女還是有幾分姿色的。
不過傅愛卿是何人，竟與杜青棠私交甚篤？
眾人大腦飛速運轉，回憶朝中有哪些姓傅又恰好與杜青棠交好的官員。
“似乎沒有？”
“不，還是有一個的。”
“我怎麽不記得？”
“當年與杜大人一同扮作男子參加科舉的那人，恰好姓傅。陛下因杜大人造出火器赦免了她二人的死罪，派杜大人支援婁山關，那位傅大人則去了杭州府的船廠，參與造船，待造好了海船，再隨船出海，以此戴罪立功。”
百官：“？？？”
百官：“！！！”
因為傅辭當年不比杜青棠屢立奇功，只是一尋常翰林院官員，在杜青棠的對比下顯得平平無奇。
後又遠赴海外，不在朝堂之上走動，久而久之，眾人便遺忘了這麽一號人。
“壞了！一個杜青棠已經夠難對付了，再來個傅辭，朝堂上豈不更加烏煙瘴氣了？！”
“當初就不應該讓那傅辭出海，此番船隊歸來，還帶回諸多海外貴客，實乃大功一件，加官進職是必然，說不準陛下心情一好，還會給傅辭封爵。”
此言一出，眾人心神俱震，有種前路一片黑暗的感覺。
杜青棠聽著身後官員的竊竊低語，不著痕跡勾了下唇：“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待杜青棠歸列，禦史出列，叩首道：“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心情愉悅，面上含笑：“準。”
禦史一叩首，擲地有聲道：“近年來，陛下膝下的幾位皇子相繼薨逝，而今皇位後繼無人，還請陛下下令選秀，充盈t後宮，好早日誕下皇子，以固國本，以安臣心。”
此言一出，又有數名官員出列。
“請陛下下令選秀，開枝散葉。”
“微臣附議！”
“微臣附議！”
陛下雖然已是知命之年，但許多歷經兩朝的老臣記得很清楚，先帝在陛下這個年紀的時候，後宮仍有好幾位嬪妃有孕。
若能誕下皇子，將來極有可能成為這大夏江山的主人，皇子母族的地位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不求如曹淵當年一般權傾朝野，至少也是天子近臣，風光無量。
因此，這廂禦史提出選秀，有意送自家適齡女子入宮的官員爭相附和起來。
杜青棠略微擡眸，慶元帝的臉龐隱在旒珠後，看不清具體神態。
不過她並不擔心。
慶元帝為了昭陽公主，曾不止一次將親兒子送上絕路，又怎會同意選秀，生出幾個小崽子，讓他們威脅到昭陽公主的地位。
果不其然，慶元帝嚴詞拒絕了：“朕年事已高，近兩年時常覺得力不從心，選秀一事不必再議，朕已有儲君人選。眼下當務之急是摸清楚海外貴客的來意，盡可能地與之達成合作，建立長期往來。”
杜青棠：“......”
古往今來數百位皇帝，估計也就慶元帝這麽一位，為了拒絕選秀說自個兒不行。
不過杜青棠對此樂見其成，不待禦史再勸，她再度出列：“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讓禦史等人歸列，後者縱使滿心不甘，也不敢繼續多作糾纏，咬咬牙退了回去。
慶元帝擡了下手：“杜愛卿有何要事？”
杜青棠一拱手，不疾不徐說道：“微臣以為，而今海外諸國皆已知曉大夏的存在，今日有數百名海外來客造訪大夏，往後只會有更多。”
“無論是出於什麽目的，代表各國建交還是單純來大夏做買賣，亦或是奉命前來刺探消息，都需要成立相應的部門，代表陛下和大夏處理外交事務，對外來人員加以管束，以維護大夏安全和利益。”
大夏雖有鴻臚寺，但在杜青棠看來，它的職能並不完善，只相當於現代外交部中的禮賓司，只負責接待外賓、朝儀禮節等事務。
眼下有兩個選擇，要麽擴張鴻臚寺規模，增加其職能，要麽另起爐竈，成立外交部，專門負責與海外各國的談判、案件，甚至是接納海外移民，進出口關稅等。
慶元帝沈吟片刻，並未一口應下：“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百官各執己見，議論不休。
“海外諸國知曉大夏的存在，那豈不是意味著大夏又多了一批敵人？”
“胡大人此言差矣，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只要維持互利共贏，兩國關系便牢不可破。退一萬步來講，即便對方圖謀不軌，我朝有數十萬大軍，還有可開山劈地的火器和以一敵百的火器軍，完全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杜大人所言極是，一如六部五寺各司其職，海外諸國同樣需要有針對性的部門。”
“除了火器之外，我朝可與海外諸國進行物資、技術交換，以彼之長，補己之短。”
“微臣以為，此部門可稱為‘外交部’，‘外’即海外，如此方可體現我朝對海外諸國的重視。”
慶元帝撫掌，一錘定音：“就叫外交部！杜愛卿，回頭你寫個具體章程給朕過目。”
杜青棠恭聲應是，退回原位。
慶元帝又看向惶惶不安的鴻臚寺卿，寬慰道：“郭愛卿無需擔憂，即便成立了外交部，鴻臚寺依舊負責接待周邊各國和海外各國的來賓。”
“對了，稍後你帶上幾個鴻臚寺官員，隨杜愛卿一同前往火車站迎接海外貴客，親自安排他們入住驛館。”
鴻臚寺卿松了口氣，俯身行禮：“謝陛下恩典，微臣定悉心接待海外貴客。”
......
