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147 父子反目

關燈
第147章 147 父子反目

承恩公府派來的探子離開後, 杜青棠又擬寫一封密折,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這才去賓興館待客。

折回去之後, 發現賓興館內唯有裴遇春一人,正悠閑品茶,另外四個人不知去向。

許是察覺出杜青棠內心所想,裴遇春解釋道:“裴某讓他們去追查大齊逃兵之事了。”

杜青棠面不改色道:“還未來得及謝過裴將軍告知之恩。”

說罷,向裴遇春行了一禮,言辭進退有度, 禮儀更是挑不出錯處:“承蒙裴將軍及時告知, 否則杜某將要處於被動局面了。”

杜青棠知曉,她在韶慶府的所作所為遲早會公之於眾, 但絕對不是現在, 更不能成為某些人試圖掌控她的把柄。

“杜大人不必言謝, 那兩人居心叵測,意圖對杜大人不利, 裴某自然要如實相告。”裴遇春話鋒一轉, “大齊在進攻韶慶府的前一天舉兵進犯婁山關,請恕裴某未能及時趕來支援。”

杜青棠與裴遇春相對而坐, 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視他:“如果你為了我棄婁山關於不顧, 我會看不起你。”

裴遇春神情微頓,緩緩笑開了。

這就是她。

公私分明, 理智到近乎冷酷。

裴遇春大掌落在膝頭,脊背挺直如松,聲音低不可聞,但他確定對面之人能聽得見:“阿玉,先前......真的很抱歉, 我的任性和一意孤行險些害了你。”

審出那兩人的來意後,十二歲便馳騁沙場,從無畏懼的青年將軍一陣膽寒,後怕不已。

若杜青棠不曾喝止他的追逐,以那兩人的本事,定能查出他們之間的往來。

若是讓曹淵得知,必會以此相要挾,令杜青棠備受掣肘。

輕則妥協,成為四皇子側妃,重則鬧開了,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成為百官逼迫杜青棠退出官場的理由。

到那時,她多年以來的堅守與努力都將付之東流。

“無妨,及時止損便好。”杜青棠似是不曾覺察青年倏然黯下的眼眸,指尖摩挲腰封上的繡紋,“那天我對你態度挺差的,就當扯平了。”

她痛恨自己的放縱與墮落,難免遷怒裴遇春,顯得疾言厲色,冷若冰霜。

再往前推,她也沒給過他什麽好臉色。

杜青棠斂眸,轉移話題:“可查出背後放暗箭,加害於你的人了?”

裴遇春頷首:“查出來了。”

杜青棠並未追問是何人,只道:“裴將軍肩負鎮守婁山關的重任,還需多加保重。”

裴遇春綠眸中閃過一抹光,溫聲道:“多謝杜大人關心,裴某定會多加防範,保重自身。”

此後,兩人相對無言。

裴遇春長指收緊一瞬,若無其事起身,拱手道:“裴某還有軍務在身,先行告辭。”

杜青棠起身相送,立在府衙門口,目送一行五人策馬遠去。

駛出小段距離,裴遇春再回首,早已不見那道緋色身影。

裴遇春眼底掠過一抹黯然,覆又變得堅定起來。

數月以來,他無數次回想杜青棠那天的言辭,驚覺自己並不抵觸杜青棠不嫁人,不生子,奉獻終身,只為仕途和天下女子而戰。

她本就是這樣一個特立獨行的女子,有著強大的信念和過人的意志,不懼一切的勇氣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凡是見過她的人,都會無法自拔地沈迷於她。

更何況女子的價值並非只在生兒育女。

她們也可以如同男子那般,在各自擅長的領域大放異彩。

無論如何,他都會一直等下去。

等風浪平息,杜青棠裏在那最高處,萬丈之巔,或許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起他,回過頭來看他一眼。

只需一眼,他便會義無反顧地奔向她。

即便是成為見不t得光的情人,即便無人知曉他們的關聯,即便百年之後,他們有幸名留史冊,她是文官杜青棠,他是武官裴遇春,兩人如同兩條直線,涇渭分明,沒有任何交集。

他亦甘之如飴。

......

