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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158 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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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158 來者不善

“你說什麽?”杜青棠從公文中擡起頭, 眸光冷凝,“家姐和誰好事將近?”

馬侍郎心中暗道奇怪,尚書大人這模樣, 怎的像是只有驚沒有喜?

杜青棠屈指輕叩桌案:“馬大人。”

馬侍郎一個激靈,忙不疊答道:“是禮部員外郎寧玉成!”

完全陌生的名字。

杜青棠蹙眉:“馬大人從何處得知家姐好事將近?本官怎的毫不知情?”

馬侍郎懵了一瞬,毫、毫不知情?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回答:“下官也是道聽途說,這廂過來給您送公文,順便道個喜。”

馬侍郎在心裏罵罵咧咧, 究竟是哪個坑貨, 居然故意誤導他,害他得罪了尚書大人!

杜青棠瞇了下眼:“勞煩馬大人去替本官問個清楚,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這冷颼颼的語氣, 聽起來更像是“替本官找出傳謠之人, 本官定要擰斷他的脖子”。

馬侍郎心尖兒一顫,恭恭敬敬應了聲是, 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出了門沒走多遠, 馬侍郎就瞧見幾名主事湊一塊兒談天說地,隱約傳來類似“尚書大人”、“姐姐”、“寧玉成”之類的字眼。

馬侍郎精神一振, 暗搓搓豎起耳朵。

“這寧玉成真是好本事, 攀上尚書大人,這輩子的前程算是穩了。”

“張某聽說許多人親眼目睹文安伯府的t小姐多次與寧玉成同進同出, 可尚書大人只字未提家中姊妹定親一事,這無媒無聘的,算不算無媒茍合?”

“噤聲!當心尚書大人聽見,饒不了你!”

“本來就是,反正張某沒聽說文安伯府的哪位小姐與人定親, 卻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寧玉成一個男子往來甚密,實在是......有失體統。”

“孫某亦有同感,按理說尚書大人素來講究規矩,怎的將親姊妹往火坑裏推?”

“以尚書大人的眼光,絕不會讓她的姊妹嫁給一個從五品,我覺得更像是瞞著......”

馬侍郎通過只言片語,迅速推斷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忽然用力咳嗽一聲,嚴肅開口:“不在值房裏幹活兒,躲在這裏說閑話,一個個皮癢了是吧?”

幾名主事猝然一驚,連忙作揖告饒。

馬侍郎冷哼,大手一揮:“還不快去!”

幾名主事一溜煙跑沒影了,馬侍郎背著手溜溜達達,回到尚書大人的值房,將自個兒打聽到的情況原封不動地陳述一遍。

杜青棠捏著筆桿子,淡淡應一句“知道了”。

馬侍郎頓了頓,還是隱晦提醒道:“大人,依下官之見,有些事還是早做決定,以免造成不好的影響。”

杜青棠:“......”

這是拐著彎暗示她杜家的姑娘與人私相授受呢。

杜青棠不能忍,操起桌上的備用硯臺砸過去。

馬侍郎一個閃身,險險避開,擡頭就對上尚書大人的死亡凝視。

馬侍郎:“......下官知錯,請大人責罰。”

可以說滑跪得飛快。

杜青棠眉間折痕愈深,出言問道:“目前有多少人知道了?”

馬侍郎想了想:“咱們工部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在工部人盡皆知=滿朝皆知

杜青棠開始頭疼:“......傳令下去,工部任何人不得妄議,若是讓本官發現,一律罰俸兩月。”

馬侍郎不疑有他,將尚書大人的封口令傳達下去。

“為何不能說?難道尚書大人不同意這樁婚事?”

“你管那麽多作甚?尚書大人有令,咱們只管聽著便是。”

如此這般,工部上下有關“文安伯府小姐與禮部員外郎好事將近”的傳言消弭無影,無人敢再多提一句。

至於工部以外,那就不是杜青棠能控制的了。

杜青棠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會說什麽,擡手揉了揉眉心,大腦飛速運轉。

已知,杜家未婚的姑娘有且僅有兩人,分別是杜青竹和杜青菊。

杜青菊潛心醫學,除了義診就是在女醫局裏給醫士們上課,鮮少出現在公共場合。

那麽謠言之中的“文安伯府小姐”,十有八.九是杜青竹。

杜青竹是個愛美的姑娘,自從七月二十來到夏京,時常光顧凝香樓和各大首飾鋪。

——文安伯府裏有專門的裁縫和繡娘,手藝精湛,因此杜青竹不怎麽愛去城中的成衣鋪和裁縫鋪,想要新衣服直接跟裁縫說一聲,量個尺寸,過個三五日便可穿上身。

只有她,才會被人看到與那位寧員外郎“同進同出,姿態親密”。

但是杜青棠堅信,杜青竹與那寧玉成絕對、絕對沒有任何關系!

