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167 客車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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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167 客車試行
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
夏京城連接周邊各省的軌道鋪設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 夏京城中的軌道鋪設也已經接近尾聲。
萬郎中抽空前往視察，將進度匯報給尚書大人：“大約再過個三五日便可完成鋪軌，屆時便可組織公共客車的試運行。”
杜青棠筆下不停, 頭也不擡地說道：“最後階段了，還請萬大人多多費心。”
萬郎中連稱不敢：“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職責。”
杜青棠又道：“去請蘇大人過來。”
萬郎中應聲退下，不多時蘇郎中進入值房，行禮問安。
“下官參見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杜青棠遞給他一份稿件：“五月初一那期報紙的頭版刊登這份稿件。”
蘇郎中接過來一看, 是有關公共客車試行人員招募的報道。
蘇郎中雖掌管虞衡清吏司, 對都水清吏司負責的軌道鋪設也有所耳聞。
這陣子他每日上下值，也能看到街邊勤勤懇懇的施工隊, 對朝中傳得沸沸揚揚的火車和公共客車可謂期待已久。
蘇郎中一目十行看完稿件, 強忍激動, 擲地有聲道：“下官謹遵大人之命，稍後便安排匠人印刷報紙！”
杜青棠又吩咐道：“記得跟戶部那邊打聲招呼, 他們估計已經寫好稿件了, 便將頭版的那份挪到下一期。”
蘇郎中恭聲應是，拿著稿件退了出去。
......
五月初一清晨, 金烏東升, 百姓走上街頭，沈寂數個時辰的夏京城逐漸熱鬧起來。
途徑坐落於街角的報亭, 夥計正揮舞著報紙，扯開嗓門兒賣力吆喝。
“最新一期的報紙已經上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上期說到王生再度黃粱一夢，那麽這次他又將去往一個怎樣的夢中世界，經歷哪些跌宕起伏的驚險故事？具體請看最新一期的《王生夢游記》！”
“朝廷將於五月初五試運行公共客車, 有意者請前往官府報名，屆時將隨機篩選出四百人免費乘坐公共客車，並贈予十張免費乘車卡和十個雞蛋，機會難得，不容錯過！”
路過的百姓聞言，紛紛停下了腳步。
“公共客車？莫非施工隊最近就在忙活這個？”
“這公共客車與馬車牛車有何不同？”
“老婆子對什麽車不感興趣，可是朝廷免費送雞蛋欸！”
“給我來一份報紙，上期報紙卡在王生入夢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卡得我這心不上不下，今兒可得看個痛快！”
無論是否識字，百姓紛紛湧向報亭。
一文錢得一份報紙，卷起來往懷裏一揣，繼續迎著朝陽趕路，或是直接席地而坐，旁若無人地瀏覽起來。
也有人舍不得出那一文錢，腆著臉蹭上去：“姑娘，報紙上都講了啥？”
年輕姑娘穿著粗布制成的衣裙，大喇喇地盤腿坐在水泥地上，擡頭看了眼白發蒼蒼的阿婆，毫不在意對方想占便宜的心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阿婆您過來坐，我讀給您聽。”
阿婆樂呵呵地坐下：“姑娘你可真厲害，還認得字呢。”
年輕姑娘許晴笑著道：“我原先大字不識一個，去了瓊英文社才開始識字讀書。”
阿婆一臉迷茫：“瓊英文社？”
許晴便同她介紹瓊英文社。
阿婆聽完一拍大腿：“這個瓊英文社真不錯，我孫女也不識字，等她長大些，我就讓她去瓊英文社！”
旁邊同樣舍不得買報紙，厚著臉皮蹭許晴報紙的婦人撇嘴：“丫頭片子讀什麽書，一天到晚真是閑得慌，有那功夫都能多洗幾件衣服，多做幾件繡品了。”
此言一出，有許多人附和。
“婆家可不管你識幾個字，讀了多少書，只在乎你能不能幹活，好不好生養。”
“丫頭片子不幹活，難道還指望她兄弟？男娃將來都是要幹大事的，哪能做那些粗活累活。”
“姑娘，我勸你還是別去那什麽瓊英文社了，瓊英文社在外頭的名聲可差了，住我隔壁的童生可說了，娶媳婦堅決不娶加入瓊英文社的女人，當心你嫁不出去。”
許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說的都是些什麽屁話。
她讀書她驕傲，管旁人做什麽？
他不娶，她還不想嫁呢。
這種男人眼高於頂，打從骨子裏看不起女人，哪個女人嫁給他，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後半生都浸在苦水裏，被壓榨被剝削，死了都不能瞑目。
許晴不理會那些反對的聲音，也不勸阿婆一定要讓她孫女去識字讀書。
這事兒還得靠自覺，旁人說再多也沒用。
許晴這般想著，又覺得十分悲哀。
她們想方設法地豐盈自我，卻總是有人覺得她們不配讀書，認為這是男人才享有的權利。
而這些人中，十之五六都是女子。
對女子最苛刻的居然也是女子，這是何等的諷刺。
無力感席卷全身，許晴嘆了口氣，抖了下報紙，脆生生朗讀起來。
眾人也息了聲，豎起耳朵全神貫註地聽。
許晴先從頭版開始讀，她一邊讀，眾人一邊低聲議論。
“居然不用牛馬拉車也能行駛？”
“從城北到城南只需要半炷香的功夫？”
“四文錢便可乘坐公共客車，游遍東南西北四個城區？”
“天爺，這也太便宜了吧？往日裏咱們坐牛車，四個城區也得花個十幾二十文咧！”
“它不僅便宜，速度也快，我都想去報名了。”
“想去就去唄，反正又不花錢，還能白得十個雞蛋。”
“萬一中途出了意外可咋辦？”
“這你就別擔心了，文安侯造出來的東西還能不安全？”
“這倒也是，文安侯就是最大的保障，那咱們走？”
“走！”
當日，便有數千人前往官府報名。
有單純尋求刺激的年輕人，也有專為雞蛋而來的阿公阿婆。
“憑啥我不能報名？”白發蒼蒼的阿婆雙手叉腰，兇巴巴地質問負責登記的小吏，“你必須給我老婆子一個說法，否則老婆子今晚上就睡在官府不走了！”
她的雞蛋！
她的雞蛋還沒到手就沒了！
小吏無語至極，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您年事已高，出於安全起見，只允許四十歲以下的百姓報名。”
阿婆不依不饒，唾沫星子飛濺：“那你之前咋不說清楚？報紙上也沒說四十歲以上的不能報名，你們這是年齡歧視，我要告到朝廷，我要跟陛下告禦狀，讓陛下把你的官帽子摘嘍！”
小吏：“......”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是會笑的。
小吏與兩旁的同僚們笑得肩膀直哆嗦，前來登記的百姓也都笑得前仰後合。
“老人家，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多半是您沒聽清楚。”小吏耐著性子說道，“您可以讓您兒子孫子，媳婦孫女前來報名。”
反正報名的人越多，噱頭越足，公共客車的名氣也就越廣。
他們辦好了差事，上頭自然重重有賞！
阿婆眼睛一亮，健步如飛地走了，不一會兒又拖家帶口地來了：“官爺，我又來報名了！這麽多人總能選上一個吧？十個雞蛋咧！”
眾人望t著那烏泱泱一大群人：“......”
