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127 陰謀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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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127 陰謀醞釀
除夕夜, 杜青棠一夜無眠，直到正月初一，天明之後才回屋睡去。
臨睡前, 杜青棠把兩份押歲錢放在暗格裏，和她很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
杜青棠不差錢，這些年幾個姐姐給的所有押歲錢她都好好收著，一個銅板都沒花出去。
意義不同，她想一直留著。
再醒來，屋內的黑暗如同絲絨一般厚重, 僅有的微弱光線從窗簾縫隙艱難滲透進來, 周遭一片寂靜，可以聽見自己呼吸和心跳。
杜青棠平躺著, 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起身拉開窗簾, 午後燦金色的陽光透窗而入, 溫暖地灑照在臉上。
杜青棠微微瞇起眼，從這裏可以看到西廂房門窗緊閉, 杜青竹和杜青菊估計還在睡夢中。
曬了會兒太陽, 直到臉頰微微發燙，杜青棠從書架抽了本書, 又躺回去, 靠在床頭翻看，享受這來之不易的閑適時光。
約摸一個時辰後, 屋外傳來開門聲。
不過多時，又響起窸窣腳步聲。
是杜青竹起來了，聽方向應該是去廚房尋摸吃的。
杜青棠將一整頁的內容看完，放一枚書簽留作記號，起身更衣。
拉開房門, 寒風撲面而來，又被厚實的羊毛衣阻隔在外。
“獻玉，我打算搓湯圓吃，一起？”杜青竹從廚房探出個腦袋，輕聲問道，“小八還沒起，等晚上再吃餃子好不好？”
原本是打算早上吃的，當時困得睜不開眼，只想和床鋪相依相偎，哪還記得餃子。
中午又睡過去了，只能等晚上再吃。
杜青棠無所謂，擡腳走向廚房：“我吃八個。”
她對糯米制品無感，尤其是湯圓，吃多了總覺得黏在喉嚨裏，咽不下去，難受得緊。
杜青竹轉身往裏走：“八個好，吉利。”
杜青棠挽起寬袖，和杜青竹一起搓湯圓。
搓好湯圓，杜青菊也起來了。
圓滾滾的湯圓在砧板上排排坐，煞是可愛。
湯圓沸水下鍋，趁這功夫杜青棠去洗漱。
搽過面脂，湯圓已經出鍋。
湯圓是芝麻餡兒的，杜家姐妹從小吃到大，她們也嘗試過其他餡料，總覺得沒有芝麻餡兒的好吃。
八個湯圓下肚，洗了碗筷，姐妹三人坐在屋檐下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這時，杜一過來：“主子，有人來送年禮。”
杜青棠睜開眼，杜一補充道：“有府衙的諸位大人，還有趙錢孫李四家，以及城中商賈。”
自從成立了監察隊，豪族豪商手裏的商鋪被折騰得不輕，三天兩頭歇業整改，其中幾十間商鋪接連三次不合格，直接被收為官有。
杜青棠也不藏私，大手一揮，將這些商鋪低價租賃給百姓。
這會兒送年禮來，多半是想討好她，請她手下留情。
杜青棠重新閉上眼：“送去庫房，登記入冊。”
監察隊素來秉公執法，分明是那些個商鋪屢教不改，才會被拉出來充當反面教材，淪為府城的笑話。
她可從未徇私，更不會借機報覆。
晚上吃過餃子，杜青棠和杜青竹衣衫單薄地平躺在炕上，炕是熱乎的，只在腹部蓋一條毯子也不嫌冷。
杜青菊取來銀針，為她二人針灸。
杜青棠長時間案牘勞形，即便小心再小心，肩頸和腰椎仍有損傷，年底那陣子又通宵達旦地處理公務，眼睛也不太舒服。
杜青竹體寒，痛經是老毛病了，常年掌廚顛勺，手腕也有些損傷，雖然不算嚴重，但不可輕忽，以免癥狀加重，影響到日常生活。
“你們兩個啊，沒了我可怎麽辦。”杜青菊將銀針紮入穴位，“記個時間，一炷香後提醒我取下。”
杜青棠嗯了一聲，一板一眼道：“多謝八姐。”
杜青竹嘴甜，軟著嗓子賣乖：“離了小八我肯定茶飯不思......”
杜青菊接上話頭：“茶飯不思，但你可以吃糕點啊。”
杜青竹：“？？？”
杜青棠：“......”
杜青棠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杜青竹哽住，氣哼哼別過臉，不搭理討人厭的妹妹。
杜青菊勾了勾唇，給兩人紮上銀針，去一旁研讀醫書了。
杜青棠算著時間，一炷香後準時呼叫：“八姐。”
“來了。”杜青菊放下醫書走上前，低頭一瞧，下意識放輕聲音，“七姐睡著了。”
杜青棠轉眸看去，杜青竹歪著腦袋睡得正香。
杜青菊先給老幺拔針，然後才輪到睡著的這個。
她將銀針收入針袋，輕聲細語道：“獻玉你回去吧，七姐今晚上跟我一塊兒睡。”
杜青棠下炕，趿拉著鞋往外走。
拉開房門，寒風拂面而來，依稀有微涼的液體落在臉上。
杜青棠仰頭看去，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雖不比年前的鵝毛大雪，但也不容小覷，院子裏的水缸缸口上落了厚厚一層。
杜青棠回頭看，杜青菊正在給杜青竹蓋被子，側臉秀美而溫柔。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掩上房門。
杜青棠從西廂房出來，沿長廊漫步，穿過東廂房，前面就是她的臥房。
正欲推門而入，雪夜中傳來一道輕不可聞的脆響。
像是......石子落地的聲音。
杜青棠似有所覺，看向東北方向的墻頭。
兩人高的墻頭上緩緩冒出半個腦袋，借著皎皎月光和燈籠的微光，杜青棠分辨出那隨風飛舞的長發是微卷的。
微卷長發......
一個名字浮現腦海。
思索間，半個腦袋變成一個腦袋，穩穩當當長在墻頭上。
四目相對，明明夜色昏暗，杜青棠卻莫名覺得對方的眼睛燃起灼灼光亮。
“阿玉！”
杜青棠：“......”
杜青棠不應，長在墻頭上的青年又喚。
“阿玉！”
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做賊一般。
杜青棠：“......”
可不就是來做賊的，哪家好男人深更半夜爬墻頭。
杜青棠無語凝噎，許是裴遇春的目光太過灼熱，又許是擔心驚擾到西廂房的竹菊二人，她擡腳走上前，面無表情：“若非我給護衛放了假，這會兒你已經被當做登徒子打出去了。”
“阿玉，我不是登徒子。”裴遇春抿了下唇，弱聲認錯，“對不起阿玉，府衙大門從裏面鎖上了，我進不來。”
杜青棠沒好氣地說道：“你可以不來。”
裴遇春超小聲：“可是我想見你啊。”
杜青棠呼吸一頓。
裴遇春伏在墻頭上，低頭看著眉眼疏離冷漠的女子：“祖母嬸娘還有侄兒都在夏京，婁山關只有我一個人。”
“阿玉，許久未見，我很想你。”
杜青棠微微仰頭，青年發頂堆雪，鼻尖耳尖凍得通紅，綠眼睛卻清澈明亮，灼灼註視著她，仿佛在期待著什麽。
八姐的醫術又精進了，只針灸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視力就變好了許多。
杜青棠想，她今夜不該針灸，也就不會將每一個細節都看在眼裏。
“裴將軍所言非也，婁山關有數十萬將士，何來你一人之說？”
裴遇春似乎聽不出杜青棠語氣中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瞧著她，不動t聲色地示弱賣慘：“阿玉，我的衣服都被雪水打濕了，好冷。”
杜青棠目光在青年的肩頸定格一瞬，衣料顏色微深，是濕透的痕跡：“雪勢浩大，你不該來。”
裴遇春直言道：“我也沒想到今夜會下雪，下午我做了綠雲糕，恰逢軍中無事，想著親自給你送來，順便見你一面，沒承想半道上忽然下起了雪。”
“阿玉你知道的，我這人做事素來不喜半途而廢，即便是下雪下冰雹，即便是天塌下來，也要一條道走到黑。”
“而且我原本只打算偷偷看一眼，放下綠雲糕就離開，沒想到阿玉你會恰好出現，還將我視為登徒子。”
杜青棠想到初入婁山關時，裴遇春沈靜內斂，穩重端莊，舉止謙和，進退有度。
不像現在，跟人格分裂似的，像是三歲半，執拗叛逆，百般討好，故意賣乖，給她一種如果話說得重了，就會當場哭出來的錯覺。
“阿嚏——”
刻意壓抑的噴嚏聲將杜青棠拉回現實，青年揉了揉鼻尖，墻頭上又長出一只手，手裏的油紙包輕輕晃動。
“阿玉，綠雲糕。”
“我一路上都揣在懷裏，還熱乎著呢。”
“阿玉，你嘗一塊好不好？”
阿玉阿玉，一聲疊一聲，比珍珠鳥還要吵鬧。
杜青棠揉了揉眉心，有種無從下手的棘手感：“下來。”