十多年前,杜青竹在朱氏的慫恿下想去給王財主做妾,被怒不可遏的杜青梅用樹枝狠狠抽了一頓,因此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更是對異性敬而遠之。

近幾年裏,杜青竹逐漸長開,姿容妍麗,又極富文采,身家富裕,引得許多男子趨之若鶩。

但是無一例外,杜青竹全部拒絕了。

“我家財萬貫,自己就能養活自己,為什麽要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子,為他生兒育女,承受生育對身體的不可逆傷害?”

“不僅如此,我還要替他孝敬公婆,操持家務,萬一遇上個惡婆母,她對我挑三揀四,我真的會忍不住一拳頭把她砸到墻上,扣都扣不下來。”

由此可見,杜青竹絕不可能吃愛情的苦,更不可能瞞著家裏人與一男子私相授受。

更何況杜青竹來夏京不過十多天時間,這陣子為著食香閣早出晚歸,哪來的時間認識什麽異性。

退一萬步來講,即便有時間,杜青竹也不會堂而皇之地與一名男子進出公共場合。

那麽問題來了,為何會出現這種謠言?

是她的政敵故意散播,想借此機會中傷她?

還是單純誤會一場?

亦或是......那寧玉成有意為之?

杜青棠指尖輕點公文,若有所思。

......

因著謠言的緣故,杜青棠一整天都在工部。

下值的鑼聲響起,杜青棠一陣風似的卷出工部,無視周遭官員的指點議論,登上馬車直奔食香閣。

食香閣明日開張,杜青竹正指揮著夥計們做開張前的準備工作,聲音洪亮有力,顯得精神充沛,底氣十足。

杜青棠沒有進去,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車簾,靠在車廂上閉目養神。

半晌後,只聽得杜六匯報:“主子,七小姐出來了。”

杜青棠並未睜眼:“跟上去。”

杜六一抖韁繩,悄無聲息地跟上前面那輛馬車。

杜青竹的馬車停在夏京最大的首飾鋪——琳瑯齋門口。

杜青棠將車簾挑開一條微不可察的縫隙,猜她是來取為杜青琴定制的生辰禮物。

淺草綠的身影提著裙擺,蹬蹬小跑進琳瑯齋,杜青棠卻未就此放下車簾,而是如同潛伏在暗地裏的獵手,耐心等待著什麽。

不過幾息,一名穿著藍色圓領袍的俊逸男子走進琳瑯齋。

約摸半炷香的功夫,杜青竹走出琳瑯齋,手裏多了一只簪盒。

藍袍男子緊隨其後。

兩人挨得極近,近到風一吹,衣袂糾纏的程度。

許是察覺到身後有人,杜青竹回首望去。

男子亦回首,下頜微動,似在與琳瑯齋裏的夥計說話。

杜青竹正過臉,皺了皺鼻子,嘴裏咕噥了一句什麽,小跑著奔向馬車,身姿輕盈如同林間小鹿,踩著馬凳輕輕一躍,鉆進車廂裏。

藍袍男子拾級而下,立在琳瑯齋隔壁酒館的酒旗下。

酒旗迎風招展,遮擋住他大半的面容。

杜青棠放下車簾:“回去。”

“是。”

馬車轆轆,沿街行駛。

一陣微風揚起車簾,也將一段對話吹入杜青棠耳中。

“看到了麽?寧玉成又陪文安伯府的小姐去琳瑯齋了。”

“方才那位就是文安伯的姊妹?瞧著早已過了及笄之年,不過你又是怎麽知道她身份的?”