-
五月初三傍晚，報名截止。
五月初四，官府隨機篩選出四百人，衙役根據報名時留下的地址，帶著免費乘車卡和雞蛋，挨家挨戶通知。
入選的欣喜若狂，落選的唉聲嘆氣。
“等我明日坐過車，回來再告訴你們是什麽感受。”
“雞蛋！我的雞蛋沒了！”
“唉，只能等正式通行後再去體驗一番了。”
城中有人歡喜有人愁，城外的皇莊上，在杜青棠與匠人們長達兩旬的努力下，四輛公共客車順利制造完成，並通過一次試行。
研究院門口，杜青棠雙手抱臂，看著體積與一節車廂相當的公共客車，吩咐研究員：“待會兒將客車送去城西，明日的試行也由你們負責。”
“是！”
在杜青棠的要求下，施工隊鋪設了一條從皇莊通往夏京城的軌道。
只需加熱蒸汽機，便可輕松將四輛龐然大物送入城中。
杜青棠又問：“駕駛員培訓得如何了？”
研究員忙於造車，不可能一直開火車開客車，杜青棠便向慶元帝借來數十名禁軍，讓研究員教他們開車。
這些禁軍效忠於慶元帝，不會惹是生非，也能保證乘客的安全。
“回大人，他們已經可以熟練駕駛火車了，想來駕駛客車也不成問題，待今日的試行結束，下官會再找時間教他們如何駕駛客車。”
杜青棠應了聲，又叮囑幾句，這才迎著漫天霞光打道回府。
這廂杜青棠離開，研究員們便加熱蒸汽機，將公共客車送去城西緊急搭建的客車站。
四輛龐然大物甫一現身，便引得住在附近的百姓們前來圍觀。
“這車可真氣派，都快跟房子一樣高了。”
“果真如傳聞所言，連一匹馬一頭牛都沒有。”
“可惜咱們來遲了，沒能親眼見到它是如何進城的。”
“明日一早便可見到，幾個時辰而已，咱還是等得起的。”
眾人站在遠處觀察許久，直至金烏西沈，玉兔東升才散去。
臨睡前，他們還惦記著明日的試行，不忘叮囑家裏人：“明早卯時記得喊我起來。”
“曉得了，我們也去看熱鬧，去得早才能搶到好位置。”
這一夜，無數人懷揣著歡喜與期待進入夢鄉。
-
翌日，辰時六刻。
杜青棠立於客車站前，靜看研究員做試行前的準備工作。
為了今日的試行，杜青棠特地告假半日，連大朝會都不曾參加，天蒙蒙亮便起身，囫圇吃口飯便趕來了城西，到現在已經有小半個時辰。
被選中的四百人陸續抵達客車站，烏泱泱擠作一團，好奇地打量著公共客車，以及那穿著紫色官袍的女子。
“她就是文安侯嗎？看起來可真年輕。”
“不僅年輕，模樣也十分俊俏呢。”
“嗐，看到文安侯就想到我家那皮猴兒，小時候整天上樹掏鳥下河抓魚，現在長大了也沒啥大本事，掙不了幾個錢，為啥總是別人家的孩子最有出息呢？”
“瞧你這話說的，長成文安侯這樣的能有幾個，絕大多數人家只要踏踏實實過日子，能掙到錢，不愁吃不愁喝就已經很好了，你還是知足吧。”
“啥時候開始？我已經等不及了。”
杜青棠側首，淡聲道：“一炷香後。”
說話的婦人呆了下，待杜青棠正過臉，上前指著公共客車的輪子，與研究員說了句什麽，她才慢半拍地回過神，滿臉的難以置信，看向左右，語氣飄飄然：“方才文安侯在同我說話？”
“明擺著的事情，非要在咱們跟前炫耀嗎？”
“可惡，你撤回方才那句話，讓我來說！”
“所以我方才誇文安侯模樣俊俏，她一定也聽到了吧？那她為啥不搭理我？”
“文安侯一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搭理你。”
“噗嗤——”
一名研究員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完之後忽覺後背一寒，似有所覺地擡起頭，正對上杜青棠的死亡凝視。
杜青棠：盯.jpg
研究院虎軀一震，腳底抹油溜到公共客車的另一邊，裝作很忙的樣子，試圖利用龐大的車身擋住院首大人殺人一般的眼光。
另三名研究員則努力憋笑，與那倒黴蛋同僚對視，眼裏盡是幸災樂禍。
杜青棠：“......”
沒一個省心的。
心累，懶得罵。
......
一炷香時間轉瞬即逝。
巳時已到，研究員檢查完畢，沖著衙役比了個手勢。
衙役會意，打開公共客車的前後門，扯開嗓門兒吆喝：“諸位可以上車了，上車後須盡快落座，不得隨意走動......”
四百人稀稀拉拉應著，井然有序地登上公共客車。
公共客車內的車座仍是木制的，左右分別為兩人座，中間隔著一條較窄的過道。
眾人找位置坐下，看看這裏，又摸摸這裏，滿臉的好奇與興奮。
“乖乖，這窗戶竟然是琉璃做的！上車前我還想著車窗上連一張油紙都沒糊，這萬一遇上個刮風下雨，豈不成了落湯雞？”
“琉璃晶瑩剔透，咱們先前又站得遠，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乘坐公共客車要花錢，琉璃窗是公共客車的一部分，四舍五入我也算買過琉璃的人了，往後出門在外我逢人就說自個兒買了琉璃，肯定倍有面子！”
眾人哈哈大笑，笑聲幾乎將車頂掀飛了去。
研究員亦忍俊不禁，確保所有人都上車了，輕車熟路地給蒸汽機加熱。
待鍋爐裏面的水沸騰，研究員打開蒸汽閥門，飛快坐進駕駛室裏，揚聲道：“諸位請坐穩，出發了。”
眾人表情一肅，連忙坐正了身子，屏住呼吸，緊張而又期待地目視前方。
眾目睽睽之下，車頭處白汽彌漫，發出低沈且頗具節奏感的嗚鳴聲。
眾人只覺身體微微一晃，公共客車便沿著軌道駛了出去。
兩旁的景物逐漸後退，眾人目瞪口呆，驚呼聲與尖叫聲此起彼伏。
“動了！車子真的動了！”
“速度果然很快，比馬車快了十倍不止！”
“快掐我一把......嗷！居然是真的！我不是在做夢！”
“娘欸，我感覺自己像是已經飛起來了！”
公共客車在一片喧鬧聲中駛出荒無人煙的客車站，駛上繁華街頭。
杜青棠與另兩名不曾開車的研究員策馬相隨，遠遠綴在公共客車的後方。
聽著百姓們的喊叫聲，研究員吃吃地笑。
“想當初咱們剛坐上火車的時候，也像他們這樣咋咋呼呼。”
“前陣子我爹娘來研究院探親，我跟他們說了公共客車的事兒，他們這會兒肯定也在街上看熱鬧，還會得意洋洋地跟周圍的人說，這是他們的兒子造出來的。”
“我媳婦跟閨女也是，有點羞恥是怎麽回事？”
杜青棠睨了他們一眼，沒吭聲，卻想著杜家的姑娘們會不會過來。
昨晚的飯桌上，她不曾提及，她們也不曾過問。
不過杜青棠並不是那等矯情的人，她們都有各自的事業，總不能為了過來看個熱鬧，將生意撇到一邊。
杜青棠腦子裏胡亂想著，放目遠眺，前方是烏泱泱的人群。
至此，公共客車二次試行正式開始。
......
