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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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121 借刀殺人
九月二十清晨, 府城各大商鋪一如往常那樣，辰時準時開門。
夥計正拿著抹布擦拭櫃臺，一群男子出現在街頭。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圓領緊身窄袖長袍, 右胸口處以白線繡著“監察”二字，腰佩長刀，腳蹬同色長靴，個個身高體壯，威風凜凜。
這些人每十人一隊，浩浩蕩蕩湧入街邊商鋪。
夥計一驚：“你們是什麽人？”
為首男子出示令牌：“我等乃是由官府組建的監察員, 奉知府大人之命檢查城中各大商鋪。”
夥計立馬變了臉色, 笑著拱手：“原來是官爺，官爺裏面請。”
他暗覷監察員的神情, 試探問道：“不知幾位官爺都檢查些什麽？”
監察隊長一個冷眼掃過去, 夥計訕訕噤聲, 攥著抹布退到一旁，膽戰心驚地看著一部分監察員翻看賬本, 另一部分則直奔後廚。
“價格偏高。”
“後廚臟亂。”
“食材有異味, 少數已經腐爛。”
“......”
監察員每說出一句，便有人將其記錄在冊。
廚子梗著脖子狡辯：“官爺明鑒, 這些食材可都是今兒一大早才買回來的, 哪裏來的異味。”
監察員不予理會，將酒樓查了個底朝天。
東家聞訊趕來, 見夥計廚子皆慘白著臉，臉色難看一瞬，很快又堆起笑，熱情迎上去：“不知官爺大駕光臨，草民有失遠迎, 失敬失敬。”
他取出一張銀票，肥碩的身子擋住酒樓外窺探的視線，低聲用氣音說道：“這一百兩就當是草民請幾位官爺吃酒消遣，官爺行行好，求幾位網開一面，草民下次絕不再犯。”
監察隊長看了眼手裏還熱乎的銀票，扯唇一笑。
東家見狀，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然而沒等他徹底松了口氣，就聽監察隊長揚聲道：“再記，賄賂監察員，罪加一等！”
東家：“？？？”
監察員舔了下毛筆，一邊寫還一邊抑揚頓挫地念：“賄～賂～監～察～員～”
東家：“！！！”
酒樓外傳來哄笑聲。
“就知道這老小子不老實。”
“醉月樓的飯菜特別貴，還特別難吃，上次點了一條魚，一股子酸臭味，t我跟跑堂的反映，還被他臭罵了一頓，這個仇我記一輩子。”
“也不知記這些有什麽用，難道官府真要罰他們？”
好在很快，他們就知道了答案。
監察員變戲法似的取出一張長寬皆四寸的紅紙，監察隊長手持印章，沾了印泥啪嘰往上一蓋。
印章移開，碩大的“不合格”三個字映入眼簾。
監察隊長一板一眼地說道：“限你兩天之內整改酒樓，若連續三次不合格，將罰款一千兩，關停商鋪，收為公有。”
東家眼前一黑，險些當場暈死過去。
監察員將紅紙貼在酒樓的大門上，確保來往百姓都能看到，大手一揮，直奔下一家。
僅一炷香的功夫，印有“合格”二字的紅紙張貼出來，掌櫃笑得合不攏嘴，昂首挺胸，像打了勝仗的公雞。
與隔壁的醉月樓互為映襯，更顯得後者上不得臺面，可笑至極。
東家看一眼合格證，又看一眼自家的不合格證，兩眼一翻，直挺挺栽倒。
......
此後十天，類似的情況在韶慶府各地反覆發生。
粗淺計算下來，不合格的商鋪多達四五百間，讓韶慶府的百姓們看足了熱鬧。
“你們發現沒，不合格的大多有背景有靠山。”
“仗勢欺人唄，賣那麽貴，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自從有了監察隊，買東西省不少錢。”
“欸，你們說如果我現在租鋪子做生意，是不是就不用擔心被那些狗東西報覆算計了？”
“他們自顧不暇，又有監察隊定期不定期地檢查，哪敢鬧幺蛾子。”
經此一遭，原先有意做生意的百姓紛紛前往府衙，低價租賃商鋪，拿著租賃契書歡天喜地地離開。
小吏嘖嘖稱嘆：“知府大人總能想出很多新奇的主意。”
此前五百間商鋪無一租出，自從監察隊橫空出世，短短兩天就租出去二百多間。
同僚不置可否：“我倒是越發期待制衣廠產出的羊毛衣了。”
小吏笑道：“入了十月，天氣轉冷，百姓畏寒，買羊毛衣的人肯定很多。”
到時候又是一筆收入，真是收錢收到手軟。
進入九月下旬，五百間商鋪全都租了出去。
這天晚上，姐妹三人圍桌用飯。
杜青竹咬著筷子：“小八，獻玉，我有個主意，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杜青棠擡眸，作洗耳恭聽狀。
杜青菊歪了歪頭：“什麽主意？你盡管說出來，我們也好替你參謀參謀。”
杜青竹一清嗓子，款款道來：“自從食香閣開張，除了幾樣招牌菜，就數小食賣得最好。”
“前陣子獻玉成立了監察隊，商鋪風氣煥然一新，租鋪子的人多了，幾乎每天都有人過來打聽小食的配方。”
“所幸有獻玉提醒，我跟廚子夥計簽了保密協議，他們不敢洩露。”
“但是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我琢磨了好幾天，想著既然他們想要做小食生意，那麽可不可以由食香閣負責制作小食和醬料，交給他們售賣？”
“不過我還沒想好，是以分紅的形式，還是直接賣給他們。”