“早前京中便有消息傳開,文安伯的姊妹大肆購買商鋪,城南的那家食香閣便是其中一個。安某恰好家住城南,某日途徑食香閣,剛好遇見那位杜小姐。”

“原來如此,只不過文安伯的眼光委實不怎麽樣,寧玉成從五品的官職在京中比比皆是,又有個常年臥病的老娘,實在不是良配。”

“那又如何,文安伯雖是女子,雖然朝中有許多人敵視她,可你我都得承認,她是有真本事,且有生之年絕不會止步二品,屆時寧玉成迎娶杜氏女為妻,便是為了姊妹,文安伯也要提拔他......”

車簾落下,馬車駛遠,交談聲也隨之遠去。

-

回到文安伯府,杜家姐妹八人都到齊了,坐在花廳裏談笑風生。

阮然懷裏抱著小貍花,與外甥女們說悄悄話,不時笑作一團。

幾個外甥則在兩兩對弈。

棋盤之上你來我往,殺得那叫一個硝煙四起!

見杜青棠回來,時辰也差不多了,夕陽西沈玉兔東升,一行人移步飯廳。

杜青琴作為壽星,坐於主位。

而後按照長幼順序,依次坐開。

左邊那一桌坐著姐夫們,右邊則是外甥外甥女。

按照規矩,壽星先動筷。

杜青琴夾了一筷糖醋裏脊,酸甜入口,眼尾笑出一絲細紋,卻不顯蒼老,平添歲月洗禮的獨特韻味:“好吃,大家也快嘗嘗。”

眾人應著,紛紛動筷。

“糖醋裏脊果然好吃。”

“麻辣魚!我要吃麻辣魚!”

“說好了拔絲紅薯一人一塊,不可食言而肥。”

“入口醇香豐滿,好酒!”

酒足飯飽,到了送禮環節。

除了大姐夫,其餘五個姐夫都跟著妻子隨禮。

九個妹妹的禮物各不相同,其中就數杜青棠最實在。

她送了杜青琴兩千兩銀票,理直氣壯表示:“想要什麽自個兒去買。”

杜青琴哭笑不得,接過銀票,和之前的禮物放在一起:“多謝獻玉,我很喜歡。”

果然,沒人會不喜歡熱乎乎的銀票。

同輩送過禮,又輪到小輩。

最為別出心裁的,當屬杜青琴的獨女芳姐兒的那副壽字圖。

壽字有一百二十八種寫t法,是芳姐兒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杜青琴收到後愛不釋手,眼底晶瑩閃爍,顯然感動至極。

杜青棠雙手抱臂,這溫馨一幕讓她眉眼暈染笑意。

不經意間轉眸,恰與杜青梅四目相對。

杜青梅抿嘴輕笑,杜青棠微微頷首,移開目光,將註意力放在今日的壽星身上。

杜青梅眼神黯然一瞬,笑容都變得牽強許多。

......

臨近子時,壽宴結束,眾人散去,各回住處安歇。

今夜高興,大家或多或少都喝了些酒,有人醉得不省人事,有人只是微醺。

杜青竹惦記著明日食香閣開張,只喝了兩杯果酒,這會兒眼睛亮晶晶,挽著杜青菊的胳膊,語氣黏黏糊糊地說著話。

“說實話,我有點緊張,萬一夏京的食客不喜歡食香閣怎麽辦?我可是投了不少銀子進去,萬一血本......呸呸呸!不可能的!一定不會的!”

杜青竹打嘴,叉著腰得意洋洋:“有我杜大廚出馬,定能讓夏京的食客流連忘返!”

杜青菊嗯嗯應著,餘光瞥見杜青棠走近,笑盈盈揮了揮手,軟聲喚道:“獻玉。”

杜青棠應了聲,走在杜青竹身側,直言問道:“七姐,近日你身邊可曾出現什麽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杜青竹輕點下巴,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還真有一個!”

杜青菊表情一肅:“什麽人?是男是女?對你有何意圖?”

杜青竹捧著臉,頗為嫌棄地擰起眉頭:“那人陰魂不散,我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還以為我不知道,每次我看過去他就扭過頭,不讓我看清楚他的臉。”

杜青竹哼哼兩聲:“我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看不出他的意圖,他分明是看上我的錢了!”

杜青棠:“......”

胡說,分明是看上你這個傻姑娘的身份了。

只要能攀上文安伯的親姐姐,何愁仕途不順?