裴遇春走後,杜青棠繼續出題。

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府試如期而至。

杜青棠作為主考官,於當天晨光熹微之際現身貢院。

府試連考三天,杜青棠需全程在場。

在此期間,杜青棠將府衙一應公務全部丟給了周吳鄭王四位大人。

就連僅知府有權處理的公文,杜青棠都一股腦塞給了周同知。

周同知此人雖有些小毛病,但是在大事上從不糊塗,處事公正,能夠服眾。

將知府印信交給他,杜青棠放心。

府試結束,閱卷官緊鑼密鼓地展開閱卷工作。

五天後,府試放榜。

貢院離府衙極近,站在門口便可瞧見科舉放榜的盛況。

眾官員點過卯,趁著上值時間未到,齊聚府衙門前,遠觀貢院前的熱鬧景象。

“今年府試的文章較去年精彩許多,各有各的優點,直看得本官眼花繚亂,難分高下。”

“縣學的教授教諭們居功甚高,當然了,也離不開這些考生自個兒的勤勉努力。”

“話說夏京那邊的殿試也該放榜了吧?”

“按照往年慣例,殿試多在四月中旬舉行,傳臚大典也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一晃多年,老夫都有些記不清傳臚大典的盛況了。”

“誰不是呢,老夫為官二十餘年,這些年一直輾轉各地,鮮少回京,連集英殿前的丹陛長什麽樣都忘得差不多了。”

“唉,真是歲月不饒人吶。”

“......忽然想起來,知府大人是不是快要離任了?”

此言一出,議論聲戛然而止。

府衙門前落針可聞,靜得有些詭異。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

“知府大人走後,也不知新知府怎麽樣,是個好的便也罷了,否則知府大人三年的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王大人所言極是,若新知府是個迂腐守舊、故步自封的,多半會下令取消女子班,說不定連女工都不能有。”

“雖然老夫也是男子,但不得不說,女子在很多時候並不比男子差,只可惜世俗如此......”

“只希望吏部擦亮眼睛,別再像以前那樣,什麽臟的臭的都往韶慶府扔,搞得這裏烏煙瘴氣,民不聊生。”

不僅官員,百姓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的功夫三年就過去了,如今回想起來,知府大人初來韶慶府竟恍如昨日一般。”

“聽說朝廷會因為官員功績卓越而允許其留任,咱韶慶府能有今天全是知府大人的功勞,說不定......”

“啊呸!你也知道知府大人功績卓越,她這樣厲害,在哪裏得不到重用?陛下又怎會放任她在咱們這偏僻的西北之地?”

“你說得對,雖然咱舍不得知府大人,恨不得她一直在韶慶府,但俗話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做人可不能太自私,知府大人留在韶慶府,她這輩子只能是個知府,但如果去其他地方,譬如省城,譬如夏京,那肯定是要升官的。”

“喜歡一個人,自然是希望她越來越好。知府大人離任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只希望老天保佑,再賜個好官給咱們。”

“可就算來個好官,也不會像知府大人這樣,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尤其是對待女娃娃。”

眾人深以為然。

他們這輩子都沒想過,女娃娃可以堂堂正正地走進學堂讀書,還可以在廠裏做工,每個月都能領到一份足夠一家老家吃穿嚼用的工錢。

“趕明兒我去跟住家隔壁的老秀才打聽打聽,知府大人讓我全家吃喝不愁,我也得有所表示。”

“啥表示?”

“不如送一籃子雞蛋?”

“知府大人在韶慶府三年,從未收過咱們一針一線,肯定不會收下你的雞蛋。”

“那咋辦?”

眾人抓耳撓腮,陷入沈思。

......

結束一天的公務,杜青棠回到三堂。

杜青竹坐在石桌前,沖她揚了揚手裏的信封:“獻玉,小八來信了。”

“喵!”

酉酉後爪踩在地上,前爪扒拉一號鏟屎官的胳膊,從一只貓變成一條貓,尖耳朵不停抖動,仿佛在催促一號鏟屎官趕緊拆信。

然而杜青竹鐵石心腸,不理會小貍花的催促:“獻玉快過來,咱們一起看。”

杜青棠應了聲,擡腳上前。

杜青菊在信中說她一切都好,太醫院的同僚十分友善,女醫招收也十分順利。

“抵達夏京時恰逢會試放榜,我讓人去打聽消息,會元乃是韶慶府人士,此外還有二十三人榜上有名。”

杜青竹看到這裏,摸了摸下巴,喜笑顏開:“哎呀呀,韶慶府的舉人們可真夠爭氣的,這個成績一定驚掉許多人的下巴!”

杜青棠不置可否,畢竟韶慶府重啟科舉也才兩三年,誰又能想到韶慶府的考生會成為會試中的一匹黑馬呢?