杜青菊撫掌：“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既能打消了他們窺探的念頭，食香閣也能掙錢。”
“我覺得分紅比較好，細水長流，可以獲得更多、更久的收益。”
杜青棠眉梢微挑：“七姐可真是做買賣的一把好手。”
杜青竹嘿嘿笑，也不謙虛，反而揚起下巴：“那是自然，也不看我是誰！”
杜青棠沈吟片刻，給她出主意：“既然如此，七姐何不將食香閣打造成一個品牌，其他店家可以從你這裏批發現成的小食和醬料，放在他們店裏售賣。”
“也可以以買斷的形式，他們買下食材和醬料配方，打著‘食香閣’的招牌自行經營。”杜青棠喝一口湯，“前者掙得少些，但是長期買賣，後者則一次性掙得更多，端看他們如何抉擇。”
杜青竹顰眉：“那豈不是要影響到食香閣本身的生意？”
杜青棠好整以暇道：“食香閣的名聲打出去，所得利益遠比一家食香閣多得多。”
杜青菊心存顧慮：“那如果有人將秘方洩露出去，又或者不善經營，抹黑‘食香閣’這個品牌呢？”
杜青棠屈指輕叩桌案：“做買賣自然要承擔風險，屆時可以簽署契書，一旦他們將秘方洩露給不相幹的人，將會承擔多少賠償。”
“至於抹黑食香閣......”杜青棠思忖須臾，“這個好辦，可以在契書中點明，一旦他們的所作所為影響到食香閣的聲譽，我們這邊可以直接收回品牌授權，甚至可以索要賠償。”
杜青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容我仔細考慮考慮。”
杜青棠點點頭：“先吃飯，有什麽事情吃過飯再說。”
......
女子班的科普課還在繼續。
一晃兩旬，許多姑娘的家人都知道科普課的事情，有人覺得這很有必要，也有人引以為恥，還去學堂大鬧了一通。
事情傳到杜青棠耳朵裏，她並未叫停科普課，反而派衙役守在學堂門口，鬧事者一律丟進牢裏，關上半個月再放出去。
如此一來，縱使有千般不滿，也無人敢再去學堂鬧事。
因著杜青菊的科普，女子班的姑娘們對自身了解加深，陸續又有幾個姑娘私下裏找上杜青菊，向她求助。
除此之外，因著杜青棠加重對淫.亂罪的判刑，有好些女子孤身或在母親的陪同下前來官府告狀。
她們寧願豁出名聲不要，也要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讓作惡之人繩之以法。
杜青菊氣得渾身發抖：“一群畜生不如的東西，他們怎麽敢！”
“有些人不是人，只是長了個人樣而已。”杜青棠淡聲道，“再過幾天陳大洪行刑，再有這幾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殺一儆百的效果。”
杜青菊嘆了口氣：“趕明兒醫館打烊，我去善堂看看她們。”
杜青棠寬慰道：“在善堂做事的婦人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一定能照顧好她們。”
翌日，杜青菊照常去杏林堂坐堂。
半個時辰前送走一名女患者，杜青菊在教梁初夏針灸。
正如杜青菊所言，梁初夏在醫學方面的天賦頗高，短短半月便啃透了醫書。
杜青菊考校，見對方對答如流，便開始教她針灸。
“杜大夫。”
輕柔女聲響起，師徒二人幾乎同時擡起頭。
張梨花走進醫館：“梅花去制衣廠做工了，這廂出了月子，我便來找您調理身體。”
杜青菊見她雖臉色蒼白，精氣神卻不錯，不由笑道：“當然可以。”
張梨花的刀口恢覆得不錯，羊腸線已經吸收了，只餘下一條長疤。
杜青菊為她診脈，也不瞞著：“你以前吃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對身體傷害極大，還需慢慢調理。”
張梨花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其中後悔居多。
早知今日，她當初怎麽也不會應了劉婆子的要求，喝下那些據說可以懷孕的湯藥，因此壞了身子。
不過她並不後悔九死一生誕下女兒。
如今她住在張家，兄嫂憐惜她，待她極好，嫂子還幫她一起照顧女兒，日子艱苦卻舒心，比在黃家好上百倍不止。
張梨花想起中旬時再娶的黃力，暗自搖了搖頭：“那就有勞杜大夫了。”
傍晚時分，杜青菊帶著梁初夏去善堂，途中還買了些孩子喜歡吃的零嘴兒。
杜青棠來之前，善堂已經荒廢多年，如今修葺一新，陳文秀等受害女子和被遺棄流浪街頭的孩子住進來，平添幾許人氣。
梁初夏為她們診脈，又同她們玩鬧了一陣。
眼瞧著這些姑娘一掃怯懦，眉宇間透著輕快，杜青菊心下一松，打道回府。
-
歷時四月，山匪將韶慶府所有的荒地刨了個遍。
他們在前面刨地，杜青棠高價聘請來的農夫在後面想方設法培肥土壤。
時至今日，總算有了成效。
杜青棠帶著人出城巡視一圈，回到府衙便讓人張貼出告示。
“即日起，韶慶府每戶人家可分得五畝地，需攜帶名籍前來官府領取土地。”
“時間截止到十月三十一，逾期未領取的，將一律視為主動放棄。”
小吏立在告示墻旁邊，高聲宣讀告示。
府衙前人頭攢動，皆是聽聞官府分土地，聞訊趕來的百姓。
“一戶人家可以分得五畝地，意味著不論這家有幾口人，都能得到五畝地？”
小吏笑著點頭：“一口人有五畝地，十口人也有五畝地，知府大人說了，若是有心無力，可將田地適當租賃出去。”
“這主意好，自家留一部分種地，每年還能得到租金，一舉兩得。”