只是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示好,或者請媒婆登門說親,但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用這種惡心人的方式。

杜青棠眸光冷厲,憐愛地挼了挼杜青竹的發髻:“這件事交給我,最近別到處亂逛,食香閣打烊就趕緊回家。”

杜青竹輕唔一聲。

杜青棠撥了下她發簪的流蘇,語氣略重,帶著警告意味:“杜青竹,聽清楚了嗎?”

杜青竹一個激靈,困意散去大半,如同被揪住後頸皮的小貍花,點頭如搗蒜:“聽清楚了,聽清楚了,打烊後我哪裏也不去,直接回家!”

杜青棠這才滿意,轉而看向杜青菊:“八姐早些休息,明日你還要義診。”

杜青菊笑著應好,順口提一句:“先前大姐過生辰,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上午七皇子妃派人請我過去,讓我為她安胎。”

杜青棠眉梢微挑,七皇子妃?

杜青菊尾音上揚,難掩雀躍:“這是女醫局成立以來,第一位請女醫看診的皇家人。”

在此之前,女醫局的女醫們曾為民間女子看診,後宮嬪妃、宗室貴婦等有身份的女子卻從未請女醫登門看診。

杜青菊知曉,她們不信任女醫局的女醫。

此番七皇子妃向她拋出橄欖枝,杜青菊滿心歡喜,下定決心要讓七皇子妃腹中的孩兒平安降生,母女或母子均安的那種!

思及此,杜青菊不禁嘆了口氣:“說句大不敬的話,七皇子實在是個拎不清的。”

杜青竹摸了摸因為喝酒而發燙的臉頰,有些好奇:“此話怎講?”

杜青菊說道:“七皇子妃身懷六甲,還是雙胎,側妃仗著七皇子的寵愛沖撞了七皇子妃,他卻護著那側妃,氣得七皇子妃當場腹痛,緊接著便見了紅。”

“七皇子妃不知從何處打聽到我擅長婦科,這才派人請我過去。”

杜青竹嘖了一聲:“好一個寵妾滅妻的七皇子,感覺那些個皇子都不太......唔唔唔!”

杜青棠一把捏住杜青竹的嘴,不讓她把話說完:“時辰不早了,甭說廢話,趕緊回去睡覺。”

這文安伯府到處都是慶元帝的眼睛,縱使皇子有一千一萬個不好,縱使慶元帝並不看重那些皇子,杜青竹也不能嘴上沒把門的,在背後嚼皇子的舌根。

杜青竹扁著嘴,怒視杜青棠。

杜青棠氣定神閑道:“你也不想明日掛著個青眼圈去食香閣揭牌吧?”

杜青竹想象了一下,立馬老實了,乖乖回去,洗個澡熄燈入睡。

杜青棠回到主院,叫來杜一:“去查禮部員外郎,寧玉成。”

杜一應聲退下,連夜去辦此事。

另一邊,杜青梅沐浴過後,坐在梳妝臺前梳理長發。

郭遷原本都快睡著了,忽然想起一件事,睜開眼看向杜青梅,溫聲道:“夫人,你打算何時跟獻玉提那件事?”

杜青梅手下一頓,若無其事道:“今夜大家都在,我沒找到機會單獨跟獻玉說話。”

郭遷心中焦急,面上不顯,似是隨口一提:“不如明日一早去問問?”

經過上個月的那場爭執,杜青梅哪裏好意思再同老幺提及讓郭遷做官的事情。

她嘴上應著,心裏卻打定主意將這事兒敷衍過去,等過段時間——至少今年不能說,等明年獻玉消了氣,再試著提一提。

郭遷心下一松,深情款款道:“有勞夫人。”

杜青梅梳理好長發,躺到床上。

夫妻二人中間隔著一條楚河漢界,同床異夢,各自入眠。

-

翌日,朝廷休沐,食香閣開張。

杜青竹穿著一身更顯成熟穩重的靛色衣裙,於眾目睽睽之下扯落紅綢,露出黑漆金字的匾額。

匾額上,“食香閣”三個字娟秀婉約,顯然是女子的筆跡。

揭牌後,食客魚貫而入,望著懸掛在四周的字畫,皆驚嘆不已。

“文安伯是狀元郎,她的姐姐竟也文采斐然,寫得一手好字。”

“詩作磅礴大氣,十分精彩,菜肴同樣美味,令人流連忘返。”

“老夫曾在西北吃過一次鍋子,那鍋子的味道與夏京的截然不同,這麽些年依然惦記著,沒想到有生之年竟還能有幸嘗到,此生無憾了!”

