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56 陳年舊事
關燈
小
中
大
第156章 156 陳年舊事
【上一章微調, 加了郭遷打算讓阿棠給他弄個官職，但是五姐還沒來得及跟阿棠提起的劇情，只有幾句話, 不需要回頭看，不影響閱讀】
天崩地裂的巨響過後，皇莊上下一片鴉雀無聲。
百官面面相覷，神色驚疑不定。
那幾個對杜青棠橫加指責的官員更是呆若木雞，在她似笑非笑的眼光下膽顫心驚，大氣不敢喘。
究竟是哪個混賬說杜青棠再也造不出比火藥和火銃更厲害的強軍之利器？！
如果她造不出, 那數十丈的深坑又算什麽？
方才罵杜青棠罵得有多盡興, 這會兒他們就有多後怕。
如果這東西轟在他們身上，估計......不！是一定死得連渣都不剩！
——他們毫不懷疑, 以杜青棠的喪心病狂和囂張狂妄, 她真能做出這種會被人刨祖墳的缺德事。
陛下不僅不會加以阻攔, 說不定還會想方設法為其開脫。
奸佞小人當如是也！
另一邊，慶元帝的腦中因方才的轟炸嗡鳴不止, 還有些犯惡心,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心跳如鼓點般急促，仿佛每一拍都要跳出胸膛。
慶元帝借寬袖遮掩, 用力掐了下指腹, 確定不是錯覺，扭頭看向杜青棠, 臉上亦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激動：“杜愛卿，朕從未見過此物。”
瘋狂暗示.jpg
杜青棠：“......啟稟陛下，此物名為火炮，是一種新型火器。”
“射程遠達千米，可自主調節射擊角度, 精準射擊，且威力猛烈，火之所至，無堅不摧。”
人群中驚呼聲疊起。
“千米之遠？還可調節角度？那豈不是指哪打哪，頃刻間便可將敵軍夷滅殆盡？”
“攻城戰時也不必吭哧吭哧用攻城錘撞城門了，直接上火炮！”
“真是太好了，我朝又多出一張底牌！”
曹淵瞇起眼，深感遺憾。
又讓杜青棠得逞了。
不過火炮的誕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有了火炮，各國不敢輕易招惹，大夏便可國祚綿延，曹氏亦能......
慶元帝撫掌讚嘆：“好！杜愛卿，你做得非常好！”
杜青棠不卑不亢地問道：“陛下可滿意？”
慶元帝頷首：“朕心甚悅。”
其實他與百官所見略同，私以為火藥和火銃已是杜愛卿的極限。
雖然遺憾，但是有這兩樣，他已然心滿意足。
這段時間他任由杜愛卿在皇莊忙活，曾多次揣測，以為要麽是富國之利器，要麽是利民之物。
誰承想，杜愛卿竟然給了他這麽大一個驚喜——
火炮！！！
威力遠勝過t火藥和火銃，無堅不摧的火炮！
慶元帝滿懷豪情壯志，盤算著如何用火器武裝大夏的軍隊。
經過三年的發展與壯大，火器營已經從原本的五千人擴張為如今的四萬人。
這四萬人皆是經過層層篩查，他們的家人皆在慶元帝的監視與掌控之下，絕無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情來。
指揮使呂平原本是居於杜愛卿之下的副指揮使，後來婁山關戰事平息，杜愛卿前往韶慶府任職，火器軍回京後，慶元帝便將呂平提拔為正指揮使。
他與副指揮使皆是慶元帝的親信，還有那數以百計負責研發火銃的火器匠，同樣對慶元帝忠貞不渝，絕無二心。
在慶元帝原本的計劃中，他打算明年派遣火器軍前往邊關，作為編外人員，協同將士鎮守邊關，震懾各國。
現如今杜愛卿造出火炮，看來可以將計劃提前了。
慶元帝思緒流轉，圓潤秀雅的臉上泛起濃濃笑意：“說吧，你想要什麽賞賜。”
百官呼吸一窒，心裏直冒酸水。
杜青棠這廝又又又立功了！
陛下又又又要賞賜她了！
杜青棠會向陛下討要什麽賞賜？
黃金千兩？
加官進職？
還是升爵一級？
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他們想要看到的。
他們羨慕，嫉妒，並且不甘。
憑什麽好處都讓杜青棠一個人得了去？
憑什麽杜青棠一介女流，他們身為頂天立地的男兒，卻被她比到塵埃裏？
他們恨不能將杜青棠的功勞搶了來，占為己有，從此便可身居高位，爵位加身，好不春風得意！
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一拱手，好整以暇道：“陛下先前承諾，若微臣能造出令您滿意的東西，便準許微臣成立研究院，不知這話還作不作數？”
“君無戲言，自然作數。”慶元帝大手一揮，當即宣布，“即日起，朝廷成立研究院，隸屬於工部之下，擇日昭告天下，廣招能工巧匠，研發利國利民之物！”
“另，由杜愛卿擔任研究院院首一職，賜黃金千兩，以示嘉獎。”
杜青棠俯身拜謝：“微臣謝主隆恩。”
百官瞧著那立於陛下身側的清瘦身影，心下五味雜陳。
雖然杜青棠並未要求賞賜，只是提醒陛下履行承諾，陛下亦不曾過多賞賜，但他們心裏門兒清，該杜青棠的賞賜絕不會少。
陛下只會攢到一定數量，一並賞賜下去。
上次是伯爵，下次又會是什麽？
“她倒是好本事，害慘了咱們，自個兒春風得意。”
“可惜她的升遷路無法覆刻，否則老夫定要......哼！”
“所以官籍的事兒就這麽算了？”
“陛下這會兒正龍顏大悅，咱們勸他三思而行，這不是老虎頭上捉虱子，找死麽？”
“老夫會永遠註視著她，待她犯下大錯，定派人敲鑼打鼓，前去文安伯府慶賀一番！”
須發花白的老大人無能狂怒，其餘官員聽了又同情又好笑。
不過他們都打定主意，時刻關註杜青棠的一舉一動，絕不給她犯錯後消滅證據的機會。
......
火炮檢閱完畢，慶元帝擺駕回宮，百官亦回到各自部署，點卯後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慶元帝既已批準研究院的申請，杜青棠用兩個時辰處理公務，便帶著營繕清吏司的張郎中及一眾匠人前往皇莊。
皇莊裏有制作化妝品、護膚品以及玻璃的工坊，以防秘方外洩，朝廷還派了重兵把守。
出於研究院的特殊性和保密性，杜青棠決定將它建在皇莊裏，省得再額外跟慶元帝討要人手。
杜青棠在皇莊逛了一圈，最終圈下一塊地，用作建造研究院。
之後又取出厚厚一摞提前繪制好的圖紙——包括但不限於研究院的內部陳設以及各種實驗器材，將它們交給匠人。
她從不低估古人的智慧，只要圖紙足夠詳盡，朝廷養著的那些匠人就能想方設法做出來。
杜青棠將她的要求逐一告知匠人，留張郎中監工，而後離開皇莊。
身為工部尚書，每天都有許多公務需要她親自處理。
不過出來一個時辰，但是杜青棠能想象得到，這會兒她桌案上的公文估計有半人高了。
思及此，杜青棠不禁對慶元帝肅然起敬。
即便有內閣代為處理部分奏折，但慶元帝每天需要批覆的奏折數量仍不容小覷，至少數百份起步，且每份奏折不少於一千字。
難怪歷史上有累死在皇位上的皇帝。
杜青棠正胡思亂想，忽然聽見有人喚她的表字：“獻玉！”
循聲望去，昭陽公主穿著浮光錦制成的衣裙，立在凝香樓外，笑臉盈盈地看著杜青棠。
杜青棠收緊韁繩，翻身下馬，拱手道：“下官參見殿下。”
昭陽公主嗔道：“先前不是說了，你我當以姓名相稱，什麽下官什麽殿下，聽著多見外。”
杜青棠從善如流改口：“阿榮。”
昭陽公主勾唇：“我聽父親說，獻玉你造出了火炮，可真是了不起。”
杜青棠謙遜道：“阿榮謬讚，我只是突發奇想，嘗試著將火藥射出更遠，沒想到真的成功了，這背後有不少運氣成分。”
“獻玉可莫要妄自菲薄，放眼滿朝文武，可就只有你有這本事。”昭陽公主緊接著話鋒一轉，“對了獻玉，善堂已經建好了，你何時有空，隨我一道去瞧瞧。”
公主府答謝宴過後，杜青棠每天工部、皇莊兩頭跑，忙得腳不沾地，早就將善堂的事兒拋諸腦後。
這廂昭陽公主提起，杜青棠才想起來，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明日便是休沐，杜某隨時待命。”
“那就這麽說定了，明日巳時我去伯府接你，看過善堂再一起吃頓飯，然後送你回去。”
昭陽公主英氣的眉眼暈染笑意，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兩指捏著輕晃兩下，穗子隨風擺動。
“方才我在凝香樓做護理，充值了五千兩，掌櫃送了我這枚玉佩，好看嗎？”
玉佩色澤溫潤，質地細膩，一看就是好玉，杜青棠不假思索道：“好看。”
昭陽公主被取悅到，倏然上前一步，細白手指翻飛，將玉佩系在杜青棠的腰間：“獻玉喜歡，我便借花獻佛，將這枚玉佩贈與你了。”
杜青棠低頭看玉佩，擡頭看近在咫尺，連對方的睫毛和淺色眼影都一清二楚的昭陽公主，頓時就：“......”