杜青竹將小貍花摟進懷裏,一陣猛吸,語氣難掩激動:“如此一來,韶慶府八成要出個狀元郎了。”

杜青棠並未把話說得太滿,只保守估計:“一甲前三肯定是有的。”

“對了,獻玉。”杜青竹放下信紙,“上個月我不是讓人貼出轉售食香閣的告示麽?這一個多月裏陸續有好幾個買家找上門,價格有高有低,我不太拿得準,想請你幫忙查一查他們。”

杜青竹擔心買家品行有缺,毀了她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食香閣。

杜青棠點頭應好:“明天我就讓人去查,先回屋換身衣服。”

官袍終究不如常服穿著舒服。

“獻玉最好了。”杜青竹傾身,用臉頰跟老幺貼貼,軟聲道,“快去吧,晚飯我都已經做好了,只等你回來一起吃。”

杜青棠莞爾,去換了身舒適的常服,再出來飯菜已經上桌。

姐妹二人邊吃飯邊談天,吃完飯又給杜青菊回信,談及她們在韶慶府這邊的情況,順便展望一下不久後的重逢,然後一起看了會兒書,亥時各回各屋,熄燈歇下。

-

夏京,傳臚大典。

傳臚官立於集英殿前,高聲唱名:“第一甲第一名,韶慶府青陽縣,周際中。”

傳臚官唱完之後,又有多名禁軍接力。

一甲三人均連唱三遍,確保王公百官及新科貢士都能聽見。

洪亮嗓音在集英殿前回蕩,聽聞狀元郎的籍貫,百官之間傳來細微騷動。

眾人望著那跪於丹陛前的年輕男子,心情覆雜至極。

竟是......韶慶府麽?

傳臚大典結束後,新科進士離去,為不久後的策馬游街做準備,王公百官則三五成群地議論著。

“又是韶慶府,可韶慶府不是近兩年才恢覆科舉嗎?”

“我有幸看過一甲第一的文章,字字珠璣,見解獨到,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自從文安伯去了韶慶府,好像任何有關韶慶府的消息我都不覺得驚訝了。”

“消息傳回去,那個女人肯定又要嘚瑟了。”

自個兒是六元狀元不說,任職之地也出了個狀元。

——無論稅收還是狀元,都是歸於知府的功績裏面的。

“可惡,她的運氣也太好了吧?!”

四皇子聽著眾人的議論,越發堅定了納杜青棠為側妃的決定。

此女能力斐然,絕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包括父皇。

五皇子走在四皇子身側,聲音低不可聞:“外祖父的人離京已有兩月,不知進展如何。”

四皇子也在想這件事。

杜青棠是否受到中宮之位的誘惑?

若她抵制住了誘惑,又是否查到杜青棠的把柄?

此後幾個時辰,四皇子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於是傍晚下值後,打算去一趟承恩公府。

出了宮,四皇子正要上馬車,身後傳來五皇子的聲音:“四哥這是打算直接回府?”

四皇子坦言道:“非也,是去承恩公府。”

五皇子不由分說跳上四皇子的馬車,嬉皮笑臉地央求:“好四哥,讓我也湊個熱鬧。”

四皇子思及這些天五皇子的表現,對方並未因為他有意納杜青棠為側妃而有所疏遠,一如往常那般親近,事事以他為先,遂欣然應允,兄弟二人同乘馬車前往承恩公府。

入了府,四皇子問及曹淵,卻被管家告知他還未回來。

四皇子有些納悶,近日朝中無甚要事,都這個時辰了,外祖父怎的還沒回來?

“既然如此,本殿下就先回....t..”四皇子轉身往外走,話未說完,就被五皇子拉住,“來都來了,不如等外祖父回來,問個究竟再走也不遲。”

四皇子沈吟片刻:“也罷,依你。”

最好保定府或者韶慶府有消息傳來,如此也不算白跑一趟。

管家見四皇子又坐了回去,向五皇子遞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忙招呼下人奉茶。

一杯茶還未喝完,派去韶慶府的人先曹淵一步回來了。

五皇子笑瞇瞇:“四哥你看,方才若是走了,也就錯過了第一手消息。”

四皇子看他一眼,吩咐道:“讓他進來。”

管家是曹淵親信,聞言自是無有不應,退出去傳話。

不過須臾,承恩公府的兩名暗衛入內,行禮問安。

四皇子是何等的火眼金睛,一眼便瞧出這兩人的異樣,視線從他們慘白的臉上劃過,最終落在隆起的腹部,表情有些怪異:“這是怎麽回事?”

暗衛恭敬垂首,語調略顯虛弱:“回殿下,我等在回京途中不慎飲下臟水,當天夜裏上吐下瀉,腹痛難忍,第二天便成了這副模樣。”

五皇子眼裏閃過一抹幽光,快到任何人都沒察覺,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哦?可曾看過大夫?”