“我兒子跟t我兒媳都在制衣廠做工，月底領了錢，還打算買兩畝地，這銀子都準備好了，沒想到知府大人先給咱們分地了，正好省了一筆錢。”
“去年我家的地被地主搶走了，眼看著存糧就要吃完了，家裏又沒幾個錢，不知該如何是好......”婦人揩去眼淚，“知府大人就是咱家的救命恩人，打今兒起我在菩薩跟前一天三次給知府大人祈福。”
“你現在才開始啊？自打兩個月前知府大人替我伸冤，我就這麽做了。”
“知府大人讓我家倆孫子讀書，我也每天都在菩薩跟前祈福咧，求菩薩保佑知府大人諸事順遂，長命百歲！”
“你們的嘴可真嚴實啊，趕明兒我也請一尊菩薩回去。”
“還有我！”
小吏聽著百姓不甘示弱的話語，嘴角咧到耳朵根。
知府大人深受百姓愛戴，他們這些下屬也跟著面上有光呢。
......
這天之後，負責分地事宜的小吏每天都要接待上千名百姓，不僅府城百姓，還有從治下四縣聞訊趕來的。
他們筆桿子幾乎飛出殘影，人也忙到飛起，連吃飯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看著百姓分得土地，露出極其滿足的憨厚笑容，他們又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遂咬緊牙關，痛並快樂著。
分地的同時，官府重金召集來的果農派上了用場。
杜青棠在西城門外圈了一塊地，充作果園，又讓人采購適合十月種植的的瓜苗果苗，交給果農栽種。
為了更好地照顧瓜苗果苗，杜青棠讓人在果園裏額外建了房子，讓果農直接住在果園，還特許他們接來家人同住。
果農得了恩典，對杜青棠感恩戴德，越發精心地伺候瓜苗果苗。
不出意外的話，明年便可收獲一批瓜果。
一部分在韶慶府及周邊各府出售，剩餘的制成果幹，售往大夏各地。
到時候可以再建一個果幹廠，又能解決一部分百姓的就業和生計問題。
杜青棠巡視果園回城，恰好遇上一群前來府衙領取土地的百姓。
他們見到杜青棠，紛紛停下行禮，齊呼“知府大人安好”。
杜青棠收緊韁繩：“領到地了嗎？”
“領到了，足足五畝地呢！”
“多謝知府大人分土地給咱們，有了地，咱吃喝不愁，日子越過越好咧！”
杜青棠看著這些百姓。
他們個個眉開眼笑，露出喝了油一樣的滿足神情，連腳步都是輕快的，完全看不出幾個月前衣衫襤褸，苦大仇深的模樣。
杜青棠緩緩露出個笑來：“那就好。”
-
卻說八月十二，劉惇敲登聞鼓，狀告臨江府知府和大理寺左少卿侵吞賑災銀糧。
此事鬧到金鑾殿上，首輔曹淵大義滅親，供出真正侵吞賑災銀糧的乃是曹氏嫡次孫——曹行粲。
奈何劉惇堅持原訴狀內容，為此不昔發下毒誓。
誰承想，曹淵竟也賭咒發誓。
雙方各執一詞，且言辭鑿鑿，一時間很難分辨出誰是誰非。
恰在此時，慶元帝朗聲道：“朕忽然想起六月裏曾派遣石愛卿秘密巡查各地，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也該到臨江府了。”
“朕即刻傳信給石愛卿，命他徹查此事，恰好平陽府就在臨江府旁邊，查起來也方便。”
隨後，又命人將劉惇和曹行玄收監，待石紫山查明此事，再做定奪。
曹行玄乃曹氏嫡長孫，傾盡全族之力培養出來的優秀繼承人，曹淵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定罪。
下了早朝之後，曹淵便傳令親信，於水陸空三路攔截，絕不能讓石紫山的調查結果傳入京中。
待時機一到，便讓人偽造曹行粲侵吞賑災銀糧的證據，以石紫山的名義呈到禦前。
至於石紫山，當然是讓他“意外”身亡了。
曹淵不能拿慶元帝如何，處理一個石紫山還是不在話下。
等石紫山一死，正好讓他的人頂替石紫山的空缺。
曹淵想得極美，可惜千算萬算，還是棋差一著。
這天早朝上，慶元帝一貫溫雅的面容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高坐龍椅之上，將手中奏折擲出，正中曹淵額頭。
“曹愛卿，你太讓朕失望了！”
溫熱粘稠的鮮血順著額頭蜿蜒而下，劃過眼角，滴落在紫色官袍上。
驚愕與探究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曹淵眉心一跳，一抖袍角從容跪地，持著笏板神色不解：“陛下，不知微臣何罪之有，請您明示。”
慶元帝冷笑不語。
曹淵垂眼，定在沾染血跡的奏折上。
須臾後，他撿起奏折，緩緩打開。
是石紫山的奏折。
曹淵瞳孔驟縮，按捺下將奏折撕得粉碎的沖動，自虐一般，逐字逐句地瀏覽。
石紫山在奏折中聲稱，臨江府知府已經認罪，供出侵吞賑災銀糧的幕後主使乃是大理寺左少卿——曹行玄。
曹淵如遭當頭棒喝，眼前一陣發黑，腦中嗡鳴不止。
為什麽？
石紫山的奏折為何入了夏京？
他明明設下天羅地網攔截，為何還是讓夏明知曉了真相？
自正月以來，隨著皇權收攏，曹淵失控的預感越發強烈。
直至此刻，這種預感到達了頂峰。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探入衣袍，浸入肌理，深入四肢百骸之中，沿著脈絡急速流淌，最終匯於胸前，刺骨寒冷讓他打了個哆嗦。
權傾朝野數十年，曹淵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狼狽過。
他咽下喉間腥甜，從牙縫裏一字一句地擠出：“陛下明察，這是誣陷......”
