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64 打擊報覆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4章 164 打擊報覆
杜青棠踩著郭遷的手, 用力碾了碾：“狗東西，你想死嗎？”
郭遷痛呼，伸手推搡, 杜青棠卻紋絲不動，長靴如同泰山一般壓在手背上，泛起火辣辣的疼。
恐懼的浪潮席卷全身，令郭遷心跳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膛。
他徒勞地重覆著方才的說辭：“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殺我！你若是敢殺了我, 即便有陛下護你, 也難禁天下滔滔之口！”
杜青棠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唇畔勾起譏誚的弧度：“你郭遷罔顧人倫, 殺害妻子, 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 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倘若世人知曉，只會讚揚我借交報仇, 有情有義, 而你郭遷殺妻殺子，寡恩薄義, 註定要被受萬民唾罵, 遺臭萬年。”
杜青棠擡手，杜一奉上匕首。
鋒利的刀刃閃爍寒芒, 可輕易割裂空氣。
同樣逃跑失敗，被杜二丟進正房，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郭老爹郭老娘和何如宣見狀，抖得更厲害了。
“是誰把這個瘋女人放進來的？”
“一定是狼毫那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郭老爹向東看去，目光似要穿透層層灰磚, 直抵東廂房杜青梅的屋內。
他在心裏暗暗祈禱，杜青梅最好還活著。
杜青梅若是死了，憑著杜青棠的這股子瘋勁兒，他全家都要給她陪葬。
郭老爹一千一萬個不想死。
他還沒享受幾天榮華富貴，還沒成為朝廷大官的爹，走到哪裏都有人恭維討好呢！
郭老娘則是悔青了腸子，滿腹懊惱。
就不該由著郭遷，將杜青梅踹得小產，還不準請大夫。
那畢竟是郭家的孩子，生下來說不定還是個男娃。
萬一杜青梅有個三長兩短，杜青棠將這事兒鬧到官府，甭說做官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
比起恐懼，何如宣則是遺憾居多。
杜青棠知曉郭遷對杜青梅所做的事情，今日註定不能善了。
無論郭遷是死在這裏，還是被扭送官府，他的仕途必將斷絕於此。
即便沒了杜青梅，她也不能靠著郭遷做誥命夫人了。
幸而今日她什麽也沒做，全是郭遷一人所為。
她可以全身而退，悄無聲息地離開夏京，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至於郭望飛，不過是她謀取郭家三房財產的工具，這廂郭家遇難，便隨他自生自滅吧。
反正她不可能帶著一個拖油瓶上路。
杜青棠背靠交椅，匕首照著郭遷的脖子比劃，似乎在思考從哪裏下刀比較好。
郭遷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不停安慰自己，杜青棠只是說說而已，不敢動真格。
可是又有一道聲音在耳畔低語：“這個瘋女人她真敢這麽做！”
果然下一瞬，刀刃貼上郭遷的頸側，冰得他一個激靈，刺痛也隨之而來。
杜青棠仿佛雕花一般，細細割著郭遷頸側的皮肉，鮮血滲出，在刀身上開出血花。
郭遷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唯恐杜青棠一個失手，讓他腦袋分家。
“這麽多年都裝下來了，你應該裝得再久一點。”
杜青棠手肘支在腿上，與郭遷拉近距離，近到可以感知到她冰冷的吐息，猶如蛇吐信子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至少在我失勢之前，你只能乖乖做我五姐的狗，想方設法地哄她高興，將她當成祖宗一樣供著。”
“慶元十七年，我給過你一次機會。”
“你曾向我發誓，一生一世對我五姐好，永遠不會生出二心。”
“郭遷，你失約了。”
杜青棠掌下用力，在郭遷頸側劃開一道口子，血液蜿蜒而下。
郭遷倒吸一口氣，冷汗順著脊背滑落，濕透衣衫，豆大的汗珠從額頭砸入眼眶，帶起一陣短暫的模糊與刺痛。
“你失約在先，又勾結曹淵那個狗東西，意圖加害於我。”杜青棠直起腰身，倏然擡腿，直奔郭遷面門踹去，“姓郭的，你讓我很不高興。”
郭遷整個人倒飛出去，撞上門檻才停下。
只聽得“哢嚓”一聲脆響，他的左手好似面條一般，軟軟垂落下來。
郭遷如同受到刺激的大蝦，慘叫著彈起上半身，又在下一瞬弓起腰，抱著左手顫抖不止。
杜青棠款步上前，踩上郭遷的右臉，將他整張臉踩得扭曲變形，嗓音森寒，如同索命的惡鬼。
“狗東西，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五姐為你操持家務，為你生兒育女，甚至原諒你的不忠，容忍你管不住下半身，與人通奸，你就是這麽報答她的？”
郭遷猝然睜開眼，怒視著杜青棠，嘴裏含糊不清說著什麽。
杜青棠眸光微動，移開腳。
郭遷動了動下頜，輕咳兩聲，嘶聲道：“若非你不願為我謀取官職，我何至於與虎謀皮？說到底，杜青梅落到今日的下場，全都是拜你杜青棠所賜！”
伴隨利器入肉的“噗嗤”聲，杜青棠將匕首送入郭遷右肩。
“啊！”
郭遷慘叫。
“杜青棠，你給我住手！”
鮮血四濺，染紅郭老娘的眼，她崩潰至極，厲聲尖叫。
“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要報官！我要把你做的這些惡事全都告訴皇帝陛下，看你還怎麽神氣！”
“殺人啦！”
“要出人命啦！”
杜青棠微微側首，神情輕慢，目光淩厲如刀，令郭老娘噤若寒蟬：“一條狗不聽話，言而無信，它就不是一條好狗。”
“既然如此，還留它作甚？”
“今日我便做一回好事，替您除了這條惡犬。”
說罷，利落抽出匕首，再度刺入。
郭遷沒想到杜青棠捅了一刀還有第二刀，鮮血汩汩湧出，染紅藍色錦袍，痛得他哀嚎不絕，掙紮著翻滾。
匕首滑出體外，杜青棠擡眸看了眼，杜一立即拿抹布堵住郭遷的嘴，杜二又用麻繩縛住他的雙手。
杜青棠半蹲下身，重覆捅入、抽出的動作。
如此循環往覆，不過須臾，郭遷身上便多出好幾個血窟窿，血流成河。
郭老娘被這一幕嚇到失禁，身下洇出一攤液體，兩眼翻白，當場暈死過去。
郭老爹和何如宣則死死閉著眼，兩條腿直打擺子，後背緊緊貼著墻，恨不得將自個兒嵌進墻裏，如此杜青棠便發現不了他們，也無法替杜青梅向他們報仇了。
早在郭遷暴露真面目，杜青棠就想刀他了，今日總算捅了個盡興。
杜青棠心頭怒意散去一兩分，兩指捏著匕首，鮮血匯於刀尖，血珠欲落不落。
“你若老老實實做我五姐的狗，看在我五姐的份上，我可保你仕途亨通，無災無禍。”
正如杜青蘭的夫君顧泰，杜青棠從未言明提拔之意，大理寺卿卻對顧泰多有照拂。
若是郭遷不作妖，他也能如顧泰一般，入朝為官，憑著“文安伯姐夫”的身份混得如魚得水。
“可惜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與你那好表妹通奸，誕下奸生子，還聯合你老子娘逼迫我五姐，認那奸生子為嫡長子。”
“你知道的，我向來脾氣不好，這一個不高興啊，就讓人......”杜青棠勾唇，神情可見愉悅，“廢了你的手。”
郭遷正沈浸在劇痛之中，痛得眼前發黑，雙耳嗡鳴不止，大有命不久矣之感。
可他還是無比清晰地聽見了這句話。
郭遷呆滯一瞬，目眥欲裂。
是你！
果然是你！
杜青棠彈去指尖鮮血，慢條斯理說道：“我既廢了你的手，斷了你的仕途，又怎會替你奔走，為你謀取官職？”
“其實在你搞出奸生子之後，若是安安分分不再惹事，看在五姐的面子上，或許我還能保你後半生的富貴。”
“可惜啊，你上了曹淵的賊船，將我五姐踹得小產不說，還不準下人請大夫，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都說虎毒不食子，你郭遷真是連一只畜生都不如。”
郭遷此時卻什麽都聽不進去，滿眼憤恨地瞪著杜青棠，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她。
是她毀了他的仕途！
是她讓他成為一個眾人恥笑的殘廢！
郭遷不禁發散思維，杜青梅她知道杜青棠是害他右手被廢的兇手嗎？
他試圖從過去的點點滴滴中尋找蛛絲馬跡，驚覺很久以前，在他剛被挑斷手筋的那段時間裏，杜青梅臉上時常閃過痛苦與愧疚。
而他彼時沈浸t在無法參加科舉的頹廢之中，竟全然不曾察覺，還輕信了杜青梅的片面之詞，打消了對杜青棠的懷疑。
郭遷：“......”