五月初五公共客車試行的消息早已傳開，此時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沿街商鋪的二三層樓亦站滿了人。
除了看熱鬧的，還有維持秩序的衙役，一手持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讓閑雜人等闖入街頭，影響公共客車試運行。
“來了！公共客車來了！”
伴隨一聲高呼，所有人精神一振，齊齊看向西方。
街道盡頭，約有一層樓高的龐然大物沿著軌道，平穩而迅疾地向東駛來。
且這樣的龐然大物有四輛，兩兩相隔一丈距離，如同小山一般，令人心神震蕩，驚嘆不已。
“文安侯太厲害了，這般雄偉而又奇異的車竟然出自她手。”
“車廂裏竟能容納上百人，速度更是迅疾如風，真乃神跡也！”
“文安侯一定是上天派下來的神仙！”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多。
杜青蘭趴在茶館二樓的窗臺上，聽見這話頓時眉開眼笑，嘴裏嗯嗯應著：“可不就是神仙。”
她家老幺是全天下最最好的，比神仙還要厲害哩！
長樂縣主托著臉蛋，目光滿是驚艷地看著公共客車，軟聲道：“文安侯是無所不能的，我若是能成為她那樣的女子，哪怕是讓我住在富麗堂皇的金殿裏，日日炊金饌玉我也是願意的。”
杜青蘭點頭如搗蒜：“嗯嗯......嗯？”
杜青蘭倏然睜大眼，扭頭看長樂縣主：“你說什麽t？”
長樂縣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笑嘻嘻的盡顯俏皮：“蘭姐姐你分明聽清楚了。”
“你啊。”杜青蘭抻長脖子，向西看去，口中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文安侯會不會跟著公共客車一起出現。”
昨日趁著老幺還未下值，她們約定好要給她一個驚喜。
她與瓊英文社的社員們在一處，其他人則在斜對面的酒館裏。
也不知獻玉看到她們會是什麽反應。
杜青蘭如是想道，朝著趴在窗戶上往下看的杜青竹笑了笑。
杜青竹也看到了她，招財貓似的揮了揮手。
長樂縣主不曾留意杜青蘭的小動作，腳踩著凳子，小小的一只掛在窗臺上，粉色的耳墜晃啊晃，撅著嘴有些郁悶地說：“車裏的人看起來好開心，我原本也想去官府報名來著，但是我娘不讓，擔心我趁被人拐了去。”
公共客車的平移窗被推開，乘客朝著街道兩旁的人揮手歡呼，還有的把臉伸到窗外，張大嘴吧，任由春風灌入口腔，發出陣陣帶有回音的“啊——”。
圍觀百姓見狀，哈哈大笑。
杜青蘭也跟著笑，撫了撫小姑娘的垂掛髻，眼神充滿憐愛：“世子夫人是為你好，那些個拍花子最愛你這樣生得唇紅齒白、粉粉嫩嫩的姑娘了，屆時將你賣進深山老林，給醜八怪做媳婦。”
長樂縣主鼓起臉，氣哼哼地說：“蘭姐姐你別嚇唬我。”
不待杜青蘭出聲，雅間裏的一名社員先開口了：“騙你作甚，我娘當年就是被拍花子拐走，賣給了我爹。”
眾人皆面露愕然之色。
長樂縣主眼睛瞪得溜圓，絞著手指，好半晌才找回聲音：“許晴你......我記得你之前曾說自己無父無母。”
許晴坦然道：“我八歲那年才知道我娘原本是富家小姐，在燈會上被拐，幾經輾轉被賣到我的老家，一個十分偏僻的小山村裏。”
“我爹對我娘很不好，非打即罵，還讓她一個接一個的生孩子。”許晴頓了頓，“我是老大，底下有三個妹妹，四哥弟弟。”
眾人掐指一算，倒吸涼氣。
長樂縣主語氣艱澀：“那豈不是每年都要生一個？”
生育對女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一年生一個，簡直不把她當人看待！
許晴點頭，語氣平靜：“我問我娘，你想不想回去，她說她想回家，她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那裏，我就偷了鑰匙，打開拴在我娘腿上的鐵鏈，讓她逃走了。”
“我小妹跟我爹告狀，他用手腕粗的棍子狠狠抽了我一頓，我差點沒撐住，活活疼死。”
“好在我熬過來了，半年後也離開了那個地方，離開前還報官抓了好些拍花子，救出許多被拐的女子，之後扮作男孩兒四處討生活，最後來到夏京，定居在了這裏。”
許晴迎上眾人震驚且同情的眼神，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拍花子是壞人，我爹也是壞人，整件事情裏唯一的受害者就是我娘。”
“她已經夠苦了，我不想她下半輩子每日都要面對我們這些象征著罪惡的存在。”
許晴撓了撓頭，看向長樂縣主，有些不太自在地說：“原本我不打算說這些的，畢竟......不太光彩，我這人有點好面子，最受不得旁人異樣的眼光。不過既然蘭姐姐說了，我也沒忍住，多說了幾句。”
“近些年朝廷打擊拐賣團夥，但仍有許多拍花子頂風作案，大家出門在外最後還是提高警惕，莫要給拍花子可乘之機。”
杜青蘭眉心微蹙，遲疑片刻才開口：“你娘......後來你見過你娘嗎？”
許晴點頭又搖頭：“我離開許家之後，四處漂泊的那幾年曾在南直隸停留一段時間，有人說起我娘的名字，我沒去見她，知道她過得很好就夠了。”
長樂縣主揉了揉眼睛，甕聲甕氣道：“許姐姐你很好，出身是沒法選擇的，但是你做了正確的決定。”
“沒錯，至少你沒有助紂為虐，在親情和正義面前選擇了後者，選擇大義滅親。”
大家七嘴八舌地誇讚許晴，眼裏的真摯不似作假。
許晴鼻子一酸，緩緩露出個笑來。
這就是她在打雜之餘仍不忘讀書識字，再苦再累都堅守本心，不曾離開瓊英文社的原因。
因為社員們都有一顆溫暖的心。
在這裏，她感受到了如同家一般的溫暖與安心。
許晴想著，這是那些認為女子不配讀書識字的人永遠都無法擁有的無價之寶。
......
“文安侯！文安侯來了！”
婦人高亢的叫聲打破雅間裏的寂靜。
許晴飛快眨了眨眼，眨去眼底的晶瑩，飛奔向窗戶，笑著道：“讓我來瞧一瞧，傳說中的文安侯究竟長什麽模樣。”
長樂縣主皺了皺鼻子，努力回憶：“我有一次隨祖母和母親入宮，曾遠遠見過文安侯......”
“哇——”許晴的驚呼聲打斷長樂縣主的話，“文安侯果真如傳言一般，氣度不凡，英姿颯爽！”
這話輕易勾起了社員們的好奇，紛紛放下手中的茶杯糕點，奔向窗戶。
幸而茶館的窗戶足夠大，且為了滿足客人們必要之時看熱鬧的需求，足足設置了四扇窗戶。
數十顆腦袋齊刷刷探出窗戶，放目遠眺，然後——
“哇！”
寬敞整潔的水泥街道上，三人打馬而過。
為首之人穿著一襲紫色官袍，鴉羽般的長發挽成發髻，漆如星子的眼瞳幽深沈靜，優越五官宛如濃墨重彩，鋒利與冷清巧妙雜糅在一起，清高而又孤傲，平靜之下暗藏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不僅瓊英文社的社員們，所有看熱鬧的百姓全都呆呆瞧著她，眼珠都不會轉了。
無論男女，眼裏皆是嘆服與崇敬。
“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我用盡腦中的溢美之詞，卻無法形容出文安侯萬分之一的風采。”
“文安侯不愧是天下第一奇女子，我等遠不如矣。”
“雖說文安侯因手段強硬，軟硬不吃在朝中備受詬病，可她對大夏的貢獻是毋庸置疑的。不管那些個文人雅士如何評判文安侯，張某始終以她為榜樣，期盼著他日科舉入仕，能如文安侯一般忠君報國，扶搖直上。”
許晴聽著眾人對文安侯的讚美，睫毛顫了顫，突然半個身子探出窗戶，高聲喊道：“杜大人，你要媳婦不？”
杜青棠正聽兩名研究員自吹自擂，說自己做的武器有多好，威力有多麽強勁。
冷不防聽見這一聲，一度以為幻聽了，或者現場還有另外一位杜大人。
研究員也楞住了。
“杜大人？哪個杜大人？”
“喊話的是女子，肯定不是院首......”
話未說完，茶館二樓擲出一枚荷包，直奔杜青棠而去。
緊接著，那道脆生生的女聲再度響起：“杜大人，你要媳婦不？”
研究員：“？？？”
猝不及防被荷包砸中的杜青棠：“......”
所有人都被許晴的這番話驚到了，街道上一片鴉雀無聲。
杜青蘭眼皮狂跳，扭頭看向站在另一扇窗戶前的許晴，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許妹妹，你在做什麽？”
許晴笑容未改分毫：“你們不覺得，比起那些個臭男人，杜大人才是良配嗎？”
社員們齊齊一怔，忍不住發散思維。
論才華，誰能比得上六元狀元。
論能力，誰能比得上二十有四便官居二品，位列公侯的工部尚書兼文安侯？
論相貌，誰能比得上英氣颯爽，氣度不凡的文安侯？
社員們面面相覷，好像......有點道理？
於是，當即又有一名社員探出腦袋，揚聲道：“我願意嫁給杜大人，哪怕是妾也願意！”
杜青棠：“......”
杜青蘭：“......”
所有人：“......”
酒館二樓，杜青竹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這笑聲在靜得落針可聞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仿佛摁下了開始鍵，街道兩旁、商鋪樓上傳來震耳欲聾的笑聲。
“笑死我了，這年頭的姑娘家膽子太大了，什麽話都敢說得出口！”
“那兩個姑娘其實其實也沒說錯，文安侯若是個男子，可不就是咱們心目中佳兒佳婿的模樣。”
“且不說這話是在開玩笑，即便是真的，古往今來斷袖磨鏡並不少見......”
“身為女子，文安侯亦是無數人的楷模，有人心生戀慕不是很正常嗎？”
“不過你們有沒有發現，文安侯似乎耳根子變紅了。”
數以千計的目光落在文安侯身上，試圖分辨是不是如方才那人所言，文安侯耳根子紅了。
“t還真是這樣。”
“文安侯這是在不好意思嗎？”
“肯定是的，這事兒擱我身上我也會面紅耳赤，說不定還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把自個兒藏起來。”
杜青棠確實有些臊得慌。
為官多年，她早已習慣萬眾矚目，但是以這種方式成為人群中的焦點還是頭一回。
杜青棠忍住腳趾摳地的沖動，擡頭看向聲源處。
第一眼，是兩個面生的姑娘。
看起來活潑開朗，如同陽光般燦爛。
見杜青棠在看她們，兩個姑娘不僅沒有躲開，反而眉飛色舞，向她用力揮手。
穿著灰色粗布衣裙的姑娘笑得眉眼彎彎，語氣中滿含歉意：“我們只是想要表達對您的喜愛，並非真的想要嫁給您，大人您莫要見怪呀。”
她旁邊穿著粉色衣裙的姑娘嗯嗯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只有這樣，您才會註意到我們，如果因此給您造成了困擾，實在是抱歉。”
灰色衣裙的姑娘似是深吸一口氣，嗓音依稀有些顫抖：“我們是想告訴您，謝謝您為大夏、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以及當年為我所做的一切。
包括在她瀕死之際給了她十兩銀子。
包括將那個裝有十兩銀子的荷包藏在她身下。
......