暗衛答:“看過,都說不出問題所在。”

四皇子不關心他們病情如何,兩個暗衛而已,死了就死了,他更關心在韶慶府的調查結果。

或者說,杜青棠的態度。

“可查到什麽了?”

“回殿下,屬下......嘔!”

暗衛話說一半,突然噦了一聲,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幾分,連忙擡手捂住嘴:“殿下......嘔!殿下恕......嘔!”

四皇子:“......”

四皇子擰起眉頭,明顯不悅,看向另一名暗衛:“你來說。”

“是。”另一名暗衛抱拳,“屬下抵達韶慶府後,應老爺的吩咐,先去找......嘔!先去找杜青棠,許以中宮之位,杜青棠卻......嘔!卻拒絕了,說她......嘔!說她絕不為妃......嘔!”

四皇子:“......”

五皇子:“......”

四皇子本就不是什麽好性子,尤其近幾年事事不順,更加陰鷙狠厲。

見兩名暗衛噦聲不斷,耐心告罄,擡手將茶杯丟出去,砸得其中一人滿頭血:“不會說話舌頭就別要了。”

暗衛大駭,連忙磕頭求饒:“殿下恕罪!殿下恕......嘔!”

四皇子聽著就煩,目光在身邊巡視一圈,操起茶壺,作勢要丟出去,被五皇子攔下。

“四哥息怒,此二人分明是染上了怪病,不如召府醫前來,為他二人診治,如此也好問個清楚。”

四皇子冷哼,看了眼管家,後者會意,忙讓人去請府醫過來。

府醫很快趕來,見到暗衛的模樣,臉色微變,向四皇子五皇子請安後,依次為兩人診脈。

半晌後,五皇子盤著核桃,一臉的好奇:“如何?”

府醫回道:“從脈象看並無異常,不知兩位能否詳細描述一下癥狀?”

暗衛心底懷著一絲希冀,如實道來:“一開始是上吐下瀉,腹痛難忍,肚子每天都在變大,伴隨嘔吐、腰痛,時常食不下咽......”

府醫越聽,表情越是微妙,看著他二人欲言又止。

四皇子冷聲道:“說。”

府醫眼皮跳了下:“從癥狀判斷,倒像是懷孕初期的反應,可他們又是男子......”

五皇子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莫非那臟水可使男子有孕?”

四皇子冷冷看了眼跪在低聲幹嘔不止的暗衛,耐著性子問:“可有治療之法?”

府醫有些為難,幾經踟躕後選擇實話實說:“草民從未見過這種癥狀,怕是有心無力啊。”

暗衛低著頭,眼裏閃過絕望。

其實他們沒有跟四皇子說實話。

他們根本沒有上吐下瀉,腹痛難忍。

那天,他們被強行餵下一粒黑色藥丸,不過幾息,肚子就跟吹氣球似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活像個肉球墜在身前,沈甸甸的,存在感非常明顯。

不僅腹部隆起,他們緊接著還出現幹嘔、腰痛、尿失禁等癥狀。

那杜青棠以此威脅他們:“只要你們老老實實完成我交代的事情,解藥自會在第一時間送到你們的手裏。”

“如若不然,你們的肚子將會在一個月後‘砰——’一聲炸開。”

他們不想死,不得不答應杜青棠的要求,一路上強忍身體上的種種不適,日夜兼程趕路,唯恐回去得晚了,小命不保。

他們也曾抱有一絲僥幸,大夫能診斷出他們中了什麽毒,替他們解毒。

如此一來,他們也就不用受到毒藥的掣肘,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做出不願意做的事情。

沒想到就連夏京的大夫都看不出問題所在,直言無法醫治。

“嘔——”

許是情緒過激,暗衛的胃裏又一陣翻湧,不顧兩位皇子在場,超大聲地噦了出來。

難以言喻的氣味在花廳裏彌漫開來,四皇子從寬袖暗袋裏抽出帕子,嫌惡地捂住口鼻,臉色鐵青地站起身往外走。

五皇子嘖了一聲,也用帕子捂住口鼻,綴在四皇子身後往門口去,吩咐管家:“問清楚,不必再留。”

管家低眉順眼:“是。”

兩名暗衛瞳孔收縮,暗中交換眼神,僅一息間便達成共識,右腕一轉,藏在窄袖中的匕首滑入手中,同時暴起,分別刺向四皇子和五皇子。

“杜大人讓我們轉告二位殿下,竟敢把手伸到韶慶府,就別怪她不客氣!”