郭遷腦中一片豁然開朗，恨不得穿回到過去，掐死杜青梅和過去的自己。
賤人！
蠢貨！
杜青棠掏出帕子，不緊不慢擦拭指縫間的汙血：“讓我來猜猜，曹淵許了你什麽好處。”
郭遷眼珠轉動，滿是憤怒與不甘。
“是不是承諾你，在事成之後將你從通政司調入工部？”
郭遷眼神閃爍。
杜青棠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緩緩笑了：“你果然是一條好狗，曹淵不過丟給你一根爛骨頭，你便指哪咬哪。”
“真當我跟陛下是傻子不成，任由曹淵算計？”
“屆時事情敗露，你信不信曹淵會第一個將你推出去頂罪？”
“別跟我說什麽你可以供出曹淵，無憑無據的，誰能證明是他指使你？”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曹淵真的成功了，我鋃鐺入獄，你作為我杜家的姑爺，能逃得了一劫？”
“別忘了，在大夏律法之中，叛國罪當株連九族。”
“縱使你郭遷不在九族的範疇之中，陛下會容許一個叛國者的親族繼續在朝為官嗎？”
“以陛下的雷霆手段，想必咱們很快便能在陰曹地府團聚了。”
杜青棠用刀身拍了拍郭遷的臉，留下斑駁血痕，口吻輕蔑：“你不過是曹淵推出來的馬前卒罷了，無論事成還是事敗，都沒有好下場。”
“什麽五品官，什麽調入工部，都是哄你這個蠢貨呢。”
“前頭吊著一根胡蘿蔔，騾子才能跑得更加賣力，不是麽？”
郭遷怔住，半晌後露出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所以早在曹淵讓他做通政司右參議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要犧牲他了嗎？
虧得他還沾沾自喜，以為曹淵欣賞他的才能，故而將他一個舉人提拔為從五品京官。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郭遷喉嚨裏發出“嗬嗬”聲，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杜青棠款款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似感慨一般：“本官思來想去，這歸根究底，問題還是出在你那二兩肉上。”
“若你管得住下半身，不與何如宣通奸，恐怕早已高中進士，入朝為官。”
“我五姐也不會為了你向我求官，落得姐妹決裂的結局。”
“你更不會為了做官投入曹淵門下，與之勾結，意圖陷害我通敵叛國。”
杜青棠遞出匕首，杜一雙手接過：“今日我便替你除了這禍根，從今往後你可要洗心革面，好好做狗。”
郭遷聽出這番話背後的深意，瞳孔放大，眼裏遍布驚恐，不顧身負重傷，拼命扭動身子，試圖護住岌岌可危的部位。
可惜任他如何反抗，仍是枉然。
杜二將郭遷翻了個面，將他的兩條腿牢牢固定在地上，分毫不得動彈。
杜一則一把扯了郭遷的褲子，手起刀落，直接無麻生閹。
劇痛鋪天蓋地襲來，猶如上萬根鋼針紮進傷處，同時翻攪，郭遷面上血色盡褪，猛地揚起頭，脖頸青筋如虬龍般暴起，喉嚨裏溢出痛苦的嘶吼。
“老三！”
郭遷只聽得一聲模糊的淒厲喊叫，後背重重落回地上，“砰”的失去了意識。
杜青棠負手立在四君子圖前，欣賞畫卷上的詩作。
畫風柔和，字跡娟秀婉約，顯然是杜青梅的作品。
其實杜青梅和杜青蘭這對雙胞胎姐妹中，當屬杜青梅更有天分，學東西比杜青蘭更快一些，一點就通，且能舉一反三。
杜青棠曾一度以為，杜青梅此生成就必定高於杜青蘭。
可惜天不遂人願，事常逆己心。
杜青蘭先在保定府教書，進京後繼續教書，現如今在夏京已小有名氣，人人都要稱她一聲杜先生。
再看杜青梅......
杜青棠眼前浮現杜青梅蒼白羸弱的睡顏，不提也罷。
總之一步錯，步步錯。
想要懸崖勒馬，卻為時已晚，為此付出了一條半命的代價。
——未出生的孩子一條命，自個兒則去了半條命。
“我錯了！我錯了！求杜大人饒我一條賤命吧！”
杜青棠聞聲側首，何如宣以頭搶地，哭喊著求饒。
“都是郭遷，是他強迫我的！”
“我一個寡居的弱女子，如何是他的對手？”
“我不想聲名狼藉，只能委身於他，被他褻玩，被他強逼著生下一子。”
“杜大人，你我同為女子，你一定能明白我的難處對不對？”
杜青棠：“不能。”
何如宣哭聲一滯。
杜青棠踱步上前，足尖挑起何如宣的下巴，端詳著她嫵媚的容顏：“是個美人，可惜心術不正。”
何如宣剎那間漲紅了臉。
“你仗著有幾分姿色，而我五姐多年不曾開懷，便生出了勾引郭遷的念頭。”
“只要瞞住郭望飛的生父是誰，郭家三房的一切，包括我五姐的私房都將成為你的囊中之物。”
“野心不小，可惜你的能力不足以支配你的野心。”
杜青棠收回腳，何如宣毫無防備，下巴重重磕在地上，磕破了舌頭，血腥味瞬間蔓延開來。
“我素來對女子比較寬容，不會像對待郭遷那狗東西一般對待你。”
何如宣疼得直吸氣，聞言心下一喜。
正欲磕頭謝恩，又聽杜青棠話鋒一轉：“你會好好活著，為曾經對我五姐造下的孽贖罪，生、不、如、死。”
杜青棠很清楚，在一段婚姻中，第三者固然有錯，但出軌方才是最可恨的。
因為他們沒能抵制住誘惑，才讓第三者有了可乘之機。
郭遷才是主犯，其他人頂多算是從犯。
主犯和從犯都要付出代價，不過方式有所不同。
何如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顫抖著，眼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懼：“你、你想幹什麽？”
“還有你們。”杜青棠不予理會，轉眸看向郭老爹和悠悠轉醒的郭老娘，“你們會跟何如宣一起贖罪。”
郭老娘哆哆嗦嗦指著杜青棠，一口氣沒上來，又厥了過去。
郭老爹原本想為自己開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杜青棠根本不會信。
杜青棠撿起地上的信封，又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和離書，杜二取出印泥，杜一抓著郭遷的手，先摁印泥再蓋章。
如此這般，只待杜青梅蓋章，這段長達十年的婚姻便可徹底畫上句號。
杜青棠收起和離書，轉身向外走去：“先把人關起來，待我回來再說。”
杜一杜二恭聲應是，關上正房的門。
郭老爹看著房門緩緩閉合，不知怎的，鼻子一酸，頃刻間老淚縱橫。
他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由著老婆子，把她表侄女送上老三的床，美其名曰傳宗接代。
從那日起，便已埋下了禍根。
他們一無所覺，反而沾沾自喜，為老三後繼有人，為老三媳婦和她娘家人的毫不知情。
她們當真毫不知情嗎？
不過是礙於老三媳婦，不曾撕破臉罷了。
而今老三害他媳婦小產，杜家老九自然不會繼續忍下去。
郭老爹想起被閹了的郭遷，想起保定府正在讀書，有意科舉入仕的孫子，眼裏閃過絕望。
完了！
全都完了！
不僅老三完了，郭家也完了！
有杜家老九在，郭家子孫還能有出頭之日嗎？
-
杜青棠讓杜二守在郭宅，又讓杜一將郭望飛送出夏京城。
奸生子的存在本就是個錯誤，尤其是郭望飛曾一度占著郭家三房嫡長子的名頭，享盡無數好處。
與其親手殺了他，倒不如將他丟遠些，任由他自生自滅。
杜青棠出了郭宅，直奔城東而去。
不過她不是回文安伯府，而是前往承恩公府。
先撩者賤，若非曹淵那狗東西率先派人調查她，後又派出數百人刺殺她，回京之後杜青棠也不會斬斷曹淵一大羽翼——梁望津。
正月裏汪忠良撞柱而亡，他分明是自己作死，曹淵卻將這筆賬記在了她杜青棠的頭上，真當她是軟柿子，可以隨便捏呢。
......
