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38 幕後元兇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8章 138 幕後元兇
“轟隆——”
悶雷聲自遠方傳來, 杜青菊翻閱醫書的手一頓。
困倦如同潮水般湧來，眼皮似有千斤重，梁初夏飲一口濃茶, 任由苦澀在口腔裏漫開。
苦得她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許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繼續和師父一起熬夜研究藥方。
回想起方才的聲響，梁初夏看向緊閉的房門，有些不確定地問：“師父, 外面是在打雷嗎？”
杜青菊顰眉不語, 起身打開窗戶，狂風瞬間灌註進來, 吹滅蠟燭, 將桌上的藥方卷到地上, 醫書也嘩嘩作響。
“師父！”梁初夏驚呼。
杜青菊連忙關上窗戶，擡手抹去臉上的雨水, 摸索著找到火折子, 重新點燃蠟燭。
燭火驅散黑暗，也照亮杜青菊凝重的神色。
梁初夏撿起吹散一地的藥方, 見狀心裏一咯噔,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師父，外面不會已經開始下雨了吧？”
杜青菊凝眉不語, 只點了點頭。
梁初夏一顆心沈入谷底，臉色微白，語氣難掩焦灼：“這可如何是好？下雨不僅影響官府巡查，還會加速瘟疫的傳播，如今已經有好幾千人感染瘟疫, 若是再有......”
狂風驟雨拍打在窗戶上，“哐啷”聲響猶如警鐘敲在心頭。
一瞬間，杜青菊腦海中浮現“天要亡韶慶府”這六個字。
不！
不是這樣的！
韶慶府還未走到絕路，夾縫中仍存一絲希望。
只要研究出瘟疫藥方，所有的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獻玉守住韶慶府，不必受到朝廷的問責。
瘟疫患者得以痊愈，不必痛苦死去。
杜青菊用力掐了下指尖，刺痛令她冷靜，令她清醒，清潤的眸子裏煥發光亮：“初夏莫慌，天災無可避免，但我相信，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定能力挽狂瀾，戰勝天災，令韶慶府轉危為安。”
師父鎮定的話語為梁初夏重新灌入信心與勇氣，她深吸一口氣，端起濃茶一飲而盡，困倦一掃而空，語調振奮：“沒錯！瘟疫而已，師父您連天花都能戰勝，沒道理打不贏一場瘟疫！”
杜青菊莞爾，重新落座，將醫書翻回到原先的位置，提筆蘸墨：“那我們繼續？”
“嗯！”梁初夏用力點頭，在師父對面落座，埋首研讀醫書。
任屋外如何疾風驟雨，師徒二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翻閱醫書，嘗試配藥，燭火映入她們眼裏，散發灼灼光彩。
......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這一夜，有無數人因這場暴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完了，韶慶府這回真的要完了！”
“山匪沒能殺死我，流民沒能殺死我，狗官也沒能殺死我，我這般命硬，難道最後卻要死於一場小小瘟疫嗎？”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賊老天不長眼，為何要這般作弄我們？老娘吃了幾十年的苦，才過上幾天好日子，你為何待我這般殘忍？賊老天你沒有心！”
百姓無助的哭聲穿透夜空，回蕩在府城上空，怨氣沖天，經久不息。
......
辰時，東方出現一抹魚肚白。
沈沈夜色褪去，雨仍在淅淅瀝瀝下著。
杜青棠吃了個包子，隨意應付一口，穿戴整齊去往大堂。
衙役、巡邏兵仍在巡查，偌大的府衙內只餘下小吏和數名衙役。
杜青棠剛剛坐定，制衣廠來人。
“大人，這是您要的八萬件防護服和口罩，我們連夜趕制，這廂給您送來了。”
杜青棠疾步走到門口，見府衙外停著一長串的牛車，車上蓋著茅草，想來底下便是防護服和口罩了。
“大人，八萬件夠不夠？不夠的話盡管說，咱們還能再做個幾萬件！”
“不必了。”杜青棠說罷，朝著這些婦人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我替府城百姓謝過諸位。”
婦人們大驚，連忙側身躲避。
“大人您言重了，這是我們自願做的，而且官府也給我們發雙倍工錢了。”
“這個節骨眼上，大家理應團結起來，共渡難關才是。”
“大人您為了我們奔走勞碌，可千萬要顧惜自己的身體。”
“好，我會的。”杜青棠留意到她們凍得微微泛白的臉色，即便披著蓑衣，仍然濕透的頭發和衣服，命人準備茶水和巾帕，“外面還下著雨，諸位小歇片刻再走吧。”
“那就多謝大人了。”
杜青棠讓小吏領她們去賓興館，又招來幾名小吏：“將外面牛車上的防護服和口罩分發給百姓，每戶人家一套，凡外出者必須穿上防護服和口罩，違者一律徒半月。”
其實府城遠不止八萬戶人家，只是許多住在長興河沿岸的百姓一家全滅，都被關進了隔離屋裏，現在八萬件足矣。
術業有專攻，大夫尚未研制出瘟疫藥方，杜青棠再怎麽急也沒用。
為今之計，只有極盡所能、最大限度地控制瘟疫傳播。
只要百姓不出門，只要出門嚴加防護，便可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感染的幾率。
小吏披上蓑衣離開府衙，杜青棠揉了揉眉心，去三堂杜青菊的藥房翻找出止痛藥丸，拔開瓶塞吃了兩粒。
這幾天她幾乎沒怎麽睡，許是過度焦慮，一直頭痛難忍，只能靠止痛藥續命。
杜青棠暗中運氣，疼痛似乎緩解了些，遂將裝有止痛藥丸的瓷瓶放入寬袖暗袋，步履款款走向大堂。
巳時，張捕頭從流民所回到府衙。
“大人，昨天巳時至今又有一千二百人疑似感染，入住隔離屋。”
“此外，有三十六人病逝。”
半個時辰後，治下四縣傳來消息。
目前為止未有新增患者，另有九十二人死於瘟疫。
杜青棠親自提筆，將確診人數與死亡人數一一記錄在案。
......
流民所內，杜青菊和梁初夏一夜未眠。
天亮後，她二人仍未起身，一邊查找醫書，一邊在紙上記錄著t什麽。
大夫們一覺睡醒，打著哈欠走進藥房，見到兩人皆面露異色。
“她們不會一夜未睡吧？”
“瘋了！真是瘋了！”
“一夜未睡又如何，她們年紀輕輕，無甚從醫經驗，更是不曾接觸過瘟疫患者，哪怕是十天不眠不休，也是在做無用功，自討苦吃。”
“真當自個兒是德陽鄉主了，以為同樣姓杜，德陽鄉主能研制出天菊飲，她也能研制出瘟疫藥方。”
“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梁大夫，你難道就這麽放任初夏跟著那女大夫亂來？”
梁大夫冷著臉撚須，語氣硬邦邦的：“老夫一把年紀，可不想活活氣死。”
其餘大夫聞言紛紛搖頭，穿上防護服和口罩，或抓藥煎藥，或去隔離屋查看患者的情況。
雖然沒法治愈瘟疫，但他們一直在給患者服用清熱解毒的藥，盡可能地緩解患者的病情。
雖然見效甚微，至少有個心理安慰。
杜青菊看向小徒弟，她坐在角落裏，連頭都沒擡，仿佛並未聽見梁大夫堪稱冷漠的說辭，只是捏著書頁的手略微緊了緊。
杜青菊搖了搖頭，懶得搭理那群為老不尊的大夫，繼續翻閱醫書。
她心裏隱隱有了些設想，不過還需要再確認一下。
畢竟患者不是小貓小狗，也不是案板上的肉，須得慎之又慎才行。
巳時，杜青菊騰地站起身，無視梁初夏和一眾大夫的目光，抓起戥秤和藥簸箕奔向藥櫃。
抓藥，煎藥，將深褐色苦藥倒入碗中，再將藥碗放入食盒，直奔重癥隔離屋。
入住重癥隔離屋的患者皆已病入膏肓，性命垂危。
這些人呼吸困難，吐血拉血，甚至已經意識不清了。
杜青菊確保穿戴好防護服和口罩，深吸一口氣，拎著食盒推門而入。
隔離屋內除了一條長炕和一張方桌，別無他物，明明十分空曠，踏入後卻覺得窒息。
並非生理層面，而是心理層面。
一名患者趴在長炕上，嘔血不止。
鮮血落入炕前的小木桶裏，觸目驚心，刺痛人眼。
患者一陣嘔血後，在炕上摸索一陣，抓過帕子擦了擦嘴，艱難翻個身，躺在炕上氣息奄奄。
明明痛苦至極，婦人的面容卻格外平靜。
她似乎無懼瘟疫，更無懼生死。
杜青菊立在桌旁，只覺喉嚨裏堵著一團棉花，諸般情緒無法宣洩出來，全部堆積在胸口，幾乎要將胸膛整個兒撐爆。
“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婦人閉著眼，聲線沙啞，氣若游絲問道。
杜青菊蠕動嘴唇，卻說不出一個字。
她在善意的謊言和實話實說之間兩難抉擇，一顆心都揪了起來。
婦人笑了笑，這一笑仿佛用盡她全身力氣。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快死了。”
“前天，我所在的這個隔離屋擡出去兩個。”
“昨天，擡出去三個。”
“今天早上也擡出去兩個。”
“擡出去幾個，又有新人住進來。”
“他們都死了，就還剩我一個老人。”
“或許今天下午，又或許明天，誰知道呢。”
“不過我並不害怕，也沒什麽好遺憾的。”
“我活了三十八年，十六歲嫁人生子，與夫君有一雙兒女。”
“十八歲，夫君死於流民械鬥，我吃樹皮啃草根，硬是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
“兒子前年娶妻生子，小兩口一個跑外送，另一個在果幹廠做工。”
“閨女去年也嫁人了，她在制衣廠做工，年初的時候還升了小組長，工錢也變多了。”
“他們各自成家，有兒有女，吃喝不愁，我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死了也能瞑目。”
“只可惜我沒機會跟知府大人道一聲謝，如果不是她，我家現在還吃了上頓沒下頓呢。”
杜青菊鼻子泛酸，眼眶微紅，輕聲道：“等你好了，可以去府衙向知府大人道謝。”
婦人笑著搖頭：“我都快死了......”