“殿下!”

暗衛與管家幾乎同時出聲。

四皇子毫無防備,等他從餘光中瞥見一抹寒芒逼近,一切都已經遲了。

“撲哧——”

匕首入肉,血花四濺。

“啊!”

四皇子慘叫出聲,身體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四皇子身畔,五皇子眼底掠過暗色,借寬袖遮掩,身形微微一晃。

匕首刺中腹部,鮮血頃刻湧出。

“砰”一聲輕響,核桃落地,浸染鮮血。

“殿下!”

這一聲並非來自管家,而是回府後得知四皇子五皇子在花廳,匆忙趕來的曹淵。

誰知趕到花廳,恰好見到承恩公府暗衛將匕首刺入兩位殿下.體內的一幕。

曹淵目眥盡裂:“來人,給我......”

話未說完,兩名暗衛發現曹淵,又揮刀向他刺去。

曹淵年事已高,反應遲緩,身邊又無暗衛相隨,盡管在第一時間後退,還是被匕首劃破臉頰。

“老爺!”管家驚呼。

暗衛一擊落空,正欲再刺,護衛聞聲趕來,雙方經歷一番惡鬥,前者因大腹便便敗落,被就地格殺。

兩名暗衛躺在血泊裏,仰天大笑三聲,氣絕而亡。

其實杜青棠只是讓他們警告曹淵,若是再把手伸到韶慶府,就別怪她手下無情。

可杜青棠害他們承受諸般痛苦,這廂大夫還得出無藥可醫的結論,他們又怎會放過她?

與其在得罪了曹淵之後四處逃竄,苦等一粒不一定有效,甚至不一定存在的解藥,不如拉著杜青棠一起下地獄。

謀害皇子,刺殺當朝首輔,這兩項罪名足夠杜青棠死一千次一萬次了。

......

皇宮,禦書房。

“四殿下和五殿下在承恩公府遇刺,四殿下傷勢較重,被刺中腎臟,府醫診斷可能有礙子嗣,五殿下只受了些皮肉傷,養一陣子便可痊愈。”

“刺客原本還想刺殺承恩公,護衛及時趕到,將其就地格殺。”

暗衛匯報完畢,無聲無息地隱沒黑暗之中。

福瑞死死低著頭,眼皮狂跳不止。

杜大人的膽子也太大了吧?

刺殺曹淵便也罷了,居然還敢刺殺四皇子和五皇子。

謀害皇子可是大罪,她不要命了嗎?!

不!

不對!

杜大人並非不知輕重之人,絕無可能將自個兒的把柄送到別人手裏。

思及那兩名暗衛所說的話,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湧上心頭。

福瑞瞪大眼睛,心怦怦直跳,咽了口唾沫:“陛下,這......”

慶元帝意味不明地哼了聲:“膽子不小,竟敢試探朕。”

說罷,他又搖頭:“不,不是試探。”

比起試探,更像是反擊。

他試探她的忠君之心,她試探他的立儲之心。

福瑞:“?”

福瑞呆了下,不明所以。

慶元帝被福瑞呆滯的表情逗笑,不介意點撥一二:“杜愛卿這是借刀殺人呢。”

福瑞:“???”

福瑞還是不太t明白,急得抓耳撓腮,把著拂塵幹笑兩聲:“奴才愚鈍,還請陛下明示。”

慶元帝虛指他兩下:“你啊你,真是越老越糊塗了。”

福瑞笑容不變,恭維道:“奴才原本就不是個多聰明的人,不比陛下足智多謀,神機妙算。”

慶元帝的目光穿透玻璃窗,直抵高高紅墻,重樓疊閣:“以杜愛卿的謹慎,她只會嚴詞拒絕曹淵的拉攏,順便讓人警告曹淵一番。”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只是那暗衛被杜愛卿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必定懷恨在心,難保不會鋌而走險,嫁禍杜愛卿。”

這是一個概率問題。

若那兩個暗衛膽小如鼠,貪生怕死,必然不敢做出嫁禍之事。

反之,輕則刺殺曹淵,重則刺殺皇子。

只要讓杜愛卿坐實了刺殺罪名,她必然難逃一死。

杜愛卿正是利用了他們的報覆心理。

福瑞感覺自個兒的腦子快要不夠用了,暗自腹誹杜大人的心眼比篩子還要多,小心翼翼問道:“可是四殿下和五殿下......”

慶元帝睨了福瑞一眼,沒再說話。

若遇刺的人是曹淵,他自然龍顏大悅。

若遇刺的人是老四老五,他是龍顏大怒?還是自由放任?

