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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172 謀殺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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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172 謀殺皇子

大皇子在前往皇陵的途中遭遇土匪攔路, 百餘名護衛不敵,全軍覆沒。

土匪不僅搶走了馬車裏的全部錢財,還十分殘忍地割下大皇子和所有護衛的腦袋。

官府接到報案, 派遣衙役趕過去,只看見滿地的無頭屍體。

衙役從馬車裏搜出鐫刻著大皇子姓名的印章,嚇得魂飛魄散,馬不停蹄地回到府衙。

朱府尹得知後,連滾帶爬地入了宮,將此事稟報給慶元帝。

慶元帝龍顏大怒, 悲慟以致當場暈厥。

禦書房內一陣人仰馬翻, 半個時辰後,慶元帝悠悠轉醒。

慶元帝不顧龍體有恙, 召虎賁營指揮使楊鎮入宮, 圓潤秀雅的臉上不見一絲血色, 唯有怒火與痛苦交織:“朕命你領五千虎賁軍即刻出發,剿滅匪窩, 替我兒報仇雪恨!”

楊指揮使領命而去, 不過多時,大皇子遇害的消息不脛而走, 朝野震撼。

“大皇子也太倒黴了, 身為天潢貴胄,竟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陛下平日裏對大皇子不著疼熱, 實際上還是有幾分慈父之心的,否則也不會如此哀痛欲絕。”

“難不成正大光明匾後面的立儲聖旨上寫著大皇子的名字?”

“不是沒可能,論短中取長,大皇子若有那一日,勉強算個守成之君。”

“說句大不敬的話, 陛下是明君,勵精圖治,英明神武,膝下的幾名皇子卻毫無乃父之風。”

“早年間陛下處境惡劣,自身難保,哪有精力去教導皇子。”

眾人不置可否,又一番感慨大皇子時運不濟,各自作鳥獸散去。

反正他們又不曾投靠大皇子的陣營,大皇子是生是死,還真礙不著他們什麽事。

反倒是那些個大皇子黨的官員,聽聞消息後如喪考妣,只覺天都塌了。

就在昨日,他們還因為陛下派遣大皇子前往皇陵而欣喜若狂,以為大皇子離皇位又近一步,從龍之功唾手可得。

誰料只過了一日,便傳來大皇子慘死的噩耗。

他們將全副身家乃至全族命途都壓在大皇子身上,賭大皇子能榮登大寶,他們也能跟著一路飛黃騰達。

到最後從龍之功沒撈著,反而前途渺茫,進退兩難。

所謂樂極生悲,大抵便是如此了。

比起大皇子黨的絕望,五六七三位皇子的擁躉奔走相告,額手相慶。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土匪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宰了大皇子,正好為六皇子掃清前方的攔路虎。”

“大皇子不足為懼,論起威脅,當屬五皇子和六皇子,你說陛下怎麽就沒派他們二人去皇陵呢?”

內閣之中,東閣大學士長籲短嘆:“真是太可惜了,大皇子正值壯年,卻去得這般淒慘,實在令韓某痛心不已啊!”

杜青棠:“......”

另外四位大學士:“......”

能不能先把你臉上的笑收起來再說這話?

東閣大學士沈浸在五皇子又少了個對手的喜悅之中,不曾察覺同僚異樣的眼神,或者說根本不在意,負著手,溜溜達達走遠。

建極殿大學士不住搖頭:“小人得志。”

中極殿大學士神態悠然,白發白須襯得他頗具隱士的清高淡泊:“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諸位還請謹言慎行,莫要惹禍上身。”

這位老大人入閣二十餘年,雖不是帝黨,但也一心為民,頗得百官的敬重與百姓的愛戴。

此番內閣官職變動,中極殿大學士元游卻原封未動,好些人不服石紫山官至首輔,嚴天德官至次輔,跑來他面前挑撥是非,說些有的沒的。

元大學士卻是莞爾一笑,不置一詞。

活到他這個年紀,早已看淡一切。

此生得以登壇入閣,位極人臣,已是無上榮耀,豈敢奢求更多?