慶元帝嗤笑，蟄伏多年的孤狼露出鋒利爪牙：“曹行玄侵吞賑災銀糧，證據確鑿，何來誣陷一說？”
一旁的四皇子心尖兒一顫，笏板滑落，砸在地上“砰”一聲脆響。
人群的焦點從曹淵變為四皇子。
四皇子忙撿起笏板，低眉斂目，做足了恭敬姿態，心裏卻是一團亂麻。
賑災銀糧的事情為何還是敗露了？
外祖父不是已經派人攔截了嗎？
表哥定了罪，會牽連到他嗎？
慶元帝輕飄飄睨了四皇子一眼，又落回到曹淵身上，冷厲的視線幾乎凝為實質，猶如兩座山壓在曹淵肩頭。
“曹行玄勾結臨江府知府侵吞賑災銀糧，罪無可恕，著處以腰斬之刑，即刻行刑，不得有誤！”
“臨江府小吏劉惇勇氣可嘉，破例提拔為從五品員外郎，即日起於工部任職。”
“另，曹淵教孫無方，罰閉門思過兩月。”
“曹愛卿，你可有異議？”
兩個月時間，足以慶元帝肅清朝堂，除盡曹黨。
曹淵一顆心都在滴血，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他說不出，也不能說出抗議的話。
他狠狠閉了閉眼，以頭搶地：“陛下英明，微臣......謹遵聖意。”
當天，曹氏嫡長孫於菜市口處以腰斬之刑。
四皇子黨及曹黨人心惶惶，下了值著急忙慌去找各自的主子。
然而四皇子府和承恩公府皆閉門謝客，他們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外面到處亂鉆。
......
“陛下，殿下去了玉芙宮。”
下了早朝，慶元帝回到禦書房，剛處理幾份奏折，福瑞如是稟報。
慶元帝朱筆微頓，不曾言語。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慶元帝處理完昨天堆積的奏折，似是隨口一問：“榮姐兒還在玉芙宮？”
福瑞抿了下嘴，輕聲道：“回陛下，殿下已經出宮了。”
朱筆一顫，奏折上滴落一抹鮮紅。
慶元帝一眼掃過，是替曹淵求情的奏折，合上隨手擲出，正中紙簍。
良久，福瑞只聽得一聲輕嘆：“朕知道了。”
......
翌日，金鑾殿上。
慶元帝穿著明黃色龍袍，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如炬，儀態威嚴。
“朕昨夜夢到先帝，回想起先帝對朕的殷殷關懷，醒後悵然若失。”
“朕欲前往皇陵陪伴先帝，然政務繁忙，抽不出身，老四乃朕之嫡子，身份貴重，便由你替朕去皇陵盡孝罷。”
四皇子驀然擡首，眼裏滿是愕然。
昨天曹行玄行刑，他不曾觀刑，夜間卻反覆夢見他被鍘刀砍成兩截，在血泊中呻.吟哀嚎的一幕。
嚇醒之後，直到天亮也沒睡著。
這會兒雖困，卻毫無睡意，滿腦子都是夢中的場景。
慶元帝這一席話讓他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盡褪，身體搖搖欲墜：“父皇......”
表哥已死，您為何還要遷怒兒臣？
外祖父已被您禁足，您連兒臣這個親生兒子也不願放過嗎？
驚慌失措之餘，更生出幾許怨恨。
四皇子想說，兒臣是您的嫡子，從小到大卻從未享受過您的愛護。
父皇您的心是鐵做的嗎？
不！
不是的！
曾幾何時，父皇也曾對一人百般呵護與疼愛。
只是那人不是他罷t了。
四皇子忽然覺得特別諷刺，質問的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俯伏跪地，結結實實磕了個頭：“是，兒臣謹遵父皇聖意。”
......