眼下已過酉時，官員皆已下值。
杜青棠在承恩公府門口翻身下馬，門房見她是女子，又穿著一襲紫色官袍，略微一想便知曉了她的身份，語氣熱絡，不乏恭維之意：“原來是文安伯，您快裏邊兒請。”
承恩公府作為皇後母族，三步一亭臺，五步一樓閣，雕梁畫棟，盡顯尊貴氣派。
杜青棠只粗略掃一眼，便不感興趣地收回目光。
論起氣派，文安伯府並不比承恩公府差到哪裏去，只是規制上略次兩級罷了。
管事引杜青棠入花廳，命丫鬟奉上茶水，小心伺候著，一溜煙小跑著去了主院：“老t爺，文安伯登門拜訪。”
曹淵剛從內閣回府，這會兒靠在躺椅上假寐，貌美丫鬟跪在兩旁，動作輕柔地為他捶腿。
這廂聽了管事的話，曹淵睜開眼，一下坐直了身子，擰起眉頭：“你說誰來了？”
管事沒有錯過曹淵眼裏的冷色，心肝顫了下，意識到自家老爺多半與文安伯關系不睦，暗罵門房不長眼，竟將文安伯放了進來，小心翼翼說道：“回老爺的話，是文安伯。”
曹淵撚須，深覺杜青棠來者不善。
莫非是郭遷那邊暴露了？
思及郭遷的好大喜功，愚鈍狂妄，曹淵捏了捏眉心，暗罵一聲廢物。
其實曹淵沒打算真的殺了杜青棠。
在與杜青棠的幾次交鋒中，曹淵深知杜青棠的狡詐與謹慎，對她有多難殺這一點同樣深有體會，因此早已做好了計劃失敗的準備。
他堅信，即便從文安伯府搜出了通敵叛國的書信，杜青棠多半也能化險為夷，全身而退。
曹淵純粹是想給杜青棠找點事情做，順便警告她一番。
只因正月裏，若非杜青棠與夏丹榮在大長公主府惹是生非，汪忠良又怎會撞死在盤龍柱上。
汪忠良是都察院二把手，是為數不多官居高位的曹黨，卻死得這般草率，全家還被流放三千裏，曹淵氣得半死，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只是夏丹榮有夏明護著，昭陽公主府又在方嬤嬤和元霜姑姑的管理下如同鐵桶一般，他的人根本無從下手。
恰逢郭遷主動送上門來，曹淵便順水推舟，施以蠅頭小利，讓郭遷為他做事。
他得讓杜青棠明白尊卑有別，長幼有序，以及他今日能策反郭遷，明日也能策反她身邊的其他人。
只是萬萬沒想到，郭遷居然這麽不頂用，好戲還未開場便已落幕。
非但如此，杜青棠那個瘋女人竟然還打上門來了。
“老爺，文安伯就在裏面。”
曹淵回神，人已經來到了花廳門口。
他心頭閃過百般思緒，深吸一口氣，端起當朝首輔的架子，信步踏入花廳。
這裏是承恩公府，是他的地盤，杜青棠還能翻出天去不成？
“本官不知杜大人來訪，未能遠迎，還望杜大人多多包涵。”
杜青棠放下茶杯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禮，不急不緩說道：“大人言重了，下官貿然登門，還望大人勿怪。”
曹淵微不可察地瞇了下眼，徑自於主位落座：“不知杜大人登門所為何事？”
杜青棠坐於左側首位，十指交叉相握，好整以暇說道：“大人有所不知，昨日下官府上的孟管家發現有下人被收買，連夜嚴刑拷問，發現是下官五姐夫所為。”
曹淵挑了下眉頭，似乎頗為驚訝：“既是杜大人的五姐夫，理應是家務事，杜大人又因何故前來本官府上？”
杜青棠目光落在博古架的花瓶上，若是沒看走眼，至少有二三百年的歷史，價值連城。
杜青棠心中腹誹狗貪官，面上不顯分毫，從寬袖暗袋中取出信封：“下官原本也以為是家務事，請來五姐夫一問，卻被告知他是聽從了您的吩咐，將這封信放入下官府中，意欲構陷下官通敵叛國。”
曹淵沒有錯過信封上的新鮮血跡，眼皮跳了下，若無其事伸出手：“本官對此並不知情，不知杜大人能否借......”
話未說完，杜青棠唰地一下縮回手。
信封擦著指尖回到杜青棠袖中，曹淵低頭一看，指腹被鋒利的邊緣劃破，滲出血絲：“杜大人這是在做什麽？”
杜青棠一本正經說道：“這可是下官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證據，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您想要趁機銷毀證據呢？”
曹淵：“......杜大人竟也信了那人的片面之詞，覺得是本官指使他構陷於你？”
“那當然......”曹淵面上笑容寸寸收斂，卻聽得杜青棠話鋒一轉，“不是了。”
“大人您做事向來光明磊落，下官相信絕非您所為。”
“只是承恩公府上幕僚眾多，與您交好的大人們更是多如牛毛，誰也不敢保證是不是有人打著您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惡意毀壞您的清名。”
“這萬一您為了自己人毀了下官辛苦找來的證據，下官哭都沒地兒哭。”
杜青棠說著，拱了拱手：“事關叛國大罪，還請大人多多體諒下官的難處。若非下官實現察覺，怕是過不了幾日便要鋃鐺入獄，九族全滅。”
曹淵：“......”
好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說得比唱得還要好聽！
“所以杜大人來此是為了......”
杜青棠微微一笑：“下官貿然造訪，是想請您徹查一番，找出究竟是何人構陷下官。”
曹淵自然是不想遂了她的意，推諉道：“本官尚有要務在身，今日分身乏術，恐怕要等到明後兩日才有時間。”
“無妨，這等小事怎能勞煩您親自調查？您只管派其他人去便是。”杜青棠面不改色表示，“若您今日不能給下官一個交代，下官恐怕要徹夜難安了。”
“您也曉得，下官生性魯莽，嘴上沒個把門的，萬一在明日的大朝會上說漏了嘴，一不小心鬧得滿朝皆知，甚至是滿城皆知，屆時恐怕會連累到大人您和承恩公府，甚至是......”
曹淵被明晃晃的威脅砸了一臉，怒極反笑，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杜大人，這俗話說得好，人有失足，馬有失蹄，凡事留一線，別做得太絕，至少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杜青棠不卑不亢地說道：“大人放心，都說禍害遺千年，下官定能長命百歲，說不定八九十年後，還能拄著拐杖去您墳頭上一炷香呢。”
曹淵一聽這話，當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這是在咒他嗎？
沒錯，就是在咒他！
曹淵忍無可忍，憤而拍案，茶杯抖三抖，茶水四濺：“放肆！”
“杜青棠，是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對本官不敬？”
“你可忘了你現在何處？本官完全可以讓你把命留在這承恩公府裏！”
杜青棠面上仍不見一絲慌亂，甚至唇畔弧度未改分毫：“下官當然知道這裏是承恩公府，是您的地盤。”
緊接著話鋒一轉：“只是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並非一人前來，還有護衛等在承恩公府外邊兒。”
“若是下官一個時辰後不曾露面，他們估計會以為下官遭遇不測，屆時在門口鬧起來，或是情急之下去報官，那就不是下官能控制的了。”
曹淵說一句話，杜青棠能頂十句嘴，直頂得他氣血翻湧，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眩暈。
偏生這時候杜青棠還在拱火：“大人，您臉色似乎不太好看，是不是這幾日案牘勞形，累壞了身子？”
“不如明日下官向陛下奏請，讓您在家中休整幾日，養好身子再回去？”
杜青棠說到這裏，長嘆一口氣：“大人，不是下官說您，這人吶，不服老不行。”
“下官不過二十有四，便深覺身體大不如十七八歲的時候，您這麽大年紀，又性烈如火，一言不合便動怒，倒是讓下官想起在家鄉時，有一位阿公因為急火攻心不幸卒中......”
杜青棠叭叭說個不停，吵得曹淵腦瓜子裏嗡嗡作響，連叫停的力氣都沒有。
曹淵承認自己隨著年歲漸長，權力流失，不覆往日的謹慎周全，變得越發沈不住氣了。
四年前，他根本不會因為一個小輩的冒犯而大動肝火，更不會親自下場教訓她。
只是啊，曹淵不想做那案板上的魚，任人宰割。
世人皆道曹氏如何風光，如何煊赫，殊不知他如今手中的權柄日漸縮減，能接觸到的朝中政務較往日大打折扣。
若是他謹小慎微，畏首畏尾，夏明只會越發變本加厲地打壓他，掠奪他手中的權力，甚至是......剝奪他內閣首輔的身份，命他致仕歸家，頤養天年。
曹淵知道夏明這麽做的用意。
夏明這是要將他逼上絕路，逼他弒君或者造反，讓他遺臭萬年，自個兒落得一身清白。
可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曹淵偏不如夏明的意。
只要他在朝中一日，深藏心底多年的野望或許有朝一日能夠得以實現。
若退出朝堂，他就真的什麽也沒了。
而杜青棠作為夏明親信中最為活躍的一人，是殺雞儆猴的最佳選擇。
只是如今看來，怕是不成了。
今日若是不給杜青棠一個交代，她怕是要將整個兒承恩公府鬧得人仰馬翻，不得安生。
如此不僅讓承恩公府成為夏京百姓茶餘飯後t的笑話，更是讓夏明有了發作他的機會。
......
曹淵閉了閉眼，只覺無比的心累，拍案大喝一聲：“夠了！”
杜青棠瞬間噤聲，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大人？”
曹淵深吸一口氣：“聽杜大人方才一席話，本官大致有了懷疑的人選。”
杜青棠似是喜出望外：“大人此話當真？”
曹淵不想搭理她，叫來管家，低聲吩咐一番。
杜青棠捧著茶杯，完全不在意主仆二人都說了些什麽。
不過多時，管家應聲退下。
曹淵輕咳一聲，看向杜青棠：“本官已派人前去調查此事，相信很快便可給杜大人一個交代。”
杜青棠放下茶杯，似是真心實意地讚嘆道：“多謝大人，大人您真是個好人。”
曹淵：“......”