有點奇怪。
不確定，再看一眼。
杜青棠低頭再擡頭，昭陽公主看在眼裏，頗有些壞心眼地逗她：“美人如玉，玉若美人，獻玉與這玉佩極為相配，我瞧著便心生歡喜，不如獻玉隨我回公主府，我也學一學那武帝，金屋藏嬌。”
杜青棠：“......”
杜青棠木著臉，有些無奈：“阿榮。”
昭陽公主掩嘴，樂不可支，後退兩步說道：“獻玉公務繁忙，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明日見。”
“明日見。”杜青棠指尖下意識撥了撥玉佩，同昭陽公主頷首示意，“杜某告辭。”
昭陽公主揮了揮手，目送一人一騎遠去，這才登上馬車。
車廂內，元霜跪坐在小桌旁，雙手奉上涼茶：“殿下，查清楚了，人在凝香樓後巷的第八戶。”
昭陽公主兩指捏住茶杯，慢條斯理呷一口，淡淡應了聲。
元霜雙手交疊於腹前，輕聲細語問道：“殿下打算何時動手？”
昭陽公主微微闔眸，纖長眼睫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淡陰影，給人以淡漠冷厲之感：“今夜。”
說來還要感謝杜大人。
若非杜大人從潛伏在韶慶府的細作嘴裏掏出許多有關大齊的機密，後又將攻打韶慶府的齊軍主將押解進京，她又怎能知曉，大夏一百四十府見不得光的陰暗角落裏，藏著數以千萬計的蟑螂和臭蟲？
既是害蟲，自然要盡早鏟除。
恰在此時，車廂外傳來一道清朗男聲：“下官陸見山求見殿下。”
元霜整理信件的手一頓。
昭陽公主眼都沒擡，只淡聲吩咐：“回府。”
公主府的護衛一甩鞭子，馬車轆轆，駛往城東。
年近而立，面容俊秀的男子立在街旁，眼睜睜看著馬車絕塵而去，被飛塵嗆得咳嗽好幾聲。
一旁的小廝擔憂道：“世子爺，您......若是讓夫人知曉......”
陸見山眼神淩厲如刀，小廝訥訥住了嘴，心裏卻嘀咕起來。
世子爺明知世子夫人善妒，尤其聽不得昭陽公主的名諱，偏要背著世子夫人求見這位金枝玉葉。
夫人連世子爺都敢動手，更遑論他們這些在世子爺身邊伺候的。
小廝不由得想起t前陣子，世子爺偶然得知夫人曾通過張夫人授意張禦史彈劾昭陽公主，跑去質問夫人為何要這麽做。
夫人勃然大怒，打死好幾個在她院子裏伺候的丫鬟不說，連帶著在世子爺書房裏伺候的兩個通房都被隨意找了個由頭，亂棍打死。
回想起兩個通房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模樣，小廝一陣膽寒，心中叫苦不疊。
他打定主意，絕不能讓夫人知曉此事，否則他指定要倒大黴。
輕則打一頓板子，皮開肉綻，重則性命不保！
外觀奢華的馬車早已駛遠，陸見山卻仍在怔怔望著，滿心悵然。
當年若非大夏戰敗，若非曹淵權傾朝野，而皇權式微，若非曹淵提議讓皇二女和親大齊，以保大夏太平安寧，或許他早與殿下成親，琴瑟和鳴，兒女雙全。
而不是迎娶曹宣嬌那個悍婦為正妻，十多年來飽受欺壓，房中一個妾室都不能有，甚至連通房的生死都無法左右。
陸見山恨極了曹宣嬌，奈何文遠侯府早已沒落，即便曹氏式微，文遠侯府也無力與之抗衡。
陸見山長嘆一口氣，喃喃道：“終究是有緣無分。”
不過——
“殿下為何與那文安伯往來甚密？”
文安伯一介女流，卻整日拋頭露面，混跡男子之中，絲毫不知禮義廉恥、三從四德為何物。
陸見山深以為恥，每每遇見，總會繞道而行，唯恐被那蛇蠍女子纏上，聲名敗壞。
殿下與那文安伯親近，必然會被她連累，名譽有損。
至於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有關殿下豢養面首一事，陸見山是一個字也不相信。
殿下最是規矩守禮，當年輕易不敢與他對視，一對視臉頰便泛起紅暈，宛若桃花嬌艷，又怎會豢養面首？
陸見山確定以及肯定，定是那曹宣嬌故意抹黑。
思及曹宣嬌的囂張嘴臉，陸見山咬緊牙關，從未如此迫切地希望陛下早日鏟除奸佞。
待曹淵徹底倒臺，他便休了曹宣嬌那悍婦，與殿下再續前緣。
陸見山也不嫌棄殿下並非完璧之身。
當年之事彼此各有難處，他不怨她。
-
昭陽公主尚且不知陸見山心中所想，否則只會後悔方才直接離開，就該讓護衛駕著馬車撞上去，死生不論。
是她府中養著的樂師不夠乖巧懂事，還是天底下二十來歲的貌美男子都死絕了？
年近三十的老男人，她是看一眼都嫌臟。
是夜，凝香樓後巷。
皇家暗衛悄無聲息現身，將位於第八戶的二進宅院圍得如同鐵桶一般，保證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砰！”
一聲巨響打破深夜的寂靜，暗衛魚貫湧入。
潛伏在二進院裏的大齊細作被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想要逃跑為時已晚，一陣殊死纏鬥後敗落下來，被五花大綁丟到院子裏。
院子裏點燃火把，驅散黑暗，亮如白晝。
暗衛清點人數，而後走向院子裏穿著黑衣的女子。
女子以輕紗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看不清輕紗下的真實面容。
“啟稟主子，人都在這裏了。”
一名大齊細作猝然擡起頭，死死盯著被暗衛稱為“主子”的女子。
他莫名覺得女子的眉眼分外眼熟，絞盡腦汁想了半晌，腦中突兀閃過一道白光，語氣篤定：“夏妃！”
夏妃。
大夏昭陽公主和親大齊時，在齊帝後宮中的封號。
同在妃位，其餘嬪妃皆有封號，譬如惠宜德榮，唯獨她是夏妃。
因為她是和親公主。
因為她是大夏送給齊帝的禮物。
人人輕視她。
人人作踐她。
大齊細作曾遠遠見過夏妃一眼。
彼時正值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夏妃卻穿著連宮女都不如的破舊衣裙，跪在雪地裏，用雙手清掃積雪。
大齊細作見她實在貌美，忍不住問了巡邏的禁軍：“她是何人？”
禁軍坦言相告：“她是大夏送來的公主，兩個時辰前清掃積雪，掃帚不小心碰上了梅貴妃身邊宮女的繡鞋，那宮女向梅貴妃告了一狀，梅貴妃便罰她用雙手清掃積雪，什麽時候將這條宮道上的積雪打掃幹凈，什麽時候才能離開。”