當天下午，四皇子便動身前往皇陵。
與之隨行的除了貼身伺候的宮女內侍，還有禁軍若幹。
“砰！”
陶瓷擺件落地，頃刻間砸得粉碎。
曹皇後胸口急速起伏，保養得宜的臉因憤怒扭曲，皺紋條條綻起。
“夏明他怎麽敢？”
“他怎麽敢把老四打發去守皇陵？”
曹皇後抓過玻璃杯，“砰”一聲砸得粉碎。
碎片迸濺，劃傷宮女的臉頰。
宮女顫了顫，垂著頭不敢動作。
嬤嬤又心焦又無奈，好聲好氣勸道：“娘娘低聲些，當心隔墻有耳。”
曹皇後冷笑，滿目厭憎：“他禁足本宮的父親，驅逐本宮的兒子，本宮難道連說都不能說？”
嬤嬤啞然失語。
她也沒想到，陛下竟然這般絕情，判處大公子腰斬之刑，還發作了首輔大人和四殿下。
“母後息怒，等過段時間，父皇消了氣，我再去禦前求情，讓四哥回來。”
曹皇後擡頭，五皇子繞開一地狼藉，信步走到她面前，取出帕子纏裹住她指腹的劃傷。
“虎毒不食子，早前吳光武翁婿倆貪了百萬兩銀子，父皇不也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要我說，這次四哥把主意打到賑災銀糧上，屬實有些過了。”
“父皇素來重視百姓，外祖父還拉元仲做替罪羊，四哥也不曾阻攔，二者過錯相加，父皇這才發作了四哥。”
曹皇後臉色稍霽，靠在軟榻上不作聲。
五皇子繞到她身後，為她揉按肩膀：“母後切莫憂心，容兒臣辦好差事，立幾個功，就跟父皇求情，接四哥回來。”
曹皇後意味不明哼了聲：“什麽虎毒不食子，老二死了，榮妃哭得數次暈厥，你父皇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莫說落淚，就連一絲悲色都不曾流露。
五皇子捏肩的手頓了下，無從反駁。
二皇子死後，父皇恢覆了他的皇子身份，將他葬入皇陵。
那段時間，父皇的態度他們這些做兒子的都看在眼裏。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痛不欲生，可但凡對慶元帝有幾分了解，都知道這份悲痛只浮於表面。
他的心冷酷到了極致，仿佛那躺在棺槨裏的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什麽陌生人。
五皇子按下心頭百般思緒，安慰曹皇後：“您且放寬心，莫要氣壞了身子，雖然四哥被打發去皇陵，但是縱覽朝堂之上，還是四哥的勝算最大。”
大皇子生母是宮女，逝去多年，皇子妃是曹皇後為他選的五品小官的嫡女。
二皇子已死。
三皇子過繼。
六皇子乃梅嬪之子，母家最高也就四品官，梅嬪還是因為生育有功才升到嬪位。
七皇子更不必說，生母舒嬪是七品縣令的庶女，因貌美被選入宮中。
曹皇後在心裏盤算著，面色微緩。
這麽想來，的確是老四......
不！
不對！
曹皇後猛地坐直身子，五皇子捏了個空，向她投去疑惑的眼神：“怎麽了母後？”
曹皇後不語，神情驚疑不定，良久才找回聲音：“先是老二，然後是老三，如今又是老四，這一個接一個，倒像是在為誰鋪路。”
五皇子瞇起眼：“老大性子魯莽，不堪為君，老六胸無大志，終日寄情山水，老七更是蠢笨如豬，連父皇交代給他的差事都辦不好，有何資格為儲為君？”
曹皇後來回踱步：“以本宮對你父皇的了解，他絕非顧念舊情之人，前陣子卻突然對戚氏那個賤人寵愛有加。”
她停下腳步，幽深的眼睛莫名詭譎：“那麽有沒有可能，他是故意為之，引導老四下手除掉老二？”
五皇子張了張嘴，眼前浮現二皇子死時父皇的冷漠，說不出反駁的話。
四哥原本視皇位為囊中之物，深沈內斂，不露喜怒，誰見了都得讚一句頗具儲君之資。
可自從吳光武“畏罪自盡”，父皇對四哥的態度一天不如一天，開始變得暴躁易怒，喜怒皆形於色。
正因如此，當父皇封戚氏為榮妃，四哥才會坐不住，讓外祖父處理了老二。
如果這一切真是父皇引導，借刀殺人......