裴遇春眸光微亮，唇畔揚起些微弧度：“阿玉你對我真好。”
杜青棠：“......去桂香室，雪停了就離開。”
裴遇春將油紙包遞過墻頭，語氣輕快：“阿玉接好，我這就來。”
杜青棠擡手，油紙包以細繩固定，不可避免觸碰到青年的指尖。
冰涼觸感沿肌膚傳遞，杜青棠面不改色拎著油紙包，等裴遇春躍下墻頭，雙足輕巧落地，猶如一只靈活的大貓，她才淡聲道：“走吧，我領你去桂香室。”
“有勞阿玉。”
裴遇春抿唇笑，綴在杜青棠身後。
他二人方才在雪中對話，發頂、肩頭皆落了一層雪。
裴遇春擡手，輕輕撫過身前之人的右肩。
然後依次是左肩、發頂。
小心翼翼，如風一般輕柔。
撣去杜青棠身上的雪，裴遇春隨意在自個兒的頭上、肩上拍兩下。
雪花撲簌簌落下，散落一地晶瑩。
杜青棠推開桂香室的門，點燃蠟燭：“你先坐，我去倒茶。”
裴遇春垂手而立，脊背筆直如松：“有勞阿玉。”
杜青棠搖了搖頭，轉身出去。
你冒雪而來，我連一杯茶都不給你，倒顯得我欠你良多，仿佛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茶水小半個時辰前溫在爐子上，這會兒還熱著。
杜青棠將茶壺拎過來，裴遇春坐在左側首位，油紙包已經打開，露出綠如翡翠的糕點，整齊疊放，無一損壞，連極易磕碰壞的邊角都不曾。
杜青棠取來茶杯，倒一杯放在裴遇春手邊。
裴遇春撚起一塊綠雲糕，遞到杜青棠嘴邊：“阿玉嘗嘗？”
尚未入口，便可聞見綠雲糕的香甜氣味。
杜青棠斂眸，撚起油紙上的綠雲糕，淺嘗一口。
裴遇春神色未改分毫，手腕一轉，自個兒吃了手裏的糕點，含笑問道：“怎麽樣？好吃嗎？”
杜青棠輕唔一聲，算是回應：“夜已深了，離開前記得熄滅蠟燭，關上門。”
正欲轉身離去，裴遇春忽然問道：“阿玉，你喜歡我做的花燈嗎？”
杜青棠停頓須臾，眼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什麽花燈？”
裴遇春眼眸微黯，捏了捏指腹：“沒什麽，許是我記錯了。”
曾刺入竹刺的指腹傳來隱痛，裴遇春呷一口茶，熱氣潺潺，為濕漉漉的綠眼睛籠上一層薄紗：“對了阿玉，這些天我為你做飯，那個綠眼睛應該不會介意吧？”
又是綠眼睛。
杜青棠隱隱聞到一股茶香，移開眼，視線落在虛空：“那就別再給我送飯了，也別再來了。”
你想要的我給不了。
還有比男歡女愛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
裴遇春眼睫一顫，眼底水光瀲瀲，有那麽一瞬竟像是要哭出來，好半晌才啞聲道：“夜已深了，阿玉快去歇息吧，等雪停了我自會離開。”
青年避而不談，杜青棠言盡於此，徑自轉身離去。
約摸小半個時辰後，屋外傳來一聲輕響，而後歸於沈寂。
杜青棠呷一口茶，將書翻頁。
燈影晃動，她的神情有一瞬晦暗，轉瞬恢覆如初。
-
正月初五，食香閣和杏林堂重新開業。
杜青竹裹著大氅走進食香閣，大堂裏已經坐著好些食客。
有尋常百姓，正埋頭苦吃。
“還得是食香閣，這幾天總覺得渾身提不上勁，這廂吃好喝好，立馬渾身有勁兒了。”
“你說奇怪不，食香閣的菜就是比其他酒樓的好吃。
“主要是食材新鮮，分量也足，其他酒樓就算有監察隊突擊檢查，也總愛鉆空子，新鮮食材摻著隔夜食材餵給咱們吃。”
“自從食香閣開張，我就沒去過其他酒樓了，小食隨便去哪個食香閣，但是論起硬菜，還得這一家。”
這話引得眾人紛紛附和。
也有文人墨客，正吟詩作對，欣賞食香閣的字畫。
“據說食香閣的東家是一位女子，想來是一位女才子，才能作出如此磅礴大氣的詩作。”
“王某最喜歡這首鄉野田居，頗具趣味。”
“欸，你們說月底官府會開放縣試報名嗎？”
“應該會吧，知府大人做了那麽多利民之事，也不差這一件，應該不會出爾反爾。”
“若真如此，我可得報名參加縣試。”
“張某亦有此打算，早前萬事俱備，卻被逐出官府，倘若韶慶府恢覆科舉，張某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杜青竹背對著幾名書生，微微一笑。
當然會開放科舉報名。
她家老幺已經在盤算著府試出什麽題了。
六元狀元親自出題，你們就偷著樂吧！
......
杜青菊踩著馬凳下來，杏林堂已經開門。
梁初夏素來勤快，估計這會兒已經將大堂打掃一遍了。
她這個小徒弟學醫天賦不錯，也肯吃苦，假以時日定能獨當一面。
可惜老幺三年任期結束，就會離開韶慶府，估計到那時候，她們的師徒緣分就要斷了。
也不知道折差離夏京還有多遠，陛下是否會同意推廣產鉗。
若產鉗得以普及，世間女子便可少受生產之苦。
杜青菊胡思亂想著，一路拾級而上，走進醫館。
“杜大夫來了！”
“大夫，我肚子上長了個疙瘩，又紅又腫，碰一下就疼。”
“大夫......”
杜青菊猝然回神，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怔怔定在原地。
大堂裏幾乎坐滿了人，放眼望去至少有數十人。
他們七嘴八舌描述著病癥，看她的眼神急切而又充滿了信任。
杜青菊有些恍惚，她這是在做夢嗎？
梁初夏迎上來，壓抑著興奮低聲道：“師父，這些人都是來找您看診的，他們一大早就在門外等著了。”
所以......不是在做夢？
杜青菊定了定心神，秀美的臉上揚起溫婉笑容：“諸位稍安勿躁，一個一個來。”
“好！”
眾人坐回去，按捺焦躁等待看診。
之後一整天，杜青菊幾乎沒休息過，就連午飯都沒時間吃。
患者一個接一個登門，將不算大的杏林堂塞得滿滿當當，還有好些站在門外等著。
“杜大夫，我來找您覆診。”張文州在長案對面坐下，黝黑的臉上掛著憨笑。
杜青菊笑著問：“恢覆得如何？回去後可有不適之處？”
張文州大喇喇地撩起褲腿：“臘月二十九那天回去後燒了一場，第二天傷口就不出血了，正月初一開始結痂，現在邊緣部分已經脫痂了。”
還在排隊的患者抻長脖子看過來，見到蜈蚣一樣猙獰的傷口，登時倒吸涼氣。
“他就是年前那個被熊瞎子咬斷腿，差點成瘸子的獵戶？”
“是呢，就是他。”
“傷口都結痂了還這樣可怕，不敢想當時有多嚴重。”
“也就是骨頭支了出來，兩個巴掌大小的皮肉被撕開，只剩一丁點兒掛在腿上。”
“由此可見，杜大夫醫術精湛，比益元堂的那群老家夥高強百倍！”
“我也是聽人說杜大夫醫術高明，才來找她看診的。”
送走最後一名患者，夕陽早已落下，東方一輪玉兔若隱若現。
梁初夏揉著抓藥抓到酸痛的手腕，整個人軟綿綿靠在藥櫃上：“師父，咱們杏林堂總算苦盡甘來，揚名遠播了。”
杜青菊交給她一袋藥包：“回去泡手，可消瘀止痛。”
梁初夏道一聲謝，將藥包放進寬袖的暗袋裏：“師父，如今醫館的生t意好起來，是不是要再招兩個坐堂大夫，您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又是個半吊子，暫時無法獨當一面。”
杜青菊沈吟片刻：“明天再張貼招工啟事，今天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梁初夏也不跟她客氣：“那就有勞師父了。”
一盞茶時間後，梁初夏從梁家門口下馬車，揮著手脆生生道：“多謝師父送我回來，師父一路小心，明天見。”
“明天見。”
杜九一甩鞭子，馬車轆轆，駛往府衙。
梁初夏目送馬車遠去，才走進家門。
院子裏，大哥和小弟正在整理今天進山挖到的草藥。
見到梁初夏，梁大哥冷哼一聲：“女兒家整天拋頭露面，深更半夜才回來，一旦傳出去誰還敢要你？”
梁小弟接過話茬：“大哥你別說了，她連爺爺的話都不聽，哪會把咱們的話放在心上。”
梁初夏咬唇，揚起下巴：“天才剛黑，哪裏就是深更半夜了？況且我又不是外面玩到現在才回來，今天杏林堂患者眾多，我跟師父一直忙到現在。”
說到這裏，梁初夏又覺得沒必要解釋，提著裙擺跑進了自個兒屋裏。
梁小弟嗤笑：“杏林堂患者眾多？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大的笑話！”
梁大哥將草藥放進簸箕：“這些天不是一直在傳杏林堂的那個女大夫醫術高明，連斷腿都能治愈？”
梁小弟不以為然：“十有八.九是那個女大夫找人做戲呢，她也就比我姐大幾歲，還醫術高明，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腰。”
梁大哥一想也是，便不再說。
梁初夏有天賦又如何，她一個姑娘家如何能繼承爺爺的衣缽？
等爺爺百年之後，醫館只能是他的。
......