杜青棠對此事有所耳聞,十分欽佩這位元大學士的心態,平日裏對他多有敬重。

這廂元大學士出言告誡,杜青棠自是無有不應,略一拱手,與齊大學士一道回值房去。

繞過長廊,齊大學士突然嘶了一聲:“不對!不對!”

杜青棠側首:“什麽不對?”

齊大學士左顧右盼,確保四下無人,低聲用氣音說道:“杜大人有所不知,去年三月裏,一位大人進京述職,遭遇土匪攔路打劫,全家皆慘死土匪刀下,陛下聞訊震怒,特派虎賁營前去剿匪。”

“當初方圓數百裏的匪寨皆被剿滅,匪患全無,t這才過去多久,怎的又有土匪生事?”

“更遑論,皇子府的護衛身手了得,怎麽會敵不過一群草莽出身的土匪,被他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還被梟下首級,棄屍荒野。”

齊大學士撚須,眼裏閃爍著睿智的光芒:“杜大人,你說有沒有可能......”

他聲音又低了幾分,近乎無聲:“大皇子的死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杜青棠不著痕跡挑了下眉,驚訝與無奈交織,同樣低聲道:“齊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齊大學士摸了摸鼻子,訕笑道:“杜大人又不是旁人。”

近幾年,齊大學士憑著凝香樓和琉璃坊攢下不少功勞。

他私以為此番能夠順利入閣,與杜大人當年的襄助脫不開幹系,難免待杜大人親近了些,對她推心置腹。

“杜某多謝齊大人的信任。”杜青棠話鋒一轉,“只是元大人所言非虛,而今正值多事之秋,當以明哲保身為先。”

齊大學士連連點頭,拱手道:“多謝杜大人提醒,齊某屬實有些得意忘形了。”

登壇入閣可謂文臣之巔峰,這幾日在同僚吹捧之下難免有些飄飄然,什麽話都敢往外說。

殊不知隔墻有耳,平靜之下暗藏殺機。

稍有不慎,恐怕便要性命不保。

“齊大人言重了。”杜青棠微微頷首,停在值房前,“杜某尚有要務在身,下午還要去研究院一趟,恕不奉陪了。”

齊大學士笑著應好,待杜青棠推門進去,他亦進入隔壁的值房。

落座後長嘆一聲,自覺羞愧不已:“老夫年過半百,竟不如一個小了兩輪的年輕人沈得住氣。”

思及方才未能說出口的答案,齊大學士神情變幻不定,只覺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若真如此,又是哪位動的手?

陛下是否知曉?

若是知曉,陛下又將是何反應?

齊大學士腦子裏一團亂麻,猛灌兩杯涼水,從頭冷到腳才鎮定下來。

也不知是凍得,還是怕得,齊大學士打了個哆嗦,面色微白。

......

隔壁值房內,杜青棠將鋪了滿桌的文書收拾整齊,放到書桌右上角,待會兒自有專人取走。

比起齊大學士的驚疑不定,杜青棠可以說十分淡定。

早從慶元帝秘密立儲的那日起,她就知道這一日遲早會來。

五皇子本身便是一條瘋狗,視人命為草芥,當年五皇子府的後院裏不知有多少無辜之人入了他豢養的那只斑斕猛虎的肚子裏。

而曹淵被慶元帝逼入窮巷,眼前僅有兩條路可走。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

慶元帝是否知曉曹淵的盤算?

他當然知曉。

對此,他甚至樂見其成。

如此既能為曹氏網羅罪名,亦可為昭陽公主清掃障礙,何樂而不為?

無情最是帝王家,這話果真不假。

杜青棠放下墨條,執筆處理文書。

大皇子已除,下一個又將是誰?