杜青菊出言打斷她：“嬸子，我這裏有一碗藥，或許可以治愈瘟疫，或許會讓你的癥狀減輕，又或許毫無作用。”
婦人睜開眼。
“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它對身體無害，不會加重您的病情。”杜青菊上前一步，“您想要試一試嗎？”
婦人獨自養大一雙兒女，本就是幹脆果決的性子。
她只思考幾息，便撐著胳膊艱難起身：“我......我想試試。”
杜青菊心下一松：“您躺好，我來餵您。”
婦人並未推拒，她很累，頭痛喉嚨痛渾身都痛，確實有點撐不住。
杜青菊餵完藥，並未離開，而是留在重癥隔離屋內，全程觀察婦人的病情。
另一邊的藥房裏，梁初夏見師父遲遲未歸，思及師父不久前的舉動，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她有些高興，還有些激動。
如果這次能成功，所有的患者就都有救了！
梁初夏將醫書翻頁，滿含歡喜地晃動雙腿，口罩下揚起笑臉。
“初夏。”
梁初夏笑容一頓，擡頭便瞧見同樣穿著防護服和口罩的爺爺。
梁大夫不請自坐，渾濁的眼裏透著失望與無奈：“如果你來這裏是為了跟我慪氣，為了逼我同意你學醫，那麽你成功了。”
“只要你現在離開這裏回家去，再跟那個杜大夫劃清界限，我就讓你跟老大老三一起學醫。”
梁大夫承認自己重男輕女，在他心裏，只有男娃可以繼承家業，女娃終究是別人家的，學了醫也是便宜了旁人，還不如不學。
但梁初夏畢竟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他看著長大的孫女，梁大夫沒法眼睜睜看著她來此涉險。
為此，他決定做出退讓。
梁初夏長這麽大，從對醫術感興趣至今，還是頭一次被允許和家裏的兄弟一起學醫。
她以為她會欣喜若狂，但是並沒有。
大概是因為她長大了吧，不再渴求爺爺和父親的認同。
還有就是因為她遇到了視她為親妹的師父，對她毫無保留，傾囊相授。
她當年沒能從爺爺和父親那裏得到的東西，師父早已十倍、百倍地給予了她。
梁初夏心中平靜如水，只問道：“學醫之後，我可以去家裏的醫館坐堂看診嗎？”
梁大夫想也不想，語氣堅決：“那不行，初夏你是姑娘家，是要嫁人的，醫館裏人來人往，男女皆有，長此以往定會壞了名聲，以後誰還敢娶你？”
梁初夏突然有點想笑，事實上她也真的笑出了聲。
梁大夫見她如此，擰起眉頭，一臉的莫名其妙：“你笑什麽？這很好笑嗎？”
梁初夏緩緩收斂笑容，風輕雲淡砸下一道驚雷：“爺爺，其實我從去年就開始在杏林堂坐堂看診了。”
梁大夫臉色微變：“你說什麽？”
梁初夏歪了歪頭：“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覺得我才十七歲，有什麽資格給人看診？”
梁大夫沒有說話，但是他不讚同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梁初夏抿了下唇，垂下眼說道：“您總是這樣，覺得我處處不如大哥和小弟，覺得我是姑娘家，沒有資格學醫。”
“您可能不知道，我從十歲那年就開始偷看您的醫書了。”
“有些醫書可能連您都沒看過，但是我翻看了無數遍，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後來的倒背如流。”
梁大夫深感意外，頓時沈下聲音，冷聲質問：“誰準你碰我那些醫書的？”
梁初夏不答反問：“您總說我天資愚笨，不適合學醫，可我真如您所言，毫無學醫的天賦嗎？”
“師傅誇我學醫天賦極高，誇我很聰明，一點就會，誇我針灸和縫合術學得很快，誇我給患者縫合的傷口很漂亮......”梁初夏說到這裏頓住了，“甚至於連那些在杏林堂看診的患者，他們都誇我醫術精湛，客客氣氣地稱我為梁大夫。”
梁初夏靜靜看著梁大夫，明亮眼眸中沒有委屈，也不見責怪，她只是在平靜地闡述事實，卻讓梁大夫生出想要落荒而逃的沖動。
“爺爺，我長這麽大，您從來都沒有誇過我。”
“一次都沒有。”
“您只會在發現我看了您的醫書後雷霆震怒，用竹板子打我的手。”
“那年我才八歲，您打了我足足三十下，我手心的肉都爛了，流了好多血，還嵌進許多竹刺。”
震驚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似是沒想到梁大夫對一個八歲的小姑娘這麽狠心。
梁大夫藏在口罩後面的臉逐漸蒼白，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梗著脖子狡辯：“你當時那麽小t，下手沒輕沒重，萬一把我的醫書撕壞了怎麽辦？”
——下手沒輕沒重的是他才對，他不該打梁初夏三十竹板，頂多打個三五下，小懲大誡即可。
“那個杜大夫說你有學醫的天賦，你怎麽知道她不是在哄你？還有那些患者，他們不過是看你長得好，說好話哄你高興罷了。”
梁初夏卻是搖頭：“爺爺，我早就長大了，分得清是非對錯，孰真孰假。”
“那天晚上，娘抱著我坐在油燈底下，捏著針挑了足足兩個時辰，才把所有的竹刺都挑幹凈。”
“可是爺爺，手上的竹刺沒了，我心裏的刺卻一直在。”
“它們在你打我竹板子的時候刺進我的肉裏，刺得我血流不止。”積攢多年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湧來，梁初夏頃刻間紅了眼眶，語氣哽咽，“爺爺，我也是人，我也是會疼的。”
梁大夫呼吸一窒。
“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同樣是梁家的孩子，您為什麽對大哥和小弟那麽好，對我卻那麽壞呢？”
“您不能因為我是個姑娘家，就區別對待我跟大哥小弟。”
“這真的很不公平。”
“如今我好不容易拜了個師父，潛心鉆研醫術，您卻讓我跟師父劃清界限，離開杏林堂，跟您回去。”
“爺爺，您捫心自問，倘若我答應了您的條件，您真的會毫無保留地教我嗎？”
梁大夫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只木塞，他想說會的，卻無端說不出口。
——在他的潛意識裏，還是會區別對待孫子和孫女。
梁初夏緩緩笑了。
她早就對他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因為爺爺和父親還有大哥小弟的貶低而委屈傷心。
師父對她無條件的疼愛與教導讓她有勇氣親手拔掉那些橫亙心頭多年的刺，也讓密密麻麻的傷口滋長出新的血肉。
“爺爺，我現在很好，我也早就已經長大了，請您不要幹涉我的決定。”
此時此刻，梁大夫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
驚悸之餘，更多是羞惱。
家醜不可外揚，梁初夏她怎麽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將一切說出來？
她讓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梁大夫氣得手指頭都在哆嗦，顫巍巍指著梁初夏：“所以你就是不肯聽我的話是不是？”
梁初夏點頭：“是，我想留在這裏，我不回去。”
梁大夫拍案而起：“好好好，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那麽從今天起，梁家沒你這個孫女！”
“我倒要看看，你沒了梁家還能去哪，心比天高，不知所謂！”
梁初夏心臟驟縮，呼吸亂了一瞬，緊咬唇肉才沒讓眼淚落下。
她僵坐片刻，什麽也沒說，只是起身跪下，朝著梁大夫磕了三個頭。
“你！你這個混賬！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梁大夫氣得仰倒，胸口急速起伏，惡狠狠瞪了眼梁初夏，拂袖而去。
梁初夏坐回原位，拿起狼毫筆，在藥方上塗塗改改。
她低著頭，“啪嗒”一聲，淚水落在藥方上，洇濕紙張，模糊了字跡，視野也隨之變得模糊起來。
......