早朝結束後，百官魚貫湧出金鑾殿。
杜青棠穿著正一品紫色官袍，手持笏板拾級而下。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輕柔地落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一層金光。
眾人恍然意識到，有些人生來便是上天的寵兒，連陽光都如此眷顧著她，將光輝與榮耀一同加註在她的身上。
“罷了，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誰讓陛下重用她，她自身又立得住呢。”
“真要論起來，她二人屬於誤入朝堂，不得已為官。而今科舉搜身十分嚴格，不會再有女子冒著被砍頭的風險，扮作男子參加科舉，且讓她們風光一陣，多年後朝堂依舊是男子的天下。”
“是極！是極！”
如此這般，一番自我安慰後，眾人揪著的心舒坦了不少，那點微不可察的不安也散得一幹二凈。
兩個女子而已，即便她們有通天手段，也無法撼動這延續了千百年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思想。
待她們致仕，退出朝堂，再過個幾十年，誰還記得她們。
屆時，男子依舊在朝堂上揮斥方遒，在戰場上殺敵。
而女子則居於後院，為他們生兒育女，孝敬父母，操持家務。
妙哉！實在是妙哉！
......
杜青棠走在幽長官道上。
兩名穿著綠色官袍的年輕官員由遠及近，見到她忙駐足行禮：“下官參見大人。”
杜青棠微微頷首，兩名官員退至一旁，恭敬垂首。
紫色袍角曳動，伴著細碎腳步聲遠去。
兩人擡起眼，不約而同望向杜青棠清瘦挺拔的背影，眼神中透露出濃濃的向往之意。
“不知你我何時才能如杜大人一般，紫袍加身，登壇入閣。”
“或許窮極一生，沈某也無法抵達杜大人現在的高度。”
兩人對視，長嘆一聲，捧著文書繼續往前。
“杜大人能力超群，天大的難題都難不倒她，就是這麽多年來一直獨來獨往，我從未見她與哪位大人往來密切。”
“杜大人身份不同尋常，又是純臣，與諸位大人保持點頭之交才最為妥當。”
“我只是覺得杜大人孤身一人，無人相伴，屬實有些可憐了。”
“有什麽好可憐的？杜大人失去了廣交善緣的機會，但她獲得了一品官職和國公爵位。人各有志，只是她恰好選擇了權勢而已。”
“說得也是......”
寒風將兩人的對話吹入杜青棠耳中，在她心頭泛起細微漣漪。
她也曾有過志同道合，徹夜長談的好友。
不過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而她向來不喜歡回頭看。
或者說，她沒有退路，只能不停往前。
今時不同往日。
再過幾個時辰，她最好的朋友就要回來了。
從今往後，她們會同進同出，形影不離。
她一點也不可憐。
杜青棠翹起嘴角，漆黑眼眸中蘊著明晃晃的笑意。
-
從杭州府通往夏京的火車上，歡呼尖叫聲響徹車廂。
長夏親熱地挽著傅辭的胳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傅大人，火車真的不是神龍的化身嗎？”
“傅大人，你們每次出門都乘火車嗎？”
“生在大夏簡直太幸福了，有漂亮的衣服首飾，各種精致的裝飾品和食物，還有水泥路和火車客車，如果不是成年後要接任王位，我真想留在大夏不走了。”
傅辭看著窗外的風景，左不過是一望無際的麥田和一些枯枝敗葉，光禿禿的不見一點綠意，她卻怎麽也看不夠。
在海外的幾年裏，她去過浩瀚沙漠，住過野蠻部落，也去過金碧輝煌的王宮，住過由黃金打造的屋子。
但是無一例外，都比不上故土的一草一木。
仿佛回到大夏，她才能順暢自如地呼吸，像樹木一樣茁壯肆意地生長。
傅辭將手按在琉璃窗上，指尖的熱度讓琉璃窗暈開一層薄霧。
她隔著琉璃窗，細致描摹窗外的風景，無奈回答：“不瞞你說，我已經幾年沒回大夏，這裏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有些陌生。”
尤其是多出許多陌生而又奇異的東西，即便是獻玉造出來的，也同樣令她無所適從。
“好吧。”長夏拖長語調，捧著臉碎碎念，“等到了夏京，我一定要去見文安侯一面，看看她是不是長著三頭六臂，否則為何能造出神跡一般的火車......”