狼毫筆尖在文書上落下一個黑點,杜青棠眼前浮現出一張溫文爾雅,又時刻透露出愚蠢氣息的臉。

敲門聲響起,杜青棠眼也不擡:“進。”

小吏入內,行禮後取走右上角的文書。

杜青棠輕吐一口氣,這夏京的水是越來越渾了。

不過正合她意。

鬧得越大,才更方便她宰了夏啟煊那個狗東西,燒成灰一把揚了。

-

午後,杜青棠將今日份公務處理完畢,交代小吏再有文書送來,直接放到桌上便離開了。

抵達皇莊時,幾名研究員站在軌道旁,正在測試公共客車。

迄今為止,研究院陸續造出十七輛火車和三十八輛公共客車。

其中十五輛分別派往各省,用於貨物運輸,餘下的兩輛則充作客運火車,現已在夏京及周邊各省正式通行。

出遠門的百姓只需付出一兩白銀作為車費,便可在一日之內抵達目的地。

比起趕路途中耗費的時間以及住宿飯食所需銀錢,一兩白銀算不得多,至少百姓很願意為之買賬。

上個月齊大學士還跟杜青棠提了一嘴,光是客運火車,每個月便可盈利十多萬兩白銀,無疑是一個非常漂亮的數字。

至於公共客車,現如今只在夏京及周邊各省、府、縣通行,盈利數額同樣十分喜人。

當然了,這其中也存在火車和公共客車售票員扣下車費,中飽私囊的情況。

念及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別貪得太過分,朝廷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允許售票員往自個兒兜裏撈一點油水。

研究員見到杜青棠,紛紛停下來行禮:“大人。”

杜青棠頷首示意,直奔研究室而去。

昨日的提取裝置毫無進展,今日或許得換個思路。

這一忙,再擡頭又是傍晚時分。

又是毫無進展的一天。

杜青棠看著滿地狼藉:“......”

杜青棠習慣性地揉一揉眉心,緩解心中煩躁。

指尖觸碰到皮膚,鼻息間忽然傳來一股異味。

杜青棠眼神忽閃,緩緩擡頭,入目是沾滿油汙的手。

杜青棠:“......”

人一旦倒黴起來,真是喝涼水都塞牙。

杜青棠深吸一口氣,將報廢裝置拆了,決定等杜七杜八帶著鎢礦石回來再說。

倘若仍然失敗,她只能設法尋找鎢絲的平替了。

使用壽命短也無妨,反正坑的是夏京的王公百官以及豪商。

統稱有錢人。

燈絲報廢,直接換新的便是,反正不差錢。

杜青棠用手腕蹭了蹭眉心,白皙上沾染油汙,隨手拭去,取來筆記本,就這麽席地而坐,重新計算數據。

這時候就顯出計算機和助手的好處了,大事小事都需要她親力親為,大大拖延了研究進度。

待明年開放女子科舉,杜青棠怎麽也得給自己找個得力小助手。

杜青棠捏著炭筆瞎盤算,很快進入忘我狀態,在筆記本上留下一串又一串的數據。

直到馮副院首前來敲門:“大人,戌時已到,研究院該關門了。”

杜青棠猝然回神,驚覺研究室裏一片昏暗,僅有月光透窗而入,照亮眼前的紙張。

“知道了,本官這便回去。”

“下官恭送大人。”

......

兩日後,杜七杜八風塵仆仆地回到夏京。

杜青棠收到一車的鎢礦石,緊急處理完公務,便馬不停蹄地奔向研究院。

另一邊,楊指揮使帶領五千虎賁軍地毯式搜查,將方圓百裏刨了一遍,連土匪的影子都不曾找到。

楊指揮使是個只認死理的,又擴大搜索範圍,依舊無功而返。

實在無法,楊指揮使只得回京覆命。

慶元帝得知後,怒不可遏,在金鑾殿上大發雷霆:“朕的兒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歹徒削去首級,朕卻找不到兇手,無法替他報仇,令他九泉之下不得安息,朕枉為人父!枉為人父啊!”