他連老四老五這兩個嫡出皇子都不在乎,誰又是他真正屬意的皇位繼承人?

慶元帝取下玉扳指,迎著光細細打量上面的龍紋。

這枚扳指出自大家之手,龍紋鐫刻得栩栩如生,一雙龍目似要活過來似的。

為了皇位,兄弟鬩墻。

為了皇位,謀害皇子。

為了皇位,毒害後妃。

而他屬意的繼承人,從未變過。

“讓蘭世忠去老四老五府上,替朕看看他們傷得怎麽樣。”

福瑞淺淺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五味雜陳:“是。”

......

四皇子府。

四皇子因失血過多昏迷,這廂悠悠轉醒,得知匕首捅穿腎臟,恐有礙子嗣,先是一怔,反應過來後捶床咆哮:“杜青棠!本殿下要你不得好死!”

“來人,立刻派人去韶慶府,給本殿下殺了杜青棠那個臭女人,將她碎屍萬段,屍體丟去餵狗......”

曹淵得知四皇子醒來,進門便聽見這番話,肅聲道:“殿下不可!”

四皇子雙目含恨,胸口急速起伏:“為何不可?本殿下許她中宮之位,她嚴詞拒絕,說什麽不願為妃也就罷了,竟還策反了外祖父您派去的人,害得本殿下......”

腰腹的傷口隱隱作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四皇子他失去了什麽。

“外祖父您別攔著,本殿下一定要殺了她!”四皇子咬牙切齒道。

曹淵見四皇子被仇恨蒙蔽,輕嘆一聲:“殿下,您覺得以杜青棠的謹小慎微,她會做出這等蠢事嗎?”

四皇子神情一怔。

曹淵又道:“就算她真敢這麽做,可無憑無據,您如何如何將她定罪?當陛下問及杜青棠為何讓人刺殺您,您難道要告訴他此中緣由嗎?”

四皇子啞然。

他不能。

任何人都無法容忍旁人挖自己的墻角,更遑論九五之尊,待他無比冷酷的慶元帝?

曹淵感覺到側臉傳來一陣濕意,是說話間扯動劃傷,滲出了血。

他取出帕子,壓在傷口上。

刺痛令他清醒,令他冷靜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麽走。

半晌後,曹淵說道:“曹八曹九刺殺之罪屬實,老臣會派人調查,究竟是何人讓他們行刺兩位殿下。”

四皇子面色微緩,正欲開口,內侍通報:“陛下派了蘭院首前來,專為殿下診治。”

四皇子大驚失色:“不能讓父皇知道本殿下......”

一個子嗣艱難的皇子,怕是這輩子都與皇位無緣了。

曹淵揉了揉眉心,取下帕子放回寬袖暗袋中:“殿下放心,一切有老臣。”

他去見了蘭院首:“殿下還未醒來,蘭大人請回吧。”

蘭院首有些為難:“可陛下那邊......”

曹淵語氣不容置喙:“待殿下病愈,再入宮向陛下請罪。”

蘭院首清楚今天是見不到四皇子了,只得告辭,前往五皇子府。

五皇子傷勢較輕,蘭院首為其診脈,叮囑幾句,留下一瓶傷藥便離開了。

五皇子靠在軟枕上,視線落在虛空,忽而意味不明笑了:“兩個蠢貨。”

......

蘭院首回宮覆命,慶元帝得知四皇子仍未醒來,長嘆一聲,面露憂色:“看來老四傷勢極重。”

蘭院首不知四皇子病情,垂著頭不敢吱聲。

福瑞寬慰道:“四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又正值壯年,相信很快就能醒來。”

“朕膝下子嗣單薄,僅剩五個兒子,老四又是朕的嫡子,他若有個三長兩短......”

慶元帝愁眉不展,將擔憂嫡子傷勢的老父親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思忖片刻,拍板道:“福瑞,你帶一隊禁軍去四皇子府,護送老四去城郊行宮,那處安靜,適合養傷。”

福瑞眼神微閃:“是,奴才遵命。”

一個時辰後,四皇子“悠悠轉醒”,就被告知福瑞帶著一百名禁軍過來,送他去行宮養傷。

四皇子傻了眼:“本殿下才不去什麽行宮!”

略微一想,四皇子頓時明白,慶元帝多半又想趁此機會將他支出朝堂,不讓他接觸朝中政事。

四皇子用力捶床,恨聲道:“外祖父已經上交了虎符,一退再退,父皇他為何還要對本殿下趕盡殺絕?”