饒是視人命為草芥，終日以人肉投餵寵物的五皇子，這一刻都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手腳冰涼。
這就是他們的父親嗎？
這就是富有四海，執掌生殺大權的九五之尊嗎？
“若真如此，父皇又在為誰鋪路？”五皇子擰眉，“這麽多年來，也沒見他對誰特殊過。”
曹皇後眼前浮現一道身影，又很快將某個名字從腦海中抹去，沈聲道：“不管是誰，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讓你四哥回來。”
既然要入主東宮，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子，朝堂才是老四的戰場。
而不是陰冷荒涼，鬼氣森森的皇陵。
-
韶慶府的冬季十分漫長，往往進入十月，氣溫便直轉急下。
前一天的空氣裏還殘餘著夏季的炎熱餘溫，今天便寒氣逼人，朔風冷冽。
這天晨起，杜青棠在官袍裏添了一件衣服，上值後叫來周同知：“讓制衣廠準備起來，可以開售了。”
知府大人一聲令下，偌大的制衣廠迅速運轉起來。
開張至今已一月有餘，數千名擅長制衣的女子廢寢忘食鉤織羊毛衣、羊毛褲，迄今為止已有四萬套。
周同知讓男工將一萬套羊毛衣羊毛褲搬上牛車，點了五百府兵，親自送往婁山關。
到了軍營，婁山關總兵裴遇春親自接見。
互相見禮後，周同知道明來意：“知府大人建了個制衣廠，這些衣褲都是由羊毛織成，穿在身上十分暖和，禦寒效果極佳。”
“知府大人特命周某送來一萬套，贈予保家衛國的將士們。”
周同知頓了頓，故作若無其事地說：“只是等羊毛衣正式出售時，可能要對外宣揚此事，還請諸位莫要見怪。”
知府大人說了，這是正兒八經的營銷手段。
婁山關將士不再受凍，羊毛衣羊毛褲打著這個噱頭，也能賣得更好。
裴遇春不禁失笑，綠眸中漾起漣漪：“無妨，還請周大人替裴某向杜大人道一聲謝。”
這就是她啊。
每做一件事情都帶有極強的目的性。
理智冷靜，果敢決斷。
周同知自是滿口應好。
周同知離開後，裴遇春命人將羊毛衣羊毛褲分發給堅守在第一線的將士。
他們全天十二個時辰立在漫天黃沙和凜冽寒風中，最冷的時候皮膚凍得紅腫潰爛，路都不能走。
裴遇春輕撫著質地柔軟，足夠厚實的羊毛衣，希望穿上它們之後，將士們可以少受苦楚。
羊毛衣羊毛褲很快分發到將士們手中，他們搓了搓凍僵的手，麻利換上新衣服。
“好軟和，像是躺在棉花裏一樣。”
“你穿過棉花嗎？”
棉花價貴，像他們這種家境貧寒的，根本買不起，冬天一般都在衣服裏填充蘆花或者柳絮。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將士們握著長槍，肅然立在寒風之中。
不過多時，他們驚訝地睜大雙眼。
“比之前暖和多了。”
“我原本就比你們多穿了兩件，這會兒居然出汗了。”
“我也是，感覺像是來到了夏天。”
“這羊毛衣可真是個好東西，要是大家都能穿上就好了，也就不會活活凍死了。”
原本有些亢奮的將士們瞬間消沈下來。
“這已經很好了，還要多謝杜指揮使，是她讓人送來給咱們的。”
“杜指揮使真是個好人，這麽久了還記得咱們。”
將士們咧嘴笑，精神奕奕，往年如同索命厲鬼一般的寒冬也沒那麽可怕了。
......
十月初十，富民制衣正式開張。
韶慶府的富民制衣由杜青棠親自揭牌，第一天也由她本人親自接待客人。
出於對知府大人一百二十分的崇敬與信任，韶慶府凡是手頭略有餘錢的，都爭相前來捧場。
“這羊毛衣可真厚實，穿在身上肯定暖和。”
“關鍵是還不貴。”
“就是白色不太耐臟，只能穿在裏面。”
“肯定要穿在裏面，我可舍不得穿在外面，刮壞了豈不可惜？”
周邊各府也有富民制衣，商鋪是從豪族豪商手裏摳出來的，鋪面很大，足夠寬敞，也足夠氣派。
富民制衣的夥計是韶慶府百姓，為了掙錢自願前往。
開張當天，放過爆竹之後，夥計穿著羊毛衣羊毛褲，手裏還拿著羊毛衣羊毛褲，站在門口一邊揮舞一邊吆喝。
“賣羊毛衣羊毛褲嘍！”
“特別保暖的羊毛衣羊毛褲，連婁山關的軍爺都在穿，你們還在猶豫什麽？還不趕緊買一套帶回家！”
“買羊毛衣羊毛褲，給你t一個溫暖如春的冬天！”
夥計吆喝得特別賣力，過路人都被吸引過來。
“真的暖和嗎？”
“連婁山關的軍爺都穿，肯定很暖和。”
“今年冬天比去年更冷，我娘年紀大了，給她買一套吧。”
過路人問了很多，夥計一一回答，末了又道：“今天開張便宜，明天就要恢覆原價，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眾人一聽這話，躊躇片刻紛紛走進富民制衣。
......
