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162 殿上對峙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2章 162 殿上對峙
送走三名官家子弟, 昭陽公主好心情不覆存在，輕撫腕子上的手釧，叮鈴作響。
昭陽公主命宮女將地上的血跡清理幹凈, 同杜青棠辭別：“我去見姑母一面，獻玉離席已久，趕緊回去吧。”
杜青棠卻是搖頭，義正辭嚴表示：“他們同樣冒犯了我，我如何能置身事外，由阿榮一人承擔一切？我與阿榮一道過去。”
昭陽公主見杜青棠態度堅決, 不著痕跡勾了下唇, 長指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語氣輕快：“那咱們走吧。”
杜大人總是這般貼心, 叫她滿心歡喜, 難以自抑。
杜青棠早已習慣昭陽公主偶爾的親近, 面不改色應了一聲，直奔大長公主居住的主院。
大長公主年事已高, 接見了幾位宗室貴婦, 便以疲倦為由，拒絕了其他人的拜見。
這廂昭陽公主和文安伯求見, 思及兩人的身份, 大長公主還是接見了。
“兩位，裏面請。”
丫鬟撩起門簾, 兩人走進正屋。
大長公主靠在貴妃榻上，雙目緊閉，似是睡去，兩名丫鬟正給她捶腿。
杜青棠和昭陽公主見禮，大長公主緩緩睜開眼, 目光落在昭陽公主身上，頗為和藹可親：“多年未見，昭陽也長成大姑娘了。”
昭陽公主颯然一笑：“姑母您還是一如當年那般，風采依舊呢。”
大長公主嗔道：“你個丫頭，慣會油嘴滑舌，哄我高興。”
昭陽公主笑容不改，向大長公主道明來意：“......那三人言辭羞辱昭陽與杜大人，昭陽一時氣不過，便讓底下的人教訓了他們一番，那廂將他們送回各家府上，便趕緊過來給您賠罪了。”
說著，她與杜青棠一道，向大長公主作了個揖，以袖掩面，輕輕啜泣著：“姑母您是不曉得，他們說得有多過分，甚至......甚至詛咒昭陽當初就該死在大齊。”
大長公主面上並無意外之色，顯然早已得知昭陽公主嚴懲官家子弟之事，聞言輕嘆一聲。
“昭陽，那些年委屈你了，見你平安歸來，我這個做姑母的心中也甚是歡喜，只是我年歲漸長，腿腳不便，這才不曾親自見你一面。”
“那三人身為官家子弟，卻言行無狀，冒犯大夏的功臣，理應受罰。”
昭陽公主寬袖下移幾分，露出一雙含著水意的眸子：“姑母不怪昭陽？”
大長公主搖頭，翡翠耳墜隨之輕晃：“便是昭陽你當場打殺了他們，也沒人敢多一句嘴。”
在大夏，冒犯皇室尊嚴乃是大不敬，是為十惡罪之一，絕無赦免可能。
昭陽公主這才破涕為笑：“多謝姑母，姑母您最好了。”
大長公主笑容加深，似是十分受用，又轉眸看向杜青棠：“百聞不如一見，文安伯鶴骨松姿，才氣超然，難怪本宮那小孫女兒甚為欽佩文安伯。”
杜青棠謙遜道：“殿下謬讚，能得縣主喜愛，是下官之榮幸。”
大長公主又與她二人說了幾句，眼看面露疲色，昭陽公主極有眼色地拉著杜青棠退下了。
出了主院，走出一段路，昭陽公主俏皮地眨了眨眼：“姑母她老人家最是心軟不過，我撒一撒嬌，哭上一哭，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杜青棠：“......殿下機敏過人，下官佩服。”
昭陽公主輕哼，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只是——”杜青棠話鋒一轉，“依我之見，那三家極有可能在正月十六的大朝會上彈劾你我。”
昭陽公主側首看去，挑起眉梢：“獻玉怕了？”
“是對方冒犯在先，杜某作為受害者，還怕了他們不成？”杜青棠難得促狹，“話又說回來，能與阿榮一起被彈劾，實乃杜某之榮幸。”
昭陽公主短促地笑了聲，眼裏卻不見一絲笑：“前幾次禦史彈劾我，我都不在現場，平白被他們壞了名聲，這回本宮索性坐實了跋扈之名，去那金鑾殿上耍一耍威風。”
杜青棠尾音上揚，暗含期待：“那下官便只管站在殿下身後，看您大殺四方了。”
沒有人t比她更清楚和親大齊十年給昭陽公主帶來的終身難愈的創傷。
昭陽公主歷經千難萬險回朝，有些人卻不知感激，反而視她為恥辱。
付出之人得不到回報，與其強忍委屈，內耗自己，被人活活逼瘋，不如瘋上一場，逼瘋他人，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昭陽公主偏過頭，語氣鄭重：“好，本宮護你。”
杜青棠楞怔一瞬，緩緩露出個笑來。
......
卻說宮女奉昭陽公主之命，將三名官家子弟送回各家。
他們的家人見其兩頰皮破肉爛，右腿腿骨斷裂，失去了支撐，軟軟垂落，頓覺五雷轟頂，七竅生煙。
這廂宮女留下一席話，施施然離去，府上一陣鬧哄哄，又是哭罵，又是請大夫，許久才消停下來。
做娘的淚水漣漣，神色冰冷：“老爺，絕不可放過害了我兒的歹人！”
做爹的思及昭陽公主和文安伯的身份，有些遲疑。
做娘的哽咽：“大夫說，若無意外，我兒往後將不良於行，這輩子都被那兩個仗勢欺人的女人毀了。”
做爹的眼神一厲，輕撫妻子肩頭：“夫人放心，都察院的幾位禦史不滿昭陽公主和文安伯已久，尤其是右都禦史，他與文安伯齟齬頗深，且讓我將此事傳入他耳中，他定不會錯過彈劾杜青棠的機會！”
至於那昭陽公主，她原本就是個不知廉恥的婦人，彈劾了她，只會為右都禦史平添清名，引得天下讀書人稱頌他不畏強權，何樂為不為？
-
正月十五，元宵節。
按照慣例，這天早上家家戶戶都要吃元宵。
元宵有多種餡料，杜家的姑娘們只愛吃黑芝麻餡兒的。
杜青棠對糯米制品無感，只吃了六個，之後又吃了一碗餛飩。
填飽了肚子，杜青棠去書房寫信。
昨日應承昭陽公主，讓姚敬舟從韶慶府寄一些牛羊肉過來，只是回府後忘了這一茬，直到方才吃飯時才想起。
杜青棠讓杜一把信送出去，直奔皇莊而去。
剛一腳踏入研究院，便有兩名研究員滿臉狂喜地迎上來。
“院首大人，我們造出您所說的蒸汽機了！”
“方才我們試驗了一番，在蒸汽機的帶動下，車廂足足駛出了八裏路！”
杜青棠面上難得浮現喜色：“快帶本官去瞧瞧！”
“大人這邊請。”
去年八月，因著湖北洪災，杜青棠生出造火車的念頭。
只是古代材料有限，即便發現石油，想要提煉成柴油也有很大的難度。
如此一來，杜青棠便打消了用內燃機驅動火車的念頭。
經過深思熟慮後，杜青棠決定用蒸汽機替代內燃機，作為火車的驅動。
籠統來說，蒸汽機的制作技術與機關術相似。
於是九月裏，研究院第一批考核結束之後，杜青棠挑了六名機關師，與她一道研造蒸汽機。
歷時三個月，期間經歷了十多次失敗，總算在今日獲得了成功。
一行三人很快來到研究院後邊兒的荒地。
荒地上停著一輛外觀十分簡約，僅由車輪和座椅構成的四輪車。
另有四名研究員圍繞在四輪車周圍，皆滿臉激動之色，嘴角咧到耳朵根，如同對待無價之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座椅之下，車輪之間的龐然大物。
見杜青棠過來，四人忙不疊行禮：“下官參見院......”
