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9 又來碰瓷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9章 129 又來碰瓷
四月落幕, 五月登場。
韶慶府的縣學和府學迎來一波入學高峰。
“以前是擔心官府固態萌發，再次關停縣學府學，停止科舉, 諸般努力付之東流，白激動一場，我等才觀望不前，如今院試結束，一切塵埃落定，是時候回去了。”
“梁某志在科舉, 深知閉門造車, 獨自摸索不可取，城中私塾近乎於無, 不如入府學, 離家近不說, 還能受到知府大人的指點。”
“府學的那些個生員嘴可真嚴實，數月以來連一點風聲都不露, 若是知曉知府大人如此重視府學, 竟於百忙之中親自傳授，又怎會等到現在才入學。”
“範某在景東府定居已久, 此番重回故土, 正是聽聞韶慶府重啟科舉，可惜收到消息時已經過了報名時間。”
“無妨, 知府大人乃是當時不可多得的清官，來年定會如期舉行院試。”
除了讀書人，昔日因官府的種種惡行對韶慶府寒了心，憤而離鄉的教書先生們也陸續回到故土。
“老夫身處異鄉，聽聞知府大人的作為, 深感震撼，願為韶慶府盡綿薄之力。”
“知府大人雖是女子，卻勝過諸多男子，方某心悅誠服，願再信官府一次，回縣學重新任教。”
“老夫不過一窮酸秀才，尚無資格入縣學、府學任職，昨夜輾轉苦思，決定再府城開一間私塾，教書育人，傳道授業。”
周同知今早乘馬車前來府衙，途徑府學，見門外人頭攢動，派人一打聽，原來是報名入學的生員。
點過卯之後，離上值還有一盞茶的功夫，一眾官員立在檐下，撚著胡須談笑風生。
“府學不僅來了二三百名生員，還多出二十多位舉人，他們有的本就是府學的教授教諭，有的則是私塾先生，這廂重回韶慶府，便來府學毛遂自薦。”
周同知唏噓：“我總算明白知府大人為何要將院試定在四月，這又是府試又是院試的，聲勢浩大，自然傳得更遠。知道的人多了，也就不乏慕名而來之人。”
吳同知伸了個懶腰，腰桿子哢嚓作響，嚇得他趕緊站直了：“不說了，截止昨天有數千人報名，都想做打掃茅房和清理垃圾站的差事，我還得一個一個審查。”
早前，知府大人一聲令下，府城及治下四縣紛紛行動起來，召集匠人修建公共茅房和垃圾站。
期間舉行府試和院試，匠人不得已中止施工，斷斷續續的，直到四月二十一才建成。
之後又派人驗收，不符合標準的打回去重新修葺，就這麽拖拖拉拉，四月二十六才開始對外招工。
考慮到公共茅房和垃圾站異味太重，僅有兩千餘人報名，且都是迫於生計，不得不從事這一行的百姓。
吳同知感慨：“韶慶府還是窮人多啊。”
鄭通判嘆道：“這世上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情，有人權傾朝野，有人腰纏萬貫，有人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王通判攤手：“共同富裕無異於異想天開，是不可能實現的，咱們只能竭盡所能，讓絕大多數百姓有飯可食，有衣可穿。”
最後八個字看似簡單，實則難如登天，古往今來能做的當權者寥寥無幾。
眾官員齊齊嘆一口氣，伴著上值的鑼聲，負著手前往值房。
富民之路漫漫，道阻且長，他們還需多加努力才是。
......
吳同知花了三天時間審核，最終招收了一百三十人。
五月初五，公共茅房和垃圾站正式對外開放。
“這個茅房好，一長條可供多人同時使用，再也不用在大街上被人踹屁股了。”
“對街就是垃圾站，後廚的垃圾隨手就能處理，再也不用堆個十天半月，集中處理了。”
有人積極響應官府的號召，自然有人身懷反骨，跟官府對著幹。
在別人去公共茅房大小解，將垃圾投入垃圾站的時候，他們依舊我行我素，試圖挑戰官府的底線。
巡邏兵才不慣著他們，直接抓起來關進牢裏，關個三五天再放出去。
很多人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上，就這麽光著屁股蛋橫穿街市，惹得圍觀百姓大笑不止。
一來二去，幾次殺雞儆猴之後，那些個刺頭再不敢惹是生非，老老實實去公共茅房，也不敢故意將臭氣熏天的垃圾拋擲在街道上。
吳同知前來送公文，一臉欣慰地說：“多虧了大人的慧心巧思，不過短短幾天，城中便幹凈了許多，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味也沒了。”
杜青棠看完公文，在右下角蓋上知府印章，口吻風輕雲淡：“街道整改是一部分，還得用上強硬手段，有些人就是欺軟怕硬，非要吃點苦頭才會老實。”
吳同知附和：“大人所言極是。”
杜青棠將公文丟給他，下值的鑼聲恰好響起。
吳同知躬身行禮：“下官告退。”
杜青棠將剩餘的幾份公文處理了，將雜亂無章的桌案收拾整齊，拎著空食盒回三堂。
杜青竹靠在躺椅上看新入手的菜譜，神情專註，並未發現杜青棠的到來。
西廂房房門緊閉，隱約傳出嘩嘩水聲。
“八姐也回來了？”
杜青竹回過神，點頭應是：“下午小八被接生婆請去幫忙，孩子剛平安生下來，一個衣著華美的婦人突然帶著仆從打進來。”
“原來那產婦是個外室，被正妻發現了她的存在，便帶著人打上門來。”
“產婦剛生產完，力竭昏睡了過去，伺候的丫鬟不頂用，被正妻一剪子戳死了。”
“事發時小八恰好就在旁邊，血一下子飈出來，濺了她一身，這會兒正洗澡呢。”
杜青棠將食盒放在石桌上，回憶了下：“官府並未接到報案。”
按理說，出了人命官司是要報到官府的，可今天官府並未接到報案。
杜青竹用書脊撐著下巴，神情不屑：“那男人就是個慫貨，看見自個兒的外室被正妻一剪子戳死，當場就嚇軟了，跪下來連連磕頭，要正妻饒他一命，他絕不追究正妻殺人之罪。”
杜青棠以指為梳，梳理被風吹亂的頭發：“那正妻放過他了嗎？”
杜青竹搖頭：“小八說，那做正妻的一句話也沒說，又給了t男人一剪子，之後還給了小八和接生婆每人一百兩，讓她們老老實實閉嘴。”
杜青棠：“......外室固然有錯，說到底還是男人的責任最大。”
既然無人報官，看在那位正妻理智果決的份上，就當不知道吧。
事從權宜，偶爾徇私一次也不是不行。
杜青竹不置可否，眼珠一轉瞧見桌上的食盒，手指輕點兩下，饒有興致地問：“獻玉啊，那個人今年不給你送飯了嗎？”
杜青棠怔了下：“什麽？”
杜青竹拄著下巴，笑瞇瞇地說：“雖然你從來沒跟我和小八說過，但廚房是我的地盤，每天消耗多少食材我心裏都有數的。”
去年十一月，杜青竹發現每天剩下的食材比平時多出一些。
她並未聲張，暗搓搓觀察了幾天，發現廚娘中午竟然沒給老幺送飯。
往日裏，廚娘每天中午都去大堂送飯。
即便公務繁忙，老幺也只會忘記吃飯，傍晚拎著已經涼透的飯菜回來。
杜青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她當下斷定，老幺跟哪個男子好上了，對方才每天送飯過來。
不過既然老幺無意告知，她這個做姐姐的權當不知情，只等老幺將人帶到她們跟前，說明他們的關系。
杜青竹翹首以盼，結果翻了年，廚娘又去大堂送飯了。
杜青竹震驚，難道老幺和那人分開了？
杜青竹心裏跟貓撓似的，她想問老幺發生了什麽，又擔心觸碰到老幺的傷心事，只得按下好奇，佯裝無事發生。
從正月一直忍到今天，這會兒見到食盒，存了一肚子的好奇猶如洪水決堤，她終於忍不住了，直接問出來。
杜青竹暗覷老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能告訴我你們為什麽在一塊兒之後又分開嗎？”
杜青棠：“......”