此後約摸一炷香的功夫，花廳裏一片寂靜。
杜青棠和曹淵也不說話，就這麽幹坐著，誰也不看誰。
杜青棠也不嫌尷尬，神色如常地喝茶吃糕點。
眼看著第二盤糕點即將告罄，管家押著一名蓄著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走進來。
“老爺，正是此人打著您的名號為文安伯的姐夫在通政司謀了個從五品的差事，又讓他構陷文安伯通敵叛國。”
杜青棠顰眉，緊盯著八字胡男子：“說罷，你為何要這麽做。”
張幕僚跪在花廳中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聲音沙啞地說道：“張某與汪大人私交甚篤，若不是你打斷了汪公子的腿，汪大人何至於在大朝會上彈劾您，落得撞柱而亡、全家流放的下場。”
“張某有心想要替汪兄報仇，奈何人微言輕，只能借承恩公府的名，引那郭遷入局......”
曹管家說了，只要他攬下所有的罪名，曹氏會為他的獨子安排一樁油水足的清閑差事，還會為庶女安排一樁上好的婚事。
如此......足矣。
待張幕僚說完自己構陷杜青棠的來龍去脈，以頭搶地：“全是張某一人之過，願聽憑文安伯處置。”
曹淵闔著眼：“杜大人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一條人命換杜青棠閉嘴，也算值當。
杜青棠支著下巴，故作沈思狀，半晌後語氣輕快地說道：“那便亂棍打死吧。”
曹淵額角青筋猛地一跳，又聽杜青棠一副邀功的口吻：“如此方可殺一儆百，往後再無人敢借著大人您的名頭在外邊兒招搖撞騙，坑害無辜之人。”
“如此這般，大人您可是欠了下官一份人情呢。”
曹淵：“......”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論起不要臉，滿朝文武沒一個能比得上她杜青棠！
曹淵按下額角狂跳的青筋：“那便拉下去......”
話未說完，便被杜青棠出言打斷：“拉下去作甚？此人險些害死下官，自然要在此處行刑，方可一解下官心頭之恨。”
管家看向上首，曹淵閉了閉眼，暗自咬牙：“按她說的做。”
管家應了聲，拉著張幕僚退出去。
花廳外很快想起劈裏啪啦的板子聲，皮開肉綻的悶響中夾雜張幕僚的痛呼。
晚風習習，裹挾著血腥味穿堂而過，湧入花廳內兩人的鼻息間，濃郁而刺鼻。
不知過了多久，痛呼聲漸漸低了下去，直至全無。
管家走進來：“大人，已將張濤亂棍打死。”
曹淵壓下胃裏的翻江倒海，面無表情看向杜青棠：“杜大人可滿意了？”
杜青棠款款起身，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多謝大人配合，天色已晚，下官這便先行告辭了。”
說罷一拱手，揚長而去。
漫天霞光下，那道清瘦身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曹淵壓抑已久的怒火猶如火山爆發，瞬間噴湧而出。
“砰！”
曹淵將茶杯拂落在地，冷笑連連：“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區區一只趴兒狗也敢在我面前叫喚！”
殊不知真正的猛虎又怎會會被一只趴兒狗欺辱。
曹淵之所以權傾朝野數十年，也不過是仗著慶元帝登基之前是個毫無根基的不受寵皇子，趕在他長成之前將權柄盡數掌握在手中罷了。
而今的慶元帝通過戚赫明知曉許多未來之事，譬如晉王逼宮，譬如曹黨的罪名，再也不是曹淵能輕易拿捏的軟弱皇帝了。
多年前埋下的隱患，終於到了自嘗苦果的時候。
曹淵撐著扶手站起身，欲回主院，卻只覺一陣氣血翻湧，身體直挺挺向後栽倒。
“老爺！”
“傳府醫！快傳府醫！”
-
杜青棠大搖大擺離開承恩公府，又騎馬去了皇宮。
入了宮，直奔禦書房而去。
慶元帝正在處理政務，得知杜青棠求見，從奏折中擡起頭：“杜愛卿？都這個時辰了，她怎麽還在宮裏？”
但不管怎麽樣，杜愛卿求見肯定是有要事相商。
“快宣她進來。”
內侍外出通傳，杜青棠走進禦書房，行禮問安。
“微臣參見陛下。”
慶元帝手持朱筆，頭也不擡地問：“杜愛卿因何事求見朕？”
杜青棠低眉斂目：“微臣下午處置了一名意圖構陷微臣的五品官，緊接著又去承恩公府為自己討了個說法，這廂塵埃落定，特來向您請罪。”
慶元帝：“？？？”
福瑞：“......”
主仆二人嘴角齊齊一抽，頗為無語。
慶元帝總算高擡貴首，看向畢恭畢敬立於下方的杜愛卿。
這才幾日不曾留意，她怎麽又鬧騰起來了？
慶元帝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嘆了口氣：“說吧，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杜青棠如實相告，詳細闡述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微臣離開的時候，隱約聽見有人高呼府醫，多半是首輔大人年事已高，見不得血腥，受不得刺激，不幸暈厥了。”
慶元帝：“......”
福瑞：“......”
慶元帝啞然失語，好半晌才找回聲音：“令姐現在如何了？”
杜青棠搖了搖頭：“微臣將家姐送回文安伯府後便直接去了郭家，而後又直奔承恩公府，並不了解現況。”
“小產最是傷身，讓蘭世忠......”慶元帝說到這裏，忽而停下，“瞧朕這記性，你家有個現成的大夫。”
杜青棠應了聲是，躬身道：“陛下，微臣想向您求一恩典。”
慶元帝將批好的奏折放到一旁：“杜愛卿何時與朕這般見外了？”
杜青棠：“......不知直殿監和采石場還缺不缺人？”
慶元帝：“？？？”
......
是夜，一對老夫妻和一名容貌嫵媚的年輕女子被送往城郊的皇家采石場。
這廂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就被扒了原本的衣服，換上統一的褐色粗布短衫。
身高體壯，滿臉橫肉的監工啪啪甩著鞭子：“別磨蹭，趕緊去幹活！”
三人被監工大力推搡著，跌進昏暗的礦洞裏。
“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回去！”
“啊！老鼠！”
監工一鞭子抽上去，何如宣瞬間老實了，哭哭啼啼開始幹活。
郭老爹和郭老娘不敢吱聲，也埋頭苦幹，生怕挨鞭子。
在采石場幹活兒十分辛苦，每日天未亮便要起身，有背不完的石頭和幹不完的雜事。
若是被監工發現偷懶，不僅要挨鞭子，還不準吃飯。
餓著肚子幹到深更半夜，渾身臟兮兮地躺到炕上。
身邊是臭氣熏天、鼾聲如雷的工友，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在鑼聲中醒來，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只短短三五日，三個人便瘦了一大圈，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眼裏的光也沒了。
“嗚嗚嗚......我錯了，放我出去吧......”
“啪！”
監工一鞭子抽上去，何如宣摔個狗啃泥，背著的石頭砸到身上，疼得她吱哇亂叫。
郭老爹和郭老娘佝僂著腰，背著數百斤的石頭從旁經過，滿臉的麻木與絕望。
他們活著，卻生不如死。
......