大齊細作至今仍然記得夏妃因頻繁接觸積雪，紅腫皸裂的雙手。
鮮血染紅積雪，無端靡麗。
一晃多年，他奉旨潛入大夏，竊取大夏機密。
有那麽幾次，他想起夏妃，不免覺得可惜。
美人如斯，卻生錯了地方，流落他國受盡淩辱，估計早就被後宮裏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嬪妃磋磨而死了。
誰料風水輪流轉，大齊打了敗仗，不僅簽下議和書，還歸還了夏妃和西南五城。
潛伏在大夏的細作被迫蟄伏，直到去年才逐漸開始恢覆活動。
他被派來夏京，伺機竊取火器配方。
誰承想，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想法子混進火器營，就被抓了個正著。
大齊細作死死盯著昭陽公主，話語尖銳：“夏妃在我朝為奴為婢，一朝歸國，竟也翻身成了主子。”
他看向周遭的暗衛，咧嘴笑著，惡意滿滿地說道：“你們可知你們的主子曾在我朝給人刷恭桶，充馬凳？”
昭陽公主負手而立，褐色眼眸不見一絲波動。
為奴為婢又如何？
刷恭桶充馬凳又如何？
昔日的苦難與仇恨支撐著她活到慶元十八年，活到杜大人迎她回家。
她不是夏妃。
她是大夏的昭陽公主。
她執掌皇家暗衛以及三千營。
她在幕後參與朝政，揮斥方遒。
這便足矣。
反倒是元霜，素來和藹可親的女子眼神驟冷，穩步走上前，一巴掌抽飛大齊細作三顆牙，順勢卸了他的下巴，退回昭陽公主身後，又恢覆成溫婉嫻靜的模樣，存在感極低。
大齊細作滿嘴血，一臉憎惡地瞪著昭陽公主。
昭陽公主輕笑：“不論前塵，只看當下，你是本宮的階下囚。”
“爾等性命，皆在本宮手中。”
說罷轉身離去，脊背挺直如松：“帶走。”
“是！”
回到公主府，已是下半夜。
昭陽公主沐浴後靠在軟枕上，任由方嬤嬤為她擦拭濕發，擦幹後抹上護發的精油，用木梳細致梳理。
梳完最後一縷，方嬤嬤低頭看去，她的殿下已經睡著了，睡顏恬靜，眉宇間縈繞著淺淡的倦色。
方嬤嬤滿眼慈愛，又難掩心疼，熄滅屋裏的蠟燭，只留一盞，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另一邊，慶元帝卻是枯坐在乾清宮的龍榻上，猶如一尊沈默而死寂的雕像。
匯報今夜行動的暗衛早已退下，那大齊細作的話語卻如同魔音貫耳，一遍又一遍地淩遲著慶元帝的雙耳，淩遲著他的心臟。
明明痛不欲生，他卻自虐一般，一邊重覆回想著，一邊在腦海中構建畫面。
福瑞守在一旁，連呼吸都輕到極致。
福瑞看了眼天色，眼看著玉兔西沈，鬥膽勸道：“陛下，您的龍體要緊，還有一個半個時辰天就亮了，還是早些安歇吧。”
慶元帝眼珠微動，透過玻璃看向殿外。
燭光映入他渾濁卻不乏精明與銳利的眼底，水色轉瞬即逝。
-
既是休沐日，又了卻一樁心願，杜青棠難得懶怠一回，放任自個兒睡到自然醒。
所謂自然醒，也只是從寅時三刻推遲到辰時一刻。
七月底，依然暑氣逼人。
杜青棠睜開眼，渾身汗津津，褻衣黏在身上，挺不舒服。
躺不住了，索性起身。
床前盆裏的冰塊早已融化，清洌洌掬在盆底，早已散不出涼氣。
杜青棠讓丫鬟備水，洗去一身黏膩，穿著常服去飯廳用飯。
伯府裏靜悄悄的，僅有丫鬟小廝的走動與低語聲。
杜青棠問了孟方，被告知琴棋書畫四人及其夫君都出去找商鋪了，杜青竹則去食香閣，盯著匠人修葺，以免偷工減料。
剛到飯廳坐下，丫鬟將早飯擺上桌，酉酉聞著味兒來了。
“喵～”
小貍花嗲聲叫喚，過分甜膩。
杜青棠睨她一眼，低頭專註幹飯。
“喵～”
酉酉伸爪撥弄杜青棠的袍角，圓滾滾的貓瞳裏寫滿了“想吃”。
杜青棠將加麻加辣的牛肉面往桌子裏邊兒推了推，目光不著痕跡從小貍花圓滾滾的身體上掠過：“想吃就自己上來。”
吃是不可能給她吃的，杜青棠單純是想讓小貍花多多運動。
在韶慶府的時候還是一只身姿優美的小貓咪，被杜青竹帶回清苑縣幾個月，再來夏京就變成了一只煤氣罐。
整只貓肥了一圈，肚皮圓滾滾，成了一只小豬咪。
過度肥胖無論是對人還是對貓都是有害無利，杜青菊嘗試讓她減肥，晚上的口糧減半，結果小貍花餓t得到處亂竄，喵喵喵叫了大半夜，搞得所有人都沒睡好。
實在無法，只好恢覆正常的食量。
杜青棠才不慣著小貍花，冷眼看她動作。
酉酉繞著杜青棠轉一圈，四爪蓄力，跳上繡凳——
“砰！”
一次起跳失敗，啪嘰落在地上。
小貍花將其歸結為意外失誤，再次蓄力。
“砰！”
前爪碰到繡凳邊緣，啪嘰滑下去，四爪朝天。
小貍花一骨碌打個滾，趴在地上若無其事舔爪子。
杜青棠：“......”
人在尷尬的時候會假裝很忙，小貓咪也不例外。
半晌後，尷尬淡去，小貍花第三次蓄力——
“砰！”
上半身落在繡凳上，距離成功僅有一步之遙時，煤氣罐緩緩下滑。
“喵喵喵！”
小貍花急了，試圖勾住繡凳，奈何體重超標，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只能眼睜睜看著繡凳離自己越來越遠。
小貍花在地上癱成一只悲傷的貓餅，一動不動。
杜青棠：“......去拿一根小魚幹來。”
孟方忍笑，自有丫鬟去取小魚幹。
吃完小魚幹，酉酉瞬間滿血覆活，杜青棠丟出毛線球，她喵喵叫著追了出去。
很好，耳根子總算清凈了。
杜青棠填飽五臟廟，用帕子擦了嘴，吩咐道：“把然姐兒幾個叫來。”
恰逢休沐，趁這功夫考校她們一番。
孟方讓丫鬟去喊人，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阮然還有幾個外甥外甥女一路飛奔到跟前。
“九姐。”
“姨母。”
半大姑娘半大小子們各喊各的，精神抖擻，昂首挺胸，充滿了蓬勃向上的朝氣。
杜青棠雙手抱臂，直入主題：“上次考校你們還是十天前，讓我看看你們最近學得如何？”
姑娘小子們頓時繃起小臉，努力作嚴肅狀，時刻等待著接受考驗。
幾個人挨個兒考校下來，杜青棠中肯點評：“還不錯，再接再厲。”
“呼——”
姑娘小子們長舒一口氣，咧嘴笑開了。
這時，孟方走進來：“主子，殿下的馬車已經停在伯府外邊兒了。”
杜青棠：“......”