正月初一那天夜裏，裴遇春冒著雪前來送糕點。
杜青棠能看得出，裴遇春很高興，每一根頭發絲都洋溢著雀躍與歡喜。
杜青棠私以為不該給他任何希望，便疾言厲色表示：“那就別再給我送飯了，也別再來了。”
裴遇春在她面前總是處於下位，刻意賣乖，百般討好。
可他畢竟是二品武將，自有他的傲骨。
杜青棠將話說得絕情，再無轉圜餘地，果然自那以後，他再未出現。
每天巳時七刻，也沒有一名親兵拎著食盒準時出現。
這樣就很好，杜青棠漫不經心地想著。
裴遇春想要愛，想要她的愛。
而杜青棠不想愛人，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愛人。
她將所有的心血都投註到朝堂政務之上。
她要往上爬。
爬到那最高處，萬丈之巔。
“嗯？”見老幺沈默不語，杜青竹歪了歪腦袋，發出一道氣音。
杜青棠回過神，面不改色糾正道：“我與他從未在一起過。”
杜青竹眼睛瞪得滾圓，難掩愕然：“從未？”
杜青棠頷首，言簡意賅道：“他說心悅我，我拒絕了，他每天送飯，我也拒絕了，如今他想明白了，就不送了。”
杜青竹：“......”
“噗——”
西邊兒響起一道突兀的輕笑，杜青棠和杜青竹齊齊看過去，杜青菊鬢發微濕地站在門口，笑得前仰後合。
杜青棠：“......有什麽好笑的？”
杜青菊死死抿住嘴，將笑聲憋回肚子裏，緩了好半晌才開口，語氣裏仍有三分笑意：“獻玉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拒絕再拒絕，自然將人推得遠了。”
杜青棠正色道：“我若欲拒還迎，勾著他吊著他，那才是不厚道。”
同時也是對他的不負責。
杜青菊撫了撫鬢發，指尖沾染濕氣：“獻玉，他是合歡節那天送你花燈的那個人嗎？”
杜青棠並未否認。
那盞海棠花燈早就被她束之高閣，杜青菊不問她都忘了。
“我當時就覺得奇怪，獻玉你這性子不像是會主動買花燈的。”杜青菊煞有其事地分析，“而且我觀察過，那盞花燈精美異常，不像是攤子上賣的，更像是精心制作而成。”
杜青棠眸光微動，沒吭聲。
杜青菊緊接著又問：“正月初一那天夜裏來了又走的也是他，對不對？”
杜青棠定定看著她。
杜青菊笑吟吟道：“你們在外邊兒說了那麽多話，我又沒睡著，怎麽可能察覺不到，桂香室裏的綠雲糕和茶水還是我處理幹凈的呢。”
杜青棠：“......”
杜青竹聽著兩個妹妹的對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震驚得無以覆加：“好哇，原來你們倆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杜青棠：“......什麽叫暗度陳倉？別亂用詞。”
杜青菊忍笑道：“兩人在一塊兒才算暗度陳倉，獻玉這個不算。”
杜青竹鼓了股腮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嘶聲道：“正月初一那天夜裏似乎下雪了？”
“是呢，鵝毛大雪下了一夜，直到正月初五雪還沒化完。”
杜青菊瞧了眼面無表情的老幺，突然有些同情那個男子。
不過這是老幺的私事，接受還是拒絕都在她一人，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姐姐，也沒資格指摘什麽。
杜青菊輕嘆一聲，走上前：“其實獻玉沒說錯，不喜歡就不要吊著人家，這樣反倒不好。”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做人做事都得幹脆利落，拖拖拉拉，黏黏糊糊像什麽話。
杜青竹深以為然，仰頭望著枝頭上歡快啾鳴的鳥雀，雙手叉腰：“不過吧，我覺得獻玉還是繃得太緊了，恨不得一口氣做完所有的事情。”
“出發點是好的，但是獻玉，人不是鐵打的，總是會累的。”
“你不喜歡這個，可以再相看其他的。”杜青竹話鋒一轉，著重強調，“事先申明，我可沒有讓你成親的意思。”
“咱們杜大人官居四品，執掌大權，身份非同一般，哪個男人能被杜大人看上，那是他的福氣。”
“憑什麽男人就可以養女人，女人就不能養男人？”
杜青竹大手一揮，瀟灑表示：“這個膩了就換下一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及時行樂才最重要嘛。”
杜青棠：“......”
杜青菊：“......”
“砰！”
重物落地，發出沈悶聲響。
姐妹三人循聲望去，杜九杜十後背貼著墻，跟罰站似的，腳邊是砸落的木箱，瞪大的眼裏滿是驚恐。
很顯然，他們倆聽到了杜青竹的豪邁發言，並且受到了驚嚇。
杜青棠：“......”
竹菊二人：“......”
杜青棠以拳抵唇，清了兩下嗓子：“這是什麽？”
清淩淩的嗓音猶如勾魂索，讓杜九杜十魂魄歸體，戰戰兢兢行禮。
“回主子，是保定府那邊寄來的。”
杜青菊看了眼木箱：“應該是五姐回信了。”
杜青竹瞬間將尷尬拋諸腦後，催促道：“書信在哪兒？拿給我瞧瞧，木箱子也搬過來，就放在......放在西廂房吧。”
杜九依言呈上書信，杜十按照杜青竹的吩咐，將木箱搬去西廂房，隨後倉促行一禮，逃也似的離開了，仿佛身後有惡犬在追。
杜青竹：“......哼！”
杜青棠打開信封，杜青竹則被杜青菊拉去西廂房，翻看木箱裏的東西。
“呀，居然是羊毛織成的圍脖。”
“多半是將羊毛衣拆開，重新織成，摸起來真軟，冬天圍上一定很暖和。”
“還有鹹菜和蘿蔔幹，跟白粥絕配！”
兩個姑娘嘰嘰喳喳說著話，看完木箱裏的東西，後知後覺想起五姐的回信，頓時精神一振，扭頭看向老幺。
“獻玉，五......”
目光觸及杜青棠冰冷的神情，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裏，杜青竹舔了下唇，乖覺地閉上嘴。
無需再問，也無需看信，老幺的臉色已經說明一切。
杜青竹頓覺頭痛不已，暗搓搓磨牙，有種想要仰天長嘯的沖動。
老幺明擺著是要給五姐撐腰的意思，五姐竟然拒絕，放棄這大好的和離的機會，繼續跟郭遷那個爛人在一塊兒。
啊啊啊啊真是氣死她了！！！
五姐真當自個兒是垃圾站不成，怎的什麽垃圾都往屋裏收？
杜青竹鼓著臉，氣成一只河豚，兩頰都是被氣出來的紅暈。
杜青菊見狀，輕撫杜青竹的背脊，生怕她將自個兒活活氣得暈過去。
杜青竹吐出一口氣，一腦袋磕在門框上，閉眼裝死。
杜青菊看向杜青棠，欲言又止：“獻玉......”