百官皆臉色大變,烏泱泱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息怒?兇手逍遙法外,叫朕如何息怒?”慶元帝素來以笑示人,這廂帝王一怒,眾人不禁心驚膽顫,“今日他們敢刺殺皇子,明日便敢刺殺朕,甚至是將整個皇室屠戮殆盡!”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唯有慶元帝粗重的呼吸,昭示著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良久後,石紫山出列:“陛下,依微臣拙見,也許那群土匪扮作良民,混入坊間,虎賁軍才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慶元帝沈吟須臾,坐回到龍椅上,呼吸逐漸平緩:“石愛卿言之有理,楊鎮,朕命你領虎賁軍挨家挨戶搜查,凡可疑之人,一律下入牢獄,嚴刑審問。”

“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百官心頭巨震,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楊指揮使跪地叩首:“末將謹遵陛下聖意。”

慶元帝頓了頓,又道:“追封大皇子為慎王,待慎王下葬,便由慎王嫡長子繼承其王位,自降一等,是為慎郡王,特許留在京中,享親王待遇,世襲罔替。”

百官皆無異議。

大皇子......不,慎王死得慘烈,嫡長子尚未及冠,府中又有諸多柔弱婦孺,待他日新君登基,郡王爵位可庇護一二。

早朝結束,慶元帝沈著臉,乘坐龍車揚長而去。

百官拾級而下,目送明黃小車沿軌道駛遠,議論紛紜。

“我從未見陛下如此盛怒。”

“實在是......太過了些。”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必將深受其害。”

眾人諱莫如深,在人群中搜尋三位皇子的身影。

五皇子披著大氅,輕搖折扇,好一派風流貴公子的做派,只是面上不見一絲兄長暴斃的悲痛,著實令人寒心。

六皇子正與六皇子黨的官員嘆息世事無常,表t示要去靈巖寺,為慎王請一盞長明燈。

七皇子則痛惜兄長英年早逝,直言要去慎王府,為大皇子守靈。

眾人:“......”

大皇子嫡庶子女眾多,輪得到你這個異母兄弟?

杜青棠睨了眼三個裝貨,不予置評,孤身揚長而去。

儲君已定,她又何必趟這趟渾水,只管坐看那個狗東西自掘墳墓便是。

屆時她不介意點兩掛爆竹,慶祝慶祝,快活快活。

......

如此又過五日,杜青棠總算造出一臺提取裝置。

雖然效果不太理想,但也算小有進步。

杜青棠將純度不太高的鎢粉放入專用匣內,打算明日再接再厲。

只是如此一來,原本在除夕宮宴上使用電燈的計劃可能要泡湯了。

騎著馬回城時,虎賁軍仍在浩浩蕩蕩走在街頭,挨家挨戶地搜查,所經之處一片怨聲載道。

“皇子死了跟咱們有什麽關系,鬧得人心惶惶,連做夢都是軍爺那張兇神惡煞的臉,嚇得我都不敢睡覺了。”

“小老兒看見刀劍就腿軟,又怎會是那害死皇子的土匪?”

“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還讓不讓人活了?”

杜青棠回到文安侯府,天色已黑,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門口的大紅燈籠散發著微弱光芒。

孟方打著提燈立在石獅子旁,追風甫一停下,他便迎上去:“主子。”

杜青棠把韁繩丟給門房:“八小姐可回來了?”

孟方搖頭:“不曾。”

杜青棠顰眉,大步流星進門。

孟方走在她的右前方,提燈照亮前路:“主子是在飯廳用飯,還是回主院用飯?”

杜青棠不假思索:“飯廳。”

順便等杜青菊回來。

孟方輕聲應聲,讓丫鬟去廚房傳話。

杜青棠去了飯廳,正坐著烤火,杜青菊便回來了。

恰好丫鬟送來飯菜,兩人便挨在一塊兒坐下,邊吃飯邊說話。

杜青棠咬一口紅燒獅子頭:“去五皇子府了?”