“老爺子可以試試我這辣鍋子,也別有一番風味呢。”

許多食客原本是被食香閣東家的身份以及開張當天的各種優惠活動吸引進來的,入座後又被食香閣的菜肴和小食吸引,嘗過後讚不絕口,只顧低頭大快朵頤。

大堂和二三樓的雅間人滿為患,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於大堂、雅間、後廚之間飛速穿行。

今日來此的除了尋常百姓,還有數位朝中官員。

譬如嚴天德和石紫山。

嚴天德是特意來捧場,後者則是恰好路過,被嚴天德拉了進來。

杜青棠與石紫山無甚交集,僅是上下級的關系,又不想讓旁人知曉嚴天德上了她的賊船,親自將兩人領到天字號雅間,推薦了幾道菜品後便離開了。

杜青菊在三樓的盡頭留了個雅間,僅限杜家人使用。

此時,杜青棠站在雅間門口,居高臨下地俯視大堂裏的食客。

更準確地說,是坐在角落裏的寧玉成。

寧玉成正與三名書生拼桌,聽對方侃侃而談,羅列出諸多利國利民的政策,誇讚當今乃是不可多得的明君。

寧玉成只遠遠見過慶元帝,還是在傳臚大典上。

回想起傳臚大典上官居高位、大權在握的壯志豪情,竟如同夢境一般遙遠,又像是一場笑話。

入朝為官後,寧玉成花了十年時間,從七品爬到五品,至今仍未獲得參與早朝的資格。

記憶中那張威嚴和藹的面容早已模糊,變成禮部那群虛偽的同僚,蒼老枯瘦的母親,以及姿容俏麗的杜家小姐。

寧玉成知道,敗壞一個女子的名聲十分卑鄙。

但是他不得不這麽做。

他不想繼續穿著那身袖口洗得發白的官袍,也不想再過著連買一個包子都要斤斤計較的拮據生活。

他想要富貴榮華,高官厚祿。

寧玉成閉了閉眼,在心裏安慰自己,等他迎娶文安伯府的小姐為妻,定會善待她,竭盡所能地補償她。

恰在此時,寧玉成忽覺一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自頭頂上方而來,銳不可當。

寧玉成似有所覺地擡起頭,看向三樓的角落。

文安伯憑欄而立,森寒的目光如有實質,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有那麽一瞬間,寧玉成像是被兇猛的肉食動物鎖定,頃刻間就會被她咬斷喉嚨,撕開皮肉,露出鮮紅的臟腑。

寧玉成幾乎忘記該如何呼吸,強忍倉惶地低下頭。

文安伯為何會關註自己?

難道她知道這一切是他的......

不!t

不可能!

他做得十分隱秘,那位杜小姐又天真爛漫,根本不可能看出他的用意。

文安伯本就不茍言笑,而他做了對不起杜小姐的事情,難免有幾分做賊心虛,這才生出被文安伯盯上的錯覺。

思及此,寧玉成提著的心落回原處。

過了半晌,寧玉成再擡頭看去,那地方空空如也,文安伯早已不見蹤影。

寧玉成松了口氣,食不知味地吃完剩餘飯菜,目光在大堂裏搜尋一圈,定格在來回走動的夥計身上。

夥計將菜肴送上桌,又從西南方的小門離開,不多時又送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杜小姐會在那扇門裏嗎?

寧玉成決定去看一眼。

然而當他走上前,卻被夥計攔在門外。

“客官,這裏邊兒只有我們能進,您若是想要更衣,隨小的這邊請。”

寧玉成有些失望,搖了搖頭婉拒,轉身離開。

-

杜青棠只在食香閣逗留了一個時辰,吃過午飯便離開了。

早上杜青棠讓孟方給公主府送拜帖,是時候赴約了。

杜青棠並非第一次來公主府,門房早已記下了這位身份非比尋常的女伯爺,笑容滿面地請她進去。

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主院,昭陽公主坐在梳妝臺前,妝娘正為她上妝。

“阿榮。”杜青棠走上前,輕喚道。

昭陽公主閉著眼,憑感覺招手:“獻玉快過來,替我選一對步搖,待我上完妝,便去凝香樓做護理。”