杜青菊在重癥隔離室待了整整四個時辰。
前三個時辰，名叫夏素馨的婦人服過藥後毫無反應，癥狀未有任何變化，期間還吐了一次血。
這讓杜青菊感到絕望。
第十二副藥方又失敗了。
杜青菊懷揣著微末希冀，打算繼續觀望一個時辰。
若仍不見效，就推翻這一版藥方，重頭再來。
然而正是這最後一個時辰，事情迎來了轉機。
夏素馨持續整整三天的高熱退了一些，頭痛和身體的酸痛也有所減輕。
這讓杜青菊欣喜若狂，一陣風似的卷出重癥隔離屋。
她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小徒弟。
走近藥房，杜青菊敏銳察覺出氣氛的微妙，看了眼左邊搖著蒲扇煎藥的老大夫，徑自走向梁初夏。
梁初夏正自個兒鉆研藥方，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擡起頭，頗有些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師父？有效果嗎？”
杜青菊目光落在小徒弟紅腫的眼睛上，笑臉淡去：“怎麽了這是？他們又欺負你了？”
梁初夏搖頭，低聲將上午的事情告訴師父，吸了吸鼻子：“師父，等瘟疫結束，我可能要在醫館住一陣子。”
杜青菊蹙眉，向她投去不讚同的眼神：“醫館連個正兒八經的房間都沒有，你留在醫館睡哪兒？”
梁初夏弱聲道：“我可以睡隔間裏的木板床。”
杜青菊輕嘆，拍了拍小徒弟的腦袋：“你去跟王妹妹她們一起住，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梁初夏知道王念慈，去年她跟師父去學堂給女子班上科普課，跟王念慈混了個半熟，仰起臉巴巴地瞧著杜青菊：“師父，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杜青菊失笑：“這算什麽麻煩，比起這個，我更怕你受委屈。”
梁初夏癟嘴，又想哭了，低頭揉眼睛，甕聲甕氣道：“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對我那麽壞，我什麽也沒做錯啊。”
杜青菊揉了揉她的發髻，輕聲細語道：“初夏，錯不在你。”
真要論起來，錯在她們都是女子，錯在這個世道重男不重女。
梁初夏繼續抹眼睛：“其實那個家我誰都不留戀，唯獨舍不得我娘，她是那個家裏唯一一個對我好的。”
杜青菊輕聲道：“你娘更希望你離開那個家，過得開心。”
“或許吧。”梁初夏深吸一口氣，言歸正傳，“師父，新藥方有效果了嗎？”
杜青菊輕輕眨眼，用氣音說道：“那個嬸子高熱退了些，身上的疼痛也有所減輕。”
梁初夏喜出望外：“那咱們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知府大人！”
杜青菊卻是搖頭：“我想先觀察兩天，看看效果。”
梁初夏立馬話鋒一轉：“也是，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得確保藥方確實有效才行。”
杜青菊見她一掃沮喪，重新振作起來，笑著道：“我打算再在幾個重癥患者身上試一試，初夏，我需要你。”
其實杏林堂還有一個坐堂大夫，只是那個坐堂大夫病了，沒能過來。
杜青菊不想深究他是真病還是假病，患者多了看顧不過來，其餘大夫有私心，她只相信梁初夏。
梁初夏抿嘴笑：“師父需要我，我自然義不容辭。”
-
杜青棠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因著那場暴雨，瘟疫感染人數激增。
短短兩天，便有六千多人出現疑似瘟疫的癥狀。
瘟疫爆發的第六天，已有一萬五千多人確診感染瘟疫，進入隔離屋。
而在之前的五天裏，已有數百人死於瘟疫。
死者由官府統一火葬，裝入瓷罐中送給他們的家人。
收到親人的骨灰，百姓捶胸頓足，痛哭流涕以致暈厥。
瘟疫爆發的第七天。
度過雨後激增期，在官府嚴格的管控和百姓的積極配合之下，僅有二百六十三人出現疑似瘟疫的癥狀。
這讓府衙上下狠狠松了口氣。
“只要控制住瘟疫的傳播，不再有新的患者，相信很快就能消除瘟疫。”
“這些天知府大人很辛苦，她幾乎全天十二個時辰坐鎮府衙，每天還要去隔離屋探望患者，屬實不易啊。”
“希望那些個大夫爭氣一點，早日研究出瘟疫藥方。”
“瘟疫存在了數百上千年，歷史上倒是有人研究出了瘟疫的藥方，可惜因戰亂遺失，那位大夫也死於戰亂，他的後人都是無用之人，也沒能讓那副藥方流傳下來。”
“可惜了，不過好在瘟疫總算是控制住了。”
然而這口氣還未完全松下來，城中又生事端。
“官府不是每天都派人巡查嗎？為什麽還是有人感染上瘟疫？我懷疑那些衙役和巡邏兵壓根沒有巡查！”
“今天又有人死了，骨灰送到家裏，哭聲整條街都能聽見。”
“官府為什麽不管？知府大人呢？她是死人不成？”
“知府大人也是人，她也怕感染瘟疫，估計是躲起來了，說不定都已經離開韶慶府了。”
“什麽？虧我還覺得她是個好官！”
一開始，以上聲音只是少數。
但禁不住口口相傳，不過兩天時間，便傳得沸沸揚揚。
百姓怒發沖冠，穿著防護服和口罩出現在府衙門口，往府衙扔石頭。
“狗官！”
“去死吧！”
守門的衙役一時不察，被他們砸得頭破血流。
杜青棠聞訊，命人關閉府衙大門。
小吏們氣得七竅生煙，咣咣拍桌子。
“太可惡了，知府大人累死累活，與韶慶府共患難，也不知是哪個黑心肝的，居然造謠知府大人已經離開韶t慶府！”
“大人，都說人言可畏，不如抓幾個人關起來，以儆效尤，盡快遏止外面的那些流言？”
杜青棠拄著下巴，若有所思。
良久後正欲開口，黃千總匆匆趕來，滿臉的喜色遮都遮不住：“大人，杏林堂那位女大夫研究出了瘟疫藥方......”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此話當真？”
“太好了！韶慶府有救了！”
“......不過只能緩解癥狀，無法徹底治愈。”
眾人：“......”
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知道給了希望最後又落空會把人逼瘋嗎？
小吏們對黃千總怒目而視，恨不得生吞了他。
杜青棠沈默須臾：“總好過藥石無醫。”
“這倒是。”
“大人，不如將藥方一事宣之於眾，如此既能證明您的清白，亦可安撫民心。”
其餘人紛紛附和，持一致意見。
杜青棠卻是搖頭：“不僅不能宣之於眾，還得將藥方一事瞞得死死的。”
眾人不解：“為何？”
杜青棠眸光沈靜：“謠言來勢洶洶，明顯是奔著本官和官府來的，若是讓幕後之人知曉瘟疫有治愈的可能，對方極有可能再次散播瘟疫病毒，如若不然，也將隱匿無蹤，再難搜尋。”
大堂內驀地一靜。
眾人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系，痛恨之餘，欽佩油然而生。
“可是大人，如果您一直不澄清，誤會您的人將越來越多。”
杜青棠不以為然：“比起本官的聲譽，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抓住引發瘟疫的元兇。”
“可是......”
“沒有可是。”杜青棠面無表情，語氣不容置喙，“名聲壞了可以洗白，但是元兇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本官再說最後一次，不得往外透露一絲半點有關藥方的消息，哪怕是你們的親人和同僚也不行。”
“若是讓本官從外面聽到一點風聲，在場所有人，一律從重處置！”
眾人在知府大人暗含警告的冰冷目光下呼吸一凜，頭皮發緊，忙不疊保證。
“大人放心，我們絕不會對外洩露一個字。”
杜青棠面色微緩：“去吧，守好隔離屋，進出搜身，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是，末將謹遵大人之命！”
黃千總領命而去，當天下午各大隔離所加強守衛。
與此同時，大夫們開始煎藥，給患者服用。
兩個時辰後，患者的病情有明顯好轉。
......
雖然研究出可以緩解癥狀的藥方，杜青菊卻未就此作罷。
她想要治愈瘟疫患者，想要讓他們恢覆健康。
梁初夏幫忙打下手，聽大夫們議論究竟是何人研究出來的藥方，莫名覺得痛快，低聲用氣音說道：“師父，我敢保證，要是他們知道藥方是您研究出來的，一定會驚掉下巴的。”
杜青菊莞爾，在研究出真正的瘟疫藥方之前，她不欲多生事端，所以悄悄找上了黃千總。
同在流民所的大夫們壓根不知道，他們口中的“神醫”正是他們百般輕視的杜青菊。
杜青菊思緒流轉，神情淡然嫻靜：“不管他們，初夏，按照這個配方抓藥，等會兒再試試效果如何。”
“好嘞！”
梁初夏眼睛亮晶晶的，一手藥方一手藥簸箕，去藥櫃前抓藥了。
梁大夫看在眼裏，冷哼一聲：“蠢貨！”
其餘大夫也紛紛搖頭。
“姓杜的明顯拿初夏當丫鬟使喚呢，初夏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初夏也是可憐，家裏人對她那樣，師父也不是個好東西。”
“欸，你們打聽到是誰研究出來的藥方了沒？”
“反正不是咱們這裏的，我問了一圈，都說不是。”
“那估計是其他隔離所的。”
“反正不可能是姓杜的那個女大夫，真當自個兒是德陽鄉主呢。”
“這人可真厲害，老夫倒是想與她切磋一二。”
“此等神醫，也不知她收不收徒弟。”
“不過老夫在韶慶府幾十年，也沒聽說有什麽神醫......”
杜青菊伏案研讀醫書，唇畔笑意轉瞬即逝。
......
瘟疫爆發第十二天。
城中有關知府大人早已離開韶慶府的謠言喧囂塵上，許多百姓信以為真，跑來官府宣洩心中不滿。
他們往府衙大門上扔石頭，還有往門口倒夜香的。
任百姓如何謾罵詛咒，官府始終不予回應。
小吏憋悶之餘，暗暗祈禱知府大人盡快抓住幕後元兇，將其千刀萬剮。
幸而各大隔離所陸續傳來喜訊。
患者雖未痊愈，卻都有明顯好轉。
“希望菊小姐再加把勁兒，讓患者徹底痊愈。”
“菊小姐連天花都能治愈，小小瘟疫而已，她定能將其制伏！”
杜青菊也不負所望，在瘟疫爆發的第十六天研究出可治愈瘟疫的藥方。
消息傳到府衙，小吏們高興得手舞足蹈，不顧形象地摟作一團，當場喜極而泣。
“太好了，瘟疫總算要沒了嗚嗚嗚......”
“菊小姐真乃當世神醫嗚嗚嗚......”
“知府大人，您可以恢覆清白了嗚嗚嗚......”
杜青棠只覺有十多輛火車嗚嗚叫著，從她腦袋上軋過，額角青筋跳了跳：“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是！”
“下官遵命！”
小吏們一抹眼淚，邁著輕快的步伐離去，留黃千總滿頭霧水。
“大人，菊小姐是？”
這位菊小姐究竟是何人，為何那些小吏言辭間盡是尊崇？
杜青棠慢條斯理道：“德陽鄉主，本官的姐姐。”
黃千總：“？？？”
黃千總：“！！！”
去年官府組織種痘，黃千總知道德陽鄉主研究出了天菊飲，但他怎麽也沒想到，德陽鄉主竟隱瞞身份，隨知府大人來到韶慶府，成了杏林堂的大夫。
想到奉命守衛流民所的這些天，依稀聽見大夫們對德陽鄉主的貶低和輕視，黃千總陷入沈默。
有朝一日德陽鄉主的身份公開，不知道那些人的臉疼不疼。
“還是跟之前一樣，不得洩露任何有關藥方的消息，再安排各個隔離所的患者盡快服藥。”
“是！”
黃千總定了定心神，領命而去。
杜青棠望著值房厚重的門簾，屈指輕叩桌案，眸光晦暗：“你們可別讓我失望啊。”
......