真是裝都不裝了。
杜青棠懶得看孟方，揮手攆人：“我出門一趟，你們回去好好讀書，註意勞逸結合，但不可虛度光陰。”
“是，九姐/姨母。”
杜青棠奔回主院，整理衣冠，確保儀容得體，這才往伯府大門去。
一只腳已經跨出臥房門檻，杜青棠又退了回去，找出昨天昭陽公主贈予的那枚玉佩，系在腰間才出門而去。
昭陽公主換了一輛馬車，比起昨天的奢華，這輛更低調些，車廂上也不曾鐫刻昭陽公主府的府徽。
元霜立在馬車旁，見到杜青棠便笑盈盈行禮：“奴婢見過杜大人。”
“元霜姑姑。”杜青棠打了聲招呼，踩著馬凳進入車廂。
昭陽公主姿態懶倦地靠在車廂上，手邊放著滿滿一盆冰塊，整個車廂如同深秋一般涼爽。
除了冰盆，一旁還有冰鑒。
冰鑒裏邊兒放著各種瓜果，顏色鮮亮，十分誘人。
昭陽公主支著下巴，眉眼散漫恣意：“獻玉，這是從韶慶府運來的瓜果，快來嘗嘗。”
杜青棠也不跟她見外，吃了一片西瓜。
冰冰涼涼，像蜜一樣甜。
昭陽公主留意到杜青棠腰間的玉佩，眼底笑意盎然：“韶慶府的瓜果和果幹在夏京很受歡迎，我原本還打算跟你談合作，考慮到中途損耗太多，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瓜果金貴得很，禁不起磕碰。”杜青棠戳了戳冰塊，哢嚓作響，聽著甚是悅耳，“所以鮮果園只開在西北，只有果幹遠銷各地。”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想到什麽說什麽，眨眼間就到了善堂。
善堂位於城西與城北的交界處，占地甚廣。
門頭上掛著一方匾額，上邊兒銀鉤鐵畫寫著“善堂”二字，筆鋒間難掩銳利。
杜青棠猜，這多半是昭陽公主親筆題字。
元霜開了鎖，推開門退到一旁，昭陽公主擡手招呼道：“獻玉，快隨我來。”
昭陽公主領著杜青棠在善堂裏逛一圈，從寢舍到書舍再到廚房。
回到善堂大門處，昭陽公主問道：“獻玉覺得這裏如何？可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杜青棠搖頭：“十分周全，無需改進。”
孩子們吃喝不愁，書舍裏還有各式各樣的書籍，等長大後識了字，盡可前來借閱，豐富知識，增長閱歷。
昭陽公主望著墻角盛放的花卉，輕聲道：“本宮知道夏京有許多因為各種疾癥或者性別被遺棄的孩子，還有許多失去家人，伶仃一人的孩子，從今往後，這裏便是他們的避風港灣。”
“本宮也知道，夏京之外類似的情況只多不少。”
“那些被遺棄的孩子將會餓死、凍死，僥幸活下來的，很多會為了生存誤入歧途，成為作奸犯科，十惡不赦之人。”
“杜大人，本宮不敢保證讓天下所有被遺棄的孩子有家可歸，但本宮會竭盡所能，收容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改變百姓扭曲的根深蒂固的觀念。”
昭陽公主一臉正色，凝視著杜青棠。
她沒問杜青棠：“杜大人，你信我嗎？”
她只道：“我會做到的。”
字字鏗鏘，振聾發聵。
如同宣誓一般。
......
從善堂離開，昭陽公主帶杜青棠去她名下的酒樓吃飯。
菜肴豐盛，美酒飄香。
一頓飯吃得賓客盡歡，相攜走出酒樓。
臨近馬車時，身後突兀傳來一道清朗男聲：“殿下！”
杜青棠正欲回首去看，卻被昭陽公主輕拍了下脊背：“獻玉，你先上去。”
那等臟東西，可不能汙了杜大人的眼。
杜青棠應了聲，踩著馬凳進入車廂。
陸見山大步流星走到跟前時，車簾剛好落下，杜青棠只留給他一片青色衣角。
“下官參見殿下。”
陸見山行了一禮，目光灼灼地看著昭陽公主：“殿下，多日不見，您清瘦了許多，看來您還是如當初那般苦夏，猶記得......”
昭陽公主因著他的出現興致全無，輕撫腕子上的玉鐲：“陸世子，你逾矩了。”
言辭冷淡，盡顯高高在上的疏離，令陸見山的表情空白一瞬。
從前殿下待他最是溫柔小意，如今怎的跟變了個人似的？
陸見山忽然想起文安伯。
文安伯在文官——尤其是一些迂腐守舊的官員之中風評極差，其人粗鄙跋扈，毫無女子的溫柔賢淑。
昭陽公主冷言冷語的樣子，竟與那文安伯極為相像。
思及上次昭陽公主與文安伯相談甚歡的畫面，陸見山擰起眉頭，語重心長勸道：“殿下，那文安伯離經叛道，桀驁不馴，您還是盡早與之斷了往來，以免沾上她的惡習。”
車廂內，杜青棠眉梢微挑。
昭陽公主聽他這一席瘋言瘋語，似笑非笑道：“陸見山，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在本宮面前指手畫腳？”
陸見山眉間折痕愈深，一臉不讚同的表情：“殿下，您果然還是被那文安伯帶壞了。”
“文安伯素來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她必然是知曉您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故意接近您......”
杜青棠聽不下去了，撩起車簾，面無表情盯著陸見山：“這位......陸世子，大庭廣眾之下妄議朝廷命官，你當禦史是死的？還是當杜某是死的？”
陸見山正苦口婆心勸說昭陽公主，試圖將她引回正途，冷不丁面前出現一張令他避之不及的臉，嚇得大叫一聲，連連後退。
“杜、杜青棠？！”
“陸見山！”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道充滿震驚，另一道則滿含怒火。
杜青棠循聲望去，來人濃抹盛裝，單看五官輪廓，竟與曹行粲有幾分相像。
昭陽公主輕嘖一聲，踢開陸見山，徑自踩上馬凳：“今早出門沒看黃歷，遇上兩只瘋狗。”
說話間，女子已經到了跟前，不顧杜青棠和昭陽公主在場，一把揪住陸見山胳膊上的肉，用力擰一圈。
陸見山痛呼，引得過路人紛紛側目。
杜青棠：“......”
昭陽公主：“......”