杜青棠擺了擺手，頗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道：“不必在意這些虛禮，目前只能行駛八裏路？”
研究員點頭稱是，又拍著胸脯保證：“不過眼下咱們已經將蒸汽機做了出來，只需設法加以改進，假以時日定能延長行駛的時間！”
杜青棠面色微緩，恰好她也是這麽想的，揚了揚下巴：“試行一次，讓本官看看問題出在哪裏。”
“是！”
研究員先檢查蒸汽機的各個部件，確保鍋爐、氣缸、管道等並無洩漏，而後向鍋爐中加水，點燃煤炭。
待鍋爐裏的水沸騰，研究員打開蒸汽閥門。
白汽彌漫，發出低沈且頗具節奏感的嗚鳴。
在蒸汽機的帶動之下，四輪車動了起來。
四輪車的速度遠超馬車，只消半炷香的功夫，便行駛到皇莊最南的麥田邊上，凝縮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白汽消散，嗚鳴聲亦就此終止。
麥田裏，許多佃農正在查看麥苗的長勢情況。
這廂突然駛來一只嗚嗚怪叫的四輪車，皆停下手頭的農活兒，好奇地張望著。
“那是什麽？沒有牲口拉動，居然能自個兒跑起來。”
“它跑得比馬車還要快，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如果能坐著它出門，那豈不是眨眼的功夫就能到地方了？”
“別想了，這種四輪車就跟琉璃一樣，尋常人造不出來，肯定只有貴人們能坐。”
研究員站在杜青棠身旁，恭聲解釋道：“第一次試行後，下官讓人丈量了這段距離，略比八裏多一些。”
“第一次試行能有這個成績，已經算不錯了。”杜青棠還算滿意，眉眼暈染笑意，“這三個月諸位辛苦了，所有人重重有賞！”
六名研究員頓覺受寵若驚，周身疲憊一掃而空，躬身行禮：“多謝大人。”
甭管賞什麽，肯定是好東西。
能得杜大人賞賜，也不枉他們這三個月不眠不休，夜以繼日地研造蒸汽機。
杜青棠讓研究員把四輪車開回來，轉而吩咐道：“今日是元宵節，諸位先前連除夕都不曾歇息，特準休沐一日，稍後本官派人將諸位的家屬接過來，一家人團聚，熱熱鬧鬧吃頓飯。”
“切記一點，家屬不可接近研究室，只能在寢舍附近活動。”
這三個月裏，研究員們陸續研究出了一些東西。
重要程度雖不比火器和蒸汽機，卻也都是不得多得的利國利民之物。
杜青棠從不低估人心之惡，不想便宜了周邊各國，因此在院規中加了一條——
前來探親的家屬不得靠近研究室，違者一律逐出研究院，永不錄用。
研究員們已經許久未見家人，自是萬分想念。
但比起一家團聚，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們去做。
“大人，下官想趁熱打鐵，抓緊時間將蒸汽機改進一番。”
“沒錯，又不是十年八年未見，還是蒸汽機更重要。今日能行駛八裏路，來日定能行駛八百裏路！”
杜青棠並未強求，待四輪車回來，她卷起窄袖，以免煤炭弄臟衣服，在蒸汽機前蹲下，向後伸手：“螺絲刀。”
研究員雙手奉上。
此後數個時辰，杜青棠都跟蒸汽機待在一塊兒，直至暮日西斜，五臟廟發出第無數次抗議，她才堪堪停手。
“明日本官要去工部上值，估計連續三五日都不會過來，你們按照本官說的方法改進一下，試行過後的數據直接遞到工部。”
“若有其他問題，也可以讓人去工部傳話，本官會抽時間過來。”
研究員們齊聲應是。
杜青棠洗凈手上的煤灰和油汙，打道回府。
杜家的姑娘們已經先她一步回來了，坐在飯廳裏閑談，順便等老幺回來。
這廂見到人，便吩咐丫鬟上菜。
杜青棠吃飽喝足，五臟廟總算停止鬧騰。
稍微緩了一會兒，又將姑娘小子們叫到跟前，挨個兒考察這幾日的學習成果。
一番考校結束，杜青棠隨口問道：“曲先生教得如何？”
“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比之前的黃先生更好一些。”
“曲先生在課上講的我都記下來了，打算明日去瓊英文社，將筆記分享給社員們。”
杜青棠心裏有了數：“既然曲先生教學有方，你們都好好學，今年八月院試，全哥兒和銳哥兒可以下場試試水，鄉試在明年，誠哥兒也得提前準備起來，爭取一次通過，後年便可直接參加會試。”
三個已經考取了功名的外甥畢恭畢敬站在杜青菊面前，點頭如搗蒜。
“我最近一直在看您當年的文章，受益匪淺。”
“還有姚大儒給您出的試題，我們每天都在做，只是有些題過於深奧，問了曲先生才明白。”
杜青棠對此並不意外：“我師父出的題原本就難度偏高，只要掌握了這些試題，應付院試和鄉試不成問題，但如果想再更進一步，還得多加努力。”
她說罷，又看向幾個姑娘：“然姐兒、芳姐兒、芝姐兒還有嬌姐兒亦不可懈怠，先從縣試試題做起，不會的直接問誠哥兒他們。”
姑娘小子們異口同聲道：“姨母放心，我們會努力的！”
杜青棠面露滿意之色。
不出意外的話，女子為官的契機很快就會到來。
她沒有子嗣，也不會有子嗣，但是由衷地希望外甥外甥女都能擁有光明前程。
在這個吃人的時t代，士農工商四個階層各司其職，若不想遭受壓迫與欺淩，只能成為人上人，即成為“士”。
想要做官，必須得有真才實學才行。
倘若杜家的小輩力不勝任，即便關系再好，杜青棠也不會提拔他們。
正如同郭遷，此人心術不正，德不配位，再有過去種種齟齬，即便杜青梅求到她面前，她也不會為其徇私，為其謀取官職。
回到主院，杜九已經等候多時。
“主子，郭遷又去了承恩公府。”
臘月二十九，杜青棠派杜九杜十盯著郭遷和杜青梅。
果然不出所料，郭遷求官被拒便懷恨在心，次日清早去了承恩公府。
杜青棠有些意外，郭遷居然搭上了承恩公府這條破船。
仔細一琢磨，多半是去年派人前往韶慶府調查她，順便也派人去了保定府。
杜家的姑娘們素來一條心，姐夫們也都是好的。
唯獨郭遷，迎娶杜青梅為妻，卻因著奸生子的事兒與杜家漸行漸遠，是最好的突破口。
如此一來，曹淵的人找上郭遷倒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郭遷和曹淵目標明確，前者為做官，後者則為了對付她，二人一拍即合，自此狼狽為奸。
杜青棠坐於桌後，把玩著尚書印章，半晌後吩咐道：“設法讓五小姐知曉此事。”
杜九不疑有他，應聲退下。
杜青棠用燈簪挑了燈芯，取來空白宣紙，捏著炭筆畫圖紙。
蒸汽機已經造出，杜青棠打算將後續改進的任務交給研究員，接下來該造火車了。
杜青棠用一晚上時間繪制出車頭、車廂、車輪、轉向架、車鉤等火車部件的圖紙，直到亥時末才停筆，洗漱入睡。
-
翌日，杜青棠讓杜一將圖紙送去研究院，晨練過後吃了一碗螃蟹粥，換上官袍去參加慶元二十二年第一場早朝。
卯時，文官由左掖門進入皇宮，武官則由右掖門進入。
狹路相逢，皆滿面春風。
“朱大人，新年好哇！”
“半月未見，孫大人似乎富態了不少。”
“嗐，新年裏整日吃喝玩樂，一個不留神就......不過問題不大，回來之後公務繁忙，頂多三五日肉就沒了。”
“不瞞你說，我這官袍上身，似乎也有些勒得慌。”
“哈哈哈哈哈哈，由此可見，諸位這半個月過得都十分舒心呢！”
百官一邊寒暄，一邊迎著寒風往太和殿而去。
杜青棠拾級而上時，右都禦史汪忠良從旁經過，怒瞪她一眼，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然後蹬蹬蹬走遠，留給杜青棠一道矮瘦的背影。
杜青棠：“......”
不疾不徐踏入太和殿，殿內燃著炭盆，溫暖如春。
杜青棠搓了搓手，同六部的諸位大人打聲招呼，便不再言語，垂手立在自個兒的位置上，靜待大朝會開始。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待一襲明黃色龍袍的慶元帝坐於高位，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站定，福瑞高聲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汪忠良出列跪拜：“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奏。”
汪忠良一叩首，震聲道：“微臣要參昭陽公主和現工部尚書，文安伯杜青棠仗勢欺人，殘忍打斷犬子與通政使高大人次子以及鴻臚寺卿苗大人幼子的右腿，致其終身不良於行！”
此言一出，金鑾殿上一片靜默。
百官面面相覷，表情很是一言難盡。
怎麽又是文安伯？
她少惹點事會死嗎？
上上次是當街行兇，上次是大鬧禮部，這次又是打斷官家子弟的右腿。
真當自個兒是屬螃蟹的，能在夏京橫著走，便三天兩頭怙勢淩弱，惹是生非？
殊不知杜青棠的心情也很一言難盡。
因著昭陽公主決意登金鑾殿，杜青棠回去後並未派人調查那三人的身份。
誰承想，這其中竟有老熟人。
右都禦史汪忠良，去年八月份彈劾她的那位。
通政使高大人，發表受害者有罪論，被杜青棠用笏板砸了腦袋的那位。
慶元帝自然知曉昭陽公主在大長公主府的作為，暗惱臣子教子無方，面上卻不顯分毫：“杜愛卿，你怎麽說？”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有擔憂，亦有幸災樂禍。
杜青棠面不改色出列，作了一揖：“陛下容稟，兩日前......”