杜青菊卻是搖頭:“是慎王府。”

杜青棠執筷看向她:“不是五皇子府就好。”

杜青菊失笑,順手給老幺盛了碗熱湯,晾一會兒再喝:“慎王薨逝,府上女眷眾多,痛哭不能自已,一個接一個暈倒。慎王妃派人前來女醫局,請我們過府,照料那些個嫡女庶女,側妃妾室。”

“忙活了大半日,慎王妃晚上又留我們用飯,我想著獻玉你肯定在家裏等我,便推辭了,著急忙慌趕回來。”

杜青棠叮囑道:“陛下派虎賁營徹查慎王遇襲一事,未來幾日城中都將不得安生,辦完正事早些回來,往人多的地方走。”

老幺難得啰嗦,杜青菊一點也不嫌煩,反而十分受用,笑瞇瞇應好:“放心,有皎月在,我很安全。”

思及昨夜皎月鬧出的笑話,杜青棠勾了下唇。

杜青菊見她笑,頓時明白過來,有些面熱,輕咳一聲說道:“那姑娘是個直性子,還挺可愛的。”

杜青棠不置可否,臉上還長著嬰兒肥,比她小了將近一輪呢。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吃完飯各自散去。

鎢粉的提取有了新進展,杜青棠心情不錯,沐浴後坐在燈下看了幾頁閑書,亥時熄燈入睡。

明日早朝上慶元帝必然又要大動肝火,得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應對。

——雖然慶元帝的悲痛極有可能是裝出來的。

-

翌日,大朝會。

慶元帝果然發落了幾名官員,摘了他們的官帽子,將他們攆回家種地去。

不過這事兒與杜青棠無關。

那幾個倒黴蛋是六皇子黨和七皇子黨,見慎王薨逝,五皇子不得聖寵,自覺從龍之功近在眼前,便張狂起來,堂而皇之地在金鑾殿上打瞌睡。

慶元帝痛失愛子,他們正好撞在槍口上,便借機發作,警告六皇子和七皇子一番。

兩名擁躉被革職,七皇子氣得七竅生煙。

偏生上頭那位是大夏天子,君威不容冒犯,他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下了朝,七皇子將手頭公務盡數丟給戶部的下屬,直接出宮去了。

七皇子這廂剛出宮,禦書房便得了消息。

慶元帝手執朱筆,懸空半晌後落下,聲線沙啞:“知道了。”

福瑞暗覷陛下肅穆的側臉,在心裏嘆了口氣,默默為陛下添茶。

人活在世,哪有十全十美之事。

有舍才有得啊。

.......

七皇子出了宮,去了一座位於城南的三進宅院,臨近亥時才出來。

車夫一直等在外邊兒,嗓子都啞了,說話也哆哆嗦嗦:“殿下,回府還是......”

七皇子整了整腰封,語氣裏透著股饜足:“回府。”

他雖不喜正妃呂氏,對一雙嫡子嫡女卻是疼愛有加,一日不見便想得慌。

七皇子踩著馬凳鉆進車廂,尚未坐定,便被一只鐵鉗似的手臂鎖住喉嚨。

“噗嗤——”

利器入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聲響。

七皇子雙目大睜,眼珠瞪得近乎脫眶而出。

他掙紮,呼救。

“放開我!”

“救我!”

“來......呃!”

匕首抹過喉嚨,鮮血噴濺。

馬車轆轆,穿過一條又一條胡同。

行至胡同深處,車簾無風自動,一道黑影自車廂內滾出,“砰”一聲砸落在地。

車夫甩動鞭子,往城北而去。

......

翌日,晨光熹微。

夏京城仿佛從沈睡中蘇醒的龐然巨獸,緩緩舒展筋骨,睜開銳利的獸瞳,俯瞰世人。

家住瑞福胡同盡頭的張大志迷迷瞪瞪爬起來,迷迷瞪瞪洗漱吃飯,迷迷瞪瞪打開院門,準備去上工,卻在跨出門檻的那一瞬間瞪大眼——

“咦?家門口咋還趴著個人?”