杜青菊踩著馬凳跳下來，裙擺飛揚。
雖然疲憊，但她眉宇間盡是歡暢，還有興致哼唱小曲兒。
回到內宅，西廂房亮著燈，杜青棠和杜青竹正在對弈。
“七姐！獻玉！我回來啦！”
杜青菊小跑進來，迫不及待將好消息分享給她們：“今天醫館來了好多人，他們都誇我醫術精湛，說早知道杜大夫這樣厲害，何至於在其他醫館花冤枉錢。”
“他們還說，以後有個什麽頭疼腦熱都來杏林堂，話裏話外都是對我滿滿的信任呢。”
杜青竹撚著白子啪嘰鼓掌：“說明功夫不負有心人，大家總算看到小八你的好了。”
“不容易，值得慶祝。”杜青棠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我記得吳大人的年禮中似乎有一瓶外族人釀的果酒，不如今夜暢飲一番，慶祝八姐否極泰來，醫館更上一層樓？”
“善！”
廚房裏初二那天做的鹵味，切好擺盤，再準備些花生米，斟滿三杯酒，便沿桌而坐，開懷暢飲起來，直至深夜才散去。
-
半個月年假一晃就過去了。
官員重回府衙，府學縣學開學，制衣廠和榷場也重新開業。
百姓過了個好年，這會兒渾身幹勁，滿腦子都是掙錢養家，過好日子，沈寂半個月的韶慶府洋溢著勃勃生機與活力。
杜青棠將值房打掃一遍，剛剛坐定，周同知就來了：“大人，這是我們的檢討，請您過目。”
十幾份檢討挨個兒看下來，通篇廢話，全是技巧毫無感情。
不過看在他們手寫了五萬字的份上，杜青棠勉強揭過他們在府衙群毆的過錯。
“本官發現，雖明令禁止百姓不得遺棄女嬰，但總有人陽奉陰違鉆空子，經過深思熟慮後，本官打算派人前往韶慶府各地巡視。”
周同知眼珠一轉，主動請纓：“下官願為大人分憂。”
杜青棠露出個欣慰的表情：“除了肅清重男輕女的風氣，還要多加留心，以免再發生三裏村那樣的悲劇。”
周同知想到三裏村村民令人發指的惡行，打心眼裏唾棄，又慶幸那些姑娘遇到的人是知府大人，若是遇上其他官員，怕是只顧著遮醜，她們便成為了無辜的犧牲品。
“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負所望，竭盡所能地肅清韶慶府不良風氣。”
杜青棠面色微緩：“此外，可以昭告全府，慶元十九年的縣試將於正月二十報名，有意參加者需在二月十五之前前往當地縣衙的禮房報名。”
周同知拱手笑道：“消息傳開，韶慶府的學子們必然欣喜萬分。”
杜青棠當然知道韶慶府的學子們並未完全信任她，對她主持童生試和院試持有懷疑態度。
無妨，等縣試結束，所有的質疑都將不攻自破。
周同知當天就帶著府兵離開，前往各地巡視。
與此同時，縣試報名的消息不脛而走。
學子們奔走相告，歡欣雀躍。
“太好了，終於可以參加縣試了！”
“我得趕緊籌銀子，今年若是考不上童生，我這年紀就不適合繼續考科舉了。”
“你不過而立之年，怎就不適合考科舉？君不見七旬老者都在科舉場上拼搏奮鬥，你一個三旬老者又算什麽？”
“什麽三旬老者？我嗎？”
這人迷茫的表情惹得其餘學子哈哈大笑。
周家書肆內，周際中聽著學子們暢快的笑聲，也跟著笑了。
傍晚時分，臨近下值時，吳同知帶著賬本過來。
周同知離開，由吳同知暫時接手他的差事，其中就包括制衣廠。
“大人，這是去年臘月以及今年半個月制衣廠的盈利，請您過目。”
杜青棠剛打開，就被第一頁的賬目吸引住了：“景東府的訂單？”
吳同知點頭：“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據說景東府凍死了好幾十個府兵，他們的家人跑去買官府鬧事，景東府知府擔心再有人凍死，徒增麻煩，就派人來制衣廠下訂單。”
“目前景東府只給了五千定金，等制衣廠那邊做好了羊毛衣，再支付餘下的一萬五千兩。”
杜青棠應了聲，吳同知繼續說：“富民制衣一個半月盈利八千二百兩，在各地成衣鋪代售的共盈利九萬七千兩。”
說到這裏，吳同知頓了頓：“大人，咱真不跟夏京的成衣鋪談合作嗎？”
夏京可是天子腳下，寸土寸金，富貴人不計其數。
一旦將羊毛衣市場開拓到夏京，日進鬥金不在話下。
杜青棠斂眸翻看賬本：“昔日他們看不上羊毛衣，他日自有人主動求上門。”
“此外，羊毛衣除了花樣，本官還打算將它分為冬季加厚款，冬款，春秋款和春秋薄款。”
如此可以更好地照顧到不同客戶的不同需求。
吳同知不疑有他，記在冊子上：“大人還有何吩咐？”
杜青棠問：“稅銀可送去夏京了？”
吳同知楞了下，一拍腦袋：“瞧下官這記性，臘月二十九就送去了，下官原本打算過來知會您一聲，結果中途被其他人叫過去，就給忘了。”
說罷，他俯身作揖：“下官有罪，請大人責罰。”
“那就寫一千字檢討吧。”杜青棠也只是隨口一問，既然吳同知主動要求受罰，那她就不客氣了。
吳同知：“......？？？”
-
卻說除夕那天，王夫人穿著羊毛衣出席宮宴，引得貴婦們動了購買同款的念頭。
正月初一到初五需走親訪友，參加各種宴會，正月初六甫一消停下來，貴婦們便派人去京中各大成衣鋪打聽羊毛衣的消息。
然而走遍夏京所有的成衣鋪，給出的答案都是沒有羊毛衣。
“怎麽可能？王夫人不是說那韶慶府的制衣廠將羊毛衣交給各地的成衣鋪代為出售，連其他地方都有得賣，沒道理夏京沒得賣。”
殊不知成衣鋪的東家正著急上火，後悔不疊。
“當真如你所言，京中王公百官的家眷都在打聽羊毛衣？”
夥計苦著臉點頭：“千真萬確，不僅咱一家，其餘成衣鋪也都被問了。”
東家想起數月前，登門談合作的韶慶府人，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羊毛衣這般受歡迎，他怎麽也不會將人掃地出門。
夥計鬥膽問道：“東家，不如您派人去外地買些回來？”
東家瞪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個呆子，去外地買哪有韶慶府制衣廠的便宜？”
都是做買賣的，誰還不了解誰。
羊毛衣風靡各地，那些個成衣鋪指不定怎麽宰他呢！
夥計也後悔，早知今日，當初他怎麽也得勸東家留下那些羊毛衣：“那咱們不賣了？”
東家想到從手指縫裏流走的錢財，一顆心都在滴血，灌一口茶冷靜冷靜：“這會兒去韶慶府，一來一回天都暖和了，哪還有人買羊毛衣。罷了，等天氣轉涼，我再讓人過去。”
夥計正欲接話，忽然聽得鋪子外邊兒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定睛望去，那領頭的赫然是專門遞送奏折的折差。
折差t後面還綴著烏泱泱一群人，部分人還拖著板車，板車上都是些奇形怪狀的土疙瘩。
一行人浩浩蕩蕩，引得無數人圍觀。
“這是什麽東西？”
“沒見過。”
“既是獻給陛下，肯定是稀罕玩意兒。”夥計砸了咂嘴，自言自語。
......
“陛下，韶慶府傳來急奏。”
禦書房內，慶元帝正在逗喜鵲。
喜鵲是禦書房常駐釘子戶，除了冬季南遷，其餘時間都在禦書房蹭吃蹭喝，享受九五之尊的愛撫和投餵。
西北之地滴水成冰，正月的夏京卻已經逐漸轉暖了。
喜鵲從南方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找黃色兩腳獸敘舊。
可惜紫色兩腳獸不在，鳥還怪想她的。
聽說是韶慶府的急奏，慶元帝手下一頓：“快拿來讓朕瞧瞧。”
一晃數月，杜愛卿是帶給朕驚喜，還是驚嚇呢？
急奏經過一層層嚴格的檢查，最終送到禦前。
慶元帝打開急奏，才剛看完第一句，便騰地站起身，驚得喜鵲振翅飛走，停在一旁的鳥架上。
慶元帝失態地盯緊急奏上的文字，眼裏寫滿了難以置信，喃喃道：“畝產兩千公斤以上的作物？”
一旁的福瑞虎軀一震。
多少？
兩千公斤？！
是他聽錯了，還是杜大人寫錯了？
“福瑞。”
“奴才在。”
“你信這世上有畝產兩千公斤的作物嗎？”
福瑞斟酌片刻，謹慎說道：“奴才意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此前沒有，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若真如杜大人所言，天下百姓都將有糧可食，大夏將再無餓殍。”
這一設想太過誘人，就連慶元帝也無法免俗，遂當機立斷道：“來人，宣戶部尚書齊江覲見。”
即刻有內侍趕往戶部，去請戶部尚書過來。
慶元帝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坐回去，定下心神繼續看急奏。
可以辨別方向的指南針。
杜愛卿在急奏中表示，可將此物用在航海上，慶元帝卻想到更多。
指南針不僅可以用在航海上，還可以用在行軍打仗方面。
每當將士們在山林、沙地、草原作戰，極易迷失方向。
有了這個指南針，便可一路朝著目的地挺進，大大節省時間，還可免去不必要的傷亡。
等戶部尚書過來，一並交給他去做。
慶元帝繼續往下看。
杜愛卿說，她的姐姐，研制出天菊飲的德陽鄉主又研制出了可以助產的產鉗。
產鉗......