話未說完，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陛下，昭陽公主求見。”
慶元帝及百官皆是一怔。
“這裏是太和殿，昭陽公主因何求見？”
“太和殿乃是陛下接見百官，聽取國家大事的地方，她一個公主......真是不成體統！”
“那位可是大夏第一位敢於豢養面首的公主，與文安伯一般，最是離經叛道。”
“難怪與文安伯沆瀣一氣，打斷官家子弟的腿。”
慶元帝隱隱猜到昭陽公主的用意，指腹摩挲玉扳指上的龍紋：“宣。”
福瑞一甩拂塵，高聲唱道：“宣昭陽公主覲見！”
幾息後，昭陽公主穿著公主朝服，頭戴鳳冠，步履悠緩地踏入金鑾殿。
“兒臣參見父皇。”
昭陽公主立於殿中，施施然福了福身。
慶元帝問：“昭陽因何事求見？”
昭陽公主倏然轉身，面朝文武百官：“昨日本宮聽聞有人想要彈劾本宮，特意前來瞧一瞧熱鬧。”
“不想睡過了時辰，險些錯過朝會，還請諸位莫要見怪。”
百官：“......”
知道自個兒被彈劾，還跑來看熱鬧的，也就只有您這麽一位了。
昭陽公主側首，看向立於文官之外的杜青棠和汪忠良，目光定在後者身上：“莫非就是你要彈劾本宮？”
回想起幼子的慘狀，汪忠良心頭火氣，梗著脖子硬聲硬氣說道：“殿下與杜青棠沆瀣一氣，打斷犬子右腿，還打得他兩頰皮破肉爛，難道微臣不該彈劾您麽？”
昭陽公主挑了下眉頭，面上笑意不減：“這位大人可知，令郎因何緣故被本宮下令打斷右腿？”
汪忠良心裏一咯噔，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看向通政使和鴻臚寺卿，兩人皆是滿臉迷茫。
汪忠良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即便犬子言行無狀，冒犯了您和文安伯，您也不能打斷......”
昭陽公主吃吃地笑，英氣眉眼難掩譏誚意味：“看來令郎不曾同您說實話啊。”
“元霜，告訴諸位大人，他們在大長公主府上都是如何嚼本宮的舌根子的。”
與昭陽公主一同進殿的元霜姑姑上前一步，面容和藹，柔聲細語地覆述道：“昭陽公主對大夏從未有過什麽貢獻，卻仗著陛下的寵愛飛揚跋扈，豢養面首，實在是令人不齒。”
汪忠良瞳孔驟縮。
“要我說啊，當初文安伯就不該讓昭陽公主回朝。”
通政使大驚失色。
“與其在夏京聲名浪蕩，令皇室蒙羞，還不如死在大齊，至少死得壯烈。”
鴻臚寺卿魂飛膽裂。
三人跟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跪了一地，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下來，腮幫子哆哆嗦嗦，舌頭僵麻，吐不出一個字來，在心裏將坑爹兒子罵得狗血淋頭。
難怪問及如何冒犯昭陽公主，他們都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昭陽公主雖是一介女流，卻是正兒八經的金枝玉葉，天家公主。
妄自評判公主便也罷了，竟還口出狂言，詛咒公主死在和親之國。
昭陽公主又不是什麽好性子，聽了這番話，還能放過他們？
昭陽公主微擡下頜，唇畔笑容倏然落下，冷聲道：“本宮今日來此，是想問一問諸位——”
“究竟哪些人曾在朝堂之上攻訐本宮，彈劾本宮？”
“又是哪些人，在背後道本宮的不是，散布本宮的謠言？”
百官面色微變，皆矢口否認。
“殿下明鑒，下官從未做過此事！”
昭陽公主充耳不聞，眉眼冷厲，嗓音亦淬著寒意：“本宮在外惡名昭彰，而今連三個只知鬥雞走狗的白身子弟都敢對本宮口出惡言，聲稱本宮對大夏毫無貢獻，可都是諸位大人的功勞。”
“現在，本宮數十個數，凡是曾道過本宮是非的人，通通給本宮站出來。”
“否則待本宮將他挑出來，必將親手撕爛他的嘴，拔了他的舌頭。”
金鑾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百官噤若寒蟬，右都禦史、通政使和鴻臚寺卿更抖如糠篩，將自個兒縮成一團，唯恐昭陽公主註意到他們。
原因無他，他們曾在外大肆貶低昭陽公主，極盡惡毒之言。
昭陽公主擡手輕撫鬢發：“十四年前，本宮舍身為國t，和親大齊，換來大夏數年安定。”
“本宮在大齊，為奴為婢，受盡淩辱，無數次性命垂危。”
“吃的是剩菜剩飯，喝的是雪水雨水，未滿二十便已滿頭霜雪，瘦成一張紙片，一陣風便能吹倒，更是留下了一身暗疾。”
“是什麽支撐本宮苦熬十年？”
“是大夏！”
“是大夏數萬萬子民！”
“卻不承想，一朝回歸母國，先有禦史彈劾本宮飛揚跋扈，豢養面首，後有官家子弟認為本宮聲名浪蕩，令皇室蒙羞，更是直言本宮應該死在大齊。”
“諸位莫要忘了，全因本宮的犧牲，爾等才能在夏京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
“諸位吃著本宮的肉，喝著本宮的血，卻反過來視本宮為恥辱，責怪本宮不該活著回歸母國，應當死在大齊。”
“可是本宮至今仍然記得，本宮離開夏京，遠赴大齊和親的那日，諸位灑淚相送十裏，對本宮感恩戴德，極盡溢美之詞。”
“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諸位未免也太不要臉了一些。”
昭陽公主用平凡的口吻說著最紮心的話，在場眾人無一不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們不禁想起，當初婁山關傳來急奏，文安伯與大齊談判，要求對方取消納貢、歸還西南五城和昭陽公主。
有人昭陽公主成為了齊帝的嬪妃，便是齊人，不配回大夏。
有人認為昭陽公主在大齊十年，說不定早已被策反，回朝後必將後患無窮。
與其讓大齊歸還昭陽公主，不如趁機索要一些實打實的好處。
譬如讓大齊賠款，或是反過來給大夏納貢。
最後還是陛下力排眾議，堅持要求昭陽公主回歸大夏。
百官雖然就此偃旗息鼓，心裏卻都不服氣。
尤其在昭陽公主回朝之後，深受陛下寵愛，在京中言行無忌，肆意妄為，甚至豢養面首，那股子不滿瞬間到達頂峰。
他們開始彈劾昭陽公主，大肆攻訐昭陽公主，逢人便說昭陽公主的不是。
他們在一道道附和聲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昭陽公主一介女流，自輕自賤，荒唐放浪，大行淫.亂之事，如何能成為大夏的功臣？
她不配。
大夏能有今日，全憑他們這些文官武將！
他們似乎連自己都騙了過去，心安理得地欺負一個弱女子。
一個為大夏付出了最美好的十年，在異國他鄉飽受淩辱的女子。
直到今日，昭陽公主走上金鑾殿，親手撕開他們拼命想要掩蓋的東西。
是昭陽公主以身救國。
是她犧牲了一切，換得大夏數年太平安寧。
......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連空氣都近乎凝滯。
慶元帝坐於高位，十二旒冠冕之下，晦暗雙眼凝視著昭陽公主的背影。
那雙眼有悲哀，有自責，亦有沈痛。
“微臣曾彈劾過殿下，今已知曉自身過錯，請殿下責罰。”
眾目睽睽之下，一名中年官員出列，跪在昭陽公主下方。
這一聲仿佛按下了開始鍵，陸續有二十餘人出列。
“微臣知錯，請殿下責罰。”
“微臣知錯，請殿下責罰。”
“微臣知錯，請殿下責罰。”
“......”