很快，各個隔離所的府兵和大夫收到通知，前者加強守衛，後者給患者服用新藥方。
“為何又要加強守衛？”
“我方才進去打水喝，聽一個大夫提了一嘴，說是之前那個大夫又研究出了新的藥方，據說可以徹底治愈瘟疫。”
“徹底治愈？！”
“太好了，咱再也不用穿著防護服，晝夜無休地守在這裏了！”
“辛不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隔離所裏面都是感染瘟疫的百姓，稍有不慎咱們也會感染。”
站在最角落裏的府兵耳朵動了動，笑著附和：“誰說不是呢，這一旦感染上啊，必定是死路一條，不過老張，你確定那個新藥方可以徹底治愈瘟疫嗎？”
“反正我聽那個大夫這麽說的，具體怎麽樣我也不清楚。”
問話的三角眼府兵目光閃爍，抱著長槍不作聲了。
與此同時，隔離所內的大夫們忙到飛起，抓藥，煎藥，再送去隔離屋給患者服藥。
上百只藥罐咕嘟咕嘟響個不停，熱氣升騰，藥房裏霧蒙蒙的，你撞我一下，我踩你一腳，驚呼聲抱怨聲響成一片，熱鬧得緊。
大夫們從正午時分一直忙到晚上亥時，總算讓所有的患者都服下了藥。
“呼——累死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每個隔離屋留一人值夜，觀察患者的情況，其餘人回屋休息吧。”
大夫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各回各屋，負責值夜的大夫打了個哈欠，一邊活動筋骨，擡腳走進各自負責的隔離屋。
喧鬧的隔離所漸漸沈寂下來，大夫們倒頭就睡，患者們服下藥之後，癥狀肉眼可見地得到緩解，終於也能睡個好覺了，躺在炕上滿足睡去。
子夜時分，三角眼府兵睜開眼，捅了下身邊的人：“我去個茅房。”
旁邊的府兵正抱著長槍打盹兒，聞言迷迷瞪瞪揮了揮手：“去吧去吧，不用跟我報備。”
三角眼府兵去了附近的公共茅房，進去後卻未解決生理問題，而是一通摸索，從角落裏扒拉出一個小布包。
三角眼府兵拎著小布包，繞開值夜的府兵和巡邏的衙役，翻墻進了隔離所，落地後直奔藥房而去。
藥房的門並未鎖上，輕輕一推就開了。
三角眼府兵直奔藥罐，剛打開手裏的小布包，忽覺身後傳來一道疾t風。
還沒等他扭頭看去，只覺後頸一痛，霎時失去了知覺。
......
類似的情景在各個隔離所的藥房內先後發生。
與此同時，長興河與長富河岸邊，各有兩道黑影纏鬥在一起。
幾個回合之後，一方敗落，被另一方敲暈，扛在肩上帶走。
窄巷內，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幾個回合擊倒巡邏兵，扛在肩上帶走。
半個時辰後，所有人齊聚城東的一所民宅。
月光皎皎，照在杜一的臉上，卻顯出幾許森白陰冷：“天亮之前必須讓他們松口。”
“是！”
......
翌日，金烏東升，玉兔西沈。
杜一在府衙門口翻身下馬，進了門直奔三堂，在杜青棠的臥房前停住。
“主子，他們招了！”
僅一盞茶的功夫，杜青棠穿著緋色官袍，款步走出臥房。
又是一個不眠夜，杜青棠依舊精神矍鑠，不見一絲疲態。
杜青棠與杜一邊走邊說，來到大堂後點了二十個衙役，直奔城外軍營而去。
府城戒嚴，軍營同樣戒嚴。
杜青棠被守營兵攔在軍營外面，果斷祭出知府印信，一路暢通無阻，順利見到萬守備。
萬守備見到知府大人，一度以為出現了幻覺，揉了揉眼睛再看，臉色微變：“大人您怎麽來了？”
杜青棠眸光冷冽，令人不敢直視，語氣淬著寒意：“讓馬博仁和孫超興過來。”
萬守備不明所以，敏銳察覺到知府大人心情不妙，即刻派人去叫馬千總和孫把總過來，而後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問道：“大人，您何故召見他二人？”
杜青棠在主帳外負手而立，言簡意賅：“府城的瘟疫與他二人有關。”
萬守備瞳孔驟縮，在心裏把兩人罵得狗血淋頭，安靜如雞地杵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萬守備的親兵很快將馬千總和孫把總叫來。
彼時，馬千總正在營帳裏等消息，得知萬守備召見，按下心中不耐，隨同親兵前往主帳。
距離主帳還有一段距離，不經意間一瞥，馬千總忽覺主帳外的高瘦身影有些眼熟。
電光火石間，一張冷若寒霜的面龐浮現腦海，馬千總腳下一頓，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轉身就往來的路上跑。
“給本官抓住他！”
杜一與衙役很快追上馬千總，馬千總雙拳難敵四手，更遑論其中還有個人形殺器杜一，幾個回合就被杜一踹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黃土。
衙役一擁而上，卸了馬千總的胳膊，將他押到知府大人面前。
孫把總已經跪在了杜青棠的腳邊，以頭搶地，涕泗橫流：“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末將什麽也不知道，都是姓馬，都是他逼我幹的！”
“末將是冤枉的，末將什麽也不知道，末將只是按照馬博仁的吩咐，讓人將屍體丟進長興河裏，其餘的末將一概不知情啊！”
馬千總呆滯一瞬，被杜一踹中膝彎，身體搖晃兩下，撲通跪在了杜青棠面前。
杜青棠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口吻冰冷：“你真是讓本官好找。”
馬千總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杜青棠一口氣報出十多個人名，萬守備驚覺這裏邊兒居然有府兵的名字，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他們都招了。”
馬千總猛地擡起頭，眼神陰狠，似要將杜青棠生吞活剝了：“所以你早就懷疑我了？”
其實並沒有。
瘟疫爆發的第一天，杜青棠通過巡邏兵，大致上可以判斷出幕後之人有些身份，否則也不會讓巡邏兵替他辦事。
杜青棠平等地懷疑所有人，尤其是在有關她的輿論爆發之後，看誰都像幕後元兇。
既然幕後之人想讓她失去民心，那麽杜青棠便將計就計，任由謠言肆虐，借機讓對方放松警惕。
恰逢杜青菊研究出瘟疫藥方，杜青棠料到幕後之人在得到消息後一定坐不住，會再次出手，便借口要利用輿論抓住兇手，轉移對方的註意力，同時派人暗中守在隔離所的藥房內。
果不其然，杜青棠這邊安排大夫給患者服藥，當天夜裏便有人行動了。
杜青棠的人將那些人當場抓獲，審訊大半夜，得出幕後主使是馬千總，孫把總頂多算個從犯。
“說罷，你的主子是誰？”
事已至此，馬千總也沒什麽好瞞著的。
他哈哈大笑，沖著杜青棠吐了口唾沫。
“大夏真是爛透了，老皇帝也是個昏君，居然讓一個女人做官。”
“辦學堂也就罷了，還搞一個女子班，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女人。”
“萬歸玉一個山匪，你卻任命他為把總，還任命他的女兒為把總。”
馬千總笑得前仰後合，被杜一一腳踹上後背，整個人向前撲去，臉貼黃土。
“你不是想知道是誰讓我散播的瘟疫嗎？行，那我就告訴你——”
“是大齊！”
“是大齊！”
“是大齊！”
馬千總連喊三遍，仰天大笑。
“在原本的計劃中，大齊是想借瘟疫除去韶慶府一半以上的人，然後再發兵，一舉攻下韶慶府和婁山關......”
“什麽？發兵攻打韶慶府？”
“你瘋了嗎？居然跟齊賊勾結，你這是通敵叛國，是要被株連九族的！”
馬千總與杜一、衙役纏鬥的動靜吸引來許多府兵，他們旁聽全程，皆怒不可遏，恨不得沖上來打死馬千總。
“什麽通敵叛國，誰讓我做將軍，我就替誰賣命！”
馬千總哈哈笑著，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惡意滿滿地說道：“齊軍還有五天就要來了，到時候你們全都要......”
話未說完，馬千總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依稀瞧見有一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孫把總眼睜睜看著知府大人一劍割下馬千總的腦袋，嚇得磕頭如搗蒜，身下洇出一攤液體。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一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偌大軍營內一片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杜青棠右手執一柄染血長劍，眸如寒月，白皙如玉的面龐濺上星星點點的血珠，猶如盛放在皚皚白雪上的殷紅花束。
靡麗，卻暗藏劇毒。
“方才馬博仁的話諸位都聽見了。”
“齊賊伐夏之心不死，此番勾結馬博仁，在韶慶府傳播瘟疫，害死無數百姓，手段之卑鄙，為天理所不容。”
“若真如馬博仁所言，五日後齊賊來犯，韶慶府正處於一片混亂之中，恐無力與之抗衡。”
“今日兵敗，齊賊攻下韶慶府，明日便輪到景東府，後日再輪到長泰府。”
“日覆一日，終有一日齊賊將攻入夏京，攻入皇宮。”
“屆時，整個大夏將落入齊賊之手，本官與諸位的家人必將淪為齊賊的俘虜。”
“他們將為仆為婢，與牛羊同眠，受盡淩辱，最終被戰馬拖行致死！”
知府大人清淩淩的嗓音響徹軍營上空，猶如穿雲裂石一般震撼人心。
所有的府兵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知府大人所描述的畫面，只是單純想象著，便心頭升起一股滔天怒氣，一個二個皆握緊雙拳，鼻孔翕張，呼吸粗重，眼裏的怒火幾乎要將那可惡的齊賊焚燒殆盡。
“只割了馬博仁的腦袋還是太便宜他了，就該將他五馬分屍！”
“不行，我絕不能讓我爹娘和姊妹淪為俘虜，受盡欺淩！”
“沒記錯的話，齊賊前年才舉兵進犯婁山關，吃了敗仗跟咱們大夏簽下議和書，這才過去多久，竟然又卷土重來，奔著咱們韶慶府來了，他們怎麽不去死啊？”
“不就是打仗嗎？老子殺過山匪，砍過外族人，敢跟大蟲赤身搏鬥過，還怕齊賊不成？他們盡管放馬過來，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沒錯，前年婁山關可以擊退齊賊，咱們也可以！打得他們屁滾尿流，哭爹喊娘！”
杜青棠高舉長劍，目光堅定，眼底深處燃著炙熱火焰。
“將士們，請隨本官一同備戰，保家衛國，擊退齊賊！”
話音落下，全體府兵齊齊振臂高呼。
呼聲震天動地，響徹雲霄。
“戰！”
“戰！”
“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轟隆——”
悶雷聲自遠方傳來, 杜青菊翻閱醫書的手一頓。
困倦如同潮水般湧來，眼皮似有千斤重，梁初夏飲一口濃茶, 任由苦澀在口腔裏漫開。
苦得她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許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繼續和師父一起熬夜研究藥方。
回想起方才的聲響，梁初夏看向緊閉的房門，有些不確定地問：“師父, 外面是在打雷嗎？”
杜青菊顰眉不語, 起身打開窗戶，狂風瞬間灌註進來, 吹滅蠟燭, 將桌上的藥方卷到地上, 醫書也嘩嘩作響。
“師父！”梁初夏驚呼。
杜青菊連忙關上窗戶，擡手抹去臉上的雨水, 摸索著找到火折子, 重新點燃蠟燭。
燭火驅散黑暗，也照亮杜青菊凝重的神色。
梁初夏撿起吹散一地的藥方, 見狀心裏一咯噔,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師父，外面不會已經開始下雨了吧？”
杜青菊凝眉不語, 只點了點頭。
梁初夏一顆心沈入谷底，臉色微白，語氣難掩焦灼：“這可如何是好？下雨不僅影響官府巡查，還會加速瘟疫的傳播，如今已經有好幾千人感染瘟疫, 若是再有......”