陸見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只覺格外難堪，低吼道：“曹宣嬌！你瘋了嗎？”
曹宣嬌冷笑，恨不得宰了這個男人。
不久前，手帕交登門，說是凝香樓出了新品。
曹宣嬌素來喜愛凝香樓的產品，便與手帕交一道出門。
誰知走到半路，發現陸見山與一女子在街邊說話。
定睛一瞧，那女子赫然是昭陽公主。
曹宣嬌頓時炸了，不由分說沖上來，當著昭陽公主的教訓陸見山一頓。
正欲警告昭陽公主，卻見她已t經坐進車廂，撩著車簾，居高臨下地俯視自己：“曹氏，拴好你的狗，再有下次，本宮不介意替你宰了他。”
說罷放下車簾，護衛一抖韁繩，馬車駛出。
陸見山和曹宣嬌緊挨著馬車，一個閃避不及，摔得四仰八叉。
有一婦人牽著牙牙學語的女兒路過，小姑娘指著兩人咯咯笑。
“娘，王八！”
在一片哄笑聲中，馬車揚長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上一章微調, 加了郭遷打算讓阿棠給他弄個官職，但是五姐還沒來得及跟阿棠提起的劇情，只有幾句話, 不需要回頭看，不影響閱讀】
天崩地裂的巨響過後，皇莊上下一片鴉雀無聲。
百官面面相覷，神色驚疑不定。
那幾個對杜青棠橫加指責的官員更是呆若木雞，在她似笑非笑的眼光下膽顫心驚，大氣不敢喘。
究竟是哪個混賬說杜青棠再也造不出比火藥和火銃更厲害的強軍之利器？！
如果她造不出, 那數十丈的深坑又算什麽？
方才罵杜青棠罵得有多盡興, 這會兒他們就有多後怕。
如果這東西轟在他們身上，估計......不！是一定死得連渣都不剩！
——他們毫不懷疑, 以杜青棠的喪心病狂和囂張狂妄, 她真能做出這種會被人刨祖墳的缺德事。
陛下不僅不會加以阻攔, 說不定還會想方設法為其開脫。
奸佞小人當如是也！
另一邊，慶元帝的腦中因方才的轟炸嗡鳴不止, 還有些犯惡心,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心跳如鼓點般急促，仿佛每一拍都要跳出胸膛。
慶元帝借寬袖遮掩, 用力掐了下指腹, 確定不是錯覺，扭頭看向杜青棠, 臉上亦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激動：“杜愛卿，朕從未見過此物。”
瘋狂暗示.jpg
杜青棠：“......啟稟陛下，此物名為火炮，是一種新型火器。”
“射程遠達千米，可自主調節射擊角度, 精準射擊，且威力猛烈，火之所至，無堅不摧。”
人群中驚呼聲疊起。
“千米之遠？還可調節角度？那豈不是指哪打哪，頃刻間便可將敵軍夷滅殆盡？”
“攻城戰時也不必吭哧吭哧用攻城錘撞城門了，直接上火炮！”
“真是太好了，我朝又多出一張底牌！”
曹淵瞇起眼，深感遺憾。
又讓杜青棠得逞了。
不過火炮的誕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有了火炮，各國不敢輕易招惹，大夏便可國祚綿延，曹氏亦能......
慶元帝撫掌讚嘆：“好！杜愛卿，你做得非常好！”
杜青棠不卑不亢地問道：“陛下可滿意？”
慶元帝頷首：“朕心甚悅。”
其實他與百官所見略同，私以為火藥和火銃已是杜愛卿的極限。
雖然遺憾，但是有這兩樣，他已然心滿意足。
這段時間他任由杜愛卿在皇莊忙活，曾多次揣測，以為要麽是富國之利器，要麽是利民之物。
誰承想，杜愛卿竟然給了他這麽大一個驚喜——
火炮！！！
威力遠勝過t火藥和火銃，無堅不摧的火炮！
慶元帝滿懷豪情壯志，盤算著如何用火器武裝大夏的軍隊。
經過三年的發展與壯大，火器營已經從原本的五千人擴張為如今的四萬人。
這四萬人皆是經過層層篩查，他們的家人皆在慶元帝的監視與掌控之下，絕無可能做出背叛他的事情來。
指揮使呂平原本是居於杜愛卿之下的副指揮使，後來婁山關戰事平息，杜愛卿前往韶慶府任職，火器軍回京後，慶元帝便將呂平提拔為正指揮使。
他與副指揮使皆是慶元帝的親信，還有那數以百計負責研發火銃的火器匠，同樣對慶元帝忠貞不渝，絕無二心。
在慶元帝原本的計劃中，他打算明年派遣火器軍前往邊關，作為編外人員，協同將士鎮守邊關，震懾各國。
現如今杜愛卿造出火炮，看來可以將計劃提前了。
慶元帝思緒流轉，圓潤秀雅的臉上泛起濃濃笑意：“說吧，你想要什麽賞賜。”
百官呼吸一窒，心裏直冒酸水。
杜青棠這廝又又又立功了！
陛下又又又要賞賜她了！
杜青棠會向陛下討要什麽賞賜？
黃金千兩？
加官進職？
還是升爵一級？
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他們想要看到的。
他們羨慕，嫉妒，並且不甘。
憑什麽好處都讓杜青棠一個人得了去？
憑什麽杜青棠一介女流，他們身為頂天立地的男兒，卻被她比到塵埃裏？
他們恨不能將杜青棠的功勞搶了來，占為己有，從此便可身居高位，爵位加身，好不春風得意！
眾目睽睽之下，杜青棠一拱手，好整以暇道：“陛下先前承諾，若微臣能造出令您滿意的東西，便準許微臣成立研究院，不知這話還作不作數？”
“君無戲言，自然作數。”慶元帝大手一揮，當即宣布，“即日起，朝廷成立研究院，隸屬於工部之下，擇日昭告天下，廣招能工巧匠，研發利國利民之物！”
“另，由杜愛卿擔任研究院院首一職，賜黃金千兩，以示嘉獎。”
杜青棠俯身拜謝：“微臣謝主隆恩。”
百官瞧著那立於陛下身側的清瘦身影，心下五味雜陳。
雖然杜青棠並未要求賞賜，只是提醒陛下履行承諾，陛下亦不曾過多賞賜，但他們心裏門兒清，該杜青棠的賞賜絕不會少。
陛下只會攢到一定數量，一並賞賜下去。
上次是伯爵，下次又會是什麽？
“她倒是好本事，害慘了咱們，自個兒春風得意。”
“可惜她的升遷路無法覆刻，否則老夫定要......哼！”
“所以官籍的事兒就這麽算了？”
“陛下這會兒正龍顏大悅，咱們勸他三思而行，這不是老虎頭上捉虱子，找死麽？”
“老夫會永遠註視著她，待她犯下大錯，定派人敲鑼打鼓，前去文安伯府慶賀一番！”
須發花白的老大人無能狂怒，其餘官員聽了又同情又好笑。
不過他們都打定主意，時刻關註杜青棠的一舉一動，絕不給她犯錯後消滅證據的機會。
......
火炮檢閱完畢，慶元帝擺駕回宮，百官亦回到各自部署，點卯後開始新一天的忙碌。
慶元帝既已批準研究院的申請，杜青棠用兩個時辰處理公務，便帶著營繕清吏司的張郎中及一眾匠人前往皇莊。
皇莊裏有制作化妝品、護膚品以及玻璃的工坊，以防秘方外洩，朝廷還派了重兵把守。
出於研究院的特殊性和保密性，杜青棠決定將它建在皇莊裏，省得再額外跟慶元帝討要人手。
杜青棠在皇莊逛了一圈，最終圈下一塊地，用作建造研究院。
之後又取出厚厚一摞提前繪制好的圖紙——包括但不限於研究院的內部陳設以及各種實驗器材，將它們交給匠人。
她從不低估古人的智慧，只要圖紙足夠詳盡，朝廷養著的那些匠人就能想方設法做出來。
杜青棠將她的要求逐一告知匠人，留張郎中監工，而後離開皇莊。
身為工部尚書，每天都有許多公務需要她親自處理。
不過出來一個時辰，但是杜青棠能想象得到，這會兒她桌案上的公文估計有半人高了。
思及此，杜青棠不禁對慶元帝肅然起敬。
即便有內閣代為處理部分奏折，但慶元帝每天需要批覆的奏折數量仍不容小覷，至少數百份起步，且每份奏折不少於一千字。
難怪歷史上有累死在皇位上的皇帝。
杜青棠正胡思亂想，忽然聽見有人喚她的表字：“獻玉！”
循聲望去，昭陽公主穿著浮光錦制成的衣裙，立在凝香樓外，笑臉盈盈地看著杜青棠。
杜青棠收緊韁繩，翻身下馬，拱手道：“下官參見殿下。”
昭陽公主嗔道：“先前不是說了，你我當以姓名相稱，什麽下官什麽殿下，聽著多見外。”
杜青棠從善如流改口：“阿榮。”
昭陽公主勾唇：“我聽父親說，獻玉你造出了火炮，可真是了不起。”
杜青棠謙遜道：“阿榮謬讚，我只是突發奇想，嘗試著將火藥射出更遠，沒想到真的成功了，這背後有不少運氣成分。”
“獻玉可莫要妄自菲薄，放眼滿朝文武，可就只有你有這本事。”昭陽公主緊接著話鋒一轉，“對了獻玉，善堂已經建好了，你何時有空，隨我一道去瞧瞧。”
公主府答謝宴過後，杜青棠每天工部、皇莊兩頭跑，忙得腳不沾地，早就將善堂的事兒拋諸腦後。
這廂昭陽公主提起，杜青棠才想起來，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明日便是休沐，杜某隨時待命。”
“那就這麽說定了，明日巳時我去伯府接你，看過善堂再一起吃頓飯，然後送你回去。”
昭陽公主英氣的眉眼暈染笑意，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兩指捏著輕晃兩下，穗子隨風擺動。
“方才我在凝香樓做護理，充值了五千兩，掌櫃送了我這枚玉佩，好看嗎？”
玉佩色澤溫潤，質地細膩，一看就是好玉，杜青棠不假思索道：“好看。”
昭陽公主被取悅到，倏然上前一步，細白手指翻飛，將玉佩系在杜青棠的腰間：“獻玉喜歡，我便借花獻佛，將這枚玉佩贈與你了。”
杜青棠低頭看玉佩，擡頭看近在咫尺，連對方的睫毛和淺色眼影都一清二楚的昭陽公主，頓時就：“......”