一聲接一聲，分外低沈，卻振聾發聵。
昭陽公主微擡下頜，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些人，一字一頓說道：“十個數早該數完了，但是還差三個人。”
某三人呼吸一窒，將頭埋得更低。
幾乎是剛低下頭，昭陽公主猶如惡鬼索命一般的聲音響起：“汪大人高大人苗大人，你們是想讓本宮親自撕爛你們的嘴，拔了你們的舌頭嗎？”
汪忠良矮瘦的身子一顫，猛地擡起頭，看向龍椅之上的男人：“陛下，難道您就這麽任由昭陽公主將太和殿當作公主府的後花園，尋釁滋事，無理取鬧嗎？”
慶元帝撚須，淡聲道：“朕說過很多次，昭陽是大夏的功臣，無論是朕，還是諸位愛卿和民間百姓，皆虧欠於她。”
“只是汪愛卿似乎並未將朕的話放在心上，反而變本加厲，甚至縱容幼子冒犯朕的公主。”
汪忠良沒想到慶元帝如此是非不分，竟縱容昭陽公主至此。
汪忠良不禁想起去年，他彈劾杜青棠大鬧禮部，慶元帝卻只輕飄飄地罰了杜青棠一年俸祿。
對於杜青棠來說，罰俸一年，等於什麽也沒罰。
慶元帝如此偏心兩個女子，任由她二人戕害他們這些老臣，可是明君之舉？
“昏君！你這個寵幸奸佞的昏君！”
“大夏必亡！你必將成為大夏的亡國之君！”
汪忠良指著慶元帝，高聲斥罵，然後一個扭身，撞上金鑾殿的盤龍柱。
血濺三尺，當場斃命！
百官大駭，皆面無人色。
部分人下意識看向立於文官首位的曹淵。
眾所周知，汪忠良是曹黨。
他們以為汪忠良血濺金鑾殿，曹淵會有所反應，然而曹淵全程低眉斂目，仿佛一尊無喜無悲的雕像。
回想過去幾年，陛下每每下令，斬殺曹黨，曹淵也是這副模樣。
眾人不禁感嘆，真不愧是歷經三朝的首輔大人，冷血至極。
又或許，他已經失去得夠多，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慶元帝目不斜視，仿佛盤龍柱下的血紅不存在，沈聲道：“主動認罪的官降兩級，苗信和高茂官降三級，以儆效尤。”
雖然只是兩級，可對一些官員來說，這兩級代表他們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三十年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再看通政使和鴻臚寺卿，這一懲罰對他們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
當場兩眼一翻，厥了過去。
金鑾殿上一片狼藉，暈的暈，死的死。
昭陽公主立於百官之前，不疾不徐說道：“即日起，都給本宮老老實實閉嘴，否則本宮不介意將他的舌頭扯出來，再餵他吃下去。”
杜青棠：“......”
禮部官員莫名覺得這話好生耳熟，仔細一想，是去年文安伯威脅寧玉成的話。
禮部官員：“......”
“感謝諸位今日的配合，本宮深感欣慰。”昭陽公主又話鋒一轉，“其實本宮原本只是愛聽曲兒，愛美人兒，卻被諸位傳成豢養面首，落個聲名狼藉的下場。”
“如今想來，男子可以納妾蓄妓，為何女子不可以？”
百官：“？”
“本宮乃是金枝玉葉，大夏的功臣，養幾個面首怎麽了？”
百官：“？？”
“多謝諸位提醒，本官今日回去便挑幾個漂亮的，一並收入房中。”
百官：“？？？”
杜青棠：“......”
慶元帝：“......”
昭陽公主說罷，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留一眾官員呆若木雞，深深地懷疑人生。
-
當日，昭陽公主在金鑾殿上“大開殺戒”的消息傳開。
得知過去彈劾、攻訐過昭陽公主的官員無一例外皆被降職，其中右都禦史還撞柱而亡，連累家人獲罪流放，眾人唏噓不已。
“幸好我從未說過昭陽公主的不是。”
“其實仔細想想，昭陽公主也挺可憐的，及笄之年就被送去大齊和親，人生地不熟的，還備受欺淩，能活著回來已是格外堅強了。”
“不敢承認昭陽公主對大夏勞苦功高的皆是懦夫。”
自此，有關昭陽公主的流言蜚語一掃而空，風向徹底逆轉，昭陽公主從荒唐無度的廢物公主變成救萬民於水火的大恩人。
......
恰逢休沐日，杜青棠原本打算泡在研究院裏，繼續造火車，卻被昭陽公主拉去凝香樓做護理。
昭陽公主理直氣壯表示：“勞逸結合才是最好，獻玉累壞了身子，我可是要心疼的。”
杜青棠支著下巴：“還行，我不是很累。”
昭陽公主果斷轉移話題：“獻玉，你可知曉你那五姐夫入朝為官了？”
杜青棠呷一口茶，微微頷首。
正月十八，郭遷入通政司，出任右參議一職。
不過杜青棠至今沒見過郭遷，是杜九匯報上來的。
昭陽公主撚起一塊果幹，細細咀嚼：“獻玉應該知曉他是走了誰的門路進入通政司？”
杜青棠再度頷首，將裝有果幹的小碟往對面推了推：“放心，我心中有數。”
昭陽公主遂不再問，兩人去凝香樓做了護理，而後又去食香閣用飯，酒足飯飽後各回各家。
......
同一時間，郭宅。
東廂房內，杜青梅正在給未出生的孩子縫制小衣服，忽而輕嘆一口氣。
丫鬟翠珍聞聲看過來，不解問道：“夫人嘆什麽氣？”
要她說，現在公子做了五品官，前途不可限量，夫人理應高興才是，卻不知為何，這幾日一直愁眉不展。
杜青梅t捏著繡花針，欲言又止半晌，終究是沒忍住，將心裏話說出口：“獻玉那邊不肯幫忙，郭家在京中又無親無故，也不知道他走了誰的門路，我有些擔心。”
那股不祥的預感一直盤亙在她心頭，令她食不知味，徹夜難眠。
“夫人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不如去跟狼毫打聽打聽？”
狼毫是郭遷的小廝，而說話的丫鬟是正月裏買回來，伺候懷有身孕的杜青梅的翠月。
杜青梅眼睛一亮，覺得此計可行，便打發翠月去找狼毫。
翠月找到狼毫，開門見山地問：“狼毫大哥，你知道公子是走的哪家門路做官的嗎？”
狼毫一臉兇狠：“滾滾滾，不該問的別問！”
翠月撇了撇嘴，回到東廂房後如是說道：“夫人，打聽到了。”
杜青梅趕緊放下才做一半的小衣服，迫不及待問道：“是誰？”
翠月看了眼門外，低聲用氣音道：“狼毫偷偷告訴我的，是當朝首輔大人。”
杜青梅楞住：“首......首輔大人？”
“是呢，千真萬確。”翠月點頭，神神叨叨說道，“夫人您可千萬別到處宣揚，若是被人發現了，公子恐怕官職不保。”
杜青梅胡亂應兩聲，拿起小衣服，卻遲遲下不了針。
她忽然想起，去年還沒跟家中姊妹決裂時，偶然聽杜青菊提起——
“原本研究院可以立即成立，都怪首輔曹淵從中作梗，才讓獻玉如此辛苦，連休沐日都不得安生。”
首輔大人與獻玉爭鋒相對，為何會幫助郭遷入朝為官？
......