狂風驟雨拍打在窗戶上，“哐啷”聲響猶如警鐘敲在心頭。
一瞬間，杜青菊腦海中浮現“天要亡韶慶府”這六個字。
不！
不是這樣的！
韶慶府還未走到絕路，夾縫中仍存一絲希望。
只要研究出瘟疫藥方，所有的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獻玉守住韶慶府，不必受到朝廷的問責。
瘟疫患者得以痊愈，不必痛苦死去。
杜青菊用力掐了下指尖，刺痛令她冷靜，令她清醒，清潤的眸子裏煥發光亮：“初夏莫慌，天災無可避免，但我相信，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定能力挽狂瀾，戰勝天災，令韶慶府轉危為安。”
師父鎮定的話語為梁初夏重新灌入信心與勇氣，她深吸一口氣，端起濃茶一飲而盡，困倦一掃而空，語調振奮：“沒錯！瘟疫而已，師父您連天花都能戰勝，沒道理打不贏一場瘟疫！”
杜青菊莞爾，重新落座，將醫書翻回到原先的位置，提筆蘸墨：“那我們繼續？”
“嗯！”梁初夏用力點頭，在師父對面落座，埋首研讀醫書。
任屋外如何疾風驟雨，師徒二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翻閱醫書，嘗試配藥，燭火映入她們眼裏，散發灼灼光彩。
......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這一夜，有無數人因這場暴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完了，韶慶府這回真的要完了！”
“山匪沒能殺死我，流民沒能殺死我，狗官也沒能殺死我，我這般命硬，難道最後卻要死於一場小小瘟疫嗎？”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賊老天不長眼，為何要這般作弄我們？老娘吃了幾十年的苦，才過上幾天好日子，你為何待我這般殘忍？賊老天你沒有心！”
百姓無助的哭聲穿透夜空，回蕩在府城上空，怨氣沖天，經久不息。
......
辰時，東方出現一抹魚肚白。
沈沈夜色褪去，雨仍在淅淅瀝瀝下著。
杜青棠吃了個包子，隨意應付一口，穿戴整齊去往大堂。
衙役、巡邏兵仍在巡查，偌大的府衙內只餘下小吏和數名衙役。
杜青棠剛剛坐定，制衣廠來人。
“大人，這是您要的八萬件防護服和口罩，我們連夜趕制，這廂給您送來了。”
杜青棠疾步走到門口，見府衙外停著一長串的牛車，車上蓋著茅草，想來底下便是防護服和口罩了。
“大人，八萬件夠不夠？不夠的話盡管說，咱們還能再做個幾萬件！”
“不必了。”杜青棠說罷，朝著這些婦人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我替府城百姓謝過諸位。”
婦人們大驚，連忙側身躲避。
“大人您言重了，這是我們自願做的，而且官府也給我們發雙倍工錢了。”
“這個節骨眼上，大家理應團結起來，共渡難關才是。”
“大人您為了我們奔走勞碌，可千萬要顧惜自己的身體。”
“好，我會的。”杜青棠留意到她們凍得微微泛白的臉色，即便披著蓑衣，仍然濕透的頭發和衣服，命人準備茶水和巾帕，“外面還下著雨，諸位小歇片刻再走吧。”
“那就多謝大人了。”
杜青棠讓小吏領她們去賓興館，又招來幾名小吏：“將外面牛車上的防護服和口罩分發給百姓，每戶人家一套，凡外出者必須穿上防護服和口罩，違者一律徒半月。”
其實府城遠不止八萬戶人家，只是許多住在長興河沿岸的百姓一家全滅，都被關進了隔離屋裏，現在八萬件足矣。
術業有專攻，大夫尚未研制出瘟疫藥方，杜青棠再怎麽急也沒用。
為今之計，只有極盡所能、最大限度地控制瘟疫傳播。
只要百姓不出門，只要出門嚴加防護，便可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感染的幾率。
小吏披上蓑衣離開府衙，杜青棠揉了揉眉心，去三堂杜青菊的藥房翻找出止痛藥丸，拔開瓶塞吃了兩粒。
這幾天她幾乎沒怎麽睡，許是過度焦慮，一直頭痛難忍，只能靠止痛藥續命。
杜青棠暗中運氣，疼痛似乎緩解了些，遂將裝有止痛藥丸的瓷瓶放入寬袖暗袋，步履款款走向大堂。
巳時，張捕頭從流民所回到府衙。
“大人，昨天巳時至今又有一千二百人疑似感染，入住隔離屋。”
“此外，有三十六人病逝。”
半個時辰後，治下四縣傳來消息。
目前為止未有新增患者，另有九十二人死於瘟疫。
杜青棠親自提筆，將確診人數與死亡人數一一記錄在案。
......
流民所內，杜青菊和梁初夏一夜未眠。
天亮後，她二人仍未起身，一邊查找醫書，一邊在紙上記錄著t什麽。
大夫們一覺睡醒，打著哈欠走進藥房，見到兩人皆面露異色。
“她們不會一夜未睡吧？”
“瘋了！真是瘋了！”
“一夜未睡又如何，她們年紀輕輕，無甚從醫經驗，更是不曾接觸過瘟疫患者，哪怕是十天不眠不休，也是在做無用功，自討苦吃。”
“真當自個兒是德陽鄉主了，以為同樣姓杜，德陽鄉主能研制出天菊飲，她也能研制出瘟疫藥方。”
“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梁大夫，你難道就這麽放任初夏跟著那女大夫亂來？”
梁大夫冷著臉撚須，語氣硬邦邦的：“老夫一把年紀，可不想活活氣死。”
其餘大夫聞言紛紛搖頭，穿上防護服和口罩，或抓藥煎藥，或去隔離屋查看患者的情況。
雖然沒法治愈瘟疫，但他們一直在給患者服用清熱解毒的藥，盡可能地緩解患者的病情。
雖然見效甚微，至少有個心理安慰。
杜青菊看向小徒弟，她坐在角落裏，連頭都沒擡，仿佛並未聽見梁大夫堪稱冷漠的說辭，只是捏著書頁的手略微緊了緊。
杜青菊搖了搖頭，懶得搭理那群為老不尊的大夫，繼續翻閱醫書。
她心裏隱隱有了些設想，不過還需要再確認一下。
畢竟患者不是小貓小狗，也不是案板上的肉，須得慎之又慎才行。
巳時，杜青菊騰地站起身，無視梁初夏和一眾大夫的目光，抓起戥秤和藥簸箕奔向藥櫃。
抓藥，煎藥，將深褐色苦藥倒入碗中，再將藥碗放入食盒，直奔重癥隔離屋。
入住重癥隔離屋的患者皆已病入膏肓，性命垂危。
這些人呼吸困難，吐血拉血，甚至已經意識不清了。
杜青菊確保穿戴好防護服和口罩，深吸一口氣，拎著食盒推門而入。
隔離屋內除了一條長炕和一張方桌，別無他物，明明十分空曠，踏入後卻覺得窒息。
並非生理層面，而是心理層面。
一名患者趴在長炕上，嘔血不止。
鮮血落入炕前的小木桶裏，觸目驚心，刺痛人眼。
患者一陣嘔血後，在炕上摸索一陣，抓過帕子擦了擦嘴，艱難翻個身，躺在炕上氣息奄奄。
明明痛苦至極，婦人的面容卻格外平靜。
她似乎無懼瘟疫，更無懼生死。
杜青菊立在桌旁，只覺喉嚨裏堵著一團棉花，諸般情緒無法宣洩出來，全部堆積在胸口，幾乎要將胸膛整個兒撐爆。
“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婦人閉著眼，聲線沙啞，氣若游絲問道。
杜青菊蠕動嘴唇，卻說不出一個字。
她在善意的謊言和實話實說之間兩難抉擇，一顆心都揪了起來。
婦人笑了笑，這一笑仿佛用盡她全身力氣。
“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快死了。”
“前天，我所在的這個隔離屋擡出去兩個。”
“昨天，擡出去三個。”
“今天早上也擡出去兩個。”
“擡出去幾個，又有新人住進來。”
“他們都死了，就還剩我一個老人。”
“或許今天下午，又或許明天，誰知道呢。”
“不過我並不害怕，也沒什麽好遺憾的。”
“我活了三十八年，十六歲嫁人生子，與夫君有一雙兒女。”
“十八歲，夫君死於流民械鬥，我吃樹皮啃草根，硬是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
“兒子前年娶妻生子，小兩口一個跑外送，另一個在果幹廠做工。”
“閨女去年也嫁人了，她在制衣廠做工，年初的時候還升了小組長，工錢也變多了。”
“他們各自成家，有兒有女，吃喝不愁，我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死了也能瞑目。”
“只可惜我沒機會跟知府大人道一聲謝，如果不是她，我家現在還吃了上頓沒下頓呢。”
杜青菊鼻子泛酸，眼眶微紅，輕聲道：“等你好了，可以去府衙向知府大人道謝。”
婦人笑著搖頭：“我都快死了......”