八歲那年，許晴逃離那個充滿罪惡的家。
因為年幼，因為天真，她輕信於人，被一群比她大的乞丐搶走了全副身家——二十文錢，還被對方打得遍體鱗傷，只能躺在狹窄昏暗的巷子裏等死。
她一度以為自己會像半年前那樣，無數次在死亡邊緣徘徊，最後走向死亡。
瀕死之際，是文安侯從天而降，將裝有十兩銀子的荷包藏在她的身下。
文安侯走後，許晴繼續裝死，一直到夜幕降臨，她才拿著錢去醫館看病。
也正是因為文安侯給的銀子，讓許晴此後八年不必再以乞討為生。
再後來，許晴幾經輾轉來到夏京，定居於此。
定居夏京的第一年，許晴成為富民制衣的一名女工，還成為瓊英文社的一名社員。
她為了攢錢買書，閑暇之餘還要去酒樓打雜。
許晴很累，但是從未想過退出瓊英文社，放棄讀書，放棄對文字的喜愛。
憑著這股沒來由的愛意，許晴堅持了整整三年。
她從目不識丁，到教導新社員識字、讀書。
直到今日，許晴與救命恩人不期而遇，她才明白這股愛意從何而來。
原來冥冥之中，命運一直在指引著她。
讓她走正確的路。
讓她逐光而行。
......
公共客車從客車站出發，依次駛過城南、城東、城北，最後回到城西。
途徑茶館，杜青棠擡首望去，杜青蘭仍然立在窗前，笑盈盈看著她。
杜青棠眸光流轉，又望向茶館對面的酒館。
杜家姐妹六人和阮然同樣立在窗前，眼裏寫滿了欣喜與自豪。
她們因我而自豪。
杜青棠不著痕跡勾了下唇，僅一瞬，又恢覆成古井無波的淡定模樣。
公共客車停進客車站，四百名乘客依次下車。
他們與當初慶元帝及一眾官員初次乘坐火車的反應一般無二，人人臉上都掛著毫無陰霾的笑，腳步飄飄然。
“我活了三十多年，這是我坐過最舒服的車，比牛車馬車都要平穩，一點都不顛簸。”
“不僅速度快，車費還十分低廉，若是能通往附近的鄉鎮，那就更方便了。”
“總之優點甚多，比那些個牛車馬車更適合出行，幾文錢而已，少吃些零嘴兒就能省下來了。”
乘客們向杜青棠行了一禮，步履匆匆散去，想必是急著回去分享乘車體驗。
杜青棠牽著追風，吩咐六名研究員：“繼續造車廂，蒸汽機也要想法子改進，爭取讓速度再快一些。”
一輛火車暫定十八節，目前研究院已經造出一輛，但是遠達不到軍用和民用的數量標準。
定個小目標，今年造出二十輛火車。
還有公共客車，夏京和地方上必須一視同仁，不可厚此薄彼。
暫定省城八輛，府城四輛，縣城兩輛，若想全面普及，至少需要一兩年的時間。
杜青棠盤算著，待火車正式通行，研究院再組織一次考核。
能工巧匠自然是多多益善。
研究員自是無有不應，俯身恭送杜青棠離去。
從城西回工部，一路上百姓們都在討論先前的公共客車試運行一事。
杜青棠聽了一耳朵，確保褒多於貶，便不再管了。
回到工部，值房裏已經堆著三摞半人高的公文，最左邊一摞還是上午必須處理的。
杜青棠：“......”
杜青棠捏了捏眉心，連喝兩杯茶，潤了潤嗓子，深吸一口氣，著手處理公務。
另一邊，杜青菊從城西回到侯府，直奔杜青梅的住處。
今日女醫局沒有課，杜青菊打算先給杜青梅針灸，然後再去七皇子府。
入了裏間，杜青菊先給杜青梅例行診脈。
“今日公共客車試運行，幾乎全城百姓都去看熱鬧了，那場面，當真是十分壯觀。”
“瓊英文社的兩名社員感激獻玉為大夏、為百姓所做的一切，緊接著所有人都自發向獻玉表達謝意。”
杜青菊收回手，還是那句話：“恢覆得很好，到月底出月子，你這身子便可恢覆得與小產前一般無二了。”
杜青梅手指緊了緊，低低應了聲，其餘什麽也沒說。
此後，姐妹二人沈默以對，直至針灸結束，杜青菊將銀針放入藥箱之中。
“五姐你好好休息，我還得去七皇子府，先走一步。”
清脆的珠簾撞擊聲響起，杜青梅躺在床上，望著帳頂上繡著的梅花，怔怔出神。
良久後，杜青梅輕嘆一口氣，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
五月初五後，公共客車一度成為城中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五月初八，四輛公共客車正式運行。
戶部分別在四個城區設置了客車站，每個城區分得一輛公共客車。
公共客車每日卯時準時發車，且路線一致，按照東南西北的順序行駛。
每個城區又設有八個站點，乘客可在附近站點等車，上車第一時間先交車費，收下票據便可自行入座。
每輛公共客車上除了駕駛員，還配備兩名售票員。
售票員由戶部的小吏充當，每日將所賺車費直接送去戶部，月底匯總後與凝香樓、琉璃坊、夏盛報局等官店的盈利一並歸入左藏庫。
車費分為四等，本城區內只收一文錢，跨一個城區收兩文錢，以此類推，最高為四文錢。
以上信息一律刊登在夏盛日報上，同時官府亦張貼告示，昭告全城百姓。
因著宣傳得當，噱頭十足，正式運行的第一日，乘客絡繹不絕，截止亥時，四輛公共客車共盈利四百七十二兩。
這個數額連凝香樓和琉璃坊每日盈利的一個零頭都沒有，但公共客車的運行旨在便民利民，為國庫增收倒是次要。
——“總好過一文錢不掙。”
慶元帝從齊尚書處得知第一日的盈利後，十分樂觀地表示。
......
兩旬時間轉瞬即逝。
杜青梅做完雙月子，在翠珍翠月的服侍下沐浴洗發，走出待了足足兩個月的臥房。
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微風拂面而來，耳畔響起清脆鳥鳴聲。
杜青梅仰頭望天，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是夜，在外忙碌一日的杜家姑娘們回到文安侯府，見杜青梅坐在飯廳裏，皆是一楞，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瞧我這記性，小五做完月子了。”
“感覺如何？如有不適之處，只管跟小八說，諱疾忌醫可不行。”
杜青梅迎上杜青琴充滿關切的眼神，喉頭緊了緊，輕聲道：“我挺好的，這兩個月小八每日都為我針灸，早已痊愈了。”
杜青琴面色微緩：“那就好，你那日可真是嚇壞我們了。”
“對不起，讓你們為我擔心了。”杜青梅低下頭，聲音低不可聞，“我......我打算去蓮華庵清修。”
飯廳內驀地一靜。
杜青棠斂眸，指尖撥弄桌帷上的流蘇，淡聲道：“我會讓孟方去蓮華庵捐一筆錢。”
蓮華庵是位於城郊的一所庵堂，背靠山林，環境幽靜，是清修的好去處。
杜青梅鼻子一酸，壓下即將溢出喉嚨的哽咽：“多謝獻玉。”
杜青棠搖了搖頭，客氣表示：“應該的。”
一頓晚飯吃得食不知味。
杜青棠最先放下碗筷，起身離席。
杜青梅從餘光目送杜青棠遠去，緊跟著起身：“我打算這兩日便過去，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回到住處，杜青梅著手整理箱籠。
這些箱籠都是她從保定府帶來夏京的，除了常用衣物，有四五個箱籠至今t一次都沒打開過。
杜青梅打算趁此機會收拾一番，只帶幾身素凈的衣服過去。
杜青梅逐一將衣物取出，帶走的放一邊，不帶走的直接放進衣櫃裏。
取箱籠裏最後一件衣服時，一張宣紙飄然落地。
杜青梅彎腰去撿，尚未直起身，“我的夢想”四個字映入眼簾。
這是那年燈會，獻玉布置給她們的課業。
後來獻玉高中狀元，將這份課業還給了她們。
杜青梅怔怔看著紙上的內容，須臾後，淚水奪眶而出。
她的夢想......