時光飛逝，轉眼過去兩個月。
三月裏，夏京草長鶯飛，春意盎然，蒸汽機也徹底研發完畢，從原先的一次加熱可行駛八裏路，到如今的九十裏路，實現質的飛躍。
試行成功後，杜青棠迎著正午的陽光回城。
剛踩著馬凳落地，一道身影從斜側方躥了出來，一把抱住杜青棠的小腿，語氣裏帶著濃濃的無助與哭腔。
“大人，求您救救我家夫人！”
杜青棠定睛一瞧，地上跪著的赫然是杜青梅的丫鬟，翠珍，不禁蹙眉：“怎麽回事？”
翠珍啜泣著，語不成句：“公......夫人發現公子想要聯合旁人陷害您，偷偷去找證據，被......被公子發現了。”
“公子很生氣，踹了夫人一腳，夫人懷著孕身子笨重，就這麽被他踹倒了。”
“夫人流了好多血，可是公子不準找大夫，奴婢實在沒轍了，才鉆狗洞出來......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夫人吧！”
“再這麽下去，她就要沒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送走三名官家子弟, 昭陽公主好心情不覆存在，輕撫腕子上的手釧，叮鈴作響。
昭陽公主命宮女將地上的血跡清理幹凈, 同杜青棠辭別：“我去見姑母一面，獻玉離席已久，趕緊回去吧。”
杜青棠卻是搖頭，義正辭嚴表示：“他們同樣冒犯了我，我如何能置身事外，由阿榮一人承擔一切？我與阿榮一道過去。”
昭陽公主見杜青棠態度堅決, 不著痕跡勾了下唇, 長指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語氣輕快：“那咱們走吧。”
杜大人總是這般貼心, 叫她滿心歡喜, 難以自抑。
杜青棠早已習慣昭陽公主偶爾的親近, 面不改色應了一聲，直奔大長公主居住的主院。
大長公主年事已高, 接見了幾位宗室貴婦, 便以疲倦為由，拒絕了其他人的拜見。
這廂昭陽公主和文安伯求見, 思及兩人的身份, 大長公主還是接見了。
“兩位，裏面請。”
丫鬟撩起門簾, 兩人走進正屋。
大長公主靠在貴妃榻上，雙目緊閉，似是睡去，兩名丫鬟正給她捶腿。
杜青棠和昭陽公主見禮，大長公主緩緩睜開眼, 目光落在昭陽公主身上，頗為和藹可親：“多年未見，昭陽也長成大姑娘了。”
昭陽公主颯然一笑：“姑母您還是一如當年那般，風采依舊呢。”
大長公主嗔道：“你個丫頭，慣會油嘴滑舌，哄我高興。”
昭陽公主笑容不改，向大長公主道明來意：“......那三人言辭羞辱昭陽與杜大人，昭陽一時氣不過，便讓底下的人教訓了他們一番，那廂將他們送回各家府上，便趕緊過來給您賠罪了。”
說著，她與杜青棠一道，向大長公主作了個揖，以袖掩面，輕輕啜泣著：“姑母您是不曉得，他們說得有多過分，甚至......甚至詛咒昭陽當初就該死在大齊。”
大長公主面上並無意外之色，顯然早已得知昭陽公主嚴懲官家子弟之事，聞言輕嘆一聲。
“昭陽，那些年委屈你了，見你平安歸來，我這個做姑母的心中也甚是歡喜，只是我年歲漸長，腿腳不便，這才不曾親自見你一面。”
“那三人身為官家子弟，卻言行無狀，冒犯大夏的功臣，理應受罰。”
昭陽公主寬袖下移幾分，露出一雙含著水意的眸子：“姑母不怪昭陽？”
大長公主搖頭，翡翠耳墜隨之輕晃：“便是昭陽你當場打殺了他們，也沒人敢多一句嘴。”
在大夏，冒犯皇室尊嚴乃是大不敬，是為十惡罪之一，絕無赦免可能。
昭陽公主這才破涕為笑：“多謝姑母，姑母您最好了。”
大長公主笑容加深，似是十分受用，又轉眸看向杜青棠：“百聞不如一見，文安伯鶴骨松姿，才氣超然，難怪本宮那小孫女兒甚為欽佩文安伯。”
杜青棠謙遜道：“殿下謬讚，能得縣主喜愛，是下官之榮幸。”
大長公主又與她二人說了幾句，眼看面露疲色，昭陽公主極有眼色地拉著杜青棠退下了。
出了主院，走出一段路，昭陽公主俏皮地眨了眨眼：“姑母她老人家最是心軟不過，我撒一撒嬌，哭上一哭，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杜青棠：“......殿下機敏過人，下官佩服。”
昭陽公主輕哼，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只是——”杜青棠話鋒一轉，“依我之見，那三家極有可能在正月十六的大朝會上彈劾你我。”
昭陽公主側首看去，挑起眉梢：“獻玉怕了？”
“是對方冒犯在先，杜某作為受害者，還怕了他們不成？”杜青棠難得促狹，“話又說回來，能與阿榮一起被彈劾，實乃杜某之榮幸。”
昭陽公主短促地笑了聲，眼裏卻不見一絲笑：“前幾次禦史彈劾我，我都不在現場，平白被他們壞了名聲，這回本宮索性坐實了跋扈之名，去那金鑾殿上耍一耍威風。”
杜青棠尾音上揚，暗含期待：“那下官便只管站在殿下身後，看您大殺四方了。”
沒有人t比她更清楚和親大齊十年給昭陽公主帶來的終身難愈的創傷。
昭陽公主歷經千難萬險回朝，有些人卻不知感激，反而視她為恥辱。
付出之人得不到回報，與其強忍委屈，內耗自己，被人活活逼瘋，不如瘋上一場，逼瘋他人，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昭陽公主偏過頭，語氣鄭重：“好，本宮護你。”
杜青棠楞怔一瞬，緩緩露出個笑來。
......
卻說宮女奉昭陽公主之命，將三名官家子弟送回各家。
他們的家人見其兩頰皮破肉爛，右腿腿骨斷裂，失去了支撐，軟軟垂落，頓覺五雷轟頂，七竅生煙。
這廂宮女留下一席話，施施然離去，府上一陣鬧哄哄，又是哭罵，又是請大夫，許久才消停下來。
做娘的淚水漣漣，神色冰冷：“老爺，絕不可放過害了我兒的歹人！”
做爹的思及昭陽公主和文安伯的身份，有些遲疑。
做娘的哽咽：“大夫說，若無意外，我兒往後將不良於行，這輩子都被那兩個仗勢欺人的女人毀了。”
做爹的眼神一厲，輕撫妻子肩頭：“夫人放心，都察院的幾位禦史不滿昭陽公主和文安伯已久，尤其是右都禦史，他與文安伯齟齬頗深，且讓我將此事傳入他耳中，他定不會錯過彈劾杜青棠的機會！”
至於那昭陽公主，她原本就是個不知廉恥的婦人，彈劾了她，只會為右都禦史平添清名，引得天下讀書人稱頌他不畏強權，何樂為不為？
-
正月十五，元宵節。
按照慣例，這天早上家家戶戶都要吃元宵。
元宵有多種餡料，杜家的姑娘們只愛吃黑芝麻餡兒的。
杜青棠對糯米制品無感，只吃了六個，之後又吃了一碗餛飩。
填飽了肚子，杜青棠去書房寫信。
昨日應承昭陽公主，讓姚敬舟從韶慶府寄一些牛羊肉過來，只是回府後忘了這一茬，直到方才吃飯時才想起。
杜青棠讓杜一把信送出去，直奔皇莊而去。
剛一腳踏入研究院，便有兩名研究員滿臉狂喜地迎上來。
“院首大人，我們造出您所說的蒸汽機了！”
“方才我們試驗了一番，在蒸汽機的帶動下，車廂足足駛出了八裏路！”
杜青棠面上難得浮現喜色：“快帶本官去瞧瞧！”
“大人這邊請。”
去年八月，因著湖北洪災，杜青棠生出造火車的念頭。
只是古代材料有限，即便發現石油，想要提煉成柴油也有很大的難度。
如此一來，杜青棠便打消了用內燃機驅動火車的念頭。
經過深思熟慮後，杜青棠決定用蒸汽機替代內燃機，作為火車的驅動。
籠統來說，蒸汽機的制作技術與機關術相似。
於是九月裏，研究院第一批考核結束之後，杜青棠挑了六名機關師，與她一道研造蒸汽機。
歷時三個月，期間經歷了十多次失敗，總算在今日獲得了成功。
一行三人很快來到研究院後邊兒的荒地。
荒地上停著一輛外觀十分簡約，僅由車輪和座椅構成的四輪車。
另有四名研究員圍繞在四輪車周圍，皆滿臉激動之色，嘴角咧到耳朵根，如同對待無價之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座椅之下，車輪之間的龐然大物。
見杜青棠過來，四人忙不疊行禮：“下官參見院......”