與此同時，一名遍體鱗傷的男子被送往直殿監，成為皇宮裏的一名內侍，人喚小郭子。
直殿監負責皇宮內日常清潔工作，包括馬桶的傾倒與清理。
這廂身上的窟窿眼和下邊兒的傷還未痊愈，小郭子就被管事的從炕上提溜起來。
“趕緊去刷馬桶，刷不完不準吃飯！”
小郭子從前養尊處優慣了，何時幹過這等粗活。
再加上傷勢未愈，腳步不穩，還未開始刷馬桶，便一個不小心撞翻了板車上堆積如山的馬桶。
馬桶裏的臟物還未傾倒，稀裏嘩啦砸了小郭子一頭一身。
小郭子站在板車旁邊，整個人都傻了。
直殿監的內侍見狀，紛紛嫌棄地捂住口鼻，一邊哈t哈大笑。
“真臭！”
“蠢貨一個，這點小事都幹不好！”
在眾人充滿鄙夷和嘲諷的目光下，小郭子整個人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氣味，崩潰至極。
“不準笑！”
“本官可是朝廷命官，當心本官一聲令下，讓人摘了你們的腦袋！”
小郭子歇斯底裏地叫囂著，內侍們笑得更大聲了。
“你是朝廷命官，我還是首輔大人咧！”
“吹牛也不打個草稿，你就是個閹人！”
管事聞聲而來，見現場一片狼藉，氣得操起棍棒，狠狠抽了小郭子一頓。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罰你兩日不準吃飯！”
小郭子傷口開裂，躺在一地汙水裏，嚎啕大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杜青棠踩著郭遷的手, 用力碾了碾：“狗東西，你想死嗎？”
郭遷痛呼，伸手推搡, 杜青棠卻紋絲不動，長靴如同泰山一般壓在手背上，泛起火辣辣的疼。
恐懼的浪潮席卷全身，令郭遷心跳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膛。
他徒勞地重覆著方才的說辭：“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殺我！你若是敢殺了我, 即便有陛下護你, 也難禁天下滔滔之口！”
杜青棠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唇畔勾起譏誚的弧度：“你郭遷罔顧人倫, 殺害妻子, 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 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倘若世人知曉，只會讚揚我借交報仇, 有情有義, 而你郭遷殺妻殺子，寡恩薄義, 註定要被受萬民唾罵, 遺臭萬年。”
杜青棠擡手，杜一奉上匕首。
鋒利的刀刃閃爍寒芒, 可輕易割裂空氣。
同樣逃跑失敗，被杜二丟進正房，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郭老爹郭老娘和何如宣見狀，抖得更厲害了。
“是誰把這個瘋女人放進來的？”
“一定是狼毫那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郭老爹向東看去，目光似要穿透層層灰磚, 直抵東廂房杜青梅的屋內。
他在心裏暗暗祈禱，杜青梅最好還活著。
杜青梅若是死了，憑著杜青棠的這股子瘋勁兒，他全家都要給她陪葬。
郭老爹一千一萬個不想死。
他還沒享受幾天榮華富貴，還沒成為朝廷大官的爹，走到哪裏都有人恭維討好呢！
郭老娘則是悔青了腸子，滿腹懊惱。
就不該由著郭遷，將杜青梅踹得小產，還不準請大夫。
那畢竟是郭家的孩子，生下來說不定還是個男娃。
萬一杜青梅有個三長兩短，杜青棠將這事兒鬧到官府，甭說做官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
比起恐懼，何如宣則是遺憾居多。
杜青棠知曉郭遷對杜青梅所做的事情，今日註定不能善了。
無論郭遷是死在這裏，還是被扭送官府，他的仕途必將斷絕於此。
即便沒了杜青梅，她也不能靠著郭遷做誥命夫人了。
幸而今日她什麽也沒做，全是郭遷一人所為。
她可以全身而退，悄無聲息地離開夏京，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至於郭望飛，不過是她謀取郭家三房財產的工具，這廂郭家遇難，便隨他自生自滅吧。
反正她不可能帶著一個拖油瓶上路。
杜青棠背靠交椅，匕首照著郭遷的脖子比劃，似乎在思考從哪裏下刀比較好。
郭遷緊張地咽了口唾沫，不停安慰自己，杜青棠只是說說而已，不敢動真格。
可是又有一道聲音在耳畔低語：“這個瘋女人她真敢這麽做！”
果然下一瞬，刀刃貼上郭遷的頸側，冰得他一個激靈，刺痛也隨之而來。
杜青棠仿佛雕花一般，細細割著郭遷頸側的皮肉，鮮血滲出，在刀身上開出血花。
郭遷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唯恐杜青棠一個失手，讓他腦袋分家。
“這麽多年都裝下來了，你應該裝得再久一點。”
杜青棠手肘支在腿上，與郭遷拉近距離，近到可以感知到她冰冷的吐息，猶如蛇吐信子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至少在我失勢之前，你只能乖乖做我五姐的狗，想方設法地哄她高興，將她當成祖宗一樣供著。”
“慶元十七年，我給過你一次機會。”
“你曾向我發誓，一生一世對我五姐好，永遠不會生出二心。”
“郭遷，你失約了。”
杜青棠掌下用力，在郭遷頸側劃開一道口子，血液蜿蜒而下。
郭遷倒吸一口氣，冷汗順著脊背滑落，濕透衣衫，豆大的汗珠從額頭砸入眼眶，帶起一陣短暫的模糊與刺痛。
“你失約在先，又勾結曹淵那個狗東西，意圖加害於我。”杜青棠直起腰身，倏然擡腿，直奔郭遷面門踹去，“姓郭的，你讓我很不高興。”
郭遷整個人倒飛出去，撞上門檻才停下。
只聽得“哢嚓”一聲脆響，他的左手好似面條一般，軟軟垂落下來。
郭遷如同受到刺激的大蝦，慘叫著彈起上半身，又在下一瞬弓起腰，抱著左手顫抖不止。
杜青棠款步上前，踩上郭遷的右臉，將他整張臉踩得扭曲變形，嗓音森寒，如同索命的惡鬼。
“狗東西，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五姐為你操持家務，為你生兒育女，甚至原諒你的不忠，容忍你管不住下半身，與人通奸，你就是這麽報答她的？”
郭遷猝然睜開眼，怒視著杜青棠，嘴裏含糊不清說著什麽。
杜青棠眸光微動，移開腳。
郭遷動了動下頜，輕咳兩聲，嘶聲道：“若非你不願為我謀取官職，我何至於與虎謀皮？說到底，杜青梅落到今日的下場，全都是拜你杜青棠所賜！”
伴隨利器入肉的“噗嗤”聲，杜青棠將匕首送入郭遷右肩。
“啊！”
郭遷慘叫。
“杜青棠，你給我住手！”
鮮血四濺，染紅郭老娘的眼，她崩潰至極，厲聲尖叫。
“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要報官！我要把你做的這些惡事全都告訴皇帝陛下，看你還怎麽神氣！”
“殺人啦！”
“要出人命啦！”
杜青棠微微側首，神情輕慢，目光淩厲如刀，令郭老娘噤若寒蟬：“一條狗不聽話，言而無信，它就不是一條好狗。”
“既然如此，還留它作甚？”
“今日我便做一回好事，替您除了這條惡犬。”
說罷，利落抽出匕首，再度刺入。
郭遷沒想到杜青棠捅了一刀還有第二刀，鮮血汩汩湧出，染紅藍色錦袍，痛得他哀嚎不絕，掙紮著翻滾。
匕首滑出體外，杜青棠擡眸看了眼，杜一立即拿抹布堵住郭遷的嘴，杜二又用麻繩縛住他的雙手。
杜青棠半蹲下身，重覆捅入、抽出的動作。
如此循環往覆，不過須臾，郭遷身上便多出好幾個血窟窿，血流成河。
郭老娘被這一幕嚇到失禁，身下洇出一攤液體，兩眼翻白，當場暈死過去。
郭老爹和何如宣則死死閉著眼，兩條腿直打擺子，後背緊緊貼著墻，恨不得將自個兒嵌進墻裏，如此杜青棠便發現不了他們，也無法替杜青梅向他們報仇了。
早在郭遷暴露真面目，杜青棠就想刀他了，今日總算捅了個盡興。
杜青棠心頭怒意散去一兩分，兩指捏著匕首，鮮血匯於刀尖，血珠欲落不落。
“你若老老實實做我五姐的狗，看在我五姐的份上，我可保你仕途亨通，無災無禍。”
正如杜青蘭的夫君顧泰，杜青棠從未言明提拔之意，大理寺卿卻對顧泰多有照拂。
若是郭遷不作妖，他也能如顧泰一般，入朝為官，憑著“文安伯姐夫”的身份混得如魚得水。
“可惜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與你那好表妹通奸，誕下奸生子，還聯合你老子娘逼迫我五姐，認那奸生子為嫡長子。”
“你知道的，我向來脾氣不好，這一個不高興啊，就讓人......”杜青棠勾唇，神情可見愉悅，“廢了你的手。”
郭遷正沈浸在劇痛之中，痛得眼前發黑，雙耳嗡鳴不止，大有命不久矣之感。
可他還是無比清晰地聽見了這句話。
郭遷呆滯一瞬，目眥欲裂。
是你！
果然是你！
杜青棠彈去指尖鮮血，慢條斯理說道：“我既廢了你的手，斷了你的仕途，又怎會替你奔走，為你謀取官職？”
“其實在你搞出奸生子之後，若是安安分分不再惹事，看在五姐的面子上，或許我還能保你後半生的富貴。”
“可惜啊，你上了曹淵的賊船，將我五姐踹得小產不說，還不準下人請大夫，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都說虎毒不食子，你郭遷真是連一只畜生都不如。”
郭遷此時卻什麽都聽不進去，滿眼憤恨地瞪著杜青棠，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她。
是她毀了他的仕途！
是她讓他成為一個眾人恥笑的殘廢！
郭遷不禁發散思維，杜青梅她知道杜青棠是害他右手被廢的兇手嗎？
他試圖從過去的點點滴滴中尋找蛛絲馬跡，驚覺很久以前，在他剛被挑斷手筋的那段時間裏，杜青梅臉上時常閃過痛苦與愧疚。
而他彼時沈浸t在無法參加科舉的頹廢之中，竟全然不曾察覺，還輕信了杜青梅的片面之詞，打消了對杜青棠的懷疑。
郭遷：“......”