昨夜她又處理了一批細作,回公主府的時候天色已經破曉。

沐浴後入睡,直到半個時辰前才醒來,用過飯便開始為下午的凝香樓之行做準備。

可惜緊趕慢趕,還是讓獻玉久等了。

杜青棠想說,待會兒去了凝香樓,做面部護理之前得先卸妝,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盛裝華服,妝容精致,仆從成群,奢靡無度,張揚恣意......以上才符合大眾印象中的昭陽公主。

唯一一次見她素面朝天,還是晉升工部尚書的那夜,兩人在宮門口偶遇。

彼時昭陽公主從玉芙宮而來,身上隱隱散發著一股淺淡的類似煙熏的氣味。

當時杜青棠沒多想,如今想來,更像是香灰的氣味。

顯而易見,昭陽公主在玉芙宮祭拜生母和兄長。

思及昭陽公主那尚未序齒便逝世的兄長,杜青棠不禁發散思維。

如果這位還活著,昭陽公主還會是慶元帝內定的儲君人選嗎?

“對了,要頂頂漂亮的。”

昭陽公主上揚的尾音將杜青棠從沈思中拉回現實,她應了聲好,去妝奩中挑選步搖。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註重眼前便是。

杜青棠漫不經心想著,取出一對金色鑲嵌著綠色翡翠的步搖,放在昭陽公主手邊:“我覺得這一對與阿榮今日的妝容發髻最是相配。”

恰好這時候妝娘為昭陽公主上完眼妝,她睜開眼,褐色眼眸明亮沈靜。

與杜青棠對視,內裏有笑意湧動:“好,那就用這對步搖。”

妝娘為昭陽公主簪上步搖,又取來相配的耳墜戴上,而後福了福身,悄無聲息退下。

昭陽公主擡手撥弄耳墜,清泠作響:“好了,咱們走吧。”

杜青棠應聲,兩人共乘一輛馬車,前往凝香樓。

昭陽公主在凝香樓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全套的護理流程結束,兩人躺在涼席上,吹著風扇吃瓜果,愜意至極。

“獻玉。”杜青棠聞聲側首,昭陽公主支著下巴看她,眼裏是明晃晃的好奇,“我想知道,是什麽支撐你走到如今?”

這個問題昭陽公主早就想問了。

同為女子,她深知女子不易,言行舉止皆受限於三從四德、女則女戒。

得知杜大人女扮男裝參加科舉,昭陽公主內心是無比震撼的。

杜大人的膽識與才氣更是令她深深折服,欽佩油然而生。

平心而論,無論是在大夏還是大齊,昭陽公主都曾生出自我毀滅的欲望。

她想要結束這一生,哪怕下一世生在農門,甚至投胎成一只貓兒狗兒,都比現在高強百倍。

再看杜大人,從女扮男裝入朝,再到身份暴露,鋃鐺入獄,後來又戴罪立功,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真可謂一場驚人的奇跡。

昭陽公主很好奇,她是否仿徨過,是否生出過退縮之意,是否後悔那些年的欺君行為。

杜青棠捏著葡萄,指腹描摹圓潤的弧度,眼神一陣恍惚。

近幾年,她很少回憶往昔,回憶那些不太好的前世經歷。

不過有些事情她依然記得很清楚。

“不瞞阿榮,我性子比較倔,既然踏上這條路,那便堅定地走下去,寧死也不回頭。”

昭陽公主眼尾微挑:“那麽在最初,你是因為什麽下定決心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杜青棠吃著葡萄,語調有些含糊不清:“阿榮應該知道我生在什麽樣的家庭,我讀書科舉的原因也很純粹,就是不想成為我母親那樣的女子。”

她掰著手指,細細道來:“目光短淺,以夫為天,且非常重男輕女,對生兒子有著近乎可怕的執念。”

“更可怕的是,這世上有許多個和我母親一樣的女子。”

“當時我就想,或許我能做些什麽。”杜青棠攤手,“然後我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現在。”

昭陽公主深受觸動,正欲結束這個沈重的話題,杜青棠又反問回來:“您呢?”

“嗯?”昭陽公主怔了下,似乎沒反應過來。

杜青棠側過身,黑白分明的眸子凝視著對方:“您為什麽選擇走上這條路?”