曹淵也沒想到夏明竟這般無恥,眼珠一轉:“不如殿下進宮求一求陛下?或許陛下會看在您有傷在身的份上收回成命。”

“對!本殿下要進宮,求父皇收回成命!”四皇子捂著傷口爬起來,命宮女為他更衣,嘴上念念有詞,“上次過了一年才得以回京,人生短暫,又能浪費幾個一年?”

四皇子靠著刷臉,一路暢通無阻,順利進入禦書房。

“父皇,兒臣不願去行宮養傷,求您收回成命!”四皇子面白如紙,跪地哀求道。

慶元帝從奏折中擡起頭,面上掛著淺薄笑意:“為何不願?”

四皇子在路上就已經提前打好的腹稿,聲情並茂表示:“兒臣心系父皇,不願遠離夏京,如此便無法向您盡孝了。”

慶元帝凝視著他:“若朕執意要你去行宮呢?”

四皇子猝然擡頭,撞進一雙冷酷無情的眼。

慶元帝面上含笑,雙眼卻不見絲毫笑意,冰冷審視著他。

那眼神有如實質,似一柄利刃,劃開他的衣服,刺穿他的皮肉,深深紮進他的心口。

四皇子呼吸一窒,只覺腦中嗡鳴不止,喃喃道:“父皇,您為何要這樣對待兒臣?”

慶元帝微不可察地瞇了下眼:“你倒是說說,朕是如何對待你的?”

四皇子聽著他的反問,忽然大笑。

“難道您自個兒不清楚,您是如何對待兒臣的嗎?”

“兒臣長到如今的而立之年,幼時您從未抱過兒臣一次,哪怕兒臣在您的面前摔倒,您也只是吩咐宮人攙扶兒臣起來。”

“兒臣認真聽講,努力背書,為了得到您的誇獎,兒臣有一段時間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只為將《孟子》全篇背誦。”

“兒臣滿懷期待地背給您聽,可您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便以政務繁忙為借口離開了。”

“後來兒臣長大了,得以入朝參政。”

“兒臣竭盡全力,努力辦好每一樁差事,想要獲得您的認可?”

“可您呢?您從未誇過兒臣一句,反而提拔老二老三,讓他們和兒臣打擂臺。”

“父皇,兒臣是您的嫡子啊!您怎麽能讓那兩個庶子爬到兒臣的頭上?”

“這還不夠!”

“您還打壓兒臣,打壓兒臣的外祖父,打壓兒臣的舅舅,凡是曹氏在朝為官的人,以及與曹氏交好的人,您全部都要打壓,不是將他們處死,就是將他們貶謫到外地,讓他們坐冷板凳。”

“前年您更是為了區區數十萬兩賑災銀糧,殺了兒臣的表哥,將兒臣流放到皇陵。”

“若非皇祖母求情,兒臣怕是到現在還不能回來。”

“怎麽?您現在又要故技重施了嗎?”

四皇子越說越覺得諷刺,仰頭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傷口開裂,鮮血洇濕衣袍,暈開刺目的紅。

“自古以來,皇位無非是立嫡立長立賢,兒臣是您的嫡子,可您寧願重用老大老六和老七那幾個庶出的賤種,一次又一次無視朝中大臣們立儲的奏請,也不願意立兒臣為儲君。”

“兒臣是真的不明白,兒臣和兒臣的外祖t父究竟做錯了什麽,才讓您如此大費周章地對付我們?”

“您是不是忘了,當年若不是外祖父向皇祖父請旨賜婚,您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如何能娶到曹氏嫡長女?”

“沒有外祖父的鼎力相助,您如何能坐上太和殿的那把龍椅,坐擁大夏的萬裏河山?”

禦書房內的空氣陡然凝滯,連研墨的細碎聲響都消失了,陷入可怕的死寂之中。

福瑞瞪大眼睛,眼珠近乎脫眶而出。

四皇子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那?

他是不是瘋了,居然敢這麽對陛下說話?!

福瑞腦瓜子裏嗡嗡作響,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放下墨條,屈膝跪在禦案旁邊,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此時此刻,慶元帝看四皇子的眼神已經不能用冷漠來形容了,如同是在看一個死物:“你的意思是,朕是靠曹淵才坐穩這皇位?”

事到如今,說出方才那些話,四皇子已經無所畏懼。

他早就想這麽說、這麽做了,只是仍然奢望著,以為慶元帝顧念父子之情。

如今看來,他就是個蠢貨。

天家本無情,更遑論慶元帝這個九五之尊?