有點奇怪。
不確定，再看一眼。
杜青棠低頭再擡頭，昭陽公主看在眼裏，頗有些壞心眼地逗她：“美人如玉，玉若美人，獻玉與這玉佩極為相配，我瞧著便心生歡喜，不如獻玉隨我回公主府，我也學一學那武帝，金屋藏嬌。”
杜青棠：“......”
杜青棠木著臉，有些無奈：“阿榮。”
昭陽公主掩嘴，樂不可支，後退兩步說道：“獻玉公務繁忙，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明日見。”
“明日見。”杜青棠指尖下意識撥了撥玉佩，同昭陽公主頷首示意，“杜某告辭。”
昭陽公主揮了揮手，目送一人一騎遠去，這才登上馬車。
車廂內，元霜跪坐在小桌旁，雙手奉上涼茶：“殿下，查清楚了，人在凝香樓後巷的第八戶。”
昭陽公主兩指捏住茶杯，慢條斯理呷一口，淡淡應了聲。
元霜雙手交疊於腹前，輕聲細語問道：“殿下打算何時動手？”
昭陽公主微微闔眸，纖長眼睫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淡陰影，給人以淡漠冷厲之感：“今夜。”
說來還要感謝杜大人。
若非杜大人從潛伏在韶慶府的細作嘴裏掏出許多有關大齊的機密，後又將攻打韶慶府的齊軍主將押解進京，她又怎能知曉，大夏一百四十府見不得光的陰暗角落裏，藏著數以千萬計的蟑螂和臭蟲？
既是害蟲，自然要盡早鏟除。
恰在此時，車廂外傳來一道清朗男聲：“下官陸見山求見殿下。”
元霜整理信件的手一頓。
昭陽公主眼都沒擡，只淡聲吩咐：“回府。”
公主府的護衛一甩鞭子，馬車轆轆，駛往城東。
年近而立，面容俊秀的男子立在街旁，眼睜睜看著馬車絕塵而去，被飛塵嗆得咳嗽好幾聲。
一旁的小廝擔憂道：“世子爺，您......若是讓夫人知曉......”
陸見山眼神淩厲如刀，小廝訥訥住了嘴，心裏卻嘀咕起來。
世子爺明知世子夫人善妒，尤其聽不得昭陽公主的名諱，偏要背著世子夫人求見這位金枝玉葉。
夫人連世子爺都敢動手，更遑論他們這些在世子爺身邊伺候的。
小廝不由得想起t前陣子，世子爺偶然得知夫人曾通過張夫人授意張禦史彈劾昭陽公主，跑去質問夫人為何要這麽做。
夫人勃然大怒，打死好幾個在她院子裏伺候的丫鬟不說，連帶著在世子爺書房裏伺候的兩個通房都被隨意找了個由頭，亂棍打死。
回想起兩個通房躺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模樣，小廝一陣膽寒，心中叫苦不疊。
他打定主意，絕不能讓夫人知曉此事，否則他指定要倒大黴。
輕則打一頓板子，皮開肉綻，重則性命不保！
外觀奢華的馬車早已駛遠，陸見山卻仍在怔怔望著，滿心悵然。
當年若非大夏戰敗，若非曹淵權傾朝野，而皇權式微，若非曹淵提議讓皇二女和親大齊，以保大夏太平安寧，或許他早與殿下成親，琴瑟和鳴，兒女雙全。
而不是迎娶曹宣嬌那個悍婦為正妻，十多年來飽受欺壓，房中一個妾室都不能有，甚至連通房的生死都無法左右。
陸見山恨極了曹宣嬌，奈何文遠侯府早已沒落，即便曹氏式微，文遠侯府也無力與之抗衡。
陸見山長嘆一口氣，喃喃道：“終究是有緣無分。”
不過——
“殿下為何與那文安伯往來甚密？”
文安伯一介女流，卻整日拋頭露面，混跡男子之中，絲毫不知禮義廉恥、三從四德為何物。
陸見山深以為恥，每每遇見，總會繞道而行，唯恐被那蛇蠍女子纏上，聲名敗壞。
殿下與那文安伯親近，必然會被她連累，名譽有損。
至於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有關殿下豢養面首一事，陸見山是一個字也不相信。
殿下最是規矩守禮，當年輕易不敢與他對視，一對視臉頰便泛起紅暈，宛若桃花嬌艷，又怎會豢養面首？
陸見山確定以及肯定，定是那曹宣嬌故意抹黑。
思及曹宣嬌的囂張嘴臉，陸見山咬緊牙關，從未如此迫切地希望陛下早日鏟除奸佞。
待曹淵徹底倒臺，他便休了曹宣嬌那悍婦，與殿下再續前緣。
陸見山也不嫌棄殿下並非完璧之身。
當年之事彼此各有難處，他不怨她。
-
昭陽公主尚且不知陸見山心中所想，否則只會後悔方才直接離開，就該讓護衛駕著馬車撞上去，死生不論。
是她府中養著的樂師不夠乖巧懂事，還是天底下二十來歲的貌美男子都死絕了？
年近三十的老男人，她是看一眼都嫌臟。
是夜，凝香樓後巷。
皇家暗衛悄無聲息現身，將位於第八戶的二進宅院圍得如同鐵桶一般，保證連一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砰！”
一聲巨響打破深夜的寂靜，暗衛魚貫湧入。
潛伏在二進院裏的大齊細作被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想要逃跑為時已晚，一陣殊死纏鬥後敗落下來，被五花大綁丟到院子裏。
院子裏點燃火把，驅散黑暗，亮如白晝。
暗衛清點人數，而後走向院子裏穿著黑衣的女子。
女子以輕紗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看不清輕紗下的真實面容。
“啟稟主子，人都在這裏了。”
一名大齊細作猝然擡起頭，死死盯著被暗衛稱為“主子”的女子。
他莫名覺得女子的眉眼分外眼熟，絞盡腦汁想了半晌，腦中突兀閃過一道白光，語氣篤定：“夏妃！”
夏妃。
大夏昭陽公主和親大齊時，在齊帝後宮中的封號。
同在妃位，其餘嬪妃皆有封號，譬如惠宜德榮，唯獨她是夏妃。
因為她是和親公主。
因為她是大夏送給齊帝的禮物。
人人輕視她。
人人作踐她。
大齊細作曾遠遠見過夏妃一眼。
彼時正值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夏妃卻穿著連宮女都不如的破舊衣裙，跪在雪地裏，用雙手清掃積雪。
大齊細作見她實在貌美，忍不住問了巡邏的禁軍：“她是何人？”
禁軍坦言相告：“她是大夏送來的公主，兩個時辰前清掃積雪，掃帚不小心碰上了梅貴妃身邊宮女的繡鞋，那宮女向梅貴妃告了一狀，梅貴妃便罰她用雙手清掃積雪，什麽時候將這條宮道上的積雪打掃幹凈，什麽時候才能離開。”