杜青菊出言打斷她：“嬸子，我這裏有一碗藥，或許可以治愈瘟疫，或許會讓你的癥狀減輕，又或許毫無作用。”
婦人睜開眼。
“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它對身體無害，不會加重您的病情。”杜青菊上前一步，“您想要試一試嗎？”
婦人獨自養大一雙兒女，本就是幹脆果決的性子。
她只思考幾息，便撐著胳膊艱難起身：“我......我想試試。”
杜青菊心下一松：“您躺好，我來餵您。”
婦人並未推拒，她很累，頭痛喉嚨痛渾身都痛，確實有點撐不住。
杜青菊餵完藥，並未離開，而是留在重癥隔離屋內，全程觀察婦人的病情。
另一邊的藥房裏，梁初夏見師父遲遲未歸，思及師父不久前的舉動，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她有些高興，還有些激動。
如果這次能成功，所有的患者就都有救了！
梁初夏將醫書翻頁，滿含歡喜地晃動雙腿，口罩下揚起笑臉。
“初夏。”
梁初夏笑容一頓，擡頭便瞧見同樣穿著防護服和口罩的爺爺。
梁大夫不請自坐，渾濁的眼裏透著失望與無奈：“如果你來這裏是為了跟我慪氣，為了逼我同意你學醫，那麽你成功了。”
“只要你現在離開這裏回家去，再跟那個杜大夫劃清界限，我就讓你跟老大老三一起學醫。”
梁大夫承認自己重男輕女，在他心裏，只有男娃可以繼承家業，女娃終究是別人家的，學了醫也是便宜了旁人，還不如不學。
但梁初夏畢竟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他看著長大的孫女，梁大夫沒法眼睜睜看著她來此涉險。
為此，他決定做出退讓。
梁初夏長這麽大，從對醫術感興趣至今，還是頭一次被允許和家裏的兄弟一起學醫。
她以為她會欣喜若狂，但是並沒有。
大概是因為她長大了吧，不再渴求爺爺和父親的認同。
還有就是因為她遇到了視她為親妹的師父，對她毫無保留，傾囊相授。
她當年沒能從爺爺和父親那裏得到的東西，師父早已十倍、百倍地給予了她。
梁初夏心中平靜如水，只問道：“學醫之後，我可以去家裏的醫館坐堂看診嗎？”
梁大夫想也不想，語氣堅決：“那不行，初夏你是姑娘家，是要嫁人的，醫館裏人來人往，男女皆有，長此以往定會壞了名聲，以後誰還敢娶你？”
梁初夏突然有點想笑，事實上她也真的笑出了聲。
梁大夫見她如此，擰起眉頭，一臉的莫名其妙：“你笑什麽？這很好笑嗎？”
梁初夏緩緩收斂笑容，風輕雲淡砸下一道驚雷：“爺爺，其實我從去年就開始在杏林堂坐堂看診了。”
梁大夫臉色微變：“你說什麽？”
梁初夏歪了歪頭：“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覺得我才十七歲，有什麽資格給人看診？”
梁大夫沒有說話，但是他不讚同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梁初夏抿了下唇，垂下眼說道：“您總是這樣，覺得我處處不如大哥和小弟，覺得我是姑娘家，沒有資格學醫。”
“您可能不知道，我從十歲那年就開始偷看您的醫書了。”
“有些醫書可能連您都沒看過，但是我翻看了無數遍，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後來的倒背如流。”
梁大夫深感意外，頓時沈下聲音，冷聲質問：“誰準你碰我那些醫書的？”
梁初夏不答反問：“您總說我天資愚笨，不適合學醫，可我真如您所言，毫無學醫的天賦嗎？”
“師傅誇我學醫天賦極高，誇我很聰明，一點就會，誇我針灸和縫合術學得很快，誇我給患者縫合的傷口很漂亮......”梁初夏說到這裏頓住了，“甚至於連那些在杏林堂看診的患者，他們都誇我醫術精湛，客客氣氣地稱我為梁大夫。”
梁初夏靜靜看著梁大夫，明亮眼眸中沒有委屈，也不見責怪，她只是在平靜地闡述事實，卻讓梁大夫生出想要落荒而逃的沖動。
“爺爺，我長這麽大，您從來都沒有誇過我。”
“一次都沒有。”
“您只會在發現我看了您的醫書後雷霆震怒，用竹板子打我的手。”
“那年我才八歲，您打了我足足三十下，我手心的肉都爛了，流了好多血，還嵌進許多竹刺。”
震驚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似是沒想到梁大夫對一個八歲的小姑娘這麽狠心。
梁大夫藏在口罩後面的臉逐漸蒼白，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梗著脖子狡辯：“你當時那麽小t，下手沒輕沒重，萬一把我的醫書撕壞了怎麽辦？”
——下手沒輕沒重的是他才對，他不該打梁初夏三十竹板，頂多打個三五下，小懲大誡即可。
“那個杜大夫說你有學醫的天賦，你怎麽知道她不是在哄你？還有那些患者，他們不過是看你長得好，說好話哄你高興罷了。”
梁初夏卻是搖頭：“爺爺，我早就長大了，分得清是非對錯，孰真孰假。”
“那天晚上，娘抱著我坐在油燈底下，捏著針挑了足足兩個時辰，才把所有的竹刺都挑幹凈。”
“可是爺爺，手上的竹刺沒了，我心裏的刺卻一直在。”
“它們在你打我竹板子的時候刺進我的肉裏，刺得我血流不止。”積攢多年的委屈如同潮水般湧來，梁初夏頃刻間紅了眼眶，語氣哽咽，“爺爺，我也是人，我也是會疼的。”
梁大夫呼吸一窒。
“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同樣是梁家的孩子，您為什麽對大哥和小弟那麽好，對我卻那麽壞呢？”
“您不能因為我是個姑娘家，就區別對待我跟大哥小弟。”
“這真的很不公平。”
“如今我好不容易拜了個師父，潛心鉆研醫術，您卻讓我跟師父劃清界限，離開杏林堂，跟您回去。”
“爺爺，您捫心自問，倘若我答應了您的條件，您真的會毫無保留地教我嗎？”
梁大夫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只木塞，他想說會的，卻無端說不出口。
——在他的潛意識裏，還是會區別對待孫子和孫女。
梁初夏緩緩笑了。
她早就對他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因為爺爺和父親還有大哥小弟的貶低而委屈傷心。
師父對她無條件的疼愛與教導讓她有勇氣親手拔掉那些橫亙心頭多年的刺，也讓密密麻麻的傷口滋長出新的血肉。
“爺爺，我現在很好，我也早就已經長大了，請您不要幹涉我的決定。”
此時此刻，梁大夫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
驚悸之餘，更多是羞惱。
家醜不可外揚，梁初夏她怎麽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將一切說出來？
她讓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梁大夫氣得手指頭都在哆嗦，顫巍巍指著梁初夏：“所以你就是不肯聽我的話是不是？”
梁初夏點頭：“是，我想留在這裏，我不回去。”
梁大夫拍案而起：“好好好，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那麽從今天起，梁家沒你這個孫女！”
“我倒要看看，你沒了梁家還能去哪，心比天高，不知所謂！”
梁初夏心臟驟縮，呼吸亂了一瞬，緊咬唇肉才沒讓眼淚落下。
她僵坐片刻，什麽也沒說，只是起身跪下，朝著梁大夫磕了三個頭。
“你！你這個混賬！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梁大夫氣得仰倒，胸口急速起伏，惡狠狠瞪了眼梁初夏，拂袖而去。
梁初夏坐回原位，拿起狼毫筆，在藥方上塗塗改改。
她低著頭，“啪嗒”一聲，淚水落在藥方上，洇濕紙張，模糊了字跡，視野也隨之變得模糊起來。
......