繡衣閣是景東府府城最大的成衣鋪。
每逢天氣轉涼，繡衣閣都會迎來一大批前來購置棉袍和棉襖的客人。
今年九月，繡衣閣的東家就讓人縫制棉袍棉襖，十月一到就掛在鋪子裏出售。
東家摸著胡須美滋滋，今年又能大賺一筆！
然而等入了十月，前來購置的客人卻寥寥無幾。
東家傻了眼：“怎麽回事？難道是因為天氣還沒涼透？”
餘光瞥見夥計欲言又止，東家厲聲道：“還不快說！”
夥計只好如實道來：“城東新開了一家富民制衣，賣的羊毛衣羊毛褲很受歡迎，不僅特別暖和，穿在身上還沒有棉袍棉襖那麽臃腫。”
夥計沒說的是，他給爹娘也買了兩套，爹娘說穿起來可舒服，說得他都心動了。
“好哇！居然敢搶繡衣閣的生意！”
東家氣勢洶洶趕到富民制衣，準備找對方的麻煩。
然後他買了一套羊毛衣羊毛褲回來。
夥計：“......？？？”
東家梗著脖子：“我倒要看看這個東西是不是真有傳說中那麽好！”
穿上後半個時辰——
“有點熱。”
東家老臉一紅，旁若無人地脫下了羊毛衣：“去查查這個富民制衣什麽來頭。”
夥計去了，很快回來：“打聽到了，是韶慶府官府建的一個什麽制衣廠，來咱們景東府賣。”
東家憤而拍案：“好不要臉的韶慶府，居然敢跟大爺我搶生意！”
憤怒之餘，他發現了商機。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東家打聽到韶慶制衣廠的羊毛皆出自合陽縣的牧民，第二天便乘馬車前往合陽縣。
幾經輾轉，問了很多人，直到下午才找到一群牧民。
東家也不廢話，上前直入主題：“我想跟你們買羊毛。”
牧民輕撫著趴在草地上的牧羊犬的腦袋，黑紅的臉透著淳樸與憨厚：“你想要多少？”
東家大手一揮：“有多少買多少！”
牧民問：“你買羊毛做什麽？”
東家也不瞞著：“當然是做羊毛衣羊毛褲啊。”
原本高興有人買羊毛的牧民頓時變了臉色，怒目圓睜。
“你也做羊毛衣羊毛褲？”
“你不是韶慶府的人？”
“你是想跟知府大人搶生意嗎？”
東家一楞：“你說什麽？”
牧民又重覆一遍剛才幾個的問題。
東家覺得這個人是傻子，怎麽還聽不懂人話呢？
“我當然不是韶慶府的人。”
“誰規定只有你們的知府能做羊毛衣羊毛褲嗎？”
要不是只有合陽縣盛產羊毛，東家真不想跟這個傻子打交道，唯恐被傳染，智商降低。
“當然——不行！”
牧民超大聲地說：“我們只賣羊毛給知府大人！你給我滾！”
說著一拍牧羊犬的腦袋，色厲內荏地喊：“富貴，給我咬他！”
東家孫富貴：“？？？”
不是，它怎麽也叫富貴？
然而不等他質問，牧羊犬已經張開森白利齒，朝他撲了過來。
東家嚇得大叫，結果一腳踩上羊糞，一個趔趄摔倒。
“汪！”
鋒利的犬牙眼看就要咬上來，東家來不及站起來，四肢並用直往前爬。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過來啊！！！”
今天杜青棠無甚要務，思及遠在合陽縣的萬守備，便騎著馬過來，看一看府兵攻打部落的進展。
恰好途中遇到放羊的關縣令，杜青棠就帶著他一起過去。
“現如今大家都很積極地攢羊毛，一個月也能攢個十來斤，掙得多了，手頭富裕了，也就不用再挨餓受凍了。”
“現在那些個部落被萬守備帶著府兵打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會被他們搶走羊崽子了。”
“合陽縣能有今天，多虧了......”
“汪！”
“救命啊啊啊啊！！！”
“別咬我別咬我！！！”
杜青棠循聲望去，身姿矯健的牧羊犬正追著一個身著錦袍的男人。
男人一邊哭喊，一邊被牧羊犬追得滿地亂爬。
杜青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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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清晨, 府城各大商鋪一如往常那樣，辰時準時開門。
夥計正拿著抹布擦拭櫃臺，一群男子出現在街頭。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圓領緊身窄袖長袍, 右胸口處以白線繡著“監察”二字，腰佩長刀，腳蹬同色長靴，個個身高體壯，威風凜凜。
這些人每十人一隊，浩浩蕩蕩湧入街邊商鋪。
夥計一驚：“你們是什麽人？”
為首男子出示令牌：“我等乃是由官府組建的監察員, 奉知府大人之命檢查城中各大商鋪。”
夥計立馬變了臉色, 笑著拱手：“原來是官爺，官爺裏面請。”
他暗覷監察員的神情, 試探問道：“不知幾位官爺都檢查些什麽？”
監察隊長一個冷眼掃過去, 夥計訕訕噤聲, 攥著抹布退到一旁，膽戰心驚地看著一部分監察員翻看賬本, 另一部分則直奔後廚。
“價格偏高。”
“後廚臟亂。”
“食材有異味, 少數已經腐爛。”
“......”