終究沒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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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
夏京城連接周邊各省的軌道鋪設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 夏京城中的軌道鋪設也已經接近尾聲。
萬郎中抽空前往視察，將進度匯報給尚書大人：“大約再過個三五日便可完成鋪軌，屆時便可組織公共客車的試運行。”
杜青棠筆下不停, 頭也不擡地說道：“最後階段了，還請萬大人多多費心。”
萬郎中連稱不敢：“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職責。”
杜青棠又道：“去請蘇大人過來。”
萬郎中應聲退下，不多時蘇郎中進入值房，行禮問安。
“下官參見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杜青棠遞給他一份稿件：“五月初一那期報紙的頭版刊登這份稿件。”
蘇郎中接過來一看, 是有關公共客車試行人員招募的報道。
蘇郎中雖掌管虞衡清吏司, 對都水清吏司負責的軌道鋪設也有所耳聞。
這陣子他每日上下值，也能看到街邊勤勤懇懇的施工隊, 對朝中傳得沸沸揚揚的火車和公共客車可謂期待已久。
蘇郎中一目十行看完稿件, 強忍激動, 擲地有聲道：“下官謹遵大人之命，稍後便安排匠人印刷報紙！”
杜青棠又吩咐道：“記得跟戶部那邊打聲招呼, 他們估計已經寫好稿件了, 便將頭版的那份挪到下一期。”
蘇郎中恭聲應是，拿著稿件退了出去。
......
五月初一清晨, 金烏東升, 百姓走上街頭，沈寂數個時辰的夏京城逐漸熱鬧起來。
途徑坐落於街角的報亭, 夥計正揮舞著報紙，扯開嗓門兒賣力吆喝。
“最新一期的報紙已經上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上期說到王生再度黃粱一夢，那麽這次他又將去往一個怎樣的夢中世界，經歷哪些跌宕起伏的驚險故事？具體請看最新一期的《王生夢游記》！”
“朝廷將於五月初五試運行公共客車, 有意者請前往官府報名，屆時將隨機篩選出四百人免費乘坐公共客車，並贈予十張免費乘車卡和十個雞蛋，機會難得，不容錯過！”
路過的百姓聞言，紛紛停下了腳步。
“公共客車？莫非施工隊最近就在忙活這個？”
“這公共客車與馬車牛車有何不同？”
“老婆子對什麽車不感興趣，可是朝廷免費送雞蛋欸！”
“給我來一份報紙，上期報紙卡在王生入夢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卡得我這心不上不下，今兒可得看個痛快！”
無論是否識字，百姓紛紛湧向報亭。
一文錢得一份報紙，卷起來往懷裏一揣，繼續迎著朝陽趕路，或是直接席地而坐，旁若無人地瀏覽起來。
也有人舍不得出那一文錢，腆著臉蹭上去：“姑娘，報紙上都講了啥？”
年輕姑娘穿著粗布制成的衣裙，大喇喇地盤腿坐在水泥地上，擡頭看了眼白發蒼蒼的阿婆，毫不在意對方想占便宜的心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阿婆您過來坐，我讀給您聽。”
阿婆樂呵呵地坐下：“姑娘你可真厲害，還認得字呢。”
年輕姑娘許晴笑著道：“我原先大字不識一個，去了瓊英文社才開始識字讀書。”
阿婆一臉迷茫：“瓊英文社？”
許晴便同她介紹瓊英文社。
阿婆聽完一拍大腿：“這個瓊英文社真不錯，我孫女也不識字，等她長大些，我就讓她去瓊英文社！”
旁邊同樣舍不得買報紙，厚著臉皮蹭許晴報紙的婦人撇嘴：“丫頭片子讀什麽書，一天到晚真是閑得慌，有那功夫都能多洗幾件衣服，多做幾件繡品了。”
此言一出，有許多人附和。
“婆家可不管你識幾個字，讀了多少書，只在乎你能不能幹活，好不好生養。”
“丫頭片子不幹活，難道還指望她兄弟？男娃將來都是要幹大事的，哪能做那些粗活累活。”
“姑娘，我勸你還是別去那什麽瓊英文社了，瓊英文社在外頭的名聲可差了，住我隔壁的童生可說了，娶媳婦堅決不娶加入瓊英文社的女人，當心你嫁不出去。”
許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說的都是些什麽屁話。
她讀書她驕傲，管旁人做什麽？
他不娶，她還不想嫁呢。
這種男人眼高於頂，打從骨子裏看不起女人，哪個女人嫁給他，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後半生都浸在苦水裏，被壓榨被剝削，死了都不能瞑目。
許晴不理會那些反對的聲音，也不勸阿婆一定要讓她孫女去識字讀書。
這事兒還得靠自覺，旁人說再多也沒用。
許晴這般想著，又覺得十分悲哀。
她們想方設法地豐盈自我，卻總是有人覺得她們不配讀書，認為這是男人才享有的權利。
而這些人中，十之五六都是女子。
對女子最苛刻的居然也是女子，這是何等的諷刺。
無力感席卷全身，許晴嘆了口氣，抖了下報紙，脆生生朗讀起來。
眾人也息了聲，豎起耳朵全神貫註地聽。
許晴先從頭版開始讀，她一邊讀，眾人一邊低聲議論。
“居然不用牛馬拉車也能行駛？”
“從城北到城南只需要半炷香的功夫？”
“四文錢便可乘坐公共客車，游遍東南西北四個城區？”
“天爺，這也太便宜了吧？往日裏咱們坐牛車，四個城區也得花個十幾二十文咧！”
“它不僅便宜，速度也快，我都想去報名了。”
“想去就去唄，反正又不花錢，還能白得十個雞蛋。”
“萬一中途出了意外可咋辦？”
“這你就別擔心了，文安侯造出來的東西還能不安全？”
“這倒也是，文安侯就是最大的保障，那咱們走？”
“走！”
當日，便有數千人前往官府報名。
有單純尋求刺激的年輕人，也有專為雞蛋而來的阿公阿婆。
“憑啥我不能報名？”白發蒼蒼的阿婆雙手叉腰，兇巴巴地質問負責登記的小吏，“你必須給我老婆子一個說法，否則老婆子今晚上就睡在官府不走了！”
她的雞蛋！
她的雞蛋還沒到手就沒了！
小吏無語至極，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您年事已高，出於安全起見，只允許四十歲以下的百姓報名。”
阿婆不依不饒，唾沫星子飛濺：“那你之前咋不說清楚？報紙上也沒說四十歲以上的不能報名，你們這是年齡歧視，我要告到朝廷，我要跟陛下告禦狀，讓陛下把你的官帽子摘嘍！”
小吏：“......”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是會笑的。
小吏與兩旁的同僚們笑得肩膀直哆嗦，前來登記的百姓也都笑得前仰後合。
“老人家，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多半是您沒聽清楚。”小吏耐著性子說道，“您可以讓您兒子孫子，媳婦孫女前來報名。”
反正報名的人越多，噱頭越足，公共客車的名氣也就越廣。
他們辦好了差事，上頭自然重重有賞！
阿婆眼睛一亮，健步如飛地走了，不一會兒又拖家帶口地來了：“官爺，我又來報名了！這麽多人總能選上一個吧？十個雞蛋咧！”
眾人望t著那烏泱泱一大群人：“......”