張大志的媳婦劉雪梅正在院子裏擇菜,沒聽清楚:“你說啥?”

“啊!”

回應劉雪梅的是張大志飽含驚恐的慘叫聲。

“砰!”

重物落地的悶響聽得劉雪梅眼皮一跳,趕緊放下手裏的白菜,一溜煙跑出去,嘴裏嘀嘀咕咕:“大早上的晦氣死了.......”

跑到門口,險些一腳踩上橫躺在門檻底下的張大志。

劉雪梅一個急剎,扶著門框穩住身形,上去就是一腳,把頭伸出去,看張大志所說的趴在門口的人。

下一瞬,劉雪梅驚恐尖叫,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死、死人了!”

-

繼皇長子慎王之後,七皇子再度遇害。

七皇子同樣被削去首級,腦袋不翼而飛,只餘軀體躺在冰冷的胡同裏。

消息傳開,整個夏京城都炸開了鍋。

“究竟什麽仇什麽怨,為何那歹人專挑皇子下手?”

“我二舅他三姑的在國公府裏當差的侄孫跟我說,宮裏那些個皇子為了皇位鬥得跟烏眼雞似的,你們說會不會是......”

“十有八.九是你猜的那樣,尋常人哪敢割了皇子的腦袋,也不怕被株連九族。”

“對親兄弟都這麽狠,希望陛下趕緊把他抓出來,絕不能讓他成為下一個皇帝!”

“沒錯,否則大夏必然要毀在他手裏。”

朝中百官也在議論此事。

原先他們只是有所猜測,現如今又死了個七皇子,更加確定了內心的猜想。

慎王和七皇子慘死,只餘下五皇子和六皇子。

那麽問題來了,誰是兇手?

“多半是五皇子,他身後的曹氏雖大不如前,但也不容小覷,門下能人眾多,說不定就有武藝出神入化,可以一敵百的幕僚。”

“我反而覺得是六皇子,人人都覺得是五皇子,這豈不是最好的掩護?”

“嘶——有點道理!”

恰巧路過的六皇子黨官員:“???”

該官員大駭,直奔六皇子所在的禮部,鬼鬼祟祟靠近,暗搓搓地問:“殿下,當真是您派人殺了慎王和七皇子嗎?”

六皇子:“???”

六皇子懵了下,旋即憤而拍案,茶杯抖三抖:“胡說八道!本殿下行事素來光明磊落,想要皇位大可光明正大地去爭取,何必鋌而走險,去做那自取滅亡的蠢事?”

該官員松了口氣:“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這事兒鬧得太大,已然無法輕易收場。

倘若是六皇子所為,陛下必然不會放過他,輕則褫奪皇子身份,重則處死。

五皇子登基,曹氏再度橫行朝野,他們這些攀附六皇子的擁躉能有什麽好下場?

另一邊,刑部侍郎也在問五皇子:“殿下,此事可是您所為?”

五皇子漫不經心地翻看文書,頭也不擡:“自然不是。”

刑部侍郎隱晦觀察五皇子的神情,並無異色,不由得松了口氣。

“不是最好,而今只剩您與六皇子兩人,無論那份立儲聖旨上寫著誰的名字t,您的勝算都是最大的,斷不能輕舉妄動,一失足成千古恨。”

五皇子不耐煩聽他啰嗦,揮了揮手:“本殿下尚有要務在身,張大人請回吧。”

刑部侍郎思及五皇子府上已有七個月身孕的嫡女,再看五皇子對他的態度,別說像對待老丈人那樣恭敬了,更像是把他當做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什麽玩意兒。

刑部侍郎心中一陣苦悶,俯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

翌日,金鑾殿上。

慶元帝坐於高位,充滿審視的目光在五皇子和六皇子之間游移。

百官暗中觀察,發現慶元帝盯在五皇子身上的時間最長,心思紛紛活絡開了。

當日,便有好幾名官員向六皇子示好。

六皇子來者不拒,一律收入麾下。

既已確定是五皇子所為,那麽他便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

看在這些人態度誠懇,對他卑躬屈膝的份上,屆時可以提拔一二,將三品以上官員全部換成他的人。

與此同時,福瑞帶著一份聖旨出宮,來到七皇子府。

七皇子府內,七皇子妃穿著素衣跪在七皇子的棺槨前,淚如雨下,哽咽不止:“殿下,懷哥兒和彤姐兒未滿周歲,您怎麽忍心棄我們母子而去?”