大齊細作至今仍然記得夏妃因頻繁接觸積雪，紅腫皸裂的雙手。
鮮血染紅積雪，無端靡麗。
一晃多年，他奉旨潛入大夏，竊取大夏機密。
有那麽幾次，他想起夏妃，不免覺得可惜。
美人如斯，卻生錯了地方，流落他國受盡淩辱，估計早就被後宮裏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嬪妃磋磨而死了。
誰料風水輪流轉，大齊打了敗仗，不僅簽下議和書，還歸還了夏妃和西南五城。
潛伏在大夏的細作被迫蟄伏，直到去年才逐漸開始恢覆活動。
他被派來夏京，伺機竊取火器配方。
誰承想，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想法子混進火器營，就被抓了個正著。
大齊細作死死盯著昭陽公主，話語尖銳：“夏妃在我朝為奴為婢，一朝歸國，竟也翻身成了主子。”
他看向周遭的暗衛，咧嘴笑著，惡意滿滿地說道：“你們可知你們的主子曾在我朝給人刷恭桶，充馬凳？”
昭陽公主負手而立，褐色眼眸不見一絲波動。
為奴為婢又如何？
刷恭桶充馬凳又如何？
昔日的苦難與仇恨支撐著她活到慶元十八年，活到杜大人迎她回家。
她不是夏妃。
她是大夏的昭陽公主。
她執掌皇家暗衛以及三千營。
她在幕後參與朝政，揮斥方遒。
這便足矣。
反倒是元霜，素來和藹可親的女子眼神驟冷，穩步走上前，一巴掌抽飛大齊細作三顆牙，順勢卸了他的下巴，退回昭陽公主身後，又恢覆成溫婉嫻靜的模樣，存在感極低。
大齊細作滿嘴血，一臉憎惡地瞪著昭陽公主。
昭陽公主輕笑：“不論前塵，只看當下，你是本宮的階下囚。”
“爾等性命，皆在本宮手中。”
說罷轉身離去，脊背挺直如松：“帶走。”
“是！”
回到公主府，已是下半夜。
昭陽公主沐浴後靠在軟枕上，任由方嬤嬤為她擦拭濕發，擦幹後抹上護發的精油，用木梳細致梳理。
梳完最後一縷，方嬤嬤低頭看去，她的殿下已經睡著了，睡顏恬靜，眉宇間縈繞著淺淡的倦色。
方嬤嬤滿眼慈愛，又難掩心疼，熄滅屋裏的蠟燭，只留一盞，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另一邊，慶元帝卻是枯坐在乾清宮的龍榻上，猶如一尊沈默而死寂的雕像。
匯報今夜行動的暗衛早已退下，那大齊細作的話語卻如同魔音貫耳，一遍又一遍地淩遲著慶元帝的雙耳，淩遲著他的心臟。
明明痛不欲生，他卻自虐一般，一邊重覆回想著，一邊在腦海中構建畫面。
福瑞守在一旁，連呼吸都輕到極致。
福瑞看了眼天色，眼看著玉兔西沈，鬥膽勸道：“陛下，您的龍體要緊，還有一個半個時辰天就亮了，還是早些安歇吧。”
慶元帝眼珠微動，透過玻璃看向殿外。
燭光映入他渾濁卻不乏精明與銳利的眼底，水色轉瞬即逝。
-
既是休沐日，又了卻一樁心願，杜青棠難得懶怠一回，放任自個兒睡到自然醒。
所謂自然醒，也只是從寅時三刻推遲到辰時一刻。
七月底，依然暑氣逼人。
杜青棠睜開眼，渾身汗津津，褻衣黏在身上，挺不舒服。
躺不住了，索性起身。
床前盆裏的冰塊早已融化，清洌洌掬在盆底，早已散不出涼氣。
杜青棠讓丫鬟備水，洗去一身黏膩，穿著常服去飯廳用飯。
伯府裏靜悄悄的，僅有丫鬟小廝的走動與低語聲。
杜青棠問了孟方，被告知琴棋書畫四人及其夫君都出去找商鋪了，杜青竹則去食香閣，盯著匠人修葺，以免偷工減料。
剛到飯廳坐下，丫鬟將早飯擺上桌，酉酉聞著味兒來了。
“喵～”
小貍花嗲聲叫喚，過分甜膩。
杜青棠睨她一眼，低頭專註幹飯。
“喵～”
酉酉伸爪撥弄杜青棠的袍角，圓滾滾的貓瞳裏寫滿了“想吃”。
杜青棠將加麻加辣的牛肉面往桌子裏邊兒推了推，目光不著痕跡從小貍花圓滾滾的身體上掠過：“想吃就自己上來。”
吃是不可能給她吃的，杜青棠單純是想讓小貍花多多運動。
在韶慶府的時候還是一只身姿優美的小貓咪，被杜青竹帶回清苑縣幾個月，再來夏京就變成了一只煤氣罐。
整只貓肥了一圈，肚皮圓滾滾，成了一只小豬咪。
過度肥胖無論是對人還是對貓都是有害無利，杜青菊嘗試讓她減肥，晚上的口糧減半，結果小貍花餓t得到處亂竄，喵喵喵叫了大半夜，搞得所有人都沒睡好。
實在無法，只好恢覆正常的食量。
杜青棠才不慣著小貍花，冷眼看她動作。
酉酉繞著杜青棠轉一圈，四爪蓄力，跳上繡凳——
“砰！”
一次起跳失敗，啪嘰落在地上。
小貍花將其歸結為意外失誤，再次蓄力。
“砰！”
前爪碰到繡凳邊緣，啪嘰滑下去，四爪朝天。
小貍花一骨碌打個滾，趴在地上若無其事舔爪子。
杜青棠：“......”
人在尷尬的時候會假裝很忙，小貓咪也不例外。
半晌後，尷尬淡去，小貍花第三次蓄力——
“砰！”
上半身落在繡凳上，距離成功僅有一步之遙時，煤氣罐緩緩下滑。
“喵喵喵！”
小貍花急了，試圖勾住繡凳，奈何體重超標，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只能眼睜睜看著繡凳離自己越來越遠。
小貍花在地上癱成一只悲傷的貓餅，一動不動。
杜青棠：“......去拿一根小魚幹來。”
孟方忍笑，自有丫鬟去取小魚幹。
吃完小魚幹，酉酉瞬間滿血覆活，杜青棠丟出毛線球，她喵喵叫著追了出去。
很好，耳根子總算清凈了。
杜青棠填飽五臟廟，用帕子擦了嘴，吩咐道：“把然姐兒幾個叫來。”
恰逢休沐，趁這功夫考校她們一番。
孟方讓丫鬟去喊人，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阮然還有幾個外甥外甥女一路飛奔到跟前。
“九姐。”
“姨母。”
半大姑娘半大小子們各喊各的，精神抖擻，昂首挺胸，充滿了蓬勃向上的朝氣。
杜青棠雙手抱臂，直入主題：“上次考校你們還是十天前，讓我看看你們最近學得如何？”
姑娘小子們頓時繃起小臉，努力作嚴肅狀，時刻等待著接受考驗。
幾個人挨個兒考校下來，杜青棠中肯點評：“還不錯，再接再厲。”
“呼——”
姑娘小子們長舒一口氣，咧嘴笑開了。
這時，孟方走進來：“主子，殿下的馬車已經停在伯府外邊兒了。”
杜青棠：“......”