郭遷腦中一片豁然開朗，恨不得穿回到過去，掐死杜青梅和過去的自己。
賤人！
蠢貨！
杜青棠掏出帕子，不緊不慢擦拭指縫間的汙血：“讓我來猜猜，曹淵許了你什麽好處。”
郭遷眼珠轉動，滿是憤怒與不甘。
“是不是承諾你，在事成之後將你從通政司調入工部？”
郭遷眼神閃爍。
杜青棠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緩緩笑了：“你果然是一條好狗，曹淵不過丟給你一根爛骨頭，你便指哪咬哪。”
“真當我跟陛下是傻子不成，任由曹淵算計？”
“屆時事情敗露，你信不信曹淵會第一個將你推出去頂罪？”
“別跟我說什麽你可以供出曹淵，無憑無據的，誰能證明是他指使你？”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曹淵真的成功了，我鋃鐺入獄，你作為我杜家的姑爺，能逃得了一劫？”
“別忘了，在大夏律法之中，叛國罪當株連九族。”
“縱使你郭遷不在九族的範疇之中，陛下會容許一個叛國者的親族繼續在朝為官嗎？”
“以陛下的雷霆手段，想必咱們很快便能在陰曹地府團聚了。”
杜青棠用刀身拍了拍郭遷的臉，留下斑駁血痕，口吻輕蔑：“你不過是曹淵推出來的馬前卒罷了，無論事成還是事敗，都沒有好下場。”
“什麽五品官，什麽調入工部，都是哄你這個蠢貨呢。”
“前頭吊著一根胡蘿蔔，騾子才能跑得更加賣力，不是麽？”
郭遷怔住，半晌後露出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所以早在曹淵讓他做通政司右參議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要犧牲他了嗎？
虧得他還沾沾自喜，以為曹淵欣賞他的才能，故而將他一個舉人提拔為從五品京官。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郭遷喉嚨裏發出“嗬嗬”聲，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杜青棠款款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似感慨一般：“本官思來想去，這歸根究底，問題還是出在你那二兩肉上。”
“若你管得住下半身，不與何如宣通奸，恐怕早已高中進士，入朝為官。”
“我五姐也不會為了你向我求官，落得姐妹決裂的結局。”
“你更不會為了做官投入曹淵門下，與之勾結，意圖陷害我通敵叛國。”
杜青棠遞出匕首，杜一雙手接過：“今日我便替你除了這禍根，從今往後你可要洗心革面，好好做狗。”
郭遷聽出這番話背後的深意，瞳孔放大，眼裏遍布驚恐，不顧身負重傷，拼命扭動身子，試圖護住岌岌可危的部位。
可惜任他如何反抗，仍是枉然。
杜二將郭遷翻了個面，將他的兩條腿牢牢固定在地上，分毫不得動彈。
杜一則一把扯了郭遷的褲子，手起刀落，直接無麻生閹。
劇痛鋪天蓋地襲來，猶如上萬根鋼針紮進傷處，同時翻攪，郭遷面上血色盡褪，猛地揚起頭，脖頸青筋如虬龍般暴起，喉嚨裏溢出痛苦的嘶吼。
“老三！”
郭遷只聽得一聲模糊的淒厲喊叫，後背重重落回地上，“砰”的失去了意識。
杜青棠負手立在四君子圖前，欣賞畫卷上的詩作。
畫風柔和，字跡娟秀婉約，顯然是杜青梅的作品。
其實杜青梅和杜青蘭這對雙胞胎姐妹中，當屬杜青梅更有天分，學東西比杜青蘭更快一些，一點就通，且能舉一反三。
杜青棠曾一度以為，杜青梅此生成就必定高於杜青蘭。
可惜天不遂人願，事常逆己心。
杜青蘭先在保定府教書，進京後繼續教書，現如今在夏京已小有名氣，人人都要稱她一聲杜先生。
再看杜青梅......
杜青棠眼前浮現杜青梅蒼白羸弱的睡顏，不提也罷。
總之一步錯，步步錯。
想要懸崖勒馬，卻為時已晚，為此付出了一條半命的代價。
——未出生的孩子一條命，自個兒則去了半條命。
“我錯了！我錯了！求杜大人饒我一條賤命吧！”
杜青棠聞聲側首，何如宣以頭搶地，哭喊著求饒。
“都是郭遷，是他強迫我的！”
“我一個寡居的弱女子，如何是他的對手？”
“我不想聲名狼藉，只能委身於他，被他褻玩，被他強逼著生下一子。”
“杜大人，你我同為女子，你一定能明白我的難處對不對？”
杜青棠：“不能。”
何如宣哭聲一滯。
杜青棠踱步上前，足尖挑起何如宣的下巴，端詳著她嫵媚的容顏：“是個美人，可惜心術不正。”
何如宣剎那間漲紅了臉。
“你仗著有幾分姿色，而我五姐多年不曾開懷，便生出了勾引郭遷的念頭。”
“只要瞞住郭望飛的生父是誰，郭家三房的一切，包括我五姐的私房都將成為你的囊中之物。”
“野心不小，可惜你的能力不足以支配你的野心。”
杜青棠收回腳，何如宣毫無防備，下巴重重磕在地上，磕破了舌頭，血腥味瞬間蔓延開來。
“我素來對女子比較寬容，不會像對待郭遷那狗東西一般對待你。”
何如宣疼得直吸氣，聞言心下一喜。
正欲磕頭謝恩，又聽杜青棠話鋒一轉：“你會好好活著，為曾經對我五姐造下的孽贖罪，生、不、如、死。”
杜青棠很清楚，在一段婚姻中，第三者固然有錯，但出軌方才是最可恨的。
因為他們沒能抵制住誘惑，才讓第三者有了可乘之機。
郭遷才是主犯，其他人頂多算是從犯。
主犯和從犯都要付出代價，不過方式有所不同。
何如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顫抖著，眼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懼：“你、你想幹什麽？”
“還有你們。”杜青棠不予理會，轉眸看向郭老爹和悠悠轉醒的郭老娘，“你們會跟何如宣一起贖罪。”
郭老娘哆哆嗦嗦指著杜青棠，一口氣沒上來，又厥了過去。
郭老爹原本想為自己開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杜青棠根本不會信。
杜青棠撿起地上的信封，又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和離書，杜二取出印泥，杜一抓著郭遷的手，先摁印泥再蓋章。
如此這般，只待杜青梅蓋章，這段長達十年的婚姻便可徹底畫上句號。
杜青棠收起和離書，轉身向外走去：“先把人關起來，待我回來再說。”
杜一杜二恭聲應是，關上正房的門。
郭老爹看著房門緩緩閉合，不知怎的，鼻子一酸，頃刻間老淚縱橫。
他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由著老婆子，把她表侄女送上老三的床，美其名曰傳宗接代。
從那日起，便已埋下了禍根。
他們一無所覺，反而沾沾自喜，為老三後繼有人，為老三媳婦和她娘家人的毫不知情。
她們當真毫不知情嗎？
不過是礙於老三媳婦，不曾撕破臉罷了。
而今老三害他媳婦小產，杜家老九自然不會繼續忍下去。
郭老爹想起被閹了的郭遷，想起保定府正在讀書，有意科舉入仕的孫子，眼裏閃過絕望。
完了！
全都完了！
不僅老三完了，郭家也完了！
有杜家老九在，郭家子孫還能有出頭之日嗎？
-
杜青棠讓杜二守在郭宅，又讓杜一將郭望飛送出夏京城。
奸生子的存在本就是個錯誤，尤其是郭望飛曾一度占著郭家三房嫡長子的名頭，享盡無數好處。
與其親手殺了他，倒不如將他丟遠些，任由他自生自滅。
杜青棠出了郭宅，直奔城東而去。
不過她不是回文安伯府，而是前往承恩公府。
先撩者賤，若非曹淵那狗東西率先派人調查她，後又派出數百人刺殺她，回京之後杜青棠也不會斬斷曹淵一大羽翼——梁望津。
正月裏汪忠良撞柱而亡，他分明是自己作死，曹淵卻將這筆賬記在了她杜青棠的頭上，真當她是軟柿子，可以隨便捏呢。
......