說實話,她從未想過慶元帝會選擇昭陽公主,培養她為下一任皇帝。

前世,杜青棠早逝,沒能活到慶元帝立儲的那天。

但她知道,大齊與大夏正式開戰的那一年,大齊將眼前這位梟首示眾,首級懸於城墻之上。

慶元帝膝下有七子,除卻曹皇後所生的兩位,也還有五位皇子。

矮個子裏拔將軍,總能選出一位守成之君。

當初慶元帝縱容杜青棠在韶慶府開辦女子班,增設女兵營,她由此推斷出皇位繼承者的內定人選,第一反應是匪夷所思,然後才欣喜若狂。

杜青棠也挺好奇,索性趁此機會一並問了。

昭陽公主撚起一顆葡萄,冰冰涼涼:“比起獻玉年少立志,及笄之前的我天真得近乎愚蠢。”

不懂得隱藏自己對曹氏的恨意。

錯付一人,以為年少時的誓言一輩子都作數。

“後來去了大齊,我才慢慢地成長起來,從書中和周圍的環境中明白了許多道理。”

杜青棠:“書中?”

昭陽公主點了點頭:“我在大齊的住處十分偏僻,隔壁便是冷宮。”

“冷宮裏有一位先帝時期的嬪妃,她原本是大齊周邊一個小國的太女,小國戰敗,應大齊的要求獻上太女。”

“她的房間裏藏了許多書,有四書五經,也有兵法,都是托人從宮外帶進來的。”

“因為一次偶然,我與她結識,提出每日為她打掃房間,以換取讀書的機會。”

“她一開始並未同意,只問我為什麽要讀書,她憑什麽把書借給我。”

“我至今仍然記得,那日的午後陽光正好,她坐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光,通體氣勢令人不敢直視。”

“那時我才恍然意識到,她是一國太女,若非母國戰敗,或許早已登基為帝。”

杜青棠問她:“所以你是怎麽讓她同意借書給你的?”

昭陽公主笑了笑,一字一頓:“我說,若我有生之年可以回到母國,我也要做太女,做女帝,然後她就同意了。”

杜青棠面上閃過一抹詫異,沒想到昭陽公主的野心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經生出。

“之後的三年裏,我從書中,從她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

“第四年,大齊滅了她的母國。”

“消息傳到冷宮,當夜她便自焚了。”昭陽公主語氣中充滿了悵然,“我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誰,只知道她在大齊的封號是平妃。”

杜青棠沈默須臾,輕聲道:“她只是回家了。”

“是啊,她前一天還同我說起幼時的趣事。”昭陽公主話鋒一轉,“後來我回到大夏,父皇問我想要什麽,我說我想要太和殿上的那把龍椅。”

結果無需多言,杜青棠已經知道了答案。

昭陽公主神色平靜:“或許是出於愧疚......”

杜青棠偏過頭,聲音低不可聞:“殿下,請恕下官鬥膽猜測,陛下將您的公主府安置在城東最好的地段,或許早在您尚未和親大齊之前,他便已經下定決心,要將他最寶貴的東西交托到您的手上了。”

昭陽公t主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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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文安伯府,杜一已經等候多時。

杜青棠領著他去了書房,斟一杯茶,微擡下頜:“說罷。”

杜一應了聲是,一板一眼匯報:“謠言的確是寧玉成讓人散播出去的,屬下還查了他這些天的行蹤,與七小姐別無二致,幾乎是七小姐前腳剛進某家商鋪,他後腳就跟著進去了。”

夏京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寧玉成的同僚見他與杜青竹一前一後出來,對傳言深信不疑,回去後在禮部大肆宣揚。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得滿朝皆知。

寧玉成一番騷操作,成功將自個兒與杜青竹——或者說杜青竹背後的文安伯府死死綁在了一起。

在這個女子名聲大過天的時代,若是不想讓杜青竹背負“無媒茍合”、“私相授受”等惡名,只有一條路可選,那就是讓她嫁給寧玉成。

思及此,杜青棠怒極反笑:“長得醜,想得倒是挺美。”

看來她平日裏表現得還是太過和善,總有人把她當軟柿子捏。

他們如同鬣狗,如同豺狼,仇視她,蔑視她,卻又覬覦她,覬覦她的家人,卑劣而又猖狂。

杜青棠讓杜一退下,望著搖曳的燭火,眸光晦暗。

敢把爪子伸到杜家人身上,就要做好被她剁了的準備。

......