她身後跪著二三十名同樣穿著素衣,容貌美麗的女子,一個二個捏著帕子,嚶嚶哭泣。

“殿下,您死得好慘啊嗚嗚嗚......”

“殿下,您睜開眼看看妾身吧嗚嗚嗚......”

“殿下,您這撒手一去,讓臣妾和兩個姐兒怎麽活啊嗚嗚嗚......”

福瑞只覺耳畔有一百輛火車開過,吵得他腦瓜子疼,一甩拂塵,自有內侍將七皇子的側妃和妾室捂住嘴,拖到一旁。

七皇子妃後知後覺發現不對勁,回身看過來,見殯屋中多出一人,依稀是禦前總管,連忙拭淚,起身問詢:“公公這是?”

福瑞不著痕跡瞥了眼棺槨,眼裏不忍轉瞬即逝,旋即變得冷酷起來,手捧聖旨:“陛下特命奴才前來宣旨。”

眾人臉色微變,忙不疊整理儀容,跪於下首。

福瑞打開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追封皇七子為寧王,待寧王下葬,便由寧王嫡子繼承其王位,自降一等,是為寧郡王,特許留在京中,享親王待遇,世襲罔替,欽此!”

七皇子妃,不,寧王妃眼裏劃過欣喜,再擡首便是雙目含淚,泣不成聲:“兒臣......謝父皇恩典。”

角落裏,誕下庶長子的側妃咬碎一口銀牙,死死盯著福瑞,恨不得將那明黃色的聖旨奪過來,改成她兒子的名字。

可惜終究只是奢望罷了。

從今往後,寧王生前所有的女人都將仰仗寧王妃過活,風水輪流轉也不過如此了。

福瑞上前,親自攙扶起寧王妃,聲音低不可聞:“還請王妃娘娘務必好生教導郡王爺,您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

杜青菊給醫士們上完課,匆忙趕到寧王府,已是傍晚時分。

寧王妃在棺槨前跪了四個時辰,這會兒正在殯屋隔壁休息。

杜青菊走進來,見寧王妃神情憔悴,面色蒼白,快步上前:“王妃,節哀順變。”

寧王妃沒有錯過杜青菊眼裏的擔憂,心頭一暖,下意識牽住她的寬袖,輕聲道:“杜大夫,我不難過。”

杜青菊怔住。

寧王妃笑著,眉眼彎彎,雖是母親,卻仍有少女的嬌俏神韻:“知道他的屍身為何在城南被發現嗎?”

杜青菊搖頭。

寧王妃附在她耳畔,輕柔的氣流打在皮膚,有些酥癢:“他是去找那個被他養在城南的外室了。”

杜青菊:“???”

杜青菊:“......”

寧王府裏一院子的女人還不夠,還要在外邊兒養女人嗎?

杜青菊深覺寧王腦子有問題,不過這話說不得,只幹巴巴地表示:“在很多男人眼裏,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沒吃過的屎總是香的。”

寧王妃何時聽過這等粗俗的言論,不禁面紅耳赤。

杜青菊又道:“不過這樣也好,您如今兒女雙全,只待將孩子撫養長大,福氣在後頭呢。”

寧王妃回想起福瑞所說的話,眼底笑意加深:“杜大夫所言極是。”