傅辭笑了笑，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火車高速行駛，中途在山東省的火車站休息一炷香時間。
各國使者下車，在火車站吃飯，解決生理問題。
火車站設有休息區，休息區裏有水房，也有包子攤、面攤和餛飩攤。
三個攤位皆由官府安排專人經營，所得盈利一律上繳國庫。
休息區湧入四五百名穿著奇裝異服，嘴裏嘰裏呱啦，說著聽t不懂的話的男男女女，瞬間引來眾人的註意。
“他們是外族人嗎？”
“不像，我曾去西北那一帶跑商，這些語言我一個都沒聽過。”
“竟然有好多人是齊耳的短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們這麽做對得起生他們養他們的爹娘嗎？這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譴的！”
“你們看那邊的幾個姑娘，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胳膊腿，真是不知廉恥！”
長夏正美滋滋吃著肉包子，敏銳地察覺到幾道充滿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豎起耳朵一聽，低頭看自己的打扮。
她今日穿的是南詔國王族特有的短衣短褲，色彩鮮艷，輕便舒適，露出線條流暢的麥色手臂和小腿。
長夏一年四季都這樣穿，覺得沒什麽問題，疑惑地撓了撓頭，齊耳短發俏皮地翹起一小撮：“傅大人，我不能這樣穿嗎？還是說大夏有什麽特定的風俗？”
“大夏的民風比較保守。”傅辭咬一口菜包子，委婉說道，“無論男女，在外面都是不可以露出胳膊腿的。”
長夏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也太......難道你們不熱嗎？還是說大夏從年初到年尾一直都很涼快？”
傅辭聳聳肩：“熱，但是沒辦法。”
尤其是女子，甭說胳膊腿了，被哪個男子看了腳，便是失了貞潔，就要嫁給他。
長夏鼓了鼓臉：“難怪自從我們登船之後，許多大夏的男人都不敢正眼看我們。我還以為是我長得太醜，醜得他們不忍直視，每次見了我才遠遠走開。”
傅辭莞爾，喝一口姜湯，一股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們這是避嫌，也是對你們的尊重。”
長夏對此感到無比的費解，心直口快地說道：“你們大夏真奇怪，有那麽多南詔國沒有的東西，繁榮且強大，卻保守得可怕，南詔國一百年前也不像你們這樣。”
傅辭啞然失語。
這是不爭的事實，哪怕她舌燦蓮花，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長夏也喝了一口姜湯，辣得直吸氣，臉頰紅通通：“我們南詔國無論男女，只要能打敗王位競爭者，就能成為下一任國王......”
傅辭在南詔國待了一個多月，對那裏的王位繼承制度和民風一清二楚，起初覺得驚訝，深入了解之後十分羨慕南詔國的百姓。
為男女平等。
為女子享有與男子同等的權利。
傅辭生在大夏，自幼被灌輸女子不如男的思想，身邊之人無時無刻不在貶低女子，捧高男子。
若非遇見杜青棠，恐怕她會被爹娘兄長榨幹最後一絲價值，極不體面地死在那個庵堂裏。
在南詔國的那段時間，她時常幻想，如果大夏也男女平等，也就不會有那麽多女子被壓迫，甚至一出生就被拋棄了。
不過傅辭並不後悔生在大夏。
大夏有杜青棠，還有杜家的姐姐們，都是她無法割舍的親人。
......
吃過飯，一行人再次登上火車。
而彼時，杜青棠已經處理完公務，順便將外交部的具體章程整理出來，趁著午休時間送去禦書房，給慶元帝過目。
慶元帝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面露滿意之色：“杜愛卿你的這份章程十分完善，就按照你說的來，不需要任何改動。”
“海外貴客今日抵達夏京，朕打算明後兩日讓人帶他們四處逛逛，隨後便可商談建交之事。”
“這外交部還得盡快籌辦起來，至少最基本的班底得有，部長就由杜愛卿你來......”