慶元帝目光變得悠遠。
猶記當年，榮姐兒出生時，她娘遭了大罪，如果當時有這個產鉗......
“啾～”
清脆鳥鳴將慶元帝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他垂下眼，發現喜鵲不知何時來到他手邊。
喜鵲歪腦袋，蹭蹭～
慶元帝圓潤秀雅的臉上揚起一抹淺薄笑容：“來人，再宣太醫院院首蘭世忠。”
另一邊，內侍來到戶部，卻不見戶部尚書的人影。
不僅戶部尚書，戶部十之七八的官員都沒了蹤影，整個戶部空蕩蕩，只餘下幾名小吏。
內侍問小吏齊尚書去了哪，小吏回答：“地方上的稅銀到了，大人們都去左藏庫那邊看熱鬧了。”
內侍暗自奇怪，又不是頭一回送稅銀，有什麽熱鬧可看。
小吏看出他心中所想，笑著道：“公公有所不知，據說是因為韶慶府送來了百萬兩稅銀，驚動了整個六部，大家才去看熱鬧。”
百萬兩？！
內侍目瞪口呆，當下顧不上其他，也跑去湊個熱鬧。
反正齊尚書在那裏，也不算玩忽職守。
左藏庫大門外，烏泱泱圍滿了人。
所有人神情恍惚，兩眼放空地看向前方。
內侍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險些被閃瞎眼睛。
銀子！
全都是銀子！
除了銀子，還有金元寶和銀票。
“這真是韶慶府送來的？”
“韶慶府不是出了名的混亂和貧困嗎？怎麽會有百萬兩稅銀？”
“方才我聽齊大人提了一嘴，這一百三十六萬並非去年一年的稅收，還算上過去十五年被當地官員私吞的。”
“沒記錯的話，韶慶府知府是杜青棠？”
“所以是杜青棠讓那些官員把私吞的稅銀都給吐出來了？”
“多半是處置了那些官員，查抄出來的。”
“也就是說，杜青棠已經徹底掌控了韶慶府？”
現場驀地一靜。
眾人看著小山似的金銀，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所有人都以為杜青棠去韶慶府是必死無疑。
誰又能想到，杜青棠她不僅好好活到了現在，還鏟除了當地的毒瘤，一口氣上交了一百多萬兩的稅銀。
“哎呀！杜大人可真是讓本官大吃一驚，有了這些稅銀，邊關將士們一年的糧餉都有著落了！”
齊尚書雙手交握，笑得合不攏嘴，激動得快要暈過去。
他就說，杜大人是戶部的大寶貝，國庫的金貔貅。
這才幾個月，杜大人又給了他這麽大一個驚喜。
工部尚書素來嚴肅的臉上也帶出一絲笑，撚須道：“杜大人手段非凡，想來如今的韶慶府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內侍緩緩合上下巴，走到齊尚書身邊，低聲道：“齊大人，陛下召您過去。”
齊尚書表情一肅，當下不敢遲疑，隨內侍前往禦書房。
入內後，齊尚書行禮問安：“微臣參見陛下。”
“齊愛卿免禮。”慶元帝不多廢話，直接讓福瑞將土豆紅薯辣椒的種植方法和指南針的制作方法交給他，“杜愛卿在韶慶府發現了可以畝產兩千公斤以上的作物，還送了四車過來，你派人去皇莊試種。”
齊尚書瞳孔收縮，兩千公斤？！
慶元帝繼續道：“除此之外，還有指南針，此物可以辨別方向，需盡快制出，送往邊關和杭州府的船廠。”
齊尚書為官多年，何等敏銳，當下便意識到高產作物和指南針對大夏的重要性，心中難掩振奮，躬身應道：“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齊尚書頓了頓，談及方才的見聞：“陛下有所不知，方才韶慶府送來稅銀，足足有一百三十六萬兩。”
慶元帝眼裏劃過驚訝，福瑞則手一抖，險些把拂塵砸到地上。
世人皆知韶慶府是什麽情況，就算杜大人有三頭六臂，也沒在短短數月內創造出百萬兩稅收吧？
好在很快，齊尚書闡明其中內情。
慶元帝撚須，輕易便想明白杜愛卿此舉的用意，不禁失笑。
這個杜愛卿，還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記仇得很呢。
縱使隔著千山萬水，也要想方設法打一打那些人的臉。
“總歸是一件好事，國庫充盈方能強國利民。”慶元帝揮了揮手，“你去吧，盡快將這兩件事情辦成。”
“是，微臣告退。”
齊尚書去後，緊接著蘭院首又來了。
慶元帝直入主題：“德陽鄉主獻上利於生產的產鉗，朕看過相關對照數據，決定在全國推廣普及，這件事便交給你去辦。”
產鉗？
蘭院首有些為難：“陛下，微臣乃是男子，恐怕......”
慶元帝還真疏忽了這一點，沈吟須臾又改了口：“那就讓你夫人去做，朕再傳旨給地方官員，令他們家中女眷在當地推廣產鉗。”
男子有許多不便之處，女子推廣會容易很多。
蘭院首拱手：“陛下聖明，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推廣產鉗高低也算功勞一件，他沒必要拒絕。
蘭院首退下後，禦書房內恢覆寂靜。
“啾～”
慶元帝輕撫喜鵲油光水滑的羽毛，眼裏笑意轉瞬即逝。
杜愛卿，你可真是個巨大的寶藏，總能挖掘出讓朕意想不到的驚喜。
三年以後，韶慶府會在杜青棠手裏變成什麽模樣？
慶元帝撚須微笑，他拭目以待。
-
正月二十，縣試報名正式開始。
這天晨光熹微，韶慶府各地的讀書人從家出發，前往當地衙門，報考縣試。
來到衙門，禮房的小吏遞給他們一張廩保互結親供單，報考之人需在上面填寫姓名、年齡、籍貫、家族履歷以及身面特征，向門鬥出示廩保文書，得到儒學的認印，最後還要交二百文報名費。
如此這般，縣試報名才算成功。
“好了，你們可以走了。”小吏肅著臉說道。
“敢問大人，縣試可是二月二十二開考？”
小吏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天。”
報考之人皆松了口氣，向小吏行了一禮，結伴離開衙門。
“既然可以報名，想來縣試一定會如期舉行，不會出什麽岔子。”
“知府大人素來剛嚴守法，廉潔愛民，絕不會出爾反爾的。”
“那就行，我實在被以前那些人搞怕了，這些天我連睡覺都要夢見縣試當天突然取消考試，我被衙役丟出考場，終身不得再考科t舉。”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放寬心，還是安心備考吧。”
縣試報名一直持續到二月十五。
二月十七這天，杜青棠叫來黃千總、馬千總、牧廷玉和另一位張把總。
“縣試在即，本官打算派遣府兵前往各縣，縣試期間在考場周圍巡邏，屆時由你們四人帶隊過去。”
四人領命，離開府衙回軍營去。
黃千總與馬千總同行，見馬千總面色有異，遂問道：“怎麽了？”
馬千總陰著臉：“知府大人為何派我去合陽縣？憑什麽姓萬的可以去青陽縣？”
合陽縣是四個縣裏最為貧困的，讀書人最少，為何知府大人不讓把總過去，反而讓他這個千總去？
黃千總隨口說：“或許是擔心合陽縣那邊有外族人突襲，你過去能鎮得住場子？”
馬千總嗤笑，明顯不信。
其實黃千總並不覺得知府大人的安排有問題，能者多勞不是應該的嗎？
只是馬千總這人極易鉆牛角尖，竟對知府大人生了怨。
馬千總回到軍營，把韁繩丟給小兵，黑沈著臉回到自個兒的營帳。
第無數次想起知府大人的安排，他還是憤懣難平。
知府大人實在有失偏頗，竟讓一個山匪越過他這個千總！
恰在此時，帳門被人掀開，有人走進來。
馬千總想也不想：“滾出去！”
來人卻是絲毫不懼，輕笑著：“馬將軍，我想和您談一樁交易。”
馬千總驀地擡起頭。
——他這個品級，是沒資格被人稱為將軍的。
“事成之後，您會成為真正的將軍，手握兵權，地位崇高，不必再受到任何人的掣肘。”
時間過了良久，終究是欲望勝過一切。
“你......想要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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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杜青棠一夜無眠，直到正月初一，天明之後才回屋睡去。
臨睡前, 杜青棠把兩份押歲錢放在暗格裏，和她很重要的東西放在一起。