沒了臟男人,兒女年幼,偌大的寧王府便是她的一言堂。

她的好日子,才剛開始呢。

-

接連死了兩位皇子,朝中一片風聲鶴唳。

滿朝文武皆戰戰兢兢,就連五皇子黨和六皇子黨也不給對方使絆子,互相狗咬狗了,老老實實當差,不敢有任何小動作,唯恐惹怒慶元帝,引火燒身。

一晃過去五日。

虎賁軍將夏京城及周邊方圓百裏翻了個底朝天,鬧得百姓怨聲載道,仍未查到一點蛛絲馬跡。

慶元帝當著百官的面訓斥楊指揮使無能,並罰了他十個板子。

——當眾扒了褲子打的那種。

打完之後,楊指揮使跪在殿下,以頭搶地。

慶元帝冷聲道:“朕再給你五日時間,若仍未將兇手緝拿歸案,朕便摘了你的腦袋!”

楊指揮使一叩首:“末將領命。”

下了早朝,百官魚貫湧出金鑾殿。

“陛下這火氣是一日高過一日,指不定哪天就燒到咱們身上了。”

“要我說啊,與其讓楊鎮毫無目的地搜查,不如直接抓了那兩位。”

“這無憑無據的,難吶!”

議論聲隨風灌入耳中,楊指揮使一瘸一拐地出了宮。

候在宮外的虎賁軍見狀,連忙迎上去:“指揮使!”

楊指揮使擺了擺手:“無妨,回去再說。”

回到虎賁營,楊指揮使召來親信:“即日起,爾等負責......”

說罷,楊指揮使揮了揮手:“去吧。”

親信抱拳:“屬下告退。”

......

此後四日,虎賁軍仍在地毯式搜尋。

凡是可疑之人,一律下入牢獄,連夜審問。

只是無一例外,縱使有罪在身,也與皇子遇刺一事無關。

忙活了十多日,竟一無所獲,還惹得城裏城外罵聲疊起,名聲落得如同那過街的老鼠一般,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如此看來,那楊鎮恐怕要性命不保了。”

“按理說,刺殺慎王的那批‘土匪’人數頗多,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痕跡,又怎會什麽都查不到。”

“唉,除非陛下對那兩位......否則註定是兩樁無頭冤案。”

恰在此時,五皇子從值房門前經過,兩名官員連忙噤聲低頭,裝作很忙的樣子。

五皇子目不斜視,徑直進入自己的值房,提筆處理公務。

這一提筆,直至酉時才結束。

夜幕降臨,寒風呼嘯,猛烈撞擊著窗戶。

五皇子披上大氅,沿宮道步行出宮。

宮門外,車夫早已等候多時,見五皇子出來,連忙放下馬凳。

五皇子踩著馬凳鉆進車廂,厚重車簾落下。

車夫收起馬凳,跳上車轅,一甩鞭子往城東去。

行至中途,車廂內突然傳來一陣巨響,打破夜間的寂靜。

奉楊指揮使之命潛伏在暗處,負責保護五皇子和六皇子的虎賁軍聽到動靜,瞳孔驟縮,當即顧不上其他,現身逼停馬車。

車夫冷笑,從馬凳下抽出彎刀:“不自量力!”

一部分虎賁軍與車夫戰在一處,刀劍相接,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另一部分虎賁軍則直奔車廂。

尚未靠近,車簾倏然揚起,夜色中閃過一縷寒芒,黑衣人躍出車廂,揮刀砍向虎賁軍。

比彎刀先一步襲近的,是濃郁的血腥味。

不好!

幾名虎賁軍對視,攻向黑衣人。

虎賁軍乃是軍中精銳,身手了得,這廂一致對敵,勝負一眼分明。

雙方打了幾十個回合,黑衣人終究不敵,逐漸落了下風,被虎賁軍踹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上街邊的石獅子。

“哢嚓”一聲,是骨頭斷裂的脆響。

虎賁軍撲上去,幹脆利落地卸了黑衣人的下巴和手腳。

另有虎賁軍奔向車廂,一把撩起車簾,下一瞬臉色驟變——

五皇子喉嚨被割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液汩汩流出。

他斜靠在車座上,一動不動,似是早已氣絕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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