-
五月初三傍晚，報名截止。
五月初四，官府隨機篩選出四百人，衙役根據報名時留下的地址，帶著免費乘車卡和雞蛋，挨家挨戶通知。
入選的欣喜若狂，落選的唉聲嘆氣。
“等我明日坐過車，回來再告訴你們是什麽感受。”
“雞蛋！我的雞蛋沒了！”
“唉，只能等正式通行後再去體驗一番了。”
城中有人歡喜有人愁，城外的皇莊上，在杜青棠與匠人們長達兩旬的努力下，四輛公共客車順利制造完成，並通過一次試行。
研究院門口，杜青棠雙手抱臂，看著體積與一節車廂相當的公共客車，吩咐研究員：“待會兒將客車送去城西，明日的試行也由你們負責。”
“是！”
在杜青棠的要求下，施工隊鋪設了一條從皇莊通往夏京城的軌道。
只需加熱蒸汽機，便可輕松將四輛龐然大物送入城中。
杜青棠又問：“駕駛員培訓得如何了？”
研究員忙於造車，不可能一直開火車開客車，杜青棠便向慶元帝借來數十名禁軍，讓研究員教他們開車。
這些禁軍效忠於慶元帝，不會惹是生非，也能保證乘客的安全。
“回大人，他們已經可以熟練駕駛火車了，想來駕駛客車也不成問題，待今日的試行結束，下官會再找時間教他們如何駕駛客車。”
杜青棠應了聲，又叮囑幾句，這才迎著漫天霞光打道回府。
這廂杜青棠離開，研究員們便加熱蒸汽機，將公共客車送去城西緊急搭建的客車站。
四輛龐然大物甫一現身，便引得住在附近的百姓們前來圍觀。
“這車可真氣派，都快跟房子一樣高了。”
“果真如傳聞所言，連一匹馬一頭牛都沒有。”
“可惜咱們來遲了，沒能親眼見到它是如何進城的。”
“明日一早便可見到，幾個時辰而已，咱還是等得起的。”
眾人站在遠處觀察許久，直至金烏西沈，玉兔東升才散去。
臨睡前，他們還惦記著明日的試行，不忘叮囑家裏人：“明早卯時記得喊我起來。”
“曉得了，我們也去看熱鬧，去得早才能搶到好位置。”
這一夜，無數人懷揣著歡喜與期待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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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六刻。
杜青棠立於客車站前，靜看研究員做試行前的準備工作。
為了今日的試行，杜青棠特地告假半日，連大朝會都不曾參加，天蒙蒙亮便起身，囫圇吃口飯便趕來了城西，到現在已經有小半個時辰。
被選中的四百人陸續抵達客車站，烏泱泱擠作一團，好奇地打量著公共客車，以及那穿著紫色官袍的女子。
“她就是文安侯嗎？看起來可真年輕。”
“不僅年輕，模樣也十分俊俏呢。”
“嗐，看到文安侯就想到我家那皮猴兒，小時候整天上樹掏鳥下河抓魚，現在長大了也沒啥大本事，掙不了幾個錢，為啥總是別人家的孩子最有出息呢？”
“瞧你這話說的，長成文安侯這樣的能有幾個，絕大多數人家只要踏踏實實過日子，能掙到錢，不愁吃不愁喝就已經很好了，你還是知足吧。”
“啥時候開始？我已經等不及了。”
杜青棠側首，淡聲道：“一炷香後。”
說話的婦人呆了下，待杜青棠正過臉，上前指著公共客車的輪子，與研究員說了句什麽，她才慢半拍地回過神，滿臉的難以置信，看向左右，語氣飄飄然：“方才文安侯在同我說話？”
“明擺著的事情，非要在咱們跟前炫耀嗎？”
“可惡，你撤回方才那句話，讓我來說！”
“所以我方才誇文安侯模樣俊俏，她一定也聽到了吧？那她為啥不搭理我？”
“文安侯一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搭理你。”
“噗嗤——”
一名研究員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完之後忽覺後背一寒，似有所覺地擡起頭，正對上杜青棠的死亡凝視。
杜青棠：盯.jpg
研究院虎軀一震，腳底抹油溜到公共客車的另一邊，裝作很忙的樣子，試圖利用龐大的車身擋住院首大人殺人一般的眼光。
另三名研究員則努力憋笑，與那倒黴蛋同僚對視，眼裏盡是幸災樂禍。
杜青棠：“......”
沒一個省心的。
心累，懶得罵。
......
一炷香時間轉瞬即逝。
巳時已到，研究員檢查完畢，沖著衙役比了個手勢。
衙役會意，打開公共客車的前後門，扯開嗓門兒吆喝：“諸位可以上車了，上車後須盡快落座，不得隨意走動......”
四百人稀稀拉拉應著，井然有序地登上公共客車。
公共客車內的車座仍是木制的，左右分別為兩人座，中間隔著一條較窄的過道。
眾人找位置坐下，看看這裏，又摸摸這裏，滿臉的好奇與興奮。
“乖乖，這窗戶竟然是琉璃做的！上車前我還想著車窗上連一張油紙都沒糊，這萬一遇上個刮風下雨，豈不成了落湯雞？”
“琉璃晶瑩剔透，咱們先前又站得遠，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乘坐公共客車要花錢，琉璃窗是公共客車的一部分，四舍五入我也算買過琉璃的人了，往後出門在外我逢人就說自個兒買了琉璃，肯定倍有面子！”
眾人哈哈大笑，笑聲幾乎將車頂掀飛了去。
研究員亦忍俊不禁，確保所有人都上車了，輕車熟路地給蒸汽機加熱。
待鍋爐裏面的水沸騰，研究員打開蒸汽閥門，飛快坐進駕駛室裏，揚聲道：“諸位請坐穩，出發了。”
眾人表情一肅，連忙坐正了身子，屏住呼吸，緊張而又期待地目視前方。
眾目睽睽之下，車頭處白汽彌漫，發出低沈且頗具節奏感的嗚鳴聲。
眾人只覺身體微微一晃，公共客車便沿著軌道駛了出去。
兩旁的景物逐漸後退，眾人目瞪口呆，驚呼聲與尖叫聲此起彼伏。
“動了！車子真的動了！”
“速度果然很快，比馬車快了十倍不止！”
“快掐我一把......嗷！居然是真的！我不是在做夢！”
“娘欸，我感覺自己像是已經飛起來了！”
公共客車在一片喧鬧聲中駛出荒無人煙的客車站，駛上繁華街頭。
杜青棠與另兩名不曾開車的研究員策馬相隨，遠遠綴在公共客車的後方。
聽著百姓們的喊叫聲，研究員吃吃地笑。
“想當初咱們剛坐上火車的時候，也像他們這樣咋咋呼呼。”
“前陣子我爹娘來研究院探親，我跟他們說了公共客車的事兒，他們這會兒肯定也在街上看熱鬧，還會得意洋洋地跟周圍的人說，這是他們的兒子造出來的。”
“我媳婦跟閨女也是，有點羞恥是怎麽回事？”
杜青棠睨了他們一眼，沒吭聲，卻想著杜家的姑娘們會不會過來。
昨晚的飯桌上，她不曾提及，她們也不曾過問。
不過杜青棠並不是那等矯情的人，她們都有各自的事業，總不能為了過來看個熱鬧，將生意撇到一邊。
杜青棠腦子裏胡亂想著，放目遠眺，前方是烏泱泱的人群。
至此，公共客車二次試行正式開始。
......