眼下已過酉時，官員皆已下值。
杜青棠在承恩公府門口翻身下馬，門房見她是女子，又穿著一襲紫色官袍，略微一想便知曉了她的身份，語氣熱絡，不乏恭維之意：“原來是文安伯，您快裏邊兒請。”
承恩公府作為皇後母族，三步一亭臺，五步一樓閣，雕梁畫棟，盡顯尊貴氣派。
杜青棠只粗略掃一眼，便不感興趣地收回目光。
論起氣派，文安伯府並不比承恩公府差到哪裏去，只是規制上略次兩級罷了。
管事引杜青棠入花廳，命丫鬟奉上茶水，小心伺候著，一溜煙小跑著去了主院：“老t爺，文安伯登門拜訪。”
曹淵剛從內閣回府，這會兒靠在躺椅上假寐，貌美丫鬟跪在兩旁，動作輕柔地為他捶腿。
這廂聽了管事的話，曹淵睜開眼，一下坐直了身子，擰起眉頭：“你說誰來了？”
管事沒有錯過曹淵眼裏的冷色，心肝顫了下，意識到自家老爺多半與文安伯關系不睦，暗罵門房不長眼，竟將文安伯放了進來，小心翼翼說道：“回老爺的話，是文安伯。”
曹淵撚須，深覺杜青棠來者不善。
莫非是郭遷那邊暴露了？
思及郭遷的好大喜功，愚鈍狂妄，曹淵捏了捏眉心，暗罵一聲廢物。
其實曹淵沒打算真的殺了杜青棠。
在與杜青棠的幾次交鋒中，曹淵深知杜青棠的狡詐與謹慎，對她有多難殺這一點同樣深有體會，因此早已做好了計劃失敗的準備。
他堅信，即便從文安伯府搜出了通敵叛國的書信，杜青棠多半也能化險為夷，全身而退。
曹淵純粹是想給杜青棠找點事情做，順便警告她一番。
只因正月裏，若非杜青棠與夏丹榮在大長公主府惹是生非，汪忠良又怎會撞死在盤龍柱上。
汪忠良是都察院二把手，是為數不多官居高位的曹黨，卻死得這般草率，全家還被流放三千裏，曹淵氣得半死，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只是夏丹榮有夏明護著，昭陽公主府又在方嬤嬤和元霜姑姑的管理下如同鐵桶一般，他的人根本無從下手。
恰逢郭遷主動送上門來，曹淵便順水推舟，施以蠅頭小利，讓郭遷為他做事。
他得讓杜青棠明白尊卑有別，長幼有序，以及他今日能策反郭遷，明日也能策反她身邊的其他人。
只是萬萬沒想到，郭遷居然這麽不頂用，好戲還未開場便已落幕。
非但如此，杜青棠那個瘋女人竟然還打上門來了。
“老爺，文安伯就在裏面。”
曹淵回神，人已經來到了花廳門口。
他心頭閃過百般思緒，深吸一口氣，端起當朝首輔的架子，信步踏入花廳。
這裏是承恩公府，是他的地盤，杜青棠還能翻出天去不成？
“本官不知杜大人來訪，未能遠迎，還望杜大人多多包涵。”
杜青棠放下茶杯起身，施施然行了一禮，不急不緩說道：“大人言重了，下官貿然登門，還望大人勿怪。”
曹淵微不可察地瞇了下眼，徑自於主位落座：“不知杜大人登門所為何事？”
杜青棠坐於左側首位，十指交叉相握，好整以暇說道：“大人有所不知，昨日下官府上的孟管家發現有下人被收買，連夜嚴刑拷問，發現是下官五姐夫所為。”
曹淵挑了下眉頭，似乎頗為驚訝：“既是杜大人的五姐夫，理應是家務事，杜大人又因何故前來本官府上？”
杜青棠目光落在博古架的花瓶上，若是沒看走眼，至少有二三百年的歷史，價值連城。
杜青棠心中腹誹狗貪官，面上不顯分毫，從寬袖暗袋中取出信封：“下官原本也以為是家務事，請來五姐夫一問，卻被告知他是聽從了您的吩咐，將這封信放入下官府中，意欲構陷下官通敵叛國。”
曹淵沒有錯過信封上的新鮮血跡，眼皮跳了下，若無其事伸出手：“本官對此並不知情，不知杜大人能否借......”
話未說完，杜青棠唰地一下縮回手。
信封擦著指尖回到杜青棠袖中，曹淵低頭一看，指腹被鋒利的邊緣劃破，滲出血絲：“杜大人這是在做什麽？”
杜青棠一本正經說道：“這可是下官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證據，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您想要趁機銷毀證據呢？”
曹淵：“......杜大人竟也信了那人的片面之詞，覺得是本官指使他構陷於你？”
“那當然......”曹淵面上笑容寸寸收斂，卻聽得杜青棠話鋒一轉，“不是了。”
“大人您做事向來光明磊落，下官相信絕非您所為。”
“只是承恩公府上幕僚眾多，與您交好的大人們更是多如牛毛，誰也不敢保證是不是有人打著您的名號在外招搖撞騙，惡意毀壞您的清名。”
“這萬一您為了自己人毀了下官辛苦找來的證據，下官哭都沒地兒哭。”
杜青棠說著，拱了拱手：“事關叛國大罪，還請大人多多體諒下官的難處。若非下官實現察覺，怕是過不了幾日便要鋃鐺入獄，九族全滅。”
曹淵：“......”
好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說得比唱得還要好聽！
“所以杜大人來此是為了......”
杜青棠微微一笑：“下官貿然造訪，是想請您徹查一番，找出究竟是何人構陷下官。”
曹淵自然是不想遂了她的意，推諉道：“本官尚有要務在身，今日分身乏術，恐怕要等到明後兩日才有時間。”
“無妨，這等小事怎能勞煩您親自調查？您只管派其他人去便是。”杜青棠面不改色表示，“若您今日不能給下官一個交代，下官恐怕要徹夜難安了。”
“您也曉得，下官生性魯莽，嘴上沒個把門的，萬一在明日的大朝會上說漏了嘴，一不小心鬧得滿朝皆知，甚至是滿城皆知，屆時恐怕會連累到大人您和承恩公府，甚至是......”
曹淵被明晃晃的威脅砸了一臉，怒極反笑，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杜大人，這俗話說得好，人有失足，馬有失蹄，凡事留一線，別做得太絕，至少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杜青棠不卑不亢地說道：“大人放心，都說禍害遺千年，下官定能長命百歲，說不定八九十年後，還能拄著拐杖去您墳頭上一炷香呢。”
曹淵一聽這話，當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這是在咒他嗎？
沒錯，就是在咒他！
曹淵忍無可忍，憤而拍案，茶杯抖三抖，茶水四濺：“放肆！”
“杜青棠，是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對本官不敬？”
“你可忘了你現在何處？本官完全可以讓你把命留在這承恩公府裏！”
杜青棠面上仍不見一絲慌亂，甚至唇畔弧度未改分毫：“下官當然知道這裏是承恩公府，是您的地盤。”
緊接著話鋒一轉：“只是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並非一人前來，還有護衛等在承恩公府外邊兒。”
“若是下官一個時辰後不曾露面，他們估計會以為下官遭遇不測，屆時在門口鬧起來，或是情急之下去報官，那就不是下官能控制的了。”
曹淵說一句話，杜青棠能頂十句嘴，直頂得他氣血翻湧，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眩暈。
偏生這時候杜青棠還在拱火：“大人，您臉色似乎不太好看，是不是這幾日案牘勞形，累壞了身子？”
“不如明日下官向陛下奏請，讓您在家中休整幾日，養好身子再回去？”
杜青棠說到這裏，長嘆一口氣：“大人，不是下官說您，這人吶，不服老不行。”
“下官不過二十有四，便深覺身體大不如十七八歲的時候，您這麽大年紀，又性烈如火，一言不合便動怒，倒是讓下官想起在家鄉時，有一位阿公因為急火攻心不幸卒中......”
杜青棠叭叭說個不停，吵得曹淵腦瓜子裏嗡嗡作響，連叫停的力氣都沒有。
曹淵承認自己隨著年歲漸長，權力流失，不覆往日的謹慎周全，變得越發沈不住氣了。
四年前，他根本不會因為一個小輩的冒犯而大動肝火，更不會親自下場教訓她。
只是啊，曹淵不想做那案板上的魚，任人宰割。
世人皆道曹氏如何風光，如何煊赫，殊不知他如今手中的權柄日漸縮減，能接觸到的朝中政務較往日大打折扣。
若是他謹小慎微，畏首畏尾，夏明只會越發變本加厲地打壓他，掠奪他手中的權力，甚至是......剝奪他內閣首輔的身份，命他致仕歸家，頤養天年。
曹淵知道夏明這麽做的用意。
夏明這是要將他逼上絕路，逼他弒君或者造反，讓他遺臭萬年，自個兒落得一身清白。
可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曹淵偏不如夏明的意。
只要他在朝中一日，深藏心底多年的野望或許有朝一日能夠得以實現。
若退出朝堂，他就真的什麽也沒了。
而杜青棠作為夏明親信中最為活躍的一人，是殺雞儆猴的最佳選擇。
只是如今看來，怕是不成了。
今日若是不給杜青棠一個交代，她怕是要將整個兒承恩公府鬧得人仰馬翻，不得安生。
如此不僅讓承恩公府成為夏京百姓茶餘飯後t的笑話，更是讓夏明有了發作他的機會。
......
曹淵閉了閉眼，只覺無比的心累，拍案大喝一聲：“夠了！”
杜青棠瞬間噤聲，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大人？”
曹淵深吸一口氣：“聽杜大人方才一席話，本官大致有了懷疑的人選。”
杜青棠似是喜出望外：“大人此話當真？”
曹淵不想搭理她，叫來管家，低聲吩咐一番。
杜青棠捧著茶杯，完全不在意主仆二人都說了些什麽。
不過多時，管家應聲退下。
曹淵輕咳一聲，看向杜青棠：“本官已派人前去調查此事，相信很快便可給杜大人一個交代。”
杜青棠放下茶杯，似是真心實意地讚嘆道：“多謝大人，大人您真是個好人。”
曹淵：“......”