杜青菊在重癥隔離室待了整整四個時辰。
前三個時辰，名叫夏素馨的婦人服過藥後毫無反應，癥狀未有任何變化，期間還吐了一次血。
這讓杜青菊感到絕望。
第十二副藥方又失敗了。
杜青菊懷揣著微末希冀，打算繼續觀望一個時辰。
若仍不見效，就推翻這一版藥方，重頭再來。
然而正是這最後一個時辰，事情迎來了轉機。
夏素馨持續整整三天的高熱退了一些，頭痛和身體的酸痛也有所減輕。
這讓杜青菊欣喜若狂，一陣風似的卷出重癥隔離屋。
她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小徒弟。
走近藥房，杜青菊敏銳察覺出氣氛的微妙，看了眼左邊搖著蒲扇煎藥的老大夫，徑自走向梁初夏。
梁初夏正自個兒鉆研藥方，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擡起頭，頗有些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師父？有效果嗎？”
杜青菊目光落在小徒弟紅腫的眼睛上，笑臉淡去：“怎麽了這是？他們又欺負你了？”
梁初夏搖頭，低聲將上午的事情告訴師父，吸了吸鼻子：“師父，等瘟疫結束，我可能要在醫館住一陣子。”
杜青菊蹙眉，向她投去不讚同的眼神：“醫館連個正兒八經的房間都沒有，你留在醫館睡哪兒？”
梁初夏弱聲道：“我可以睡隔間裏的木板床。”
杜青菊輕嘆，拍了拍小徒弟的腦袋：“你去跟王妹妹她們一起住，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梁初夏知道王念慈，去年她跟師父去學堂給女子班上科普課，跟王念慈混了個半熟，仰起臉巴巴地瞧著杜青菊：“師父，我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杜青菊失笑：“這算什麽麻煩，比起這個，我更怕你受委屈。”
梁初夏癟嘴，又想哭了，低頭揉眼睛，甕聲甕氣道：“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對我那麽壞，我什麽也沒做錯啊。”
杜青菊揉了揉她的發髻，輕聲細語道：“初夏，錯不在你。”
真要論起來，錯在她們都是女子，錯在這個世道重男不重女。
梁初夏繼續抹眼睛：“其實那個家我誰都不留戀，唯獨舍不得我娘，她是那個家裏唯一一個對我好的。”
杜青菊輕聲道：“你娘更希望你離開那個家，過得開心。”
“或許吧。”梁初夏深吸一口氣，言歸正傳，“師父，新藥方有效果了嗎？”
杜青菊輕輕眨眼，用氣音說道：“那個嬸子高熱退了些，身上的疼痛也有所減輕。”
梁初夏喜出望外：“那咱們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知府大人！”
杜青菊卻是搖頭：“我想先觀察兩天，看看效果。”
梁初夏立馬話鋒一轉：“也是，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得確保藥方確實有效才行。”
杜青菊見她一掃沮喪，重新振作起來，笑著道：“我打算再在幾個重癥患者身上試一試，初夏，我需要你。”
其實杏林堂還有一個坐堂大夫，只是那個坐堂大夫病了，沒能過來。
杜青菊不想深究他是真病還是假病，患者多了看顧不過來，其餘大夫有私心，她只相信梁初夏。
梁初夏抿嘴笑：“師父需要我，我自然義不容辭。”
-
杜青棠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因著那場暴雨，瘟疫感染人數激增。
短短兩天，便有六千多人出現疑似瘟疫的癥狀。
瘟疫爆發的第六天，已有一萬五千多人確診感染瘟疫，進入隔離屋。
而在之前的五天裏，已有數百人死於瘟疫。
死者由官府統一火葬，裝入瓷罐中送給他們的家人。
收到親人的骨灰，百姓捶胸頓足，痛哭流涕以致暈厥。
瘟疫爆發的第七天。
度過雨後激增期，在官府嚴格的管控和百姓的積極配合之下，僅有二百六十三人出現疑似瘟疫的癥狀。
這讓府衙上下狠狠松了口氣。
“只要控制住瘟疫的傳播，不再有新的患者，相信很快就能消除瘟疫。”
“這些天知府大人很辛苦，她幾乎全天十二個時辰坐鎮府衙，每天還要去隔離屋探望患者，屬實不易啊。”
“希望那些個大夫爭氣一點，早日研究出瘟疫藥方。”
“瘟疫存在了數百上千年，歷史上倒是有人研究出了瘟疫的藥方，可惜因戰亂遺失，那位大夫也死於戰亂，他的後人都是無用之人，也沒能讓那副藥方流傳下來。”
“可惜了，不過好在瘟疫總算是控制住了。”
然而這口氣還未完全松下來，城中又生事端。
“官府不是每天都派人巡查嗎？為什麽還是有人感染上瘟疫？我懷疑那些衙役和巡邏兵壓根沒有巡查！”
“今天又有人死了，骨灰送到家裏，哭聲整條街都能聽見。”
“官府為什麽不管？知府大人呢？她是死人不成？”
“知府大人也是人，她也怕感染瘟疫，估計是躲起來了，說不定都已經離開韶慶府了。”
“什麽？虧我還覺得她是個好官！”
一開始，以上聲音只是少數。
但禁不住口口相傳，不過兩天時間，便傳得沸沸揚揚。
百姓怒發沖冠，穿著防護服和口罩出現在府衙門口，往府衙扔石頭。
“狗官！”
“去死吧！”
守門的衙役一時不察，被他們砸得頭破血流。
杜青棠聞訊，命人關閉府衙大門。
小吏們氣得七竅生煙，咣咣拍桌子。
“太可惡了，知府大人累死累活，與韶慶府共患難，也不知是哪個黑心肝的，居然造謠知府大人已經離開韶t慶府！”
“大人，都說人言可畏，不如抓幾個人關起來，以儆效尤，盡快遏止外面的那些流言？”
杜青棠拄著下巴，若有所思。
良久後正欲開口，黃千總匆匆趕來，滿臉的喜色遮都遮不住：“大人，杏林堂那位女大夫研究出了瘟疫藥方......”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此話當真？”
“太好了！韶慶府有救了！”
“......不過只能緩解癥狀，無法徹底治愈。”
眾人：“......”
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知道給了希望最後又落空會把人逼瘋嗎？
小吏們對黃千總怒目而視，恨不得生吞了他。
杜青棠沈默須臾：“總好過藥石無醫。”
“這倒是。”
“大人，不如將藥方一事宣之於眾，如此既能證明您的清白，亦可安撫民心。”
其餘人紛紛附和，持一致意見。
杜青棠卻是搖頭：“不僅不能宣之於眾，還得將藥方一事瞞得死死的。”
眾人不解：“為何？”
杜青棠眸光沈靜：“謠言來勢洶洶，明顯是奔著本官和官府來的，若是讓幕後之人知曉瘟疫有治愈的可能，對方極有可能再次散播瘟疫病毒，如若不然，也將隱匿無蹤，再難搜尋。”
大堂內驀地一靜。
眾人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系，痛恨之餘，欽佩油然而生。
“可是大人，如果您一直不澄清，誤會您的人將越來越多。”
杜青棠不以為然：“比起本官的聲譽，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抓住引發瘟疫的元兇。”
“可是......”
“沒有可是。”杜青棠面無表情，語氣不容置喙，“名聲壞了可以洗白，但是元兇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本官再說最後一次，不得往外透露一絲半點有關藥方的消息，哪怕是你們的親人和同僚也不行。”
“若是讓本官從外面聽到一點風聲，在場所有人，一律從重處置！”
眾人在知府大人暗含警告的冰冷目光下呼吸一凜，頭皮發緊，忙不疊保證。
“大人放心，我們絕不會對外洩露一個字。”
杜青棠面色微緩：“去吧，守好隔離屋，進出搜身，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是，末將謹遵大人之命！”
黃千總領命而去，當天下午各大隔離所加強守衛。
與此同時，大夫們開始煎藥，給患者服用。
兩個時辰後，患者的病情有明顯好轉。
......
雖然研究出可以緩解癥狀的藥方，杜青菊卻未就此作罷。
她想要治愈瘟疫患者，想要讓他們恢覆健康。
梁初夏幫忙打下手，聽大夫們議論究竟是何人研究出來的藥方，莫名覺得痛快，低聲用氣音說道：“師父，我敢保證，要是他們知道藥方是您研究出來的，一定會驚掉下巴的。”
杜青菊莞爾，在研究出真正的瘟疫藥方之前，她不欲多生事端，所以悄悄找上了黃千總。
同在流民所的大夫們壓根不知道，他們口中的“神醫”正是他們百般輕視的杜青菊。
杜青菊思緒流轉，神情淡然嫻靜：“不管他們，初夏，按照這個配方抓藥，等會兒再試試效果如何。”
“好嘞！”
梁初夏眼睛亮晶晶的，一手藥方一手藥簸箕，去藥櫃前抓藥了。
梁大夫看在眼裏，冷哼一聲：“蠢貨！”
其餘大夫也紛紛搖頭。
“姓杜的明顯拿初夏當丫鬟使喚呢，初夏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初夏也是可憐，家裏人對她那樣，師父也不是個好東西。”
“欸，你們打聽到是誰研究出來的藥方了沒？”
“反正不是咱們這裏的，我問了一圈，都說不是。”
“那估計是其他隔離所的。”
“反正不可能是姓杜的那個女大夫，真當自個兒是德陽鄉主呢。”
“這人可真厲害，老夫倒是想與她切磋一二。”
“此等神醫，也不知她收不收徒弟。”
“不過老夫在韶慶府幾十年，也沒聽說有什麽神醫......”
杜青菊伏案研讀醫書，唇畔笑意轉瞬即逝。
......
瘟疫爆發第十二天。
城中有關知府大人早已離開韶慶府的謠言喧囂塵上，許多百姓信以為真，跑來官府宣洩心中不滿。
他們往府衙大門上扔石頭，還有往門口倒夜香的。
任百姓如何謾罵詛咒，官府始終不予回應。
小吏憋悶之餘，暗暗祈禱知府大人盡快抓住幕後元兇，將其千刀萬剮。
幸而各大隔離所陸續傳來喜訊。
患者雖未痊愈，卻都有明顯好轉。
“希望菊小姐再加把勁兒，讓患者徹底痊愈。”
“菊小姐連天花都能治愈，小小瘟疫而已，她定能將其制伏！”
杜青菊也不負所望，在瘟疫爆發的第十六天研究出可治愈瘟疫的藥方。
消息傳到府衙，小吏們高興得手舞足蹈，不顧形象地摟作一團，當場喜極而泣。
“太好了，瘟疫總算要沒了嗚嗚嗚......”
“菊小姐真乃當世神醫嗚嗚嗚......”
“知府大人，您可以恢覆清白了嗚嗚嗚......”
杜青棠只覺有十多輛火車嗚嗚叫著，從她腦袋上軋過，額角青筋跳了跳：“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是！”
“下官遵命！”
小吏們一抹眼淚，邁著輕快的步伐離去，留黃千總滿頭霧水。
“大人，菊小姐是？”
這位菊小姐究竟是何人，為何那些小吏言辭間盡是尊崇？
杜青棠慢條斯理道：“德陽鄉主，本官的姐姐。”
黃千總：“？？？”
黃千總：“！！！”
去年官府組織種痘，黃千總知道德陽鄉主研究出了天菊飲，但他怎麽也沒想到，德陽鄉主竟隱瞞身份，隨知府大人來到韶慶府，成了杏林堂的大夫。
想到奉命守衛流民所的這些天，依稀聽見大夫們對德陽鄉主的貶低和輕視，黃千總陷入沈默。
有朝一日德陽鄉主的身份公開，不知道那些人的臉疼不疼。
“還是跟之前一樣，不得洩露任何有關藥方的消息，再安排各個隔離所的患者盡快服藥。”
“是！”
黃千總定了定心神，領命而去。
杜青棠望著值房厚重的門簾，屈指輕叩桌案，眸光晦暗：“你們可別讓我失望啊。”
......