杜青棠聞聲擡起眼，冷色寸寸收斂，直至恢覆如常：“怎麽了？”
杜青竹從門框上擡起頭：“五姐還是不願和離對t嗎？”
“我尊重五姐的決定。”杜青棠淡聲道，緊接著話鋒一轉，說起其他，“五月了，可以種土豆和紅薯了。”
通常情況下，土豆二月份種植，兩到四個月收獲，紅薯五月份種植，四到七個月收獲。
韶慶府冬季漫長，四月份氣溫才逐漸回暖，五月份才是種植土豆和紅薯的最佳時節。
杜青竹早就惦記著地窖裏的土豆紅薯還有辣椒了，如果是平時，這會兒早就急吼吼地去挖坑栽種。
可誰讓保定府那邊來信，這廂得知杜青梅不願和離，香噴噴的土豆紅薯辣椒都沒法讓杜青竹一展笑顏，楞怔好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個“哦”。
杜青菊不著痕跡捏了捏杜青竹的手腕，老幺這會兒心情不好，七姐可別再火上澆油了。
杜青竹半個人掛在杜青菊身上：“你不說我差點忘了，今天就算了，明天回來再說。”
杜青棠點了點頭：“我去換身衣服。”
杜青棠將食盒送去廚房，交由廚娘清洗，轉道回臥房，“啪”一聲關上門，將竹菊二人的視線隔絕在外。
杜青竹深吸一口氣，大膽猜測：“小八，你說獻玉她不會殺人滅口吧？”
杜青菊：“嗯？”
杜青菊楞了下，旋即沒好氣地拍她的胳膊：“渾說什麽呢，獻玉是那種人嗎？”
“可是那個姓郭的混球真的很可惡，恨不得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那種可惡。”
“虧得獻玉將她看過的書做過的題贈給了他，否則他哪能一次考中舉人，他不感恩也就罷了，竟還養出個白眼狼來。”
杜青竹皺了皺鼻子，有些失落，甕聲甕氣道：“以前五姐不這樣的。”
五姐會在大姐她們出嫁後自覺承擔起長姐的責任，愛護她們，關心她們。
五姐會在得知她想要給王財主做妾之後自責得泣不成聲，又氣得用樹枝抽得她滿地打滾。
愛之深，責之切。
這句話是說當初的五姐，同樣適用於現在的杜青竹。
杜青竹不高興地嘟囔：“當初五姐把樹枝都抽斷了，也不讓我去給人做妾，怎麽輪到她自己，就跟被人奪舍了似的，咱們再三勸說，她還是鐵了心要跟臟男人過日子。”
杜青菊啞然，良久才道：“郭遷雖然人品低劣，多少還是有幾分讀書的天賦，否則也吃不透獻玉給他的書。何況五姐又是明媒正娶，跟主動上門的妾室還是有區別的。”
杜青竹噎了下，莫名覺得杜青菊在內涵自己，郁悶得抓耳撓腮，發髻亂蓬蓬：“其實我也能理解五姐，做官夫人多風光啊，即便郭遷的野心與能力不匹，高低也算是做官了。”
“我只是......”杜青竹砸了咂嘴，“有些意難平，五姐本是自由的風，應該無拘無束才對，而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她理解，又不理解。
名為遺憾的情緒有如實質，在她心上纏繞，讓她煩躁不已，鼻子酸酸的。
或許正因為她不是五姐本人，無法設身處地地從五姐的角度考慮問題，她才會這樣難受。
“哎呀我好煩。”杜青竹踢了下門檻，一頭紮進廚房裏，“小八過來，給我打下手。”
杜青菊揉了揉額角，擡腳跟上。
另一邊，杜青棠走進臥房，將信紙揉成一團，丟進香爐。
杜青棠負手立在香爐前，靜看信紙燒為灰燼，腳下一轉走向櫥櫃。
拉開櫃門，取出常服。
正要關上，不經意一瞥，櫥櫃最上層的花燈映入眼簾。
“阿玉，你喜歡我做的花燈嗎？”
“不像是攤子上賣的，更像是精心制作而成。”
杜青棠斂眸，將花燈移出視線。
櫃門即將關上，千鈞一發之際又打開。
杜青棠左手拎著常服，右手取下花燈，提著走向另一邊的矮櫃。
矮櫃在臥房的角落裏，鮮少使用。
杜青棠將花燈放入其中，關上櫃門，換好常服去了書房，順道叫上杜五。
“你跟杜六去保定府......”
一番吩咐後，杜五領命而去。
杜青棠靜坐片刻，慢條斯理整理桌案。
她說過，她尊重五姐的決定。
但是郭遷的所作所為讓她很不高興。
犯了錯，就得付出代價。
-
翌日，杜青竹提前半個時辰從食香閣回來，按照老幺的說法，將土豆紅薯辣椒種在蓮池旁邊的花池子裏。
從此日日照看，十分精心。
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瓊英文社韶慶府分社正式成立。
初始社員除了竹菊二人，還有王念慈、牧元珠、顧冉等女子。
牧元珠負責教授女子班的武術課，原本與王念慈等女先生只是點頭之交，後來因三裏村產生交集，發現彼此性情相投，漸漸玩到了一處。
早在去年，王念慈便有意成立瓊英文社，奈何學堂事務繁忙，還要顧及善堂那邊，一來二去就耽誤下來，直到今年五月初才算徹底落實。
瓊英文社坐落於城東，與清苑縣的瓊英文社一樣，只招收女社員，且女子無論貴賤皆可入社，皆可一同讀書識字。
消息傳開，百姓褒貶不一。
“讀書好哇，姑娘家還是得多讀書，就跟知府大人一樣。”
“你這是在癡人說夢，放眼整個大夏，女子之中也就知府大人一個這麽厲害的，有這功夫還不如多繡兩張帕子，多掙幾個銅板，為自己多攢些嫁妝。”
“做官的能有幾個，學堂的女先生都說了，讀書識字可以變得更聰明，至少受欺負了知道跑，不會傻乎乎地站著挨打。”
“我家閨女今年十六，不符合學堂招生的條件，可她一門心思想要識字，每天往隔壁跑，跟在一個八歲的小女娃屁股後邊兒，一口一個小先生，我聽著都臊得慌。趕明兒讓她去那什麽文社，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跟前晃悠，晃得我眼睛疼。”
善堂裏，杜敏靜也在跟姐姐杜婉清說起這件事。
“王姐姐說了，識字的可以去吟詩作對，不識字的會有人教她們識字。”
杜敏靜看著姐姐，眼裏有渴望，也有不甘：“姐，我想去識字。”
以前她總被人叫作賠錢貨，還說她是沒用的東西。
杜敏靜自己也是這麽認為。
直到從三裏村來到府城，結識了知府大人、杜姐姐和王姐姐等出色的女子。
知府大人是大夏唯二行走在朝堂之上的女子。
兩位杜姐姐一個開酒樓，人人皆道食香閣的東家文采斐然，另一個開醫館，醫術精湛，還憑借天菊飲成為了鄉主。
王姐姐等女子更不必說了，她們一身書卷氣，內斂溫婉，卻自有光芒。
從她們身上，杜敏靜意識到女子並不比男子差。
她不是賠錢貨。
她也可像知府大人和那些姐姐一樣，成為有用的人。
“姐，王姐姐她們在學堂教書，每個月都有俸祿，我也想去教書，掙好多錢，讓你過上好日子。”杜敏靜眼睛很亮，擲地有聲地說。
杜婉清莞爾，輕撫妹妹額角的碎發：“傻姑娘，我在制衣廠做工，每個月都能拿到一兜子的銅板，用不著你養活。”
杜敏靜撅嘴，有點不高興：“姐，你掙錢是你的事情，不妨礙我想讓你過得更好，至少不用省吃儉用。”
杜婉清的心軟成一片，柔聲道：“好好好，那我就等著阿靜讓我過上好日子。”
她頓了頓，又道：“想去就去吧，不是說隨便什麽時候去都行？你每天打掃完善堂再過去，知府大人給了咱們立身之所，你斷不可顧此失彼，給何嬸子添麻煩。”
何嬸子，善堂的負責人。
杜敏靜嗯嗯點頭：“我明天就過去，我會好好學的，爭取早日成為和王姐姐顧姐姐一樣厲害的女先生！”
杜婉清什麽也沒說，只是揉了揉妹妹的發頂。
翌日，晨光熹微。
杜敏靜早早就起來了，將何嬸子分給她的差事做了，然後蹲在水井旁，掬一捧清水，打濕頭發，不讓過分蓬松的碎發炸開，影響那些社員對她的第一印象。
杜婉清晾好衣服，轉身就見妹妹對著水面臭美，很是忍俊不禁：“快去吧，早些去，今天就能多學幾個字。”
杜敏靜跟姐姐揮揮手，小跑著出了善堂，奔向瓊英文社。