五月初五公共客車試行的消息早已傳開，此時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沿街商鋪的二三層樓亦站滿了人。
除了看熱鬧的，還有維持秩序的衙役，一手持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讓閑雜人等闖入街頭，影響公共客車試運行。
“來了！公共客車來了！”
伴隨一聲高呼，所有人精神一振，齊齊看向西方。
街道盡頭，約有一層樓高的龐然大物沿著軌道，平穩而迅疾地向東駛來。
且這樣的龐然大物有四輛，兩兩相隔一丈距離，如同小山一般，令人心神震蕩，驚嘆不已。
“文安侯太厲害了，這般雄偉而又奇異的車竟然出自她手。”
“車廂裏竟能容納上百人，速度更是迅疾如風，真乃神跡也！”
“文安侯一定是上天派下來的神仙！”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多。
杜青蘭趴在茶館二樓的窗臺上，聽見這話頓時眉開眼笑，嘴裏嗯嗯應著：“可不就是神仙。”
她家老幺是全天下最最好的，比神仙還要厲害哩！
長樂縣主托著臉蛋，目光滿是驚艷地看著公共客車，軟聲道：“文安侯是無所不能的，我若是能成為她那樣的女子，哪怕是讓我住在富麗堂皇的金殿裏，日日炊金饌玉我也是願意的。”
杜青蘭點頭如搗蒜：“嗯嗯......嗯？”
杜青蘭倏然睜大眼，扭頭看長樂縣主：“你說什麽t？”
長樂縣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笑嘻嘻的盡顯俏皮：“蘭姐姐你分明聽清楚了。”
“你啊。”杜青蘭抻長脖子，向西看去，口中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文安侯會不會跟著公共客車一起出現。”
昨日趁著老幺還未下值，她們約定好要給她一個驚喜。
她與瓊英文社的社員們在一處，其他人則在斜對面的酒館裏。
也不知獻玉看到她們會是什麽反應。
杜青蘭如是想道，朝著趴在窗戶上往下看的杜青竹笑了笑。
杜青竹也看到了她，招財貓似的揮了揮手。
長樂縣主不曾留意杜青蘭的小動作，腳踩著凳子，小小的一只掛在窗臺上，粉色的耳墜晃啊晃，撅著嘴有些郁悶地說：“車裏的人看起來好開心，我原本也想去官府報名來著，但是我娘不讓，擔心我趁被人拐了去。”
公共客車的平移窗被推開，乘客朝著街道兩旁的人揮手歡呼，還有的把臉伸到窗外，張大嘴吧，任由春風灌入口腔，發出陣陣帶有回音的“啊——”。
圍觀百姓見狀，哈哈大笑。
杜青蘭也跟著笑，撫了撫小姑娘的垂掛髻，眼神充滿憐愛：“世子夫人是為你好，那些個拍花子最愛你這樣生得唇紅齒白、粉粉嫩嫩的姑娘了，屆時將你賣進深山老林，給醜八怪做媳婦。”
長樂縣主鼓起臉，氣哼哼地說：“蘭姐姐你別嚇唬我。”
不待杜青蘭出聲，雅間裏的一名社員先開口了：“騙你作甚，我娘當年就是被拍花子拐走，賣給了我爹。”
眾人皆面露愕然之色。
長樂縣主眼睛瞪得溜圓，絞著手指，好半晌才找回聲音：“許晴你......我記得你之前曾說自己無父無母。”
許晴坦然道：“我八歲那年才知道我娘原本是富家小姐，在燈會上被拐，幾經輾轉被賣到我的老家，一個十分偏僻的小山村裏。”
“我爹對我娘很不好，非打即罵，還讓她一個接一個的生孩子。”許晴頓了頓，“我是老大，底下有三個妹妹，四哥弟弟。”
眾人掐指一算，倒吸涼氣。
長樂縣主語氣艱澀：“那豈不是每年都要生一個？”
生育對女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一年生一個，簡直不把她當人看待！
許晴點頭，語氣平靜：“我問我娘，你想不想回去，她說她想回家，她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那裏，我就偷了鑰匙，打開拴在我娘腿上的鐵鏈，讓她逃走了。”
“我小妹跟我爹告狀，他用手腕粗的棍子狠狠抽了我一頓，我差點沒撐住，活活疼死。”
“好在我熬過來了，半年後也離開了那個地方，離開前還報官抓了好些拍花子，救出許多被拐的女子，之後扮作男孩兒四處討生活，最後來到夏京，定居在了這裏。”
許晴迎上眾人震驚且同情的眼神，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拍花子是壞人，我爹也是壞人，整件事情裏唯一的受害者就是我娘。”
“她已經夠苦了，我不想她下半輩子每日都要面對我們這些象征著罪惡的存在。”
許晴撓了撓頭，看向長樂縣主，有些不太自在地說：“原本我不打算說這些的，畢竟......不太光彩，我這人有點好面子，最受不得旁人異樣的眼光。不過既然蘭姐姐說了，我也沒忍住，多說了幾句。”
“近些年朝廷打擊拐賣團夥，但仍有許多拍花子頂風作案，大家出門在外最後還是提高警惕，莫要給拍花子可乘之機。”
杜青蘭眉心微蹙，遲疑片刻才開口：“你娘......後來你見過你娘嗎？”
許晴點頭又搖頭：“我離開許家之後，四處漂泊的那幾年曾在南直隸停留一段時間，有人說起我娘的名字，我沒去見她，知道她過得很好就夠了。”
長樂縣主揉了揉眼睛，甕聲甕氣道：“許姐姐你很好，出身是沒法選擇的，但是你做了正確的決定。”
“沒錯，至少你沒有助紂為虐，在親情和正義面前選擇了後者，選擇大義滅親。”
大家七嘴八舌地誇讚許晴，眼裏的真摯不似作假。
許晴鼻子一酸，緩緩露出個笑來。
這就是她在打雜之餘仍不忘讀書識字，再苦再累都堅守本心，不曾離開瓊英文社的原因。
因為社員們都有一顆溫暖的心。
在這裏，她感受到了如同家一般的溫暖與安心。
許晴想著，這是那些認為女子不配讀書識字的人永遠都無法擁有的無價之寶。
......
“文安侯！文安侯來了！”
婦人高亢的叫聲打破雅間裏的寂靜。
許晴飛快眨了眨眼，眨去眼底的晶瑩，飛奔向窗戶，笑著道：“讓我來瞧一瞧，傳說中的文安侯究竟長什麽模樣。”
長樂縣主皺了皺鼻子，努力回憶：“我有一次隨祖母和母親入宮，曾遠遠見過文安侯......”
“哇——”許晴的驚呼聲打斷長樂縣主的話，“文安侯果真如傳言一般，氣度不凡，英姿颯爽！”
這話輕易勾起了社員們的好奇，紛紛放下手中的茶杯糕點，奔向窗戶。
幸而茶館的窗戶足夠大，且為了滿足客人們必要之時看熱鬧的需求，足足設置了四扇窗戶。
數十顆腦袋齊刷刷探出窗戶，放目遠眺，然後——
“哇！”
寬敞整潔的水泥街道上，三人打馬而過。
為首之人穿著一襲紫色官袍，鴉羽般的長發挽成發髻，漆如星子的眼瞳幽深沈靜，優越五官宛如濃墨重彩，鋒利與冷清巧妙雜糅在一起，清高而又孤傲，平靜之下暗藏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不僅瓊英文社的社員們，所有看熱鬧的百姓全都呆呆瞧著她，眼珠都不會轉了。
無論男女，眼裏皆是嘆服與崇敬。
“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我用盡腦中的溢美之詞，卻無法形容出文安侯萬分之一的風采。”
“文安侯不愧是天下第一奇女子，我等遠不如矣。”
“雖說文安侯因手段強硬，軟硬不吃在朝中備受詬病，可她對大夏的貢獻是毋庸置疑的。不管那些個文人雅士如何評判文安侯，張某始終以她為榜樣，期盼著他日科舉入仕，能如文安侯一般忠君報國，扶搖直上。”
許晴聽著眾人對文安侯的讚美，睫毛顫了顫，突然半個身子探出窗戶，高聲喊道：“杜大人，你要媳婦不？”
杜青棠正聽兩名研究員自吹自擂，說自己做的武器有多好，威力有多麽強勁。
冷不防聽見這一聲，一度以為幻聽了，或者現場還有另外一位杜大人。
研究員也楞住了。
“杜大人？哪個杜大人？”
“喊話的是女子，肯定不是院首......”
話未說完，茶館二樓擲出一枚荷包，直奔杜青棠而去。
緊接著，那道脆生生的女聲再度響起：“杜大人，你要媳婦不？”
研究員：“？？？”
猝不及防被荷包砸中的杜青棠：“......”
所有人都被許晴的這番話驚到了，街道上一片鴉雀無聲。
杜青蘭眼皮狂跳，扭頭看向站在另一扇窗戶前的許晴，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許妹妹，你在做什麽？”
許晴笑容未改分毫：“你們不覺得，比起那些個臭男人，杜大人才是良配嗎？”
社員們齊齊一怔，忍不住發散思維。
論才華，誰能比得上六元狀元。
論能力，誰能比得上二十有四便官居二品，位列公侯的工部尚書兼文安侯？
論相貌，誰能比得上英氣颯爽，氣度不凡的文安侯？
社員們面面相覷，好像......有點道理？
於是，當即又有一名社員探出腦袋，揚聲道：“我願意嫁給杜大人，哪怕是妾也願意！”
杜青棠：“......”
杜青蘭：“......”
所有人：“......”
酒館二樓，杜青竹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這笑聲在靜得落針可聞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仿佛摁下了開始鍵，街道兩旁、商鋪樓上傳來震耳欲聾的笑聲。
“笑死我了，這年頭的姑娘家膽子太大了，什麽話都敢說得出口！”
“那兩個姑娘其實其實也沒說錯，文安侯若是個男子，可不就是咱們心目中佳兒佳婿的模樣。”
“且不說這話是在開玩笑，即便是真的，古往今來斷袖磨鏡並不少見......”
“身為女子，文安侯亦是無數人的楷模，有人心生戀慕不是很正常嗎？”
“不過你們有沒有發現，文安侯似乎耳根子變紅了。”
數以千計的目光落在文安侯身上，試圖分辨是不是如方才那人所言，文安侯耳根子紅了。
“t還真是這樣。”
“文安侯這是在不好意思嗎？”
“肯定是的，這事兒擱我身上我也會面紅耳赤，說不定還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把自個兒藏起來。”
杜青棠確實有些臊得慌。
為官多年，她早已習慣萬眾矚目，但是以這種方式成為人群中的焦點還是頭一回。
杜青棠忍住腳趾摳地的沖動，擡頭看向聲源處。
第一眼，是兩個面生的姑娘。
看起來活潑開朗，如同陽光般燦爛。
見杜青棠在看她們，兩個姑娘不僅沒有躲開，反而眉飛色舞，向她用力揮手。
穿著灰色粗布衣裙的姑娘笑得眉眼彎彎，語氣中滿含歉意：“我們只是想要表達對您的喜愛，並非真的想要嫁給您，大人您莫要見怪呀。”
她旁邊穿著粉色衣裙的姑娘嗯嗯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只有這樣，您才會註意到我們，如果因此給您造成了困擾，實在是抱歉。”
灰色衣裙的姑娘似是深吸一口氣，嗓音依稀有些顫抖：“我們是想告訴您，謝謝您為大夏、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以及當年為我所做的一切。
包括在她瀕死之際給了她十兩銀子。
包括將那個裝有十兩銀子的荷包藏在她身下。
......