杜青棠不差錢，這些年幾個姐姐給的所有押歲錢她都好好收著，一個銅板都沒花出去。
意義不同，她想一直留著。
再醒來，屋內的黑暗如同絲絨一般厚重, 僅有的微弱光線從窗簾縫隙艱難滲透進來, 周遭一片寂靜，可以聽見自己呼吸和心跳。
杜青棠平躺著, 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起身拉開窗簾, 午後燦金色的陽光透窗而入, 溫暖地灑照在臉上。
杜青棠微微瞇起眼，從這裏可以看到西廂房門窗緊閉, 杜青竹和杜青菊估計還在睡夢中。
曬了會兒太陽, 直到臉頰微微發燙，杜青棠從書架抽了本書, 又躺回去, 靠在床頭翻看，享受這來之不易的閑適時光。
約摸一個時辰後, 屋外傳來開門聲。
不過多時，又響起窸窣腳步聲。
是杜青竹起來了，聽方向應該是去廚房尋摸吃的。
杜青棠將一整頁的內容看完，放一枚書簽留作記號，起身更衣。
拉開房門, 寒風撲面而來，又被厚實的羊毛衣阻隔在外。
“獻玉，我打算搓湯圓吃，一起？”杜青竹從廚房探出個腦袋，輕聲問道，“小八還沒起，等晚上再吃餃子好不好？”
原本是打算早上吃的，當時困得睜不開眼，只想和床鋪相依相偎，哪還記得餃子。
中午又睡過去了，只能等晚上再吃。
杜青棠無所謂，擡腳走向廚房：“我吃八個。”
她對糯米制品無感，尤其是湯圓，吃多了總覺得黏在喉嚨裏，咽不下去，難受得緊。
杜青竹轉身往裏走：“八個好，吉利。”
杜青棠挽起寬袖，和杜青竹一起搓湯圓。
搓好湯圓，杜青菊也起來了。
圓滾滾的湯圓在砧板上排排坐，煞是可愛。
湯圓沸水下鍋，趁這功夫杜青棠去洗漱。
搽過面脂，湯圓已經出鍋。
湯圓是芝麻餡兒的，杜家姐妹從小吃到大，她們也嘗試過其他餡料，總覺得沒有芝麻餡兒的好吃。
八個湯圓下肚，洗了碗筷，姐妹三人坐在屋檐下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這時，杜一過來：“主子，有人來送年禮。”
杜青棠睜開眼，杜一補充道：“有府衙的諸位大人，還有趙錢孫李四家，以及城中商賈。”
自從成立了監察隊，豪族豪商手裏的商鋪被折騰得不輕，三天兩頭歇業整改，其中幾十間商鋪接連三次不合格，直接被收為官有。
杜青棠也不藏私，大手一揮，將這些商鋪低價租賃給百姓。
這會兒送年禮來，多半是想討好她，請她手下留情。
杜青棠重新閉上眼：“送去庫房，登記入冊。”
監察隊素來秉公執法，分明是那些個商鋪屢教不改，才會被拉出來充當反面教材，淪為府城的笑話。
她可從未徇私，更不會借機報覆。
晚上吃過餃子，杜青棠和杜青竹衣衫單薄地平躺在炕上，炕是熱乎的，只在腹部蓋一條毯子也不嫌冷。
杜青菊取來銀針，為她二人針灸。
杜青棠長時間案牘勞形，即便小心再小心，肩頸和腰椎仍有損傷，年底那陣子又通宵達旦地處理公務，眼睛也不太舒服。
杜青竹體寒，痛經是老毛病了，常年掌廚顛勺，手腕也有些損傷，雖然不算嚴重，但不可輕忽，以免癥狀加重，影響到日常生活。
“你們兩個啊，沒了我可怎麽辦。”杜青菊將銀針紮入穴位，“記個時間，一炷香後提醒我取下。”
杜青棠嗯了一聲，一板一眼道：“多謝八姐。”
杜青竹嘴甜，軟著嗓子賣乖：“離了小八我肯定茶飯不思......”
杜青菊接上話頭：“茶飯不思，但你可以吃糕點啊。”
杜青竹：“？？？”
杜青棠：“......”
杜青棠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杜青竹哽住，氣哼哼別過臉，不搭理討人厭的妹妹。
杜青菊勾了勾唇，給兩人紮上銀針，去一旁研讀醫書了。
杜青棠算著時間，一炷香後準時呼叫：“八姐。”
“來了。”杜青菊放下醫書走上前，低頭一瞧，下意識放輕聲音，“七姐睡著了。”
杜青棠轉眸看去，杜青竹歪著腦袋睡得正香。
杜青菊先給老幺拔針，然後才輪到睡著的這個。
她將銀針收入針袋，輕聲細語道：“獻玉你回去吧，七姐今晚上跟我一塊兒睡。”
杜青棠下炕，趿拉著鞋往外走。
拉開房門，寒風拂面而來，依稀有微涼的液體落在臉上。
杜青棠仰頭看去，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雖不比年前的鵝毛大雪，但也不容小覷，院子裏的水缸缸口上落了厚厚一層。
杜青棠回頭看，杜青菊正在給杜青竹蓋被子，側臉秀美而溫柔。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掩上房門。
杜青棠從西廂房出來，沿長廊漫步，穿過東廂房，前面就是她的臥房。
正欲推門而入，雪夜中傳來一道輕不可聞的脆響。
像是......石子落地的聲音。
杜青棠似有所覺，看向東北方向的墻頭。
兩人高的墻頭上緩緩冒出半個腦袋，借著皎皎月光和燈籠的微光，杜青棠分辨出那隨風飛舞的長發是微卷的。
微卷長發......
一個名字浮現腦海。
思索間，半個腦袋變成一個腦袋，穩穩當當長在墻頭上。
四目相對，明明夜色昏暗，杜青棠卻莫名覺得對方的眼睛燃起灼灼光亮。
“阿玉！”
杜青棠：“......”
杜青棠不應，長在墻頭上的青年又喚。
“阿玉！”
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做賊一般。
杜青棠：“......”
可不就是來做賊的，哪家好男人深更半夜爬墻頭。
杜青棠無語凝噎，許是裴遇春的目光太過灼熱，又許是擔心驚擾到西廂房的竹菊二人，她擡腳走上前，面無表情：“若非我給護衛放了假，這會兒你已經被當做登徒子打出去了。”
“阿玉，我不是登徒子。”裴遇春抿了下唇，弱聲認錯，“對不起阿玉，府衙大門從裏面鎖上了，我進不來。”
杜青棠沒好氣地說道：“你可以不來。”
裴遇春超小聲：“可是我想見你啊。”
杜青棠呼吸一頓。
裴遇春伏在墻頭上，低頭看著眉眼疏離冷漠的女子：“祖母嬸娘還有侄兒都在夏京，婁山關只有我一個人。”
“阿玉，許久未見，我很想你。”
杜青棠微微仰頭，青年發頂堆雪，鼻尖耳尖凍得通紅，綠眼睛卻清澈明亮，灼灼註視著她，仿佛在期待著什麽。
八姐的醫術又精進了，只針灸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視力就變好了許多。
杜青棠想，她今夜不該針灸，也就不會將每一個細節都看在眼裏。
“裴將軍所言非也，婁山關有數十萬將士，何來你一人之說？”
裴遇春似乎聽不出杜青棠語氣中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瞧著她，不動t聲色地示弱賣慘：“阿玉，我的衣服都被雪水打濕了，好冷。”
杜青棠目光在青年的肩頸定格一瞬，衣料顏色微深，是濕透的痕跡：“雪勢浩大，你不該來。”
裴遇春直言道：“我也沒想到今夜會下雪，下午我做了綠雲糕，恰逢軍中無事，想著親自給你送來，順便見你一面，沒承想半道上忽然下起了雪。”
“阿玉你知道的，我這人做事素來不喜半途而廢，即便是下雪下冰雹，即便是天塌下來，也要一條道走到黑。”
“而且我原本只打算偷偷看一眼，放下綠雲糕就離開，沒想到阿玉你會恰好出現，還將我視為登徒子。”
杜青棠想到初入婁山關時，裴遇春沈靜內斂，穩重端莊，舉止謙和，進退有度。
不像現在，跟人格分裂似的，像是三歲半，執拗叛逆，百般討好，故意賣乖，給她一種如果話說得重了，就會當場哭出來的錯覺。
“阿嚏——”
刻意壓抑的噴嚏聲將杜青棠拉回現實，青年揉了揉鼻尖，墻頭上又長出一只手，手裏的油紙包輕輕晃動。
“阿玉，綠雲糕。”
“我一路上都揣在懷裏，還熱乎著呢。”
“阿玉，你嘗一塊好不好？”
阿玉阿玉，一聲疊一聲，比珍珠鳥還要吵鬧。
杜青棠揉了揉眉心，有種無從下手的棘手感：“下來。”
裴遇春眸光微亮，唇畔揚起些微弧度：“阿玉你對我真好。”
杜青棠：“......去桂香室，雪停了就離開。”
裴遇春將油紙包遞過墻頭，語氣輕快：“阿玉接好，我這就來。”
杜青棠擡手，油紙包以細繩固定，不可避免觸碰到青年的指尖。
冰涼觸感沿肌膚傳遞，杜青棠面不改色拎著油紙包，等裴遇春躍下墻頭，雙足輕巧落地，猶如一只靈活的大貓，她才淡聲道：“走吧，我領你去桂香室。”