到了地方，發現門還沒開，但是外面已經有很多人等著了。
這些人無一例外，絕大多數都穿著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的衣服，穿著草鞋或者破了好幾個洞的布鞋，一副局促而又期待的表情。
杜敏靜吞咽兩下，搓了搓手：“你、你們都是來瓊英文社讀書的嗎？”
這話仿佛摁下了開始鍵，與杜敏靜年歲相仿的姑娘們爭先恐後地回應。
“是呢，我想讀書識字，t我娘就讓我過來了。”
“你娘真好，我爹娘不準我讀書，你們都要替我保密啊，如果被他們發現了，他們肯定會打斷我的腿！”
姑娘們疊聲應好，繼續說。
“我爹原本想送我去學堂，但是我年紀不符合，領不到讀書金，他現在打算把我嫁給村裏打死兩個媳婦的老鰥夫，還讓我每天進城賣菜，我就是趁這功夫過來的。我打算等多識幾個字就離開這裏，哪怕一開始乞討，也比嫁給老鰥夫高強百倍，而且我相信日子總不會一直這麽壞下去，總有變好的時候。”
“我答應我奶嫁給傻子表哥，她就放我來了。”
“傻子表哥？你嫁給誰不好，非要嫁給一個傻子。”
“就算不是他，也還有別人，表哥家是村裏最有錢的，嫁給他至少吃喝不愁，還可以讀書，我還是很小的時候跟我娘學過三字經，後來我娘病死了，就再也沒人教我讀書了。”
杜敏靜聽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姑娘如同曠野上的野草，經歷風吹雨打，烈日曝曬。
苦難並未摧毀她們，她們心中猶存希冀，在夾縫中頑強存活，肆意生長。
“你們為什麽要來讀書？”
杜敏靜是為了做女先生，為了讓姐姐過得更好。
她們又是為了什麽？
“我娘是秀才公的女兒，她臨死前讓我一定要讀書，這些年一直記著，聽說瓊英文社可以免費讀書，我就來了。”
“旁人總說什麽讀書可以明理，可以長腦子，我才不管這些，我讀書就是為了做買賣掙錢。等我嫁給表哥，就來城裏開個鋪子，到時候識了字，底下的夥計不敢糊弄我。”
“我想像知府大人那樣，去夏京做大官！”
“你是不是傻？天底下哪有女人做官的？”
“知府大人不就是嗎？”
“雖然我也想跟知府大人一樣，可她之前是扮作男子考的科舉，尋常女子連科舉那一關都過不了，更別說做官了。”
“萬一以後可以呢？”
持反對意見的姑娘還想說，一位穿著靛色衣裙的女子走過來，取出鑰匙打開文社的大門。
爭執聲戛然而止，姑娘們看著來人幹凈的衣裙，綢緞一樣的長發，還有白皙的臉龐，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再看文社內部，書架上整齊擺放著書籍，桌案井然有序排放。
鼻息間隱隱縈繞著清新的墨香，這讓她們更加忐忑。
文社真的會接納她們，教她們讀書識字嗎？
她們身上臟兮兮，走進去一定會弄臟了那些幹凈的桌椅和價值不菲的書籍吧？
姑娘們絞著手指胡思亂想，不由得生出退意。
算了吧，不讀書也行。
恰在此時，身著靛色衣裙的女子轉過身，笑吟吟道：“都楞著做什麽？快進來吧。”
姑娘們面面相覷，杜敏靜望著年輕女子，也就是王念慈的背影，頭一個走進去。
其餘人見狀，一咬牙一閉眼，跟著進去了。
“諸位請坐。”王念慈不多廢話，直入主題，“諸位可是來識字的？”
姑娘們輕輕坐下，用力點頭。
王念慈了然，一番交談後取來《三字經》，兩人一本分發下去：“今天由我負責教導諸位，明天再換其他人繼續往後教。”
四個學堂課程繁重，顧冉等女先生這會兒都在上課。
杜青竹在食香閣，杜青菊在杏林堂。
恰好今天王念慈沒課，就由她負責瓊英文社這邊的教學。
雖然辛苦一些，但是值得。
“來，跟著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姑娘們小心翼翼翻開《三字經》，正襟危坐，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鼓足勇氣跟著念：“人之初，性本善......”
王念慈揚聲道：“這句話的意思是......”
杜敏靜豎起耳朵聽得認真，悄悄抿嘴笑了。
女先生很好。
社員們也很好。
書裏的故事也很有意思。
她喜歡這裏。
......
王念慈只教了半個時辰，就讓姑娘們自行消化。
姑娘們有的磕磕絆絆讀書，有的仿照書上的文字，用手指在桌上寫寫畫畫。
杜敏靜並未久留，她還要回善堂做午飯。
辭別王先生和一眾社員，杜敏靜一路小跑回到善堂。
才剛進門，就被姑娘們團團圍住。
“你去瓊英文社了？”
“怎麽樣？那個地方真的教人識字嗎？”
今天早上，善堂年滿十二歲以上的姑娘們起床，幹完活發現杜敏靜不見了。
去找何嬸子，才知道杜敏靜去了瓊英文社。
她們翹首以盼，盼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等到杜敏靜回來。
杜敏靜想到寬敞的屋子，散發著墨香的書籍，充滿蓬勃朝氣的社員，用力點頭：“我今天學了《三字經》。”
“我知道《三字經》，我也想學。”
“如果我每天幹完活，其他時候可以去瓊英文社嗎？”
何嬸子走出來，年近五旬的婦人面容和藹：“當然可以，多讀書多識字是好事。”
“好耶！”
姑娘們歡呼出聲，一蹦三尺高。
-
轉眼又過半月。
在社員們的不懈努力下，瓊英文社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程度。
時至今日，六到十二歲的小姑娘入學堂讀書，十二歲以上的大姑娘入瓊英文社讀書。
每個年齡段的姑娘都有書可讀，她們如同一塊幹涸的海綿，拼命汲取著知識。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相信假以時日，她們的人生定能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走上一條充滿光明的錦繡之路。
五月下旬，果園那邊傳來消息，已經有部分水果成熟了。
恰好手頭的公務告一段落，杜青棠就帶著兩同知兩通判過去瞧一眼。
果園占地廣闊，從去年十月至今，果農陸續栽種了許多瓜果，包括但不限於蘋果、香梨、石榴、葡萄、西瓜等。
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範圍內一片郁郁蔥蔥，地上長的枝頭掛的，鼻息間皆是瓜果的清香。
果農畢恭畢敬地匯報：“頂多再過半個月，便可果熟蒂落。”
杜青棠頷首：“本官會派人將瓜果鋪子收拾出來，爾等只需照看好瓜果，其餘事情自有專人負責。”
果農們不疑有他，恭聲應是。
回去的路上，杜青棠吩咐左右：“吳大人，鮮果園就交給你來負責。”
鮮果園，瓜果鋪子的名字。
“本官打算在南城門外圈一塊地，建一個果幹廠，就由鄭大人負責督建，開張後各項事宜由王大人負責。”
“是，下官謹遵大人之命。”
一行人回到府衙，杜青棠翻身下馬，自有衙役上前，接過韁繩。
正欲進門，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站住！”
“不許跑！”
循聲望去，一名穿著粉色衣裙的女子被一群壯漢追著跑。
杜青棠：“......”
這一幕似曾相識。
沈默間，女子瞧見府衙門口的官員和衙役，眼睛一亮：“大人救命！”
一邊喊，一邊奔向他們。
壯漢見狀臉色大變，一個急剎掉頭就跑。
“大人救......啊！”
眼看女子到了跟前，只聽得一聲驚呼，左腳絆右腳，重重摔在了杜青棠面前。
杜青棠：“......”