很快，各個隔離所的府兵和大夫收到通知，前者加強守衛，後者給患者服用新藥方。
“為何又要加強守衛？”
“我方才進去打水喝，聽一個大夫提了一嘴，說是之前那個大夫又研究出了新的藥方，據說可以徹底治愈瘟疫。”
“徹底治愈？！”
“太好了，咱再也不用穿著防護服，晝夜無休地守在這裏了！”
“辛不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隔離所裏面都是感染瘟疫的百姓，稍有不慎咱們也會感染。”
站在最角落裏的府兵耳朵動了動，笑著附和：“誰說不是呢，這一旦感染上啊，必定是死路一條，不過老張，你確定那個新藥方可以徹底治愈瘟疫嗎？”
“反正我聽那個大夫這麽說的，具體怎麽樣我也不清楚。”
問話的三角眼府兵目光閃爍，抱著長槍不作聲了。
與此同時，隔離所內的大夫們忙到飛起，抓藥，煎藥，再送去隔離屋給患者服藥。
上百只藥罐咕嘟咕嘟響個不停，熱氣升騰，藥房裏霧蒙蒙的，你撞我一下，我踩你一腳，驚呼聲抱怨聲響成一片，熱鬧得緊。
大夫們從正午時分一直忙到晚上亥時，總算讓所有的患者都服下了藥。
“呼——累死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每個隔離屋留一人值夜，觀察患者的情況，其餘人回屋休息吧。”
大夫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各回各屋，負責值夜的大夫打了個哈欠，一邊活動筋骨，擡腳走進各自負責的隔離屋。
喧鬧的隔離所漸漸沈寂下來，大夫們倒頭就睡，患者們服下藥之後，癥狀肉眼可見地得到緩解，終於也能睡個好覺了，躺在炕上滿足睡去。
子夜時分，三角眼府兵睜開眼，捅了下身邊的人：“我去個茅房。”
旁邊的府兵正抱著長槍打盹兒，聞言迷迷瞪瞪揮了揮手：“去吧去吧，不用跟我報備。”
三角眼府兵去了附近的公共茅房，進去後卻未解決生理問題，而是一通摸索，從角落裏扒拉出一個小布包。
三角眼府兵拎著小布包，繞開值夜的府兵和巡邏的衙役，翻墻進了隔離所，落地後直奔藥房而去。
藥房的門並未鎖上，輕輕一推就開了。
三角眼府兵直奔藥罐，剛打開手裏的小布包，忽覺身後傳來一道疾t風。
還沒等他扭頭看去，只覺後頸一痛，霎時失去了知覺。
......
類似的情景在各個隔離所的藥房內先後發生。
與此同時，長興河與長富河岸邊，各有兩道黑影纏鬥在一起。
幾個回合之後，一方敗落，被另一方敲暈，扛在肩上帶走。
窄巷內，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幾個回合擊倒巡邏兵，扛在肩上帶走。
半個時辰後，所有人齊聚城東的一所民宅。
月光皎皎，照在杜一的臉上，卻顯出幾許森白陰冷：“天亮之前必須讓他們松口。”
“是！”
......
翌日，金烏東升，玉兔西沈。
杜一在府衙門口翻身下馬，進了門直奔三堂，在杜青棠的臥房前停住。
“主子，他們招了！”
僅一盞茶的功夫，杜青棠穿著緋色官袍，款步走出臥房。
又是一個不眠夜，杜青棠依舊精神矍鑠，不見一絲疲態。
杜青棠與杜一邊走邊說，來到大堂後點了二十個衙役，直奔城外軍營而去。
府城戒嚴，軍營同樣戒嚴。
杜青棠被守營兵攔在軍營外面，果斷祭出知府印信，一路暢通無阻，順利見到萬守備。
萬守備見到知府大人，一度以為出現了幻覺，揉了揉眼睛再看，臉色微變：“大人您怎麽來了？”
杜青棠眸光冷冽，令人不敢直視，語氣淬著寒意：“讓馬博仁和孫超興過來。”
萬守備不明所以，敏銳察覺到知府大人心情不妙，即刻派人去叫馬千總和孫把總過來，而後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問道：“大人，您何故召見他二人？”
杜青棠在主帳外負手而立，言簡意賅：“府城的瘟疫與他二人有關。”
萬守備瞳孔驟縮，在心裏把兩人罵得狗血淋頭，安靜如雞地杵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萬守備的親兵很快將馬千總和孫把總叫來。
彼時，馬千總正在營帳裏等消息，得知萬守備召見，按下心中不耐，隨同親兵前往主帳。
距離主帳還有一段距離，不經意間一瞥，馬千總忽覺主帳外的高瘦身影有些眼熟。
電光火石間，一張冷若寒霜的面龐浮現腦海，馬千總腳下一頓，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轉身就往來的路上跑。
“給本官抓住他！”
杜一與衙役很快追上馬千總，馬千總雙拳難敵四手，更遑論其中還有個人形殺器杜一，幾個回合就被杜一踹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黃土。
衙役一擁而上，卸了馬千總的胳膊，將他押到知府大人面前。
孫把總已經跪在了杜青棠的腳邊，以頭搶地，涕泗橫流：“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末將什麽也不知道，都是姓馬，都是他逼我幹的！”
“末將是冤枉的，末將什麽也不知道，末將只是按照馬博仁的吩咐，讓人將屍體丟進長興河裏，其餘的末將一概不知情啊！”
馬千總呆滯一瞬，被杜一踹中膝彎，身體搖晃兩下，撲通跪在了杜青棠面前。
杜青棠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口吻冰冷：“你真是讓本官好找。”
馬千總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杜青棠一口氣報出十多個人名，萬守備驚覺這裏邊兒居然有府兵的名字，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他們都招了。”
馬千總猛地擡起頭，眼神陰狠，似要將杜青棠生吞活剝了：“所以你早就懷疑我了？”
其實並沒有。
瘟疫爆發的第一天，杜青棠通過巡邏兵，大致上可以判斷出幕後之人有些身份，否則也不會讓巡邏兵替他辦事。
杜青棠平等地懷疑所有人，尤其是在有關她的輿論爆發之後，看誰都像幕後元兇。
既然幕後之人想讓她失去民心，那麽杜青棠便將計就計，任由謠言肆虐，借機讓對方放松警惕。
恰逢杜青菊研究出瘟疫藥方，杜青棠料到幕後之人在得到消息後一定坐不住，會再次出手，便借口要利用輿論抓住兇手，轉移對方的註意力，同時派人暗中守在隔離所的藥房內。
果不其然，杜青棠這邊安排大夫給患者服藥，當天夜裏便有人行動了。
杜青棠的人將那些人當場抓獲，審訊大半夜，得出幕後主使是馬千總，孫把總頂多算個從犯。
“說罷，你的主子是誰？”
事已至此，馬千總也沒什麽好瞞著的。
他哈哈大笑，沖著杜青棠吐了口唾沫。
“大夏真是爛透了，老皇帝也是個昏君，居然讓一個女人做官。”
“辦學堂也就罷了，還搞一個女子班，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女人。”
“萬歸玉一個山匪，你卻任命他為把總，還任命他的女兒為把總。”
馬千總笑得前仰後合，被杜一一腳踹上後背，整個人向前撲去，臉貼黃土。
“你不是想知道是誰讓我散播的瘟疫嗎？行，那我就告訴你——”
“是大齊！”
“是大齊！”
“是大齊！”
馬千總連喊三遍，仰天大笑。
“在原本的計劃中，大齊是想借瘟疫除去韶慶府一半以上的人，然後再發兵，一舉攻下韶慶府和婁山關......”
“什麽？發兵攻打韶慶府？”
“你瘋了嗎？居然跟齊賊勾結，你這是通敵叛國，是要被株連九族的！”
馬千總與杜一、衙役纏鬥的動靜吸引來許多府兵，他們旁聽全程，皆怒不可遏，恨不得沖上來打死馬千總。
“什麽通敵叛國，誰讓我做將軍，我就替誰賣命！”
馬千總哈哈笑著，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惡意滿滿地說道：“齊軍還有五天就要來了，到時候你們全都要......”
話未說完，馬千總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依稀瞧見有一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孫把總眼睜睜看著知府大人一劍割下馬千總的腦袋，嚇得磕頭如搗蒜，身下洇出一攤液體。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一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偌大軍營內一片鴉雀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杜青棠右手執一柄染血長劍，眸如寒月，白皙如玉的面龐濺上星星點點的血珠，猶如盛放在皚皚白雪上的殷紅花束。
靡麗，卻暗藏劇毒。
“方才馬博仁的話諸位都聽見了。”
“齊賊伐夏之心不死，此番勾結馬博仁，在韶慶府傳播瘟疫，害死無數百姓，手段之卑鄙，為天理所不容。”
“若真如馬博仁所言，五日後齊賊來犯，韶慶府正處於一片混亂之中，恐無力與之抗衡。”
“今日兵敗，齊賊攻下韶慶府，明日便輪到景東府，後日再輪到長泰府。”
“日覆一日，終有一日齊賊將攻入夏京，攻入皇宮。”
“屆時，整個大夏將落入齊賊之手，本官與諸位的家人必將淪為齊賊的俘虜。”
“他們將為仆為婢，與牛羊同眠，受盡淩辱，最終被戰馬拖行致死！”
知府大人清淩淩的嗓音響徹軍營上空，猶如穿雲裂石一般震撼人心。
所有的府兵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知府大人所描述的畫面，只是單純想象著，便心頭升起一股滔天怒氣，一個二個皆握緊雙拳，鼻孔翕張，呼吸粗重，眼裏的怒火幾乎要將那可惡的齊賊焚燒殆盡。
“只割了馬博仁的腦袋還是太便宜他了，就該將他五馬分屍！”
“不行，我絕不能讓我爹娘和姊妹淪為俘虜，受盡欺淩！”
“沒記錯的話，齊賊前年才舉兵進犯婁山關，吃了敗仗跟咱們大夏簽下議和書，這才過去多久，竟然又卷土重來，奔著咱們韶慶府來了，他們怎麽不去死啊？”
“不就是打仗嗎？老子殺過山匪，砍過外族人，敢跟大蟲赤身搏鬥過，還怕齊賊不成？他們盡管放馬過來，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沒錯，前年婁山關可以擊退齊賊，咱們也可以！打得他們屁滾尿流，哭爹喊娘！”
杜青棠高舉長劍，目光堅定，眼底深處燃著炙熱火焰。
“將士們，請隨本官一同備戰，保家衛國，擊退齊賊！”
話音落下，全體府兵齊齊振臂高呼。
呼聲震天動地，響徹雲霄。
“戰！”
“戰！”
“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