“有勞阿玉。”
裴遇春抿唇笑，綴在杜青棠身後。
他二人方才在雪中對話，發頂、肩頭皆落了一層雪。
裴遇春擡手，輕輕撫過身前之人的右肩。
然後依次是左肩、發頂。
小心翼翼，如風一般輕柔。
撣去杜青棠身上的雪，裴遇春隨意在自個兒的頭上、肩上拍兩下。
雪花撲簌簌落下，散落一地晶瑩。
杜青棠推開桂香室的門，點燃蠟燭：“你先坐，我去倒茶。”
裴遇春垂手而立，脊背筆直如松：“有勞阿玉。”
杜青棠搖了搖頭，轉身出去。
你冒雪而來，我連一杯茶都不給你，倒顯得我欠你良多，仿佛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茶水小半個時辰前溫在爐子上，這會兒還熱著。
杜青棠將茶壺拎過來，裴遇春坐在左側首位，油紙包已經打開，露出綠如翡翠的糕點，整齊疊放，無一損壞，連極易磕碰壞的邊角都不曾。
杜青棠取來茶杯，倒一杯放在裴遇春手邊。
裴遇春撚起一塊綠雲糕，遞到杜青棠嘴邊：“阿玉嘗嘗？”
尚未入口，便可聞見綠雲糕的香甜氣味。
杜青棠斂眸，撚起油紙上的綠雲糕，淺嘗一口。
裴遇春神色未改分毫，手腕一轉，自個兒吃了手裏的糕點，含笑問道：“怎麽樣？好吃嗎？”
杜青棠輕唔一聲，算是回應：“夜已深了，離開前記得熄滅蠟燭，關上門。”
正欲轉身離去，裴遇春忽然問道：“阿玉，你喜歡我做的花燈嗎？”
杜青棠停頓須臾，眼裏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什麽花燈？”
裴遇春眼眸微黯，捏了捏指腹：“沒什麽，許是我記錯了。”
曾刺入竹刺的指腹傳來隱痛，裴遇春呷一口茶，熱氣潺潺，為濕漉漉的綠眼睛籠上一層薄紗：“對了阿玉，這些天我為你做飯，那個綠眼睛應該不會介意吧？”
又是綠眼睛。
杜青棠隱隱聞到一股茶香，移開眼，視線落在虛空：“那就別再給我送飯了，也別再來了。”
你想要的我給不了。
還有比男歡女愛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
裴遇春眼睫一顫，眼底水光瀲瀲，有那麽一瞬竟像是要哭出來，好半晌才啞聲道：“夜已深了，阿玉快去歇息吧，等雪停了我自會離開。”
青年避而不談，杜青棠言盡於此，徑自轉身離去。
約摸小半個時辰後，屋外傳來一聲輕響，而後歸於沈寂。
杜青棠呷一口茶，將書翻頁。
燈影晃動，她的神情有一瞬晦暗，轉瞬恢覆如初。
-
正月初五，食香閣和杏林堂重新開業。
杜青竹裹著大氅走進食香閣，大堂裏已經坐著好些食客。
有尋常百姓，正埋頭苦吃。
“還得是食香閣，這幾天總覺得渾身提不上勁，這廂吃好喝好，立馬渾身有勁兒了。”
“你說奇怪不，食香閣的菜就是比其他酒樓的好吃。
“主要是食材新鮮，分量也足，其他酒樓就算有監察隊突擊檢查，也總愛鉆空子，新鮮食材摻著隔夜食材餵給咱們吃。”
“自從食香閣開張，我就沒去過其他酒樓了，小食隨便去哪個食香閣，但是論起硬菜，還得這一家。”
這話引得眾人紛紛附和。
也有文人墨客，正吟詩作對，欣賞食香閣的字畫。
“據說食香閣的東家是一位女子，想來是一位女才子，才能作出如此磅礴大氣的詩作。”
“王某最喜歡這首鄉野田居，頗具趣味。”
“欸，你們說月底官府會開放縣試報名嗎？”
“應該會吧，知府大人做了那麽多利民之事，也不差這一件，應該不會出爾反爾。”
“若真如此，我可得報名參加縣試。”
“張某亦有此打算，早前萬事俱備，卻被逐出官府，倘若韶慶府恢覆科舉，張某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杜青竹背對著幾名書生，微微一笑。
當然會開放科舉報名。
她家老幺已經在盤算著府試出什麽題了。
六元狀元親自出題，你們就偷著樂吧！
......
杜青菊踩著馬凳下來，杏林堂已經開門。
梁初夏素來勤快，估計這會兒已經將大堂打掃一遍了。
她這個小徒弟學醫天賦不錯，也肯吃苦，假以時日定能獨當一面。
可惜老幺三年任期結束，就會離開韶慶府，估計到那時候，她們的師徒緣分就要斷了。
也不知道折差離夏京還有多遠，陛下是否會同意推廣產鉗。
若產鉗得以普及，世間女子便可少受生產之苦。
杜青菊胡思亂想著，一路拾級而上，走進醫館。
“杜大夫來了！”
“大夫，我肚子上長了個疙瘩，又紅又腫，碰一下就疼。”
“大夫......”
杜青菊猝然回神，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怔怔定在原地。
大堂裏幾乎坐滿了人，放眼望去至少有數十人。
他們七嘴八舌描述著病癥，看她的眼神急切而又充滿了信任。
杜青菊有些恍惚，她這是在做夢嗎？
梁初夏迎上來，壓抑著興奮低聲道：“師父，這些人都是來找您看診的，他們一大早就在門外等著了。”
所以......不是在做夢？
杜青菊定了定心神，秀美的臉上揚起溫婉笑容：“諸位稍安勿躁，一個一個來。”
“好！”
眾人坐回去，按捺焦躁等待看診。
之後一整天，杜青菊幾乎沒休息過，就連午飯都沒時間吃。
患者一個接一個登門，將不算大的杏林堂塞得滿滿當當，還有好些站在門外等著。
“杜大夫，我來找您覆診。”張文州在長案對面坐下，黝黑的臉上掛著憨笑。
杜青菊笑著問：“恢覆得如何？回去後可有不適之處？”
張文州大喇喇地撩起褲腿：“臘月二十九那天回去後燒了一場，第二天傷口就不出血了，正月初一開始結痂，現在邊緣部分已經脫痂了。”
還在排隊的患者抻長脖子看過來，見到蜈蚣一樣猙獰的傷口，登時倒吸涼氣。
“他就是年前那個被熊瞎子咬斷腿，差點成瘸子的獵戶？”
“是呢，就是他。”
“傷口都結痂了還這樣可怕，不敢想當時有多嚴重。”
“也就是骨頭支了出來，兩個巴掌大小的皮肉被撕開，只剩一丁點兒掛在腿上。”
“由此可見，杜大夫醫術精湛，比益元堂的那群老家夥高強百倍！”
“我也是聽人說杜大夫醫術高明，才來找她看診的。”
送走最後一名患者，夕陽早已落下，東方一輪玉兔若隱若現。
梁初夏揉著抓藥抓到酸痛的手腕，整個人軟綿綿靠在藥櫃上：“師父，咱們杏林堂總算苦盡甘來，揚名遠播了。”
杜青菊交給她一袋藥包：“回去泡手，可消瘀止痛。”
梁初夏道一聲謝，將藥包放進寬袖的暗袋裏：“師父，如今醫館的生t意好起來，是不是要再招兩個坐堂大夫，您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又是個半吊子，暫時無法獨當一面。”
杜青菊沈吟片刻：“明天再張貼招工啟事，今天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梁初夏也不跟她客氣：“那就有勞師父了。”
一盞茶時間後，梁初夏從梁家門口下馬車，揮著手脆生生道：“多謝師父送我回來，師父一路小心，明天見。”
“明天見。”
杜九一甩鞭子，馬車轆轆，駛往府衙。
梁初夏目送馬車遠去，才走進家門。
院子裏，大哥和小弟正在整理今天進山挖到的草藥。
見到梁初夏，梁大哥冷哼一聲：“女兒家整天拋頭露面，深更半夜才回來，一旦傳出去誰還敢要你？”
梁小弟接過話茬：“大哥你別說了，她連爺爺的話都不聽，哪會把咱們的話放在心上。”
梁初夏咬唇，揚起下巴：“天才剛黑，哪裏就是深更半夜了？況且我又不是外面玩到現在才回來，今天杏林堂患者眾多，我跟師父一直忙到現在。”
說到這裏，梁初夏又覺得沒必要解釋，提著裙擺跑進了自個兒屋裏。
梁小弟嗤笑：“杏林堂患者眾多？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大的笑話！”
梁大哥將草藥放進簸箕：“這些天不是一直在傳杏林堂的那個女大夫醫術高明，連斷腿都能治愈？”
梁小弟不以為然：“十有八.九是那個女大夫找人做戲呢，她也就比我姐大幾歲，還醫術高明，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腰。”
梁大哥一想也是，便不再說。
梁初夏有天賦又如何，她一個姑娘家如何能繼承爺爺的衣缽？
等爺爺百年之後，醫館只能是他的。
......