又來碰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四月落幕, 五月登場。
韶慶府的縣學和府學迎來一波入學高峰。
“以前是擔心官府固態萌發，再次關停縣學府學，停止科舉, 諸般努力付之東流，白激動一場，我等才觀望不前，如今院試結束，一切塵埃落定，是時候回去了。”
“梁某志在科舉, 深知閉門造車, 獨自摸索不可取，城中私塾近乎於無, 不如入府學, 離家近不說, 還能受到知府大人的指點。”
“府學的那些個生員嘴可真嚴實，數月以來連一點風聲都不露, 若是知曉知府大人如此重視府學, 竟於百忙之中親自傳授，又怎會等到現在才入學。”
“範某在景東府定居已久, 此番重回故土, 正是聽聞韶慶府重啟科舉，可惜收到消息時已經過了報名時間。”
“無妨, 知府大人乃是當時不可多得的清官，來年定會如期舉行院試。”
除了讀書人，昔日因官府的種種惡行對韶慶府寒了心，憤而離鄉的教書先生們也陸續回到故土。
“老夫身處異鄉，聽聞知府大人的作為, 深感震撼，願為韶慶府盡綿薄之力。”
“知府大人雖是女子，卻勝過諸多男子，方某心悅誠服，願再信官府一次，回縣學重新任教。”
“老夫不過一窮酸秀才，尚無資格入縣學、府學任職，昨夜輾轉苦思，決定再府城開一間私塾，教書育人，傳道授業。”
周同知今早乘馬車前來府衙，途徑府學，見門外人頭攢動，派人一打聽，原來是報名入學的生員。
點過卯之後，離上值還有一盞茶的功夫，一眾官員立在檐下，撚著胡須談笑風生。
“府學不僅來了二三百名生員，還多出二十多位舉人，他們有的本就是府學的教授教諭，有的則是私塾先生，這廂重回韶慶府，便來府學毛遂自薦。”
周同知唏噓：“我總算明白知府大人為何要將院試定在四月，這又是府試又是院試的，聲勢浩大，自然傳得更遠。知道的人多了，也就不乏慕名而來之人。”
吳同知伸了個懶腰，腰桿子哢嚓作響，嚇得他趕緊站直了：“不說了，截止昨天有數千人報名，都想做打掃茅房和清理垃圾站的差事，我還得一個一個審查。”
早前，知府大人一聲令下，府城及治下四縣紛紛行動起來，召集匠人修建公共茅房和垃圾站。
期間舉行府試和院試，匠人不得已中止施工，斷斷續續的，直到四月二十一才建成。
之後又派人驗收，不符合標準的打回去重新修葺，就這麽拖拖拉拉，四月二十六才開始對外招工。
考慮到公共茅房和垃圾站異味太重，僅有兩千餘人報名，且都是迫於生計，不得不從事這一行的百姓。
吳同知感慨：“韶慶府還是窮人多啊。”
鄭通判嘆道：“這世上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情，有人權傾朝野，有人腰纏萬貫，有人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王通判攤手：“共同富裕無異於異想天開，是不可能實現的，咱們只能竭盡所能，讓絕大多數百姓有飯可食，有衣可穿。”
最後八個字看似簡單，實則難如登天，古往今來能做的當權者寥寥無幾。
眾官員齊齊嘆一口氣，伴著上值的鑼聲，負著手前往值房。
富民之路漫漫，道阻且長，他們還需多加努力才是。
......
吳同知花了三天時間審核，最終招收了一百三十人。
五月初五，公共茅房和垃圾站正式對外開放。
“這個茅房好，一長條可供多人同時使用，再也不用在大街上被人踹屁股了。”
“對街就是垃圾站，後廚的垃圾隨手就能處理，再也不用堆個十天半月，集中處理了。”
有人積極響應官府的號召，自然有人身懷反骨，跟官府對著幹。
在別人去公共茅房大小解，將垃圾投入垃圾站的時候，他們依舊我行我素，試圖挑戰官府的底線。
巡邏兵才不慣著他們，直接抓起來關進牢裏，關個三五天再放出去。
很多人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上，就這麽光著屁股蛋橫穿街市，惹得圍觀百姓大笑不止。
一來二去，幾次殺雞儆猴之後，那些個刺頭再不敢惹是生非，老老實實去公共茅房，也不敢故意將臭氣熏天的垃圾拋擲在街道上。
吳同知前來送公文，一臉欣慰地說：“多虧了大人的慧心巧思，不過短短幾天，城中便幹凈了許多，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味也沒了。”
杜青棠看完公文，在右下角蓋上知府印章，口吻風輕雲淡：“街道整改是一部分，還得用上強硬手段，有些人就是欺軟怕硬，非要吃點苦頭才會老實。”
吳同知附和：“大人所言極是。”
杜青棠將公文丟給他，下值的鑼聲恰好響起。
吳同知躬身行禮：“下官告退。”
杜青棠將剩餘的幾份公文處理了，將雜亂無章的桌案收拾整齊，拎著空食盒回三堂。
杜青竹靠在躺椅上看新入手的菜譜，神情專註，並未發現杜青棠的到來。
西廂房房門緊閉，隱約傳出嘩嘩水聲。
“八姐也回來了？”
杜青竹回過神，點頭應是：“下午小八被接生婆請去幫忙，孩子剛平安生下來，一個衣著華美的婦人突然帶著仆從打進來。”
“原來那產婦是個外室，被正妻發現了她的存在，便帶著人打上門來。”
“產婦剛生產完，力竭昏睡了過去，伺候的丫鬟不頂用，被正妻一剪子戳死了。”
“事發時小八恰好就在旁邊，血一下子飈出來，濺了她一身，這會兒正洗澡呢。”
杜青棠將食盒放在石桌上，回憶了下：“官府並未接到報案。”
按理說，出了人命官司是要報到官府的，可今天官府並未接到報案。
杜青竹用書脊撐著下巴，神情不屑：“那男人就是個慫貨，看見自個兒的外室被正妻一剪子戳死，當場就嚇軟了，跪下來連連磕頭，要正妻饒他一命，他絕不追究正妻殺人之罪。”
杜青棠以指為梳，梳理被風吹亂的頭發：“那正妻放過他了嗎？”
杜青竹搖頭：“小八說，那做正妻的一句話也沒說，又給了t男人一剪子，之後還給了小八和接生婆每人一百兩，讓她們老老實實閉嘴。”
杜青棠：“......外室固然有錯，說到底還是男人的責任最大。”
既然無人報官，看在那位正妻理智果決的份上，就當不知道吧。
事從權宜，偶爾徇私一次也不是不行。
杜青竹不置可否，眼珠一轉瞧見桌上的食盒，手指輕點兩下，饒有興致地問：“獻玉啊，那個人今年不給你送飯了嗎？”
杜青棠怔了下：“什麽？”
杜青竹拄著下巴，笑瞇瞇地說：“雖然你從來沒跟我和小八說過，但廚房是我的地盤，每天消耗多少食材我心裏都有數的。”
去年十一月，杜青竹發現每天剩下的食材比平時多出一些。
她並未聲張，暗搓搓觀察了幾天，發現廚娘中午竟然沒給老幺送飯。
往日裏，廚娘每天中午都去大堂送飯。
即便公務繁忙，老幺也只會忘記吃飯，傍晚拎著已經涼透的飯菜回來。
杜青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她當下斷定，老幺跟哪個男子好上了，對方才每天送飯過來。
不過既然老幺無意告知，她這個做姐姐的權當不知情，只等老幺將人帶到她們跟前，說明他們的關系。
杜青竹翹首以盼，結果翻了年，廚娘又去大堂送飯了。
杜青竹震驚，難道老幺和那人分開了？
杜青竹心裏跟貓撓似的，她想問老幺發生了什麽，又擔心觸碰到老幺的傷心事，只得按下好奇，佯裝無事發生。
從正月一直忍到今天，這會兒見到食盒，存了一肚子的好奇猶如洪水決堤，她終於忍不住了，直接問出來。
杜青竹暗覷老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能告訴我你們為什麽在一塊兒之後又分開嗎？”
杜青棠：“......”