此後約摸一炷香的功夫，花廳裏一片寂靜。
杜青棠和曹淵也不說話，就這麽幹坐著，誰也不看誰。
杜青棠也不嫌尷尬，神色如常地喝茶吃糕點。
眼看著第二盤糕點即將告罄，管家押著一名蓄著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走進來。
“老爺，正是此人打著您的名號為文安伯的姐夫在通政司謀了個從五品的差事，又讓他構陷文安伯通敵叛國。”
杜青棠顰眉，緊盯著八字胡男子：“說罷，你為何要這麽做。”
張幕僚跪在花廳中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聲音沙啞地說道：“張某與汪大人私交甚篤，若不是你打斷了汪公子的腿，汪大人何至於在大朝會上彈劾您，落得撞柱而亡、全家流放的下場。”
“張某有心想要替汪兄報仇，奈何人微言輕，只能借承恩公府的名，引那郭遷入局......”
曹管家說了，只要他攬下所有的罪名，曹氏會為他的獨子安排一樁油水足的清閑差事，還會為庶女安排一樁上好的婚事。
如此......足矣。
待張幕僚說完自己構陷杜青棠的來龍去脈，以頭搶地：“全是張某一人之過，願聽憑文安伯處置。”
曹淵闔著眼：“杜大人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一條人命換杜青棠閉嘴，也算值當。
杜青棠支著下巴，故作沈思狀，半晌後語氣輕快地說道：“那便亂棍打死吧。”
曹淵額角青筋猛地一跳，又聽杜青棠一副邀功的口吻：“如此方可殺一儆百，往後再無人敢借著大人您的名頭在外邊兒招搖撞騙，坑害無辜之人。”
“如此這般，大人您可是欠了下官一份人情呢。”
曹淵：“......”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論起不要臉，滿朝文武沒一個能比得上她杜青棠！
曹淵按下額角狂跳的青筋：“那便拉下去......”
話未說完，便被杜青棠出言打斷：“拉下去作甚？此人險些害死下官，自然要在此處行刑，方可一解下官心頭之恨。”
管家看向上首，曹淵閉了閉眼，暗自咬牙：“按她說的做。”
管家應了聲，拉著張幕僚退出去。
花廳外很快想起劈裏啪啦的板子聲，皮開肉綻的悶響中夾雜張幕僚的痛呼。
晚風習習，裹挾著血腥味穿堂而過，湧入花廳內兩人的鼻息間，濃郁而刺鼻。
不知過了多久，痛呼聲漸漸低了下去，直至全無。
管家走進來：“大人，已將張濤亂棍打死。”
曹淵壓下胃裏的翻江倒海，面無表情看向杜青棠：“杜大人可滿意了？”
杜青棠款款起身，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多謝大人配合，天色已晚，下官這便先行告辭了。”
說罷一拱手，揚長而去。
漫天霞光下，那道清瘦身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曹淵壓抑已久的怒火猶如火山爆發，瞬間噴湧而出。
“砰！”
曹淵將茶杯拂落在地，冷笑連連：“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區區一只趴兒狗也敢在我面前叫喚！”
殊不知真正的猛虎又怎會會被一只趴兒狗欺辱。
曹淵之所以權傾朝野數十年，也不過是仗著慶元帝登基之前是個毫無根基的不受寵皇子，趕在他長成之前將權柄盡數掌握在手中罷了。
而今的慶元帝通過戚赫明知曉許多未來之事，譬如晉王逼宮，譬如曹黨的罪名，再也不是曹淵能輕易拿捏的軟弱皇帝了。
多年前埋下的隱患，終於到了自嘗苦果的時候。
曹淵撐著扶手站起身，欲回主院，卻只覺一陣氣血翻湧，身體直挺挺向後栽倒。
“老爺！”
“傳府醫！快傳府醫！”
-
杜青棠大搖大擺離開承恩公府，又騎馬去了皇宮。
入了宮，直奔禦書房而去。
慶元帝正在處理政務，得知杜青棠求見，從奏折中擡起頭：“杜愛卿？都這個時辰了，她怎麽還在宮裏？”
但不管怎麽樣，杜愛卿求見肯定是有要事相商。
“快宣她進來。”
內侍外出通傳，杜青棠走進禦書房，行禮問安。
“微臣參見陛下。”
慶元帝手持朱筆，頭也不擡地問：“杜愛卿因何事求見朕？”
杜青棠低眉斂目：“微臣下午處置了一名意圖構陷微臣的五品官，緊接著又去承恩公府為自己討了個說法，這廂塵埃落定，特來向您請罪。”
慶元帝：“？？？”
福瑞：“......”
主仆二人嘴角齊齊一抽，頗為無語。
慶元帝總算高擡貴首，看向畢恭畢敬立於下方的杜愛卿。
這才幾日不曾留意，她怎麽又鬧騰起來了？
慶元帝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嘆了口氣：“說吧，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杜青棠如實相告，詳細闡述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微臣離開的時候，隱約聽見有人高呼府醫，多半是首輔大人年事已高，見不得血腥，受不得刺激，不幸暈厥了。”
慶元帝：“......”
福瑞：“......”
慶元帝啞然失語，好半晌才找回聲音：“令姐現在如何了？”
杜青棠搖了搖頭：“微臣將家姐送回文安伯府後便直接去了郭家，而後又直奔承恩公府，並不了解現況。”
“小產最是傷身，讓蘭世忠......”慶元帝說到這裏，忽而停下，“瞧朕這記性，你家有個現成的大夫。”
杜青棠應了聲是，躬身道：“陛下，微臣想向您求一恩典。”
慶元帝將批好的奏折放到一旁：“杜愛卿何時與朕這般見外了？”
杜青棠：“......不知直殿監和采石場還缺不缺人？”
慶元帝：“？？？”
......
是夜，一對老夫妻和一名容貌嫵媚的年輕女子被送往城郊的皇家采石場。
這廂還未來得及喘口氣，就被扒了原本的衣服，換上統一的褐色粗布短衫。
身高體壯，滿臉橫肉的監工啪啪甩著鞭子：“別磨蹭，趕緊去幹活！”
三人被監工大力推搡著，跌進昏暗的礦洞裏。
“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回去！”
“啊！老鼠！”
監工一鞭子抽上去，何如宣瞬間老實了，哭哭啼啼開始幹活。
郭老爹和郭老娘不敢吱聲，也埋頭苦幹，生怕挨鞭子。
在采石場幹活兒十分辛苦，每日天未亮便要起身，有背不完的石頭和幹不完的雜事。
若是被監工發現偷懶，不僅要挨鞭子，還不準吃飯。
餓著肚子幹到深更半夜，渾身臟兮兮地躺到炕上。
身邊是臭氣熏天、鼾聲如雷的工友，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在鑼聲中醒來，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只短短三五日，三個人便瘦了一大圈，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眼裏的光也沒了。
“嗚嗚嗚......我錯了，放我出去吧......”
“啪！”
監工一鞭子抽上去，何如宣摔個狗啃泥，背著的石頭砸到身上，疼得她吱哇亂叫。
郭老爹和郭老娘佝僂著腰，背著數百斤的石頭從旁經過，滿臉的麻木與絕望。
他們活著，卻生不如死。
......
與此同時，一名遍體鱗傷的男子被送往直殿監，成為皇宮裏的一名內侍，人喚小郭子。
直殿監負責皇宮內日常清潔工作，包括馬桶的傾倒與清理。
這廂身上的窟窿眼和下邊兒的傷還未痊愈，小郭子就被管事的從炕上提溜起來。
“趕緊去刷馬桶，刷不完不準吃飯！”
小郭子從前養尊處優慣了，何時幹過這等粗活。
再加上傷勢未愈，腳步不穩，還未開始刷馬桶，便一個不小心撞翻了板車上堆積如山的馬桶。
馬桶裏的臟物還未傾倒，稀裏嘩啦砸了小郭子一頭一身。
小郭子站在板車旁邊，整個人都傻了。
直殿監的內侍見狀，紛紛嫌棄地捂住口鼻，一邊哈t哈大笑。
“真臭！”
“蠢貨一個，這點小事都幹不好！”
在眾人充滿鄙夷和嘲諷的目光下，小郭子整個人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氣味，崩潰至極。
“不準笑！”
“本官可是朝廷命官，當心本官一聲令下，讓人摘了你們的腦袋！”
小郭子歇斯底裏地叫囂著，內侍們笑得更大聲了。
“你是朝廷命官，我還是首輔大人咧！”
“吹牛也不打個草稿，你就是個閹人！”
管事聞聲而來，見現場一片狼藉，氣得操起棍棒，狠狠抽了小郭子一頓。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罰你兩日不準吃飯！”
小郭子傷口開裂，躺在一地汙水裏，嚎啕大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