杜青菊踩著馬凳跳下來，裙擺飛揚。
雖然疲憊，但她眉宇間盡是歡暢，還有興致哼唱小曲兒。
回到內宅，西廂房亮著燈，杜青棠和杜青竹正在對弈。
“七姐！獻玉！我回來啦！”
杜青菊小跑進來，迫不及待將好消息分享給她們：“今天醫館來了好多人，他們都誇我醫術精湛，說早知道杜大夫這樣厲害，何至於在其他醫館花冤枉錢。”
“他們還說，以後有個什麽頭疼腦熱都來杏林堂，話裏話外都是對我滿滿的信任呢。”
杜青竹撚著白子啪嘰鼓掌：“說明功夫不負有心人，大家總算看到小八你的好了。”
“不容易，值得慶祝。”杜青棠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我記得吳大人的年禮中似乎有一瓶外族人釀的果酒，不如今夜暢飲一番，慶祝八姐否極泰來，醫館更上一層樓？”
“善！”
廚房裏初二那天做的鹵味，切好擺盤，再準備些花生米，斟滿三杯酒，便沿桌而坐，開懷暢飲起來，直至深夜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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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年假一晃就過去了。
官員重回府衙，府學縣學開學，制衣廠和榷場也重新開業。
百姓過了個好年，這會兒渾身幹勁，滿腦子都是掙錢養家，過好日子，沈寂半個月的韶慶府洋溢著勃勃生機與活力。
杜青棠將值房打掃一遍，剛剛坐定，周同知就來了：“大人，這是我們的檢討，請您過目。”
十幾份檢討挨個兒看下來，通篇廢話，全是技巧毫無感情。
不過看在他們手寫了五萬字的份上，杜青棠勉強揭過他們在府衙群毆的過錯。
“本官發現，雖明令禁止百姓不得遺棄女嬰，但總有人陽奉陰違鉆空子，經過深思熟慮後，本官打算派人前往韶慶府各地巡視。”
周同知眼珠一轉，主動請纓：“下官願為大人分憂。”
杜青棠露出個欣慰的表情：“除了肅清重男輕女的風氣，還要多加留心，以免再發生三裏村那樣的悲劇。”
周同知想到三裏村村民令人發指的惡行，打心眼裏唾棄，又慶幸那些姑娘遇到的人是知府大人，若是遇上其他官員，怕是只顧著遮醜，她們便成為了無辜的犧牲品。
“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負所望，竭盡所能地肅清韶慶府不良風氣。”
杜青棠面色微緩：“此外，可以昭告全府，慶元十九年的縣試將於正月二十報名，有意參加者需在二月十五之前前往當地縣衙的禮房報名。”
周同知拱手笑道：“消息傳開，韶慶府的學子們必然欣喜萬分。”
杜青棠當然知道韶慶府的學子們並未完全信任她，對她主持童生試和院試持有懷疑態度。
無妨，等縣試結束，所有的質疑都將不攻自破。
周同知當天就帶著府兵離開，前往各地巡視。
與此同時，縣試報名的消息不脛而走。
學子們奔走相告，歡欣雀躍。
“太好了，終於可以參加縣試了！”
“我得趕緊籌銀子，今年若是考不上童生，我這年紀就不適合繼續考科舉了。”
“你不過而立之年，怎就不適合考科舉？君不見七旬老者都在科舉場上拼搏奮鬥，你一個三旬老者又算什麽？”
“什麽三旬老者？我嗎？”
這人迷茫的表情惹得其餘學子哈哈大笑。
周家書肆內，周際中聽著學子們暢快的笑聲，也跟著笑了。
傍晚時分，臨近下值時，吳同知帶著賬本過來。
周同知離開，由吳同知暫時接手他的差事，其中就包括制衣廠。
“大人，這是去年臘月以及今年半個月制衣廠的盈利，請您過目。”
杜青棠剛打開，就被第一頁的賬目吸引住了：“景東府的訂單？”
吳同知點頭：“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據說景東府凍死了好幾十個府兵，他們的家人跑去買官府鬧事，景東府知府擔心再有人凍死，徒增麻煩，就派人來制衣廠下訂單。”
“目前景東府只給了五千定金，等制衣廠那邊做好了羊毛衣，再支付餘下的一萬五千兩。”
杜青棠應了聲，吳同知繼續說：“富民制衣一個半月盈利八千二百兩，在各地成衣鋪代售的共盈利九萬七千兩。”
說到這裏，吳同知頓了頓：“大人，咱真不跟夏京的成衣鋪談合作嗎？”
夏京可是天子腳下，寸土寸金，富貴人不計其數。
一旦將羊毛衣市場開拓到夏京，日進鬥金不在話下。
杜青棠斂眸翻看賬本：“昔日他們看不上羊毛衣，他日自有人主動求上門。”
“此外，羊毛衣除了花樣，本官還打算將它分為冬季加厚款，冬款，春秋款和春秋薄款。”
如此可以更好地照顧到不同客戶的不同需求。
吳同知不疑有他，記在冊子上：“大人還有何吩咐？”
杜青棠問：“稅銀可送去夏京了？”
吳同知楞了下，一拍腦袋：“瞧下官這記性，臘月二十九就送去了，下官原本打算過來知會您一聲，結果中途被其他人叫過去，就給忘了。”
說罷，他俯身作揖：“下官有罪，請大人責罰。”
“那就寫一千字檢討吧。”杜青棠也只是隨口一問，既然吳同知主動要求受罰，那她就不客氣了。
吳同知：“......？？？”
-
卻說除夕那天，王夫人穿著羊毛衣出席宮宴，引得貴婦們動了購買同款的念頭。
正月初一到初五需走親訪友，參加各種宴會，正月初六甫一消停下來，貴婦們便派人去京中各大成衣鋪打聽羊毛衣的消息。
然而走遍夏京所有的成衣鋪，給出的答案都是沒有羊毛衣。
“怎麽可能？王夫人不是說那韶慶府的制衣廠將羊毛衣交給各地的成衣鋪代為出售，連其他地方都有得賣，沒道理夏京沒得賣。”
殊不知成衣鋪的東家正著急上火，後悔不疊。
“當真如你所言，京中王公百官的家眷都在打聽羊毛衣？”
夥計苦著臉點頭：“千真萬確，不僅咱一家，其餘成衣鋪也都被問了。”
東家想起數月前，登門談合作的韶慶府人，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羊毛衣這般受歡迎，他怎麽也不會將人掃地出門。
夥計鬥膽問道：“東家，不如您派人去外地買些回來？”
東家瞪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個呆子，去外地買哪有韶慶府制衣廠的便宜？”
都是做買賣的，誰還不了解誰。
羊毛衣風靡各地，那些個成衣鋪指不定怎麽宰他呢！
夥計也後悔，早知今日，當初他怎麽也得勸東家留下那些羊毛衣：“那咱們不賣了？”
東家想到從手指縫裏流走的錢財，一顆心都在滴血，灌一口茶冷靜冷靜：“這會兒去韶慶府，一來一回天都暖和了，哪還有人買羊毛衣。罷了，等天氣轉涼，我再讓人過去。”
夥計正欲接話，忽然聽得鋪子外邊兒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定睛望去，那領頭的赫然是專門遞送奏折的折差。
折差t後面還綴著烏泱泱一群人，部分人還拖著板車，板車上都是些奇形怪狀的土疙瘩。
一行人浩浩蕩蕩，引得無數人圍觀。
“這是什麽東西？”
“沒見過。”
“既是獻給陛下，肯定是稀罕玩意兒。”夥計砸了咂嘴，自言自語。
......
“陛下，韶慶府傳來急奏。”
禦書房內，慶元帝正在逗喜鵲。
喜鵲是禦書房常駐釘子戶，除了冬季南遷，其餘時間都在禦書房蹭吃蹭喝，享受九五之尊的愛撫和投餵。
西北之地滴水成冰，正月的夏京卻已經逐漸轉暖了。
喜鵲從南方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找黃色兩腳獸敘舊。
可惜紫色兩腳獸不在，鳥還怪想她的。
聽說是韶慶府的急奏，慶元帝手下一頓：“快拿來讓朕瞧瞧。”
一晃數月，杜愛卿是帶給朕驚喜，還是驚嚇呢？
急奏經過一層層嚴格的檢查，最終送到禦前。
慶元帝打開急奏，才剛看完第一句，便騰地站起身，驚得喜鵲振翅飛走，停在一旁的鳥架上。
慶元帝失態地盯緊急奏上的文字，眼裏寫滿了難以置信，喃喃道：“畝產兩千公斤以上的作物？”
一旁的福瑞虎軀一震。
多少？
兩千公斤？！
是他聽錯了，還是杜大人寫錯了？
“福瑞。”
“奴才在。”
“你信這世上有畝產兩千公斤的作物嗎？”
福瑞斟酌片刻，謹慎說道：“奴才意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此前沒有，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若真如杜大人所言，天下百姓都將有糧可食，大夏將再無餓殍。”
這一設想太過誘人，就連慶元帝也無法免俗，遂當機立斷道：“來人，宣戶部尚書齊江覲見。”
即刻有內侍趕往戶部，去請戶部尚書過來。
慶元帝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坐回去，定下心神繼續看急奏。
可以辨別方向的指南針。
杜愛卿在急奏中表示，可將此物用在航海上，慶元帝卻想到更多。
指南針不僅可以用在航海上，還可以用在行軍打仗方面。
每當將士們在山林、沙地、草原作戰，極易迷失方向。
有了這個指南針，便可一路朝著目的地挺進，大大節省時間，還可免去不必要的傷亡。
等戶部尚書過來，一並交給他去做。
慶元帝繼續往下看。
杜愛卿說，她的姐姐，研制出天菊飲的德陽鄉主又研制出了可以助產的產鉗。
產鉗......