正月初一那天夜裏，裴遇春冒著雪前來送糕點。
杜青棠能看得出，裴遇春很高興，每一根頭發絲都洋溢著雀躍與歡喜。
杜青棠私以為不該給他任何希望，便疾言厲色表示：“那就別再給我送飯了，也別再來了。”
裴遇春在她面前總是處於下位，刻意賣乖，百般討好。
可他畢竟是二品武將，自有他的傲骨。
杜青棠將話說得絕情，再無轉圜餘地，果然自那以後，他再未出現。
每天巳時七刻，也沒有一名親兵拎著食盒準時出現。
這樣就很好，杜青棠漫不經心地想著。
裴遇春想要愛，想要她的愛。
而杜青棠不想愛人，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愛人。
她將所有的心血都投註到朝堂政務之上。
她要往上爬。
爬到那最高處，萬丈之巔。
“嗯？”見老幺沈默不語，杜青竹歪了歪腦袋，發出一道氣音。
杜青棠回過神，面不改色糾正道：“我與他從未在一起過。”
杜青竹眼睛瞪得滾圓，難掩愕然：“從未？”
杜青棠頷首，言簡意賅道：“他說心悅我，我拒絕了，他每天送飯，我也拒絕了，如今他想明白了，就不送了。”
杜青竹：“......”
“噗——”
西邊兒響起一道突兀的輕笑，杜青棠和杜青竹齊齊看過去，杜青菊鬢發微濕地站在門口，笑得前仰後合。
杜青棠：“......有什麽好笑的？”
杜青菊死死抿住嘴，將笑聲憋回肚子裏，緩了好半晌才開口，語氣裏仍有三分笑意：“獻玉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拒絕再拒絕，自然將人推得遠了。”
杜青棠正色道：“我若欲拒還迎，勾著他吊著他，那才是不厚道。”
同時也是對他的不負責。
杜青菊撫了撫鬢發，指尖沾染濕氣：“獻玉，他是合歡節那天送你花燈的那個人嗎？”
杜青棠並未否認。
那盞海棠花燈早就被她束之高閣，杜青菊不問她都忘了。
“我當時就覺得奇怪，獻玉你這性子不像是會主動買花燈的。”杜青菊煞有其事地分析，“而且我觀察過，那盞花燈精美異常，不像是攤子上賣的，更像是精心制作而成。”
杜青棠眸光微動，沒吭聲。
杜青菊緊接著又問：“正月初一那天夜裏來了又走的也是他，對不對？”
杜青棠定定看著她。
杜青菊笑吟吟道：“你們在外邊兒說了那麽多話，我又沒睡著，怎麽可能察覺不到，桂香室裏的綠雲糕和茶水還是我處理幹凈的呢。”
杜青棠：“......”
杜青竹聽著兩個妹妹的對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震驚得無以覆加：“好哇，原來你們倆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杜青棠：“......什麽叫暗度陳倉？別亂用詞。”
杜青菊忍笑道：“兩人在一塊兒才算暗度陳倉，獻玉這個不算。”
杜青竹鼓了股腮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嘶聲道：“正月初一那天夜裏似乎下雪了？”
“是呢，鵝毛大雪下了一夜，直到正月初五雪還沒化完。”
杜青菊瞧了眼面無表情的老幺，突然有些同情那個男子。
不過這是老幺的私事，接受還是拒絕都在她一人，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姐姐，也沒資格指摘什麽。
杜青菊輕嘆一聲，走上前：“其實獻玉沒說錯，不喜歡就不要吊著人家，這樣反倒不好。”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做人做事都得幹脆利落，拖拖拉拉，黏黏糊糊像什麽話。
杜青竹深以為然，仰頭望著枝頭上歡快啾鳴的鳥雀，雙手叉腰：“不過吧，我覺得獻玉還是繃得太緊了，恨不得一口氣做完所有的事情。”
“出發點是好的，但是獻玉，人不是鐵打的，總是會累的。”
“你不喜歡這個，可以再相看其他的。”杜青竹話鋒一轉，著重強調，“事先申明，我可沒有讓你成親的意思。”
“咱們杜大人官居四品，執掌大權，身份非同一般，哪個男人能被杜大人看上，那是他的福氣。”
“憑什麽男人就可以養女人，女人就不能養男人？”
杜青竹大手一揮，瀟灑表示：“這個膩了就換下一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及時行樂才最重要嘛。”
杜青棠：“......”
杜青菊：“......”
“砰！”
重物落地，發出沈悶聲響。
姐妹三人循聲望去，杜九杜十後背貼著墻，跟罰站似的，腳邊是砸落的木箱，瞪大的眼裏滿是驚恐。
很顯然，他們倆聽到了杜青竹的豪邁發言，並且受到了驚嚇。
杜青棠：“......”
竹菊二人：“......”
杜青棠以拳抵唇，清了兩下嗓子：“這是什麽？”
清淩淩的嗓音猶如勾魂索，讓杜九杜十魂魄歸體，戰戰兢兢行禮。
“回主子，是保定府那邊寄來的。”
杜青菊看了眼木箱：“應該是五姐回信了。”
杜青竹瞬間將尷尬拋諸腦後，催促道：“書信在哪兒？拿給我瞧瞧，木箱子也搬過來，就放在......放在西廂房吧。”
杜九依言呈上書信，杜十按照杜青竹的吩咐，將木箱搬去西廂房，隨後倉促行一禮，逃也似的離開了，仿佛身後有惡犬在追。
杜青竹：“......哼！”
杜青棠打開信封，杜青竹則被杜青菊拉去西廂房，翻看木箱裏的東西。
“呀，居然是羊毛織成的圍脖。”
“多半是將羊毛衣拆開，重新織成，摸起來真軟，冬天圍上一定很暖和。”
“還有鹹菜和蘿蔔幹，跟白粥絕配！”
兩個姑娘嘰嘰喳喳說著話，看完木箱裏的東西，後知後覺想起五姐的回信，頓時精神一振，扭頭看向老幺。
“獻玉，五......”
目光觸及杜青棠冰冷的神情，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裏，杜青竹舔了下唇，乖覺地閉上嘴。
無需再問，也無需看信，老幺的臉色已經說明一切。
杜青竹頓覺頭痛不已，暗搓搓磨牙，有種想要仰天長嘯的沖動。
老幺明擺著是要給五姐撐腰的意思，五姐竟然拒絕，放棄這大好的和離的機會，繼續跟郭遷那個爛人在一塊兒。
啊啊啊啊真是氣死她了！！！
五姐真當自個兒是垃圾站不成，怎的什麽垃圾都往屋裏收？
杜青竹鼓著臉，氣成一只河豚，兩頰都是被氣出來的紅暈。
杜青菊見狀，輕撫杜青竹的背脊，生怕她將自個兒活活氣得暈過去。
杜青竹吐出一口氣，一腦袋磕在門框上，閉眼裝死。
杜青菊看向杜青棠，欲言又止：“獻玉......”