杜青棠擺了擺手，頗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道：“不必在意這些虛禮，目前只能行駛八裏路？”
研究員點頭稱是，又拍著胸脯保證：“不過眼下咱們已經將蒸汽機做了出來，只需設法加以改進，假以時日定能延長行駛的時間！”
杜青棠面色微緩，恰好她也是這麽想的，揚了揚下巴：“試行一次，讓本官看看問題出在哪裏。”
“是！”
研究員先檢查蒸汽機的各個部件，確保鍋爐、氣缸、管道等並無洩漏，而後向鍋爐中加水，點燃煤炭。
待鍋爐裏的水沸騰，研究員打開蒸汽閥門。
白汽彌漫，發出低沈且頗具節奏感的嗚鳴。
在蒸汽機的帶動之下，四輪車動了起來。
四輪車的速度遠超馬車，只消半炷香的功夫，便行駛到皇莊最南的麥田邊上，凝縮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白汽消散，嗚鳴聲亦就此終止。
麥田裏，許多佃農正在查看麥苗的長勢情況。
這廂突然駛來一只嗚嗚怪叫的四輪車，皆停下手頭的農活兒，好奇地張望著。
“那是什麽？沒有牲口拉動，居然能自個兒跑起來。”
“它跑得比馬車還要快，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如果能坐著它出門，那豈不是眨眼的功夫就能到地方了？”
“別想了，這種四輪車就跟琉璃一樣，尋常人造不出來，肯定只有貴人們能坐。”
研究員站在杜青棠身旁，恭聲解釋道：“第一次試行後，下官讓人丈量了這段距離，略比八裏多一些。”
“第一次試行能有這個成績，已經算不錯了。”杜青棠還算滿意，眉眼暈染笑意，“這三個月諸位辛苦了，所有人重重有賞！”
六名研究員頓覺受寵若驚，周身疲憊一掃而空，躬身行禮：“多謝大人。”
甭管賞什麽，肯定是好東西。
能得杜大人賞賜，也不枉他們這三個月不眠不休，夜以繼日地研造蒸汽機。
杜青棠讓研究員把四輪車開回來，轉而吩咐道：“今日是元宵節，諸位先前連除夕都不曾歇息，特準休沐一日，稍後本官派人將諸位的家屬接過來，一家人團聚，熱熱鬧鬧吃頓飯。”
“切記一點，家屬不可接近研究室，只能在寢舍附近活動。”
這三個月裏，研究員們陸續研究出了一些東西。
重要程度雖不比火器和蒸汽機，卻也都是不得多得的利國利民之物。
杜青棠從不低估人心之惡，不想便宜了周邊各國，因此在院規中加了一條——
前來探親的家屬不得靠近研究室，違者一律逐出研究院，永不錄用。
研究員們已經許久未見家人，自是萬分想念。
但比起一家團聚，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們去做。
“大人，下官想趁熱打鐵，抓緊時間將蒸汽機改進一番。”
“沒錯，又不是十年八年未見，還是蒸汽機更重要。今日能行駛八裏路，來日定能行駛八百裏路！”
杜青棠並未強求，待四輪車回來，她卷起窄袖，以免煤炭弄臟衣服，在蒸汽機前蹲下，向後伸手：“螺絲刀。”
研究員雙手奉上。
此後數個時辰，杜青棠都跟蒸汽機待在一塊兒，直至暮日西斜，五臟廟發出第無數次抗議，她才堪堪停手。
“明日本官要去工部上值，估計連續三五日都不會過來，你們按照本官說的方法改進一下，試行過後的數據直接遞到工部。”
“若有其他問題，也可以讓人去工部傳話，本官會抽時間過來。”
研究員們齊聲應是。
杜青棠洗凈手上的煤灰和油汙，打道回府。
杜家的姑娘們已經先她一步回來了，坐在飯廳裏閑談，順便等老幺回來。
這廂見到人，便吩咐丫鬟上菜。
杜青棠吃飽喝足，五臟廟總算停止鬧騰。
稍微緩了一會兒，又將姑娘小子們叫到跟前，挨個兒考察這幾日的學習成果。
一番考校結束，杜青棠隨口問道：“曲先生教得如何？”
“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比之前的黃先生更好一些。”
“曲先生在課上講的我都記下來了，打算明日去瓊英文社，將筆記分享給社員們。”
杜青棠心裏有了數：“既然曲先生教學有方，你們都好好學，今年八月院試，全哥兒和銳哥兒可以下場試試水，鄉試在明年，誠哥兒也得提前準備起來，爭取一次通過，後年便可直接參加會試。”
三個已經考取了功名的外甥畢恭畢敬站在杜青菊面前，點頭如搗蒜。
“我最近一直在看您當年的文章，受益匪淺。”
“還有姚大儒給您出的試題，我們每天都在做，只是有些題過於深奧，問了曲先生才明白。”
杜青棠對此並不意外：“我師父出的題原本就難度偏高，只要掌握了這些試題，應付院試和鄉試不成問題，但如果想再更進一步，還得多加努力。”
她說罷，又看向幾個姑娘：“然姐兒、芳姐兒、芝姐兒還有嬌姐兒亦不可懈怠，先從縣試試題做起，不會的直接問誠哥兒他們。”
姑娘小子們異口同聲道：“姨母放心，我們會努力的！”
杜青棠面露滿意之色。
不出意外的話，女子為官的契機很快就會到來。
她沒有子嗣，也不會有子嗣，但是由衷地希望外甥外甥女都能擁有光明前程。
在這個吃人的時t代，士農工商四個階層各司其職，若不想遭受壓迫與欺淩，只能成為人上人，即成為“士”。
想要做官，必須得有真才實學才行。
倘若杜家的小輩力不勝任，即便關系再好，杜青棠也不會提拔他們。
正如同郭遷，此人心術不正，德不配位，再有過去種種齟齬，即便杜青梅求到她面前，她也不會為其徇私，為其謀取官職。
回到主院，杜九已經等候多時。
“主子，郭遷又去了承恩公府。”
臘月二十九，杜青棠派杜九杜十盯著郭遷和杜青梅。
果然不出所料，郭遷求官被拒便懷恨在心，次日清早去了承恩公府。
杜青棠有些意外，郭遷居然搭上了承恩公府這條破船。
仔細一琢磨，多半是去年派人前往韶慶府調查她，順便也派人去了保定府。
杜家的姑娘們素來一條心，姐夫們也都是好的。
唯獨郭遷，迎娶杜青梅為妻，卻因著奸生子的事兒與杜家漸行漸遠，是最好的突破口。
如此一來，曹淵的人找上郭遷倒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郭遷和曹淵目標明確，前者為做官，後者則為了對付她，二人一拍即合，自此狼狽為奸。
杜青棠坐於桌後，把玩著尚書印章，半晌後吩咐道：“設法讓五小姐知曉此事。”
杜九不疑有他，應聲退下。
杜青棠用燈簪挑了燈芯，取來空白宣紙，捏著炭筆畫圖紙。
蒸汽機已經造出，杜青棠打算將後續改進的任務交給研究員，接下來該造火車了。
杜青棠用一晚上時間繪制出車頭、車廂、車輪、轉向架、車鉤等火車部件的圖紙，直到亥時末才停筆，洗漱入睡。
-
翌日，杜青棠讓杜一將圖紙送去研究院，晨練過後吃了一碗螃蟹粥，換上官袍去參加慶元二十二年第一場早朝。
卯時，文官由左掖門進入皇宮，武官則由右掖門進入。
狹路相逢，皆滿面春風。
“朱大人，新年好哇！”
“半月未見，孫大人似乎富態了不少。”
“嗐，新年裏整日吃喝玩樂，一個不留神就......不過問題不大，回來之後公務繁忙，頂多三五日肉就沒了。”
“不瞞你說，我這官袍上身，似乎也有些勒得慌。”
“哈哈哈哈哈哈，由此可見，諸位這半個月過得都十分舒心呢！”
百官一邊寒暄，一邊迎著寒風往太和殿而去。
杜青棠拾級而上時，右都禦史汪忠良從旁經過，怒瞪她一眼，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然後蹬蹬蹬走遠，留給杜青棠一道矮瘦的背影。
杜青棠：“......”
不疾不徐踏入太和殿，殿內燃著炭盆，溫暖如春。
杜青棠搓了搓手，同六部的諸位大人打聲招呼，便不再言語，垂手立在自個兒的位置上，靜待大朝會開始。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待一襲明黃色龍袍的慶元帝坐於高位，百官行跪拜禮，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站定，福瑞高聲唱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汪忠良出列跪拜：“啟稟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慶元帝擡手：“準奏。”
汪忠良一叩首，震聲道：“微臣要參昭陽公主和現工部尚書，文安伯杜青棠仗勢欺人，殘忍打斷犬子與通政使高大人次子以及鴻臚寺卿苗大人幼子的右腿，致其終身不良於行！”
此言一出，金鑾殿上一片靜默。
百官面面相覷，表情很是一言難盡。
怎麽又是文安伯？
她少惹點事會死嗎？
上上次是當街行兇，上次是大鬧禮部，這次又是打斷官家子弟的右腿。
真當自個兒是屬螃蟹的，能在夏京橫著走，便三天兩頭怙勢淩弱，惹是生非？
殊不知杜青棠的心情也很一言難盡。
因著昭陽公主決意登金鑾殿，杜青棠回去後並未派人調查那三人的身份。
誰承想，這其中竟有老熟人。
右都禦史汪忠良，去年八月份彈劾她的那位。
通政使高大人，發表受害者有罪論，被杜青棠用笏板砸了腦袋的那位。
慶元帝自然知曉昭陽公主在大長公主府的作為，暗惱臣子教子無方，面上卻不顯分毫：“杜愛卿，你怎麽說？”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有擔憂，亦有幸災樂禍。
杜青棠面不改色出列，作了一揖：“陛下容稟，兩日前......”