真是裝都不裝了。
杜青棠懶得看孟方，揮手攆人：“我出門一趟，你們回去好好讀書，註意勞逸結合，但不可虛度光陰。”
“是，九姐/姨母。”
杜青棠奔回主院，整理衣冠，確保儀容得體，這才往伯府大門去。
一只腳已經跨出臥房門檻，杜青棠又退了回去，找出昨天昭陽公主贈予的那枚玉佩，系在腰間才出門而去。
昭陽公主換了一輛馬車，比起昨天的奢華，這輛更低調些，車廂上也不曾鐫刻昭陽公主府的府徽。
元霜立在馬車旁，見到杜青棠便笑盈盈行禮：“奴婢見過杜大人。”
“元霜姑姑。”杜青棠打了聲招呼，踩著馬凳進入車廂。
昭陽公主姿態懶倦地靠在車廂上，手邊放著滿滿一盆冰塊，整個車廂如同深秋一般涼爽。
除了冰盆，一旁還有冰鑒。
冰鑒裏邊兒放著各種瓜果，顏色鮮亮，十分誘人。
昭陽公主支著下巴，眉眼散漫恣意：“獻玉，這是從韶慶府運來的瓜果，快來嘗嘗。”
杜青棠也不跟她見外，吃了一片西瓜。
冰冰涼涼，像蜜一樣甜。
昭陽公主留意到杜青棠腰間的玉佩，眼底笑意盎然：“韶慶府的瓜果和果幹在夏京很受歡迎，我原本還打算跟你談合作，考慮到中途損耗太多，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瓜果金貴得很，禁不起磕碰。”杜青棠戳了戳冰塊，哢嚓作響，聽著甚是悅耳，“所以鮮果園只開在西北，只有果幹遠銷各地。”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想到什麽說什麽，眨眼間就到了善堂。
善堂位於城西與城北的交界處，占地甚廣。
門頭上掛著一方匾額，上邊兒銀鉤鐵畫寫著“善堂”二字，筆鋒間難掩銳利。
杜青棠猜，這多半是昭陽公主親筆題字。
元霜開了鎖，推開門退到一旁，昭陽公主擡手招呼道：“獻玉，快隨我來。”
昭陽公主領著杜青棠在善堂裏逛一圈，從寢舍到書舍再到廚房。
回到善堂大門處，昭陽公主問道：“獻玉覺得這裏如何？可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杜青棠搖頭：“十分周全，無需改進。”
孩子們吃喝不愁，書舍裏還有各式各樣的書籍，等長大後識了字，盡可前來借閱，豐富知識，增長閱歷。
昭陽公主望著墻角盛放的花卉，輕聲道：“本宮知道夏京有許多因為各種疾癥或者性別被遺棄的孩子，還有許多失去家人，伶仃一人的孩子，從今往後，這裏便是他們的避風港灣。”
“本宮也知道，夏京之外類似的情況只多不少。”
“那些被遺棄的孩子將會餓死、凍死，僥幸活下來的，很多會為了生存誤入歧途，成為作奸犯科，十惡不赦之人。”
“杜大人，本宮不敢保證讓天下所有被遺棄的孩子有家可歸，但本宮會竭盡所能，收容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改變百姓扭曲的根深蒂固的觀念。”
昭陽公主一臉正色，凝視著杜青棠。
她沒問杜青棠：“杜大人，你信我嗎？”
她只道：“我會做到的。”
字字鏗鏘，振聾發聵。
如同宣誓一般。
......
從善堂離開，昭陽公主帶杜青棠去她名下的酒樓吃飯。
菜肴豐盛，美酒飄香。
一頓飯吃得賓客盡歡，相攜走出酒樓。
臨近馬車時，身後突兀傳來一道清朗男聲：“殿下！”
杜青棠正欲回首去看，卻被昭陽公主輕拍了下脊背：“獻玉，你先上去。”
那等臟東西，可不能汙了杜大人的眼。
杜青棠應了聲，踩著馬凳進入車廂。
陸見山大步流星走到跟前時，車簾剛好落下，杜青棠只留給他一片青色衣角。
“下官參見殿下。”
陸見山行了一禮，目光灼灼地看著昭陽公主：“殿下，多日不見，您清瘦了許多，看來您還是如當初那般苦夏，猶記得......”
昭陽公主因著他的出現興致全無，輕撫腕子上的玉鐲：“陸世子，你逾矩了。”
言辭冷淡，盡顯高高在上的疏離，令陸見山的表情空白一瞬。
從前殿下待他最是溫柔小意，如今怎的跟變了個人似的？
陸見山忽然想起文安伯。
文安伯在文官——尤其是一些迂腐守舊的官員之中風評極差，其人粗鄙跋扈，毫無女子的溫柔賢淑。
昭陽公主冷言冷語的樣子，竟與那文安伯極為相像。
思及上次昭陽公主與文安伯相談甚歡的畫面，陸見山擰起眉頭，語重心長勸道：“殿下，那文安伯離經叛道，桀驁不馴，您還是盡早與之斷了往來，以免沾上她的惡習。”
車廂內，杜青棠眉梢微挑。
昭陽公主聽他這一席瘋言瘋語，似笑非笑道：“陸見山，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在本宮面前指手畫腳？”
陸見山眉間折痕愈深，一臉不讚同的表情：“殿下，您果然還是被那文安伯帶壞了。”
“文安伯素來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她必然是知曉您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故意接近您......”
杜青棠聽不下去了，撩起車簾，面無表情盯著陸見山：“這位......陸世子，大庭廣眾之下妄議朝廷命官，你當禦史是死的？還是當杜某是死的？”
陸見山正苦口婆心勸說昭陽公主，試圖將她引回正途，冷不丁面前出現一張令他避之不及的臉，嚇得大叫一聲，連連後退。
“杜、杜青棠？！”
“陸見山！”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一道充滿震驚，另一道則滿含怒火。
杜青棠循聲望去，來人濃抹盛裝，單看五官輪廓，竟與曹行粲有幾分相像。
昭陽公主輕嘖一聲，踢開陸見山，徑自踩上馬凳：“今早出門沒看黃歷，遇上兩只瘋狗。”
說話間，女子已經到了跟前，不顧杜青棠和昭陽公主在場，一把揪住陸見山胳膊上的肉，用力擰一圈。
陸見山痛呼，引得過路人紛紛側目。
杜青棠：“......”
昭陽公主：“......”
陸見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只覺格外難堪，低吼道：“曹宣嬌！你瘋了嗎？”
曹宣嬌冷笑，恨不得宰了這個男人。
不久前，手帕交登門，說是凝香樓出了新品。
曹宣嬌素來喜愛凝香樓的產品，便與手帕交一道出門。
誰知走到半路，發現陸見山與一女子在街邊說話。
定睛一瞧，那女子赫然是昭陽公主。
曹宣嬌頓時炸了，不由分說沖上來，當著昭陽公主的教訓陸見山一頓。
正欲警告昭陽公主，卻見她已t經坐進車廂，撩著車簾，居高臨下地俯視自己：“曹氏，拴好你的狗，再有下次，本宮不介意替你宰了他。”
說罷放下車簾，護衛一抖韁繩，馬車駛出。
陸見山和曹宣嬌緊挨著馬車，一個閃避不及，摔得四仰八叉。
有一婦人牽著牙牙學語的女兒路過，小姑娘指著兩人咯咯笑。
“娘，王八！”
在一片哄笑聲中，馬車揚長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