杜青棠聞聲擡起眼，冷色寸寸收斂，直至恢覆如常：“怎麽了？”
杜青竹從門框上擡起頭：“五姐還是不願和離對t嗎？”
“我尊重五姐的決定。”杜青棠淡聲道，緊接著話鋒一轉，說起其他，“五月了，可以種土豆和紅薯了。”
通常情況下，土豆二月份種植，兩到四個月收獲，紅薯五月份種植，四到七個月收獲。
韶慶府冬季漫長，四月份氣溫才逐漸回暖，五月份才是種植土豆和紅薯的最佳時節。
杜青竹早就惦記著地窖裏的土豆紅薯還有辣椒了，如果是平時，這會兒早就急吼吼地去挖坑栽種。
可誰讓保定府那邊來信，這廂得知杜青梅不願和離，香噴噴的土豆紅薯辣椒都沒法讓杜青竹一展笑顏，楞怔好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個“哦”。
杜青菊不著痕跡捏了捏杜青竹的手腕，老幺這會兒心情不好，七姐可別再火上澆油了。
杜青竹半個人掛在杜青菊身上：“你不說我差點忘了，今天就算了，明天回來再說。”
杜青棠點了點頭：“我去換身衣服。”
杜青棠將食盒送去廚房，交由廚娘清洗，轉道回臥房，“啪”一聲關上門，將竹菊二人的視線隔絕在外。
杜青竹深吸一口氣，大膽猜測：“小八，你說獻玉她不會殺人滅口吧？”
杜青菊：“嗯？”
杜青菊楞了下，旋即沒好氣地拍她的胳膊：“渾說什麽呢，獻玉是那種人嗎？”
“可是那個姓郭的混球真的很可惡，恨不得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那種可惡。”
“虧得獻玉將她看過的書做過的題贈給了他，否則他哪能一次考中舉人，他不感恩也就罷了，竟還養出個白眼狼來。”
杜青竹皺了皺鼻子，有些失落，甕聲甕氣道：“以前五姐不這樣的。”
五姐會在大姐她們出嫁後自覺承擔起長姐的責任，愛護她們，關心她們。
五姐會在得知她想要給王財主做妾之後自責得泣不成聲，又氣得用樹枝抽得她滿地打滾。
愛之深，責之切。
這句話是說當初的五姐，同樣適用於現在的杜青竹。
杜青竹不高興地嘟囔：“當初五姐把樹枝都抽斷了，也不讓我去給人做妾，怎麽輪到她自己，就跟被人奪舍了似的，咱們再三勸說，她還是鐵了心要跟臟男人過日子。”
杜青菊啞然，良久才道：“郭遷雖然人品低劣，多少還是有幾分讀書的天賦，否則也吃不透獻玉給他的書。何況五姐又是明媒正娶，跟主動上門的妾室還是有區別的。”
杜青竹噎了下，莫名覺得杜青菊在內涵自己，郁悶得抓耳撓腮，發髻亂蓬蓬：“其實我也能理解五姐，做官夫人多風光啊，即便郭遷的野心與能力不匹，高低也算是做官了。”
“我只是......”杜青竹砸了咂嘴，“有些意難平，五姐本是自由的風，應該無拘無束才對，而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她理解，又不理解。
名為遺憾的情緒有如實質，在她心上纏繞，讓她煩躁不已，鼻子酸酸的。
或許正因為她不是五姐本人，無法設身處地地從五姐的角度考慮問題，她才會這樣難受。
“哎呀我好煩。”杜青竹踢了下門檻，一頭紮進廚房裏，“小八過來，給我打下手。”
杜青菊揉了揉額角，擡腳跟上。
另一邊，杜青棠走進臥房，將信紙揉成一團，丟進香爐。
杜青棠負手立在香爐前，靜看信紙燒為灰燼，腳下一轉走向櫥櫃。
拉開櫃門，取出常服。
正要關上，不經意一瞥，櫥櫃最上層的花燈映入眼簾。
“阿玉，你喜歡我做的花燈嗎？”
“不像是攤子上賣的，更像是精心制作而成。”
杜青棠斂眸，將花燈移出視線。
櫃門即將關上，千鈞一發之際又打開。
杜青棠左手拎著常服，右手取下花燈，提著走向另一邊的矮櫃。
矮櫃在臥房的角落裏，鮮少使用。
杜青棠將花燈放入其中，關上櫃門，換好常服去了書房，順道叫上杜五。
“你跟杜六去保定府......”
一番吩咐後，杜五領命而去。
杜青棠靜坐片刻，慢條斯理整理桌案。
她說過，她尊重五姐的決定。
但是郭遷的所作所為讓她很不高興。
犯了錯，就得付出代價。
-
翌日，杜青竹提前半個時辰從食香閣回來，按照老幺的說法，將土豆紅薯辣椒種在蓮池旁邊的花池子裏。
從此日日照看，十分精心。
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瓊英文社韶慶府分社正式成立。
初始社員除了竹菊二人，還有王念慈、牧元珠、顧冉等女子。
牧元珠負責教授女子班的武術課，原本與王念慈等女先生只是點頭之交，後來因三裏村產生交集，發現彼此性情相投，漸漸玩到了一處。
早在去年，王念慈便有意成立瓊英文社，奈何學堂事務繁忙，還要顧及善堂那邊，一來二去就耽誤下來，直到今年五月初才算徹底落實。
瓊英文社坐落於城東，與清苑縣的瓊英文社一樣，只招收女社員，且女子無論貴賤皆可入社，皆可一同讀書識字。
消息傳開，百姓褒貶不一。
“讀書好哇，姑娘家還是得多讀書，就跟知府大人一樣。”
“你這是在癡人說夢，放眼整個大夏，女子之中也就知府大人一個這麽厲害的，有這功夫還不如多繡兩張帕子，多掙幾個銅板，為自己多攢些嫁妝。”
“做官的能有幾個，學堂的女先生都說了，讀書識字可以變得更聰明，至少受欺負了知道跑，不會傻乎乎地站著挨打。”
“我家閨女今年十六，不符合學堂招生的條件，可她一門心思想要識字，每天往隔壁跑，跟在一個八歲的小女娃屁股後邊兒，一口一個小先生，我聽著都臊得慌。趕明兒讓她去那什麽文社，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跟前晃悠，晃得我眼睛疼。”
善堂裏，杜敏靜也在跟姐姐杜婉清說起這件事。
“王姐姐說了，識字的可以去吟詩作對，不識字的會有人教她們識字。”
杜敏靜看著姐姐，眼裏有渴望，也有不甘：“姐，我想去識字。”
以前她總被人叫作賠錢貨，還說她是沒用的東西。
杜敏靜自己也是這麽認為。
直到從三裏村來到府城，結識了知府大人、杜姐姐和王姐姐等出色的女子。
知府大人是大夏唯二行走在朝堂之上的女子。
兩位杜姐姐一個開酒樓，人人皆道食香閣的東家文采斐然，另一個開醫館，醫術精湛，還憑借天菊飲成為了鄉主。
王姐姐等女子更不必說了，她們一身書卷氣，內斂溫婉，卻自有光芒。
從她們身上，杜敏靜意識到女子並不比男子差。
她不是賠錢貨。
她也可像知府大人和那些姐姐一樣，成為有用的人。
“姐，王姐姐她們在學堂教書，每個月都有俸祿，我也想去教書，掙好多錢，讓你過上好日子。”杜敏靜眼睛很亮，擲地有聲地說。
杜婉清莞爾，輕撫妹妹額角的碎發：“傻姑娘，我在制衣廠做工，每個月都能拿到一兜子的銅板，用不著你養活。”
杜敏靜撅嘴，有點不高興：“姐，你掙錢是你的事情，不妨礙我想讓你過得更好，至少不用省吃儉用。”
杜婉清的心軟成一片，柔聲道：“好好好，那我就等著阿靜讓我過上好日子。”
她頓了頓，又道：“想去就去吧，不是說隨便什麽時候去都行？你每天打掃完善堂再過去，知府大人給了咱們立身之所，你斷不可顧此失彼，給何嬸子添麻煩。”
何嬸子，善堂的負責人。
杜敏靜嗯嗯點頭：“我明天就過去，我會好好學的，爭取早日成為和王姐姐顧姐姐一樣厲害的女先生！”
杜婉清什麽也沒說，只是揉了揉妹妹的發頂。
翌日，晨光熹微。
杜敏靜早早就起來了，將何嬸子分給她的差事做了，然後蹲在水井旁，掬一捧清水，打濕頭發，不讓過分蓬松的碎發炸開，影響那些社員對她的第一印象。
杜婉清晾好衣服，轉身就見妹妹對著水面臭美，很是忍俊不禁：“快去吧，早些去，今天就能多學幾個字。”
杜敏靜跟姐姐揮揮手，小跑著出了善堂，奔向瓊英文社。
到了地方，發現門還沒開，但是外面已經有很多人等著了。