“難道不是嗎?”

“您只是一個不受皇祖父待見的皇子,皇祖母也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嬪,您的兄弟母家各有各的厲害,而您的母家早就死光了,沒有外祖父,您現在頂多是個郡王。”

明明是充滿侮辱意味的話語,慶元帝卻緩緩笑開了。

這就是他的嫡子。

身體裏流著曹氏血液的嫡子。

“這天下是夏氏的天下,而非曹氏的天下。”

慶元帝笑著,屈指輕叩禦案:“朕以為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可你活了三十多年,仍然事事以曹氏為先。”

“朕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但是你每一次都站在了曹氏那邊。”

“每一次!”

“朕沒想到,朕在你的心目中會如此不堪,既然如此——”

慶元帝面色冷然:“福瑞,擬旨。”

福瑞膝行上前:“奴才在。”

“即日起,褫奪夏啟坤的皇子身份,貶為庶民。”

“另,改夏姓為曹,此生不得踏入夏京半步!”

四皇子如遭雷劈,臉色寸寸慘白下來。

他沒想到父皇會這般絕情,褫奪了他的皇子身份不說,還改了他的姓氏。

“夏”乃是皇姓,意味著無上榮耀。

此前老二犯下通敵叛國的大罪,父皇也只是褫奪了他的皇子身份,仍然保留皇姓。

包括被過繼給宗室郡王的老三也是。

只有他。

只有他夏啟坤。

被褫奪皇子身份後還要改姓的,估計千百年來就他這麽一個。

若是傳出去,怕是要貽笑千秋。

直到此刻,四皇子終於知道怕了。

他像是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涕泗橫流兩股戰戰,哪還有原先的硬氣:“父......”

慶元帝淡聲打斷:“朕不是你的父皇。”

四皇子嘴唇顫了顫,求饒的話已經到嘴邊,臨了又咽了下去。

他哈哈大笑,指著慶元帝:“夏明,你這個冷血無情的怪物!”

福瑞大駭,高聲道:“來人,將曹啟坤拖出去!”

禁軍入內,奉命行事。

曹啟坤奮力掙紮,像是蛆蟲一樣扭來扭去。

“夏明,你這個怪物!”

“真想讓我的那些個兄弟姐妹們都來看看,他們的好父皇是如何懲治他的嫡子的。”

“夏明,你沒有心!”

“我等你著眾叛親離,不得好死的那天!”

曹啟坤的賭咒聲遠去,福瑞跪在地上,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過了良久,福瑞才顫巍巍擡起頭:“陛下,那理由是?”

慶元帝垂下眼,讓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該怎麽寫就怎麽寫。”

福瑞明了,正欲應答,又聽慶元帝說道:“再加一條,謀害皇子。”

謀害皇子?

福瑞楞了下,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陛下口中的“皇子”應當是二皇子。

福瑞在心裏哆嗦了下,俯首應是。

-

四月底,周同知捧著一本冊子過來找杜青棠。

“大人,下官打算修建一所房子,但是拿不準用料,室內的家什也不知該如何抉擇,想請您給下官出出主意。”

杜青棠從公文中擡起頭,放下狼毫筆擡起手,周同知心下一喜,忙奉上圖冊。

“有勞大人了。”

杜青棠輕唔一聲,翻開圖冊,裏面是各種材料和圖樣。

一眼掃過去,選料上乘,圖樣也十分精美。

杜青棠選了幾個,見周同知飛快記下來,隨口問道:“是給家中小輩準備的?”

周同知楞了下,把頭搖成撥浪鼓,眼神亂飛,不敢跟知府大人對視:“不不不,不是家中小輩,是......是一位......其實那位與大人您年歲相仿,下官這才鬥膽前來征求您的意見。”

杜青棠見他如此,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有點莫名其妙,但也沒多問,畢竟是他的私事,一陣挑挑選選,將圖冊還回去。

周同知雙手接過:“多謝大人,大人您繼續忙吧,下官告退。”

不過多時,又有人敲門。

杜青棠頭也不擡:“進。”

來人推門而入,語氣恭敬,又夾雜一絲覆雜情緒:“大人,有一位自稱是韶慶府下一任知府的男子帶著任命文書來到了府衙,吳大人已經領他去賓興館了,您看......”

杜青棠當即放下筆,大步流星走向賓興館,在正廳門口站定,輕咳一聲。

正廳內,穿著靛色圓領袍的年輕男子眉眼含笑,五官俊逸,仿佛是從畫裏走出來的翩翩貴公子。

只見他施施然一拱手,聲線清朗:“師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