慶元帝目光變得悠遠。
猶記當年，榮姐兒出生時，她娘遭了大罪，如果當時有這個產鉗......
“啾～”
清脆鳥鳴將慶元帝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他垂下眼，發現喜鵲不知何時來到他手邊。
喜鵲歪腦袋，蹭蹭～
慶元帝圓潤秀雅的臉上揚起一抹淺薄笑容：“來人，再宣太醫院院首蘭世忠。”
另一邊，內侍來到戶部，卻不見戶部尚書的人影。
不僅戶部尚書，戶部十之七八的官員都沒了蹤影，整個戶部空蕩蕩，只餘下幾名小吏。
內侍問小吏齊尚書去了哪，小吏回答：“地方上的稅銀到了，大人們都去左藏庫那邊看熱鬧了。”
內侍暗自奇怪，又不是頭一回送稅銀，有什麽熱鬧可看。
小吏看出他心中所想，笑著道：“公公有所不知，據說是因為韶慶府送來了百萬兩稅銀，驚動了整個六部，大家才去看熱鬧。”
百萬兩？！
內侍目瞪口呆，當下顧不上其他，也跑去湊個熱鬧。
反正齊尚書在那裏，也不算玩忽職守。
左藏庫大門外，烏泱泱圍滿了人。
所有人神情恍惚，兩眼放空地看向前方。
內侍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險些被閃瞎眼睛。
銀子！
全都是銀子！
除了銀子，還有金元寶和銀票。
“這真是韶慶府送來的？”
“韶慶府不是出了名的混亂和貧困嗎？怎麽會有百萬兩稅銀？”
“方才我聽齊大人提了一嘴，這一百三十六萬並非去年一年的稅收，還算上過去十五年被當地官員私吞的。”
“沒記錯的話，韶慶府知府是杜青棠？”
“所以是杜青棠讓那些官員把私吞的稅銀都給吐出來了？”
“多半是處置了那些官員，查抄出來的。”
“也就是說，杜青棠已經徹底掌控了韶慶府？”
現場驀地一靜。
眾人看著小山似的金銀，心中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所有人都以為杜青棠去韶慶府是必死無疑。
誰又能想到，杜青棠她不僅好好活到了現在，還鏟除了當地的毒瘤，一口氣上交了一百多萬兩的稅銀。
“哎呀！杜大人可真是讓本官大吃一驚，有了這些稅銀，邊關將士們一年的糧餉都有著落了！”
齊尚書雙手交握，笑得合不攏嘴，激動得快要暈過去。
他就說，杜大人是戶部的大寶貝，國庫的金貔貅。
這才幾個月，杜大人又給了他這麽大一個驚喜。
工部尚書素來嚴肅的臉上也帶出一絲笑，撚須道：“杜大人手段非凡，想來如今的韶慶府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內侍緩緩合上下巴，走到齊尚書身邊，低聲道：“齊大人，陛下召您過去。”
齊尚書表情一肅，當下不敢遲疑，隨內侍前往禦書房。
入內後，齊尚書行禮問安：“微臣參見陛下。”
“齊愛卿免禮。”慶元帝不多廢話，直接讓福瑞將土豆紅薯辣椒的種植方法和指南針的制作方法交給他，“杜愛卿在韶慶府發現了可以畝產兩千公斤以上的作物，還送了四車過來，你派人去皇莊試種。”
齊尚書瞳孔收縮，兩千公斤？！
慶元帝繼續道：“除此之外，還有指南針，此物可以辨別方向，需盡快制出，送往邊關和杭州府的船廠。”
齊尚書為官多年，何等敏銳，當下便意識到高產作物和指南針對大夏的重要性，心中難掩振奮，躬身應道：“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齊尚書頓了頓，談及方才的見聞：“陛下有所不知，方才韶慶府送來稅銀，足足有一百三十六萬兩。”
慶元帝眼裏劃過驚訝，福瑞則手一抖，險些把拂塵砸到地上。
世人皆知韶慶府是什麽情況，就算杜大人有三頭六臂，也沒在短短數月內創造出百萬兩稅收吧？
好在很快，齊尚書闡明其中內情。
慶元帝撚須，輕易便想明白杜愛卿此舉的用意，不禁失笑。
這個杜愛卿，還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記仇得很呢。
縱使隔著千山萬水，也要想方設法打一打那些人的臉。
“總歸是一件好事，國庫充盈方能強國利民。”慶元帝揮了揮手，“你去吧，盡快將這兩件事情辦成。”
“是，微臣告退。”
齊尚書去後，緊接著蘭院首又來了。
慶元帝直入主題：“德陽鄉主獻上利於生產的產鉗，朕看過相關對照數據，決定在全國推廣普及，這件事便交給你去辦。”
產鉗？
蘭院首有些為難：“陛下，微臣乃是男子，恐怕......”
慶元帝還真疏忽了這一點，沈吟須臾又改了口：“那就讓你夫人去做，朕再傳旨給地方官員，令他們家中女眷在當地推廣產鉗。”
男子有許多不便之處，女子推廣會容易很多。
蘭院首拱手：“陛下聖明，微臣謹遵陛下聖意。”
推廣產鉗高低也算功勞一件，他沒必要拒絕。
蘭院首退下後，禦書房內恢覆寂靜。
“啾～”
慶元帝輕撫喜鵲油光水滑的羽毛，眼裏笑意轉瞬即逝。
杜愛卿，你可真是個巨大的寶藏，總能挖掘出讓朕意想不到的驚喜。
三年以後，韶慶府會在杜青棠手裏變成什麽模樣？
慶元帝撚須微笑，他拭目以待。
-
正月二十，縣試報名正式開始。
這天晨光熹微，韶慶府各地的讀書人從家出發，前往當地衙門，報考縣試。
來到衙門，禮房的小吏遞給他們一張廩保互結親供單，報考之人需在上面填寫姓名、年齡、籍貫、家族履歷以及身面特征，向門鬥出示廩保文書，得到儒學的認印，最後還要交二百文報名費。
如此這般，縣試報名才算成功。
“好了，你們可以走了。”小吏肅著臉說道。
“敢問大人，縣試可是二月二十二開考？”
小吏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這天。”
報考之人皆松了口氣，向小吏行了一禮，結伴離開衙門。
“既然可以報名，想來縣試一定會如期舉行，不會出什麽岔子。”
“知府大人素來剛嚴守法，廉潔愛民，絕不會出爾反爾的。”
“那就行，我實在被以前那些人搞怕了，這些天我連睡覺都要夢見縣試當天突然取消考試，我被衙役丟出考場，終身不得再考科t舉。”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放寬心，還是安心備考吧。”
縣試報名一直持續到二月十五。
二月十七這天，杜青棠叫來黃千總、馬千總、牧廷玉和另一位張把總。
“縣試在即，本官打算派遣府兵前往各縣，縣試期間在考場周圍巡邏，屆時由你們四人帶隊過去。”
四人領命，離開府衙回軍營去。
黃千總與馬千總同行，見馬千總面色有異，遂問道：“怎麽了？”
馬千總陰著臉：“知府大人為何派我去合陽縣？憑什麽姓萬的可以去青陽縣？”
合陽縣是四個縣裏最為貧困的，讀書人最少，為何知府大人不讓把總過去，反而讓他這個千總去？
黃千總隨口說：“或許是擔心合陽縣那邊有外族人突襲，你過去能鎮得住場子？”
馬千總嗤笑，明顯不信。
其實黃千總並不覺得知府大人的安排有問題，能者多勞不是應該的嗎？
只是馬千總這人極易鉆牛角尖，竟對知府大人生了怨。
馬千總回到軍營，把韁繩丟給小兵，黑沈著臉回到自個兒的營帳。
第無數次想起知府大人的安排，他還是憤懣難平。
知府大人實在有失偏頗，竟讓一個山匪越過他這個千總！
恰在此時，帳門被人掀開，有人走進來。
馬千總想也不想：“滾出去！”
來人卻是絲毫不懼，輕笑著：“馬將軍，我想和您談一樁交易。”
馬千總驀地擡起頭。
——他這個品級，是沒資格被人稱為將軍的。
“事成之後，您會成為真正的將軍，手握兵權，地位崇高，不必再受到任何人的掣肘。”
時間過了良久，終究是欲望勝過一切。
“你......想要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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