這些人無一例外，絕大多數都穿著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的衣服，穿著草鞋或者破了好幾個洞的布鞋，一副局促而又期待的表情。
杜敏靜吞咽兩下，搓了搓手：“你、你們都是來瓊英文社讀書的嗎？”
這話仿佛摁下了開始鍵，與杜敏靜年歲相仿的姑娘們爭先恐後地回應。
“是呢，我想讀書識字，t我娘就讓我過來了。”
“你娘真好，我爹娘不準我讀書，你們都要替我保密啊，如果被他們發現了，他們肯定會打斷我的腿！”
姑娘們疊聲應好，繼續說。
“我爹原本想送我去學堂，但是我年紀不符合，領不到讀書金，他現在打算把我嫁給村裏打死兩個媳婦的老鰥夫，還讓我每天進城賣菜，我就是趁這功夫過來的。我打算等多識幾個字就離開這裏，哪怕一開始乞討，也比嫁給老鰥夫高強百倍，而且我相信日子總不會一直這麽壞下去，總有變好的時候。”
“我答應我奶嫁給傻子表哥，她就放我來了。”
“傻子表哥？你嫁給誰不好，非要嫁給一個傻子。”
“就算不是他，也還有別人，表哥家是村裏最有錢的，嫁給他至少吃喝不愁，還可以讀書，我還是很小的時候跟我娘學過三字經，後來我娘病死了，就再也沒人教我讀書了。”
杜敏靜聽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姑娘如同曠野上的野草，經歷風吹雨打，烈日曝曬。
苦難並未摧毀她們，她們心中猶存希冀，在夾縫中頑強存活，肆意生長。
“你們為什麽要來讀書？”
杜敏靜是為了做女先生，為了讓姐姐過得更好。
她們又是為了什麽？
“我娘是秀才公的女兒，她臨死前讓我一定要讀書，這些年一直記著，聽說瓊英文社可以免費讀書，我就來了。”
“旁人總說什麽讀書可以明理，可以長腦子，我才不管這些，我讀書就是為了做買賣掙錢。等我嫁給表哥，就來城裏開個鋪子，到時候識了字，底下的夥計不敢糊弄我。”
“我想像知府大人那樣，去夏京做大官！”
“你是不是傻？天底下哪有女人做官的？”
“知府大人不就是嗎？”
“雖然我也想跟知府大人一樣，可她之前是扮作男子考的科舉，尋常女子連科舉那一關都過不了，更別說做官了。”
“萬一以後可以呢？”
持反對意見的姑娘還想說，一位穿著靛色衣裙的女子走過來，取出鑰匙打開文社的大門。
爭執聲戛然而止，姑娘們看著來人幹凈的衣裙，綢緞一樣的長發，還有白皙的臉龐，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再看文社內部，書架上整齊擺放著書籍，桌案井然有序排放。
鼻息間隱隱縈繞著清新的墨香，這讓她們更加忐忑。
文社真的會接納她們，教她們讀書識字嗎？
她們身上臟兮兮，走進去一定會弄臟了那些幹凈的桌椅和價值不菲的書籍吧？
姑娘們絞著手指胡思亂想，不由得生出退意。
算了吧，不讀書也行。
恰在此時，身著靛色衣裙的女子轉過身，笑吟吟道：“都楞著做什麽？快進來吧。”
姑娘們面面相覷，杜敏靜望著年輕女子，也就是王念慈的背影，頭一個走進去。
其餘人見狀，一咬牙一閉眼，跟著進去了。
“諸位請坐。”王念慈不多廢話，直入主題，“諸位可是來識字的？”
姑娘們輕輕坐下，用力點頭。
王念慈了然，一番交談後取來《三字經》，兩人一本分發下去：“今天由我負責教導諸位，明天再換其他人繼續往後教。”
四個學堂課程繁重，顧冉等女先生這會兒都在上課。
杜青竹在食香閣，杜青菊在杏林堂。
恰好今天王念慈沒課，就由她負責瓊英文社這邊的教學。
雖然辛苦一些，但是值得。
“來，跟著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姑娘們小心翼翼翻開《三字經》，正襟危坐，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鼓足勇氣跟著念：“人之初，性本善......”
王念慈揚聲道：“這句話的意思是......”
杜敏靜豎起耳朵聽得認真，悄悄抿嘴笑了。
女先生很好。
社員們也很好。
書裏的故事也很有意思。
她喜歡這裏。
......
王念慈只教了半個時辰，就讓姑娘們自行消化。
姑娘們有的磕磕絆絆讀書，有的仿照書上的文字，用手指在桌上寫寫畫畫。
杜敏靜並未久留，她還要回善堂做午飯。
辭別王先生和一眾社員，杜敏靜一路小跑回到善堂。
才剛進門，就被姑娘們團團圍住。
“你去瓊英文社了？”
“怎麽樣？那個地方真的教人識字嗎？”
今天早上，善堂年滿十二歲以上的姑娘們起床，幹完活發現杜敏靜不見了。
去找何嬸子，才知道杜敏靜去了瓊英文社。
她們翹首以盼，盼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等到杜敏靜回來。
杜敏靜想到寬敞的屋子，散發著墨香的書籍，充滿蓬勃朝氣的社員，用力點頭：“我今天學了《三字經》。”
“我知道《三字經》，我也想學。”
“如果我每天幹完活，其他時候可以去瓊英文社嗎？”
何嬸子走出來，年近五旬的婦人面容和藹：“當然可以，多讀書多識字是好事。”
“好耶！”
姑娘們歡呼出聲，一蹦三尺高。
-
轉眼又過半月。
在社員們的不懈努力下，瓊英文社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程度。
時至今日，六到十二歲的小姑娘入學堂讀書，十二歲以上的大姑娘入瓊英文社讀書。
每個年齡段的姑娘都有書可讀，她們如同一塊幹涸的海綿，拼命汲取著知識。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相信假以時日，她們的人生定能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走上一條充滿光明的錦繡之路。
五月下旬，果園那邊傳來消息，已經有部分水果成熟了。
恰好手頭的公務告一段落，杜青棠就帶著兩同知兩通判過去瞧一眼。
果園占地廣闊，從去年十月至今，果農陸續栽種了許多瓜果，包括但不限於蘋果、香梨、石榴、葡萄、西瓜等。
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範圍內一片郁郁蔥蔥，地上長的枝頭掛的，鼻息間皆是瓜果的清香。
果農畢恭畢敬地匯報：“頂多再過半個月，便可果熟蒂落。”
杜青棠頷首：“本官會派人將瓜果鋪子收拾出來，爾等只需照看好瓜果，其餘事情自有專人負責。”
果農們不疑有他，恭聲應是。
回去的路上，杜青棠吩咐左右：“吳大人，鮮果園就交給你來負責。”
鮮果園，瓜果鋪子的名字。
“本官打算在南城門外圈一塊地，建一個果幹廠，就由鄭大人負責督建，開張後各項事宜由王大人負責。”
“是，下官謹遵大人之命。”
一行人回到府衙，杜青棠翻身下馬，自有衙役上前，接過韁繩。
正欲進門，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站住！”
“不許跑！”
循聲望去，一名穿著粉色衣裙的女子被一群壯漢追著跑。
杜青棠：“......”
這一幕似曾相識。
沈默間，女子瞧見府衙門口的官員和衙役，眼睛一亮：“大人救命！”
一邊喊，一邊奔向他們。
壯漢見狀臉色大變，一個急剎掉頭就跑。
“大人救......啊！”
眼看女子到了跟前，只聽得一聲驚呼，左腳絆右腳，重重摔在了杜青棠面前。
杜青棠：“......”
又來碰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