話未說完，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陛下，昭陽公主求見。”
慶元帝及百官皆是一怔。
“這裏是太和殿，昭陽公主因何求見？”
“太和殿乃是陛下接見百官，聽取國家大事的地方，她一個公主......真是不成體統！”
“那位可是大夏第一位敢於豢養面首的公主，與文安伯一般，最是離經叛道。”
“難怪與文安伯沆瀣一氣，打斷官家子弟的腿。”
慶元帝隱隱猜到昭陽公主的用意，指腹摩挲玉扳指上的龍紋：“宣。”
福瑞一甩拂塵，高聲唱道：“宣昭陽公主覲見！”
幾息後，昭陽公主穿著公主朝服，頭戴鳳冠，步履悠緩地踏入金鑾殿。
“兒臣參見父皇。”
昭陽公主立於殿中，施施然福了福身。
慶元帝問：“昭陽因何事求見？”
昭陽公主倏然轉身，面朝文武百官：“昨日本宮聽聞有人想要彈劾本宮，特意前來瞧一瞧熱鬧。”
“不想睡過了時辰，險些錯過朝會，還請諸位莫要見怪。”
百官：“......”
知道自個兒被彈劾，還跑來看熱鬧的，也就只有您這麽一位了。
昭陽公主側首，看向立於文官之外的杜青棠和汪忠良，目光定在後者身上：“莫非就是你要彈劾本宮？”
回想起幼子的慘狀，汪忠良心頭火氣，梗著脖子硬聲硬氣說道：“殿下與杜青棠沆瀣一氣，打斷犬子右腿，還打得他兩頰皮破肉爛，難道微臣不該彈劾您麽？”
昭陽公主挑了下眉頭，面上笑意不減：“這位大人可知，令郎因何緣故被本宮下令打斷右腿？”
汪忠良心裏一咯噔，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看向通政使和鴻臚寺卿，兩人皆是滿臉迷茫。
汪忠良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即便犬子言行無狀，冒犯了您和文安伯，您也不能打斷......”
昭陽公主吃吃地笑，英氣眉眼難掩譏誚意味：“看來令郎不曾同您說實話啊。”
“元霜，告訴諸位大人，他們在大長公主府上都是如何嚼本宮的舌根子的。”
與昭陽公主一同進殿的元霜姑姑上前一步，面容和藹，柔聲細語地覆述道：“昭陽公主對大夏從未有過什麽貢獻，卻仗著陛下的寵愛飛揚跋扈，豢養面首，實在是令人不齒。”
汪忠良瞳孔驟縮。
“要我說啊，當初文安伯就不該讓昭陽公主回朝。”
通政使大驚失色。
“與其在夏京聲名浪蕩，令皇室蒙羞，還不如死在大齊，至少死得壯烈。”
鴻臚寺卿魂飛膽裂。
三人跟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跪了一地，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下來，腮幫子哆哆嗦嗦，舌頭僵麻，吐不出一個字來，在心裏將坑爹兒子罵得狗血淋頭。
難怪問及如何冒犯昭陽公主，他們都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昭陽公主雖是一介女流，卻是正兒八經的金枝玉葉，天家公主。
妄自評判公主便也罷了，竟還口出狂言，詛咒公主死在和親之國。
昭陽公主又不是什麽好性子，聽了這番話，還能放過他們？
昭陽公主微擡下頜，唇畔笑容倏然落下，冷聲道：“本宮今日來此，是想問一問諸位——”
“究竟哪些人曾在朝堂之上攻訐本宮，彈劾本宮？”
“又是哪些人，在背後道本宮的不是，散布本宮的謠言？”
百官面色微變，皆矢口否認。
“殿下明鑒，下官從未做過此事！”
昭陽公主充耳不聞，眉眼冷厲，嗓音亦淬著寒意：“本宮在外惡名昭彰，而今連三個只知鬥雞走狗的白身子弟都敢對本宮口出惡言，聲稱本宮對大夏毫無貢獻，可都是諸位大人的功勞。”
“現在，本宮數十個數，凡是曾道過本宮是非的人，通通給本宮站出來。”
“否則待本宮將他挑出來，必將親手撕爛他的嘴，拔了他的舌頭。”
金鑾殿上一片鴉雀無聲。
百官噤若寒蟬，右都禦史、通政使和鴻臚寺卿更抖如糠篩，將自個兒縮成一團，唯恐昭陽公主註意到他們。
原因無他，他們曾在外大肆貶低昭陽公主，極盡惡毒之言。
昭陽公主擡手輕撫鬢發：“十四年前，本宮舍身為國t，和親大齊，換來大夏數年安定。”
“本宮在大齊，為奴為婢，受盡淩辱，無數次性命垂危。”
“吃的是剩菜剩飯，喝的是雪水雨水，未滿二十便已滿頭霜雪，瘦成一張紙片，一陣風便能吹倒，更是留下了一身暗疾。”
“是什麽支撐本宮苦熬十年？”
“是大夏！”
“是大夏數萬萬子民！”
“卻不承想，一朝回歸母國，先有禦史彈劾本宮飛揚跋扈，豢養面首，後有官家子弟認為本宮聲名浪蕩，令皇室蒙羞，更是直言本宮應該死在大齊。”
“諸位莫要忘了，全因本宮的犧牲，爾等才能在夏京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
“諸位吃著本宮的肉，喝著本宮的血，卻反過來視本宮為恥辱，責怪本宮不該活著回歸母國，應當死在大齊。”
“可是本宮至今仍然記得，本宮離開夏京，遠赴大齊和親的那日，諸位灑淚相送十裏，對本宮感恩戴德，極盡溢美之詞。”
“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諸位未免也太不要臉了一些。”
昭陽公主用平凡的口吻說著最紮心的話，在場眾人無一不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們不禁想起，當初婁山關傳來急奏，文安伯與大齊談判，要求對方取消納貢、歸還西南五城和昭陽公主。
有人昭陽公主成為了齊帝的嬪妃，便是齊人，不配回大夏。
有人認為昭陽公主在大齊十年，說不定早已被策反，回朝後必將後患無窮。
與其讓大齊歸還昭陽公主，不如趁機索要一些實打實的好處。
譬如讓大齊賠款，或是反過來給大夏納貢。
最後還是陛下力排眾議，堅持要求昭陽公主回歸大夏。
百官雖然就此偃旗息鼓，心裏卻都不服氣。
尤其在昭陽公主回朝之後，深受陛下寵愛，在京中言行無忌，肆意妄為，甚至豢養面首，那股子不滿瞬間到達頂峰。
他們開始彈劾昭陽公主，大肆攻訐昭陽公主，逢人便說昭陽公主的不是。
他們在一道道附和聲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昭陽公主一介女流，自輕自賤，荒唐放浪，大行淫.亂之事，如何能成為大夏的功臣？
她不配。
大夏能有今日，全憑他們這些文官武將！
他們似乎連自己都騙了過去，心安理得地欺負一個弱女子。
一個為大夏付出了最美好的十年，在異國他鄉飽受淩辱的女子。
直到今日，昭陽公主走上金鑾殿，親手撕開他們拼命想要掩蓋的東西。
是昭陽公主以身救國。
是她犧牲了一切，換得大夏數年太平安寧。
......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連空氣都近乎凝滯。
慶元帝坐於高位，十二旒冠冕之下，晦暗雙眼凝視著昭陽公主的背影。
那雙眼有悲哀，有自責，亦有沈痛。
“微臣曾彈劾過殿下，今已知曉自身過錯，請殿下責罰。”
眾目睽睽之下，一名中年官員出列，跪在昭陽公主下方。
這一聲仿佛按下了開始鍵，陸續有二十餘人出列。
“微臣知錯，請殿下責罰。”
“微臣知錯，請殿下責罰。”
“微臣知錯，請殿下責罰。”
“......”