杜青棠眉頭輕蹙，打斷慶元帝的侃侃而談：“陛下，微臣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分身術，無法兼顧內閣、研究院還有外交部。”
她本身在研究院就有屬於自己的研究項目，內閣同樣公務繁雜，慶元帝這是把她當驢子使喚呢。
真要接任外交部部長一職，她全天十二個時辰都得睜著眼，怕是不出兩個月就要猝死。
慶元帝還真忘了研究院那邊，以拳抵唇輕咳一聲，若無其事道：“杜愛卿以為，何人可勝任部長一職？”
杜青棠不假思索道：“傅辭。”
慶元帝：“......嗯？”
福瑞忍不住覷了杜青棠一眼，杜大人真是一點也不遮掩想要提拔自己人的心思啊。
杜青棠迎上慶元帝莫名的眼神，理直氣壯表示：“傅辭奉旨出海，對海外十分了解，且與諸國皆有往來，是最合適的人選。”
慶元帝沈吟片刻，並未一口應下，緩緩轉動玉扳指：“你容朕考慮考慮。”
聽慶元帝的語氣，杜青棠就知道這事穩了，心下一松，拱手道：“微臣得去火車站了，先行告退。”
慶元帝揮了揮手：“去吧，替朕轉告傅愛卿，朕明日在禦書房等著她。”
他必須得弄清楚海外的詳細情況，有多少國家，兵力如何，是敵是友。
杜青棠應了聲，轉身之際不經意一瞥，玉覺立在香爐前，將龍涎香放入其中。
許是察覺到杜青棠的視線，玉覺擡眼，微微一笑。
杜青棠移開眼，退出禦書房，與鴻臚寺卿等人匯合，在五百禁軍的簇擁下，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城。
百姓認出那騎著高頭大馬的紫袍女子，目送禁軍遠去，議論紛紜。
“這是出什麽事了？”
“難道文國公又造出什麽好東西了？”
“我認得綴在文國公後面的那人，他是我鄰居，在鴻臚寺做官。”
“鴻臚寺？那不是接待外賓的？”
“多半是外國使臣。”
“不管了，反正總會知道是怎麽回事的。”
杜青棠出了城，卻未立刻前往火車站，而是去了研究院。
鴻臚寺卿不解：“杜大人，咱們不是去火車站迎接海外貴客嗎？”
杜青棠握著韁繩，淡聲道：“總不能讓貴客步行前往驛館。”
鴻臚寺卿一拍腦袋：“原來如此！下官竟疏忽了，如此不僅體現我泱泱大國的禮節，還可向貴客們展示我大夏的國力，一舉兩得的美事，著實妙哉！”
一行人抵達研究院，杜青棠去找負責制造公共客車的研究員：“目前通過試行但還未發出的客車有多少輛？”
研究員看了眼鴻臚寺官員和禁軍，呼吸一凜，畢恭畢敬道：“回大人，有四輛，正準備發往貴州省。”
杜青棠直截了當表示：“這四輛車本官先征用了，安排四個駕駛員，隨本官去火車站接人。”
研究員不疑有他，連忙去安排，半炷香時間後去而覆返：“大人，公共客車已經準備好了，即刻便可啟程。”
杜青棠領著鴻臚寺官員和禁軍登上公共客車，沿著軌道直奔火車站。
也是巧了，這廂杜青棠剛從公共客車上下來，火車站裏便傳來響亮的鑼聲。
——這鑼聲是提醒乘客火車到站，準備登車。
杜青棠輕整官袍，撫平寬袖上的細微褶皺，這才大步流星走向緩緩停下的火車。
鴻臚寺官員緊隨其後，禁軍則一手搭劍，肅然屹立在火車站外。
杜青棠堪堪站定，第一節車廂門打開，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杜青棠呼吸停頓一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人緩緩走近，停在她面前。
傅辭看著眉目清冷，矜貴無雙，與六年前沒有絲毫變化的杜青棠，嘴角顫了顫，扯出一抹笑，眼眶卻紅了。
“獻玉，我來赴約了。”
杜青棠勾唇，輕聲道：“我在等你赴約。”
傅辭吸了吸鼻子，指尖戳了戳杜青棠的紫色官袍，超小聲地說道：“真好看。”
“你也會有的。”杜青棠語氣篤定，擡手撫了撫傅辭亂飛的碎發。
“子瞻，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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