八歲那年，許晴逃離那個充滿罪惡的家。
因為年幼，因為天真，她輕信於人，被一群比她大的乞丐搶走了全副身家——二十文錢，還被對方打得遍體鱗傷，只能躺在狹窄昏暗的巷子裏等死。
她一度以為自己會像半年前那樣，無數次在死亡邊緣徘徊，最後走向死亡。
瀕死之際，是文安侯從天而降，將裝有十兩銀子的荷包藏在她的身下。
文安侯走後，許晴繼續裝死，一直到夜幕降臨，她才拿著錢去醫館看病。
也正是因為文安侯給的銀子，讓許晴此後八年不必再以乞討為生。
再後來，許晴幾經輾轉來到夏京，定居於此。
定居夏京的第一年，許晴成為富民制衣的一名女工，還成為瓊英文社的一名社員。
她為了攢錢買書，閑暇之餘還要去酒樓打雜。
許晴很累，但是從未想過退出瓊英文社，放棄讀書，放棄對文字的喜愛。
憑著這股沒來由的愛意，許晴堅持了整整三年。
她從目不識丁，到教導新社員識字、讀書。
直到今日，許晴與救命恩人不期而遇，她才明白這股愛意從何而來。
原來冥冥之中，命運一直在指引著她。
讓她走正確的路。
讓她逐光而行。
......
公共客車從客車站出發，依次駛過城南、城東、城北，最後回到城西。
途徑茶館，杜青棠擡首望去，杜青蘭仍然立在窗前，笑盈盈看著她。
杜青棠眸光流轉，又望向茶館對面的酒館。
杜家姐妹六人和阮然同樣立在窗前，眼裏寫滿了欣喜與自豪。
她們因我而自豪。
杜青棠不著痕跡勾了下唇，僅一瞬，又恢覆成古井無波的淡定模樣。
公共客車停進客車站，四百名乘客依次下車。
他們與當初慶元帝及一眾官員初次乘坐火車的反應一般無二，人人臉上都掛著毫無陰霾的笑，腳步飄飄然。
“我活了三十多年，這是我坐過最舒服的車，比牛車馬車都要平穩，一點都不顛簸。”
“不僅速度快，車費還十分低廉，若是能通往附近的鄉鎮，那就更方便了。”
“總之優點甚多，比那些個牛車馬車更適合出行，幾文錢而已，少吃些零嘴兒就能省下來了。”
乘客們向杜青棠行了一禮，步履匆匆散去，想必是急著回去分享乘車體驗。
杜青棠牽著追風，吩咐六名研究員：“繼續造車廂，蒸汽機也要想法子改進，爭取讓速度再快一些。”
一輛火車暫定十八節，目前研究院已經造出一輛，但是遠達不到軍用和民用的數量標準。
定個小目標，今年造出二十輛火車。
還有公共客車，夏京和地方上必須一視同仁，不可厚此薄彼。
暫定省城八輛，府城四輛，縣城兩輛，若想全面普及，至少需要一兩年的時間。
杜青棠盤算著，待火車正式通行，研究院再組織一次考核。
能工巧匠自然是多多益善。
研究員自是無有不應，俯身恭送杜青棠離去。
從城西回工部，一路上百姓們都在討論先前的公共客車試運行一事。
杜青棠聽了一耳朵，確保褒多於貶，便不再管了。
回到工部，值房裏已經堆著三摞半人高的公文，最左邊一摞還是上午必須處理的。
杜青棠：“......”
杜青棠捏了捏眉心，連喝兩杯茶，潤了潤嗓子，深吸一口氣，著手處理公務。
另一邊，杜青菊從城西回到侯府，直奔杜青梅的住處。
今日女醫局沒有課，杜青菊打算先給杜青梅針灸，然後再去七皇子府。
入了裏間，杜青菊先給杜青梅例行診脈。
“今日公共客車試運行，幾乎全城百姓都去看熱鬧了，那場面，當真是十分壯觀。”
“瓊英文社的兩名社員感激獻玉為大夏、為百姓所做的一切，緊接著所有人都自發向獻玉表達謝意。”
杜青菊收回手，還是那句話：“恢覆得很好，到月底出月子，你這身子便可恢覆得與小產前一般無二了。”
杜青梅手指緊了緊，低低應了聲，其餘什麽也沒說。
此後，姐妹二人沈默以對，直至針灸結束，杜青菊將銀針放入藥箱之中。
“五姐你好好休息，我還得去七皇子府，先走一步。”
清脆的珠簾撞擊聲響起，杜青梅躺在床上，望著帳頂上繡著的梅花，怔怔出神。
良久後，杜青梅輕嘆一口氣，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
五月初五後，公共客車一度成為城中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五月初八，四輛公共客車正式運行。
戶部分別在四個城區設置了客車站，每個城區分得一輛公共客車。
公共客車每日卯時準時發車，且路線一致，按照東南西北的順序行駛。
每個城區又設有八個站點，乘客可在附近站點等車，上車第一時間先交車費，收下票據便可自行入座。
每輛公共客車上除了駕駛員，還配備兩名售票員。
售票員由戶部的小吏充當，每日將所賺車費直接送去戶部，月底匯總後與凝香樓、琉璃坊、夏盛報局等官店的盈利一並歸入左藏庫。
車費分為四等，本城區內只收一文錢，跨一個城區收兩文錢，以此類推，最高為四文錢。
以上信息一律刊登在夏盛日報上，同時官府亦張貼告示，昭告全城百姓。
因著宣傳得當，噱頭十足，正式運行的第一日，乘客絡繹不絕，截止亥時，四輛公共客車共盈利四百七十二兩。
這個數額連凝香樓和琉璃坊每日盈利的一個零頭都沒有，但公共客車的運行旨在便民利民，為國庫增收倒是次要。
——“總好過一文錢不掙。”
慶元帝從齊尚書處得知第一日的盈利後，十分樂觀地表示。
......
兩旬時間轉瞬即逝。
杜青梅做完雙月子，在翠珍翠月的服侍下沐浴洗發，走出待了足足兩個月的臥房。
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微風拂面而來，耳畔響起清脆鳥鳴聲。
杜青梅仰頭望天，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是夜，在外忙碌一日的杜家姑娘們回到文安侯府，見杜青梅坐在飯廳裏，皆是一楞，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瞧我這記性，小五做完月子了。”
“感覺如何？如有不適之處，只管跟小八說，諱疾忌醫可不行。”
杜青梅迎上杜青琴充滿關切的眼神，喉頭緊了緊，輕聲道：“我挺好的，這兩個月小八每日都為我針灸，早已痊愈了。”
杜青琴面色微緩：“那就好，你那日可真是嚇壞我們了。”
“對不起，讓你們為我擔心了。”杜青梅低下頭，聲音低不可聞，“我......我打算去蓮華庵清修。”
飯廳內驀地一靜。
杜青棠斂眸，指尖撥弄桌帷上的流蘇，淡聲道：“我會讓孟方去蓮華庵捐一筆錢。”
蓮華庵是位於城郊的一所庵堂，背靠山林，環境幽靜，是清修的好去處。
杜青梅鼻子一酸，壓下即將溢出喉嚨的哽咽：“多謝獻玉。”
杜青棠搖了搖頭，客氣表示：“應該的。”
一頓晚飯吃得食不知味。
杜青棠最先放下碗筷，起身離席。
杜青梅從餘光目送杜青棠遠去，緊跟著起身：“我打算這兩日便過去，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回到住處，杜青梅著手整理箱籠。
這些箱籠都是她從保定府帶來夏京的，除了常用衣物，有四五個箱籠至今t一次都沒打開過。
杜青梅打算趁此機會收拾一番，只帶幾身素凈的衣服過去。
杜青梅逐一將衣物取出，帶走的放一邊，不帶走的直接放進衣櫃裏。
取箱籠裏最後一件衣服時，一張宣紙飄然落地。
杜青梅彎腰去撿，尚未直起身，“我的夢想”四個字映入眼簾。
這是那年燈會，獻玉布置給她們的課業。
後來獻玉高中狀元，將這份課業還給了她們。
杜青梅怔怔看著紙上的內容，須臾後，淚水奪眶而出。
她的夢想......
終究沒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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