一聲接一聲，分外低沈，卻振聾發聵。
昭陽公主微擡下頜，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些人，一字一頓說道：“十個數早該數完了，但是還差三個人。”
某三人呼吸一窒，將頭埋得更低。
幾乎是剛低下頭，昭陽公主猶如惡鬼索命一般的聲音響起：“汪大人高大人苗大人，你們是想讓本宮親自撕爛你們的嘴，拔了你們的舌頭嗎？”
汪忠良矮瘦的身子一顫，猛地擡起頭，看向龍椅之上的男人：“陛下，難道您就這麽任由昭陽公主將太和殿當作公主府的後花園，尋釁滋事，無理取鬧嗎？”
慶元帝撚須，淡聲道：“朕說過很多次，昭陽是大夏的功臣，無論是朕，還是諸位愛卿和民間百姓，皆虧欠於她。”
“只是汪愛卿似乎並未將朕的話放在心上，反而變本加厲，甚至縱容幼子冒犯朕的公主。”
汪忠良沒想到慶元帝如此是非不分，竟縱容昭陽公主至此。
汪忠良不禁想起去年，他彈劾杜青棠大鬧禮部，慶元帝卻只輕飄飄地罰了杜青棠一年俸祿。
對於杜青棠來說，罰俸一年，等於什麽也沒罰。
慶元帝如此偏心兩個女子，任由她二人戕害他們這些老臣，可是明君之舉？
“昏君！你這個寵幸奸佞的昏君！”
“大夏必亡！你必將成為大夏的亡國之君！”
汪忠良指著慶元帝，高聲斥罵，然後一個扭身，撞上金鑾殿的盤龍柱。
血濺三尺，當場斃命！
百官大駭，皆面無人色。
部分人下意識看向立於文官首位的曹淵。
眾所周知，汪忠良是曹黨。
他們以為汪忠良血濺金鑾殿，曹淵會有所反應，然而曹淵全程低眉斂目，仿佛一尊無喜無悲的雕像。
回想過去幾年，陛下每每下令，斬殺曹黨，曹淵也是這副模樣。
眾人不禁感嘆，真不愧是歷經三朝的首輔大人，冷血至極。
又或許，他已經失去得夠多，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慶元帝目不斜視，仿佛盤龍柱下的血紅不存在，沈聲道：“主動認罪的官降兩級，苗信和高茂官降三級，以儆效尤。”
雖然只是兩級，可對一些官員來說，這兩級代表他們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三十年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再看通政使和鴻臚寺卿，這一懲罰對他們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
當場兩眼一翻，厥了過去。
金鑾殿上一片狼藉，暈的暈，死的死。
昭陽公主立於百官之前，不疾不徐說道：“即日起，都給本宮老老實實閉嘴，否則本宮不介意將他的舌頭扯出來，再餵他吃下去。”
杜青棠：“......”
禮部官員莫名覺得這話好生耳熟，仔細一想，是去年文安伯威脅寧玉成的話。
禮部官員：“......”
“感謝諸位今日的配合，本宮深感欣慰。”昭陽公主又話鋒一轉，“其實本宮原本只是愛聽曲兒，愛美人兒，卻被諸位傳成豢養面首，落個聲名狼藉的下場。”
“如今想來，男子可以納妾蓄妓，為何女子不可以？”
百官：“？”
“本宮乃是金枝玉葉，大夏的功臣，養幾個面首怎麽了？”
百官：“？？”
“多謝諸位提醒，本官今日回去便挑幾個漂亮的，一並收入房中。”
百官：“？？？”
杜青棠：“......”
慶元帝：“......”
昭陽公主說罷，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留一眾官員呆若木雞，深深地懷疑人生。
-
當日，昭陽公主在金鑾殿上“大開殺戒”的消息傳開。
得知過去彈劾、攻訐過昭陽公主的官員無一例外皆被降職，其中右都禦史還撞柱而亡，連累家人獲罪流放，眾人唏噓不已。
“幸好我從未說過昭陽公主的不是。”
“其實仔細想想，昭陽公主也挺可憐的，及笄之年就被送去大齊和親，人生地不熟的，還備受欺淩，能活著回來已是格外堅強了。”
“不敢承認昭陽公主對大夏勞苦功高的皆是懦夫。”
自此，有關昭陽公主的流言蜚語一掃而空，風向徹底逆轉，昭陽公主從荒唐無度的廢物公主變成救萬民於水火的大恩人。
......
恰逢休沐日，杜青棠原本打算泡在研究院裏，繼續造火車，卻被昭陽公主拉去凝香樓做護理。
昭陽公主理直氣壯表示：“勞逸結合才是最好，獻玉累壞了身子，我可是要心疼的。”
杜青棠支著下巴：“還行，我不是很累。”
昭陽公主果斷轉移話題：“獻玉，你可知曉你那五姐夫入朝為官了？”
杜青棠呷一口茶，微微頷首。
正月十八，郭遷入通政司，出任右參議一職。
不過杜青棠至今沒見過郭遷，是杜九匯報上來的。
昭陽公主撚起一塊果幹，細細咀嚼：“獻玉應該知曉他是走了誰的門路進入通政司？”
杜青棠再度頷首，將裝有果幹的小碟往對面推了推：“放心，我心中有數。”
昭陽公主遂不再問，兩人去凝香樓做了護理，而後又去食香閣用飯，酒足飯飽後各回各家。
......
同一時間，郭宅。
東廂房內，杜青梅正在給未出生的孩子縫制小衣服，忽而輕嘆一口氣。
丫鬟翠珍聞聲看過來，不解問道：“夫人嘆什麽氣？”
要她說，現在公子做了五品官，前途不可限量，夫人理應高興才是，卻不知為何，這幾日一直愁眉不展。
杜青梅t捏著繡花針，欲言又止半晌，終究是沒忍住，將心裏話說出口：“獻玉那邊不肯幫忙，郭家在京中又無親無故，也不知道他走了誰的門路，我有些擔心。”
那股不祥的預感一直盤亙在她心頭，令她食不知味，徹夜難眠。
“夫人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不如去跟狼毫打聽打聽？”
狼毫是郭遷的小廝，而說話的丫鬟是正月裏買回來，伺候懷有身孕的杜青梅的翠月。
杜青梅眼睛一亮，覺得此計可行，便打發翠月去找狼毫。
翠月找到狼毫，開門見山地問：“狼毫大哥，你知道公子是走的哪家門路做官的嗎？”
狼毫一臉兇狠：“滾滾滾，不該問的別問！”
翠月撇了撇嘴，回到東廂房後如是說道：“夫人，打聽到了。”
杜青梅趕緊放下才做一半的小衣服，迫不及待問道：“是誰？”
翠月看了眼門外，低聲用氣音道：“狼毫偷偷告訴我的，是當朝首輔大人。”
杜青梅楞住：“首......首輔大人？”
“是呢，千真萬確。”翠月點頭，神神叨叨說道，“夫人您可千萬別到處宣揚，若是被人發現了，公子恐怕官職不保。”
杜青梅胡亂應兩聲，拿起小衣服，卻遲遲下不了針。
她忽然想起，去年還沒跟家中姊妹決裂時，偶然聽杜青菊提起——
“原本研究院可以立即成立，都怪首輔曹淵從中作梗，才讓獻玉如此辛苦，連休沐日都不得安生。”
首輔大人與獻玉爭鋒相對，為何會幫助郭遷入朝為官？
......
時光飛逝，轉眼過去兩個月。
三月裏，夏京草長鶯飛，春意盎然，蒸汽機也徹底研發完畢，從原先的一次加熱可行駛八裏路，到如今的九十裏路，實現質的飛躍。
試行成功後，杜青棠迎著正午的陽光回城。
剛踩著馬凳落地，一道身影從斜側方躥了出來，一把抱住杜青棠的小腿，語氣裏帶著濃濃的無助與哭腔。
“大人，求您救救我家夫人！”
杜青棠定睛一瞧，地上跪著的赫然是杜青梅的丫鬟，翠珍，不禁蹙眉：“怎麽回事？”
翠珍啜泣著，語不成句：“公......夫人發現公子想要聯合旁人陷害您，偷偷去找證據，被......被公子發現了。”
“公子很生氣，踹了夫人一腳，夫人懷著孕身子笨重，就這麽被他踹倒了。”
“夫人流了好多血，可是公子不準找大夫，奴婢實在沒轍了，才鉆狗洞出來......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夫人吧！”
“再這麽下去，她就要沒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