翌日,早朝結束。

杜青棠走出金鑾殿,曹淵走到她身旁,用不高不低,周圍人又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聽聞令姐好事將近,屆時杜大人可別忘了給承恩公府遞請帖,本官定攜厚禮出席。”

言罷,又話鋒一轉:“不過杜大人,請恕曹某多言,這自古以來,一直都是高嫁低娶,您高低也是個超品伯爵,又官居二品,何至於選個從五品做姐夫?”

看熱鬧的眼光從四面八方湧來,眾人自發駐足,端看文安伯如何應對。

其實對於浸潤官場數十年的老大人們來說,寧玉成的手段太過低劣,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意圖。

不過雖然低劣,卻格外有效。

往年京中也不是沒有人用過類似的法子迎娶高門貴女,且無一例外都成功了。

那些女子名聲有損,為了不影響到家族中其他女子的婚事,只能捏著鼻子,將她們嫁過去。

此番寧玉成將主意打到文安伯姐姐的頭上,文安伯是同意呢?還是同意呢?

就在他們篤定文安伯必將屈服於輿論之際,杜青棠似笑非笑:“首輔大人您是三朝老臣,吃過的鹽比下官走過的路還要多,怎能聽風就是雨,聽信了外邊兒空穴來風的謠言?”

曹淵瞇眼:“哦?當真是空穴來風麽?”

杜青棠微微一笑,寸步不讓:“以訛傳訛罷了,大人您往後可莫要被那些個無憑無據的謠言牽著鼻子走,這萬一產生誤會就不好了。”

說罷一拱手,揚長而去:“下官還要去查看報紙的印刷進度,先行告辭。”

曹淵被不輕不重擠兌一頓,鼻子都氣歪了,暗罵不識好歹,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留一眾官員面面相覷,驚嘆不已。

“文安伯的嘴皮子真是越來越利索了。”

“即便文安伯否認了謠言,這幾日傳得沸沸揚揚,她那姐姐也壞了名聲。”

“文安伯年過二十,她那姐姐比她年長,竟然至今未嫁?”

“杜氏女素來特立獨行,有文安伯和德陽鄉主兩個前車之鑒,無論做什麽我都不覺得奇怪。”

“如此看來,那寧玉成的盤算怕是要落空了。”

另一邊,杜青棠懟了曹淵一通,離開後卻未查看報紙的印刷進度,而是直奔禮部而去。

大夏官員卯時上值,這會兒除卻有資格上朝的五品以上官員,其餘人都坐進值房裏,奮筆疾書起來。

杜青棠入了禮部,隨手拉了個人:“寧玉成在何處?”

禮部主事見來人是女子,又穿著紫色官袍,登時明白了她的身份,語氣恭敬中不乏諂媚,指向前方:“就在前邊兒第六間值房。”

杜青棠道了聲謝,徑直往前。

她這一走,禮部官員蜂擁而上,將張主事團團圍住。

“文安伯怎麽過來了?”

“莫非是來替寧大人撐腰的?”

“張大人,她方才同你說了什麽?”

張主事如實相告,禮部官員互相交換個眼神。

“去看看?”

“走起!”

杜青棠一路數過去,停在第六間值房外,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六部之中,僅尚書和侍郎有單獨的值房,員外郎的值房則是四人共同。

這廂杜青棠破門而入,離門最近的員外郎頭也不擡地呵斥:“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

一抹紫色從眼角劃過,猝然擡首,看清來人的臉色微變:“文......杜大人!”

杜青棠不予理會,徑直走到寧玉成面前。

寧玉成自幼窮苦,最會看人臉色,立馬意識到來者不善,心口猛一跳。

但他面上不顯分毫,正欲起身行禮,杜青棠將一張紙拍到桌上。

寧玉成低頭看去,瞳孔驟縮。

那紙上寫著的,赫然是這些天他尾隨杜小姐去過的商鋪。

寧玉成咽了口唾沫,語氣艱澀:“下官不明白......”

“哐啷——”

杜青棠將寧玉成整個人提起來,手掌壓住後頸,又將他整張臉摁在桌案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

“誰管你明不明白,本官來這裏只是通知你,再敢造謠我杜家的女兒,我就把你的舌頭扯出來,再餵你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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