監察員每說出一句，便有人將其記錄在冊。
廚子梗著脖子狡辯：“官爺明鑒, 這些食材可都是今兒一大早才買回來的, 哪裏來的異味。”
監察員不予理會，將酒樓查了個底朝天。
東家聞訊趕來, 見夥計廚子皆慘白著臉，臉色難看一瞬，很快又堆起笑，熱情迎上去：“不知官爺大駕光臨，草民有失遠迎, 失敬失敬。”
他取出一張銀票，肥碩的身子擋住酒樓外窺探的視線，低聲用氣音說道：“這一百兩就當是草民請幾位官爺吃酒消遣，官爺行行好，求幾位網開一面，草民下次絕不再犯。”
監察隊長看了眼手裏還熱乎的銀票，扯唇一笑。
東家見狀，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然而沒等他徹底松了口氣，就聽監察隊長揚聲道：“再記，賄賂監察員，罪加一等！”
東家：“？？？”
監察員舔了下毛筆，一邊寫還一邊抑揚頓挫地念：“賄～賂～監～察～員～”
東家：“！！！”
酒樓外傳來哄笑聲。
“就知道這老小子不老實。”
“醉月樓的飯菜特別貴，還特別難吃，上次點了一條魚，一股子酸臭味，t我跟跑堂的反映，還被他臭罵了一頓，這個仇我記一輩子。”
“也不知記這些有什麽用，難道官府真要罰他們？”
好在很快，他們就知道了答案。
監察員變戲法似的取出一張長寬皆四寸的紅紙，監察隊長手持印章，沾了印泥啪嘰往上一蓋。
印章移開，碩大的“不合格”三個字映入眼簾。
監察隊長一板一眼地說道：“限你兩天之內整改酒樓，若連續三次不合格，將罰款一千兩，關停商鋪，收為公有。”
東家眼前一黑，險些當場暈死過去。
監察員將紅紙貼在酒樓的大門上，確保來往百姓都能看到，大手一揮，直奔下一家。
僅一炷香的功夫，印有“合格”二字的紅紙張貼出來，掌櫃笑得合不攏嘴，昂首挺胸，像打了勝仗的公雞。
與隔壁的醉月樓互為映襯，更顯得後者上不得臺面，可笑至極。
東家看一眼合格證，又看一眼自家的不合格證，兩眼一翻，直挺挺栽倒。
......
此後十天，類似的情況在韶慶府各地反覆發生。
粗淺計算下來，不合格的商鋪多達四五百間，讓韶慶府的百姓們看足了熱鬧。
“你們發現沒，不合格的大多有背景有靠山。”
“仗勢欺人唄，賣那麽貴，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自從有了監察隊，買東西省不少錢。”
“欸，你們說如果我現在租鋪子做生意，是不是就不用擔心被那些狗東西報覆算計了？”
“他們自顧不暇，又有監察隊定期不定期地檢查，哪敢鬧幺蛾子。”
經此一遭，原先有意做生意的百姓紛紛前往府衙，低價租賃商鋪，拿著租賃契書歡天喜地地離開。
小吏嘖嘖稱嘆：“知府大人總能想出很多新奇的主意。”
此前五百間商鋪無一租出，自從監察隊橫空出世，短短兩天就租出去二百多間。
同僚不置可否：“我倒是越發期待制衣廠產出的羊毛衣了。”
小吏笑道：“入了十月，天氣轉冷，百姓畏寒，買羊毛衣的人肯定很多。”
到時候又是一筆收入，真是收錢收到手軟。
進入九月下旬，五百間商鋪全都租了出去。
這天晚上，姐妹三人圍桌用飯。
杜青竹咬著筷子：“小八，獻玉，我有個主意，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杜青棠擡眸，作洗耳恭聽狀。
杜青菊歪了歪頭：“什麽主意？你盡管說出來，我們也好替你參謀參謀。”
杜青竹一清嗓子，款款道來：“自從食香閣開張，除了幾樣招牌菜，就數小食賣得最好。”
“前陣子獻玉成立了監察隊，商鋪風氣煥然一新，租鋪子的人多了，幾乎每天都有人過來打聽小食的配方。”
“所幸有獻玉提醒，我跟廚子夥計簽了保密協議，他們不敢洩露。”
“但是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我琢磨了好幾天，想著既然他們想要做小食生意，那麽可不可以由食香閣負責制作小食和醬料，交給他們售賣？”
“不過我還沒想好，是以分紅的形式，還是直接賣給他們。”
杜青菊撫掌：“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既能打消了他們窺探的念頭，食香閣也能掙錢。”
“我覺得分紅比較好，細水長流，可以獲得更多、更久的收益。”
杜青棠眉梢微挑：“七姐可真是做買賣的一把好手。”
杜青竹嘿嘿笑，也不謙虛，反而揚起下巴：“那是自然，也不看我是誰！”
杜青棠沈吟片刻，給她出主意：“既然如此，七姐何不將食香閣打造成一個品牌，其他店家可以從你這裏批發現成的小食和醬料，放在他們店裏售賣。”
“也可以以買斷的形式，他們買下食材和醬料配方，打著‘食香閣’的招牌自行經營。”杜青棠喝一口湯，“前者掙得少些，但是長期買賣，後者則一次性掙得更多，端看他們如何抉擇。”
杜青竹顰眉：“那豈不是要影響到食香閣本身的生意？”
杜青棠好整以暇道：“食香閣的名聲打出去，所得利益遠比一家食香閣多得多。”
杜青菊心存顧慮：“那如果有人將秘方洩露出去，又或者不善經營，抹黑‘食香閣’這個品牌呢？”
杜青棠屈指輕叩桌案：“做買賣自然要承擔風險，屆時可以簽署契書，一旦他們將秘方洩露給不相幹的人，將會承擔多少賠償。”
“至於抹黑食香閣......”杜青棠思忖須臾，“這個好辦，可以在契書中點明，一旦他們的所作所為影響到食香閣的聲譽，我們這邊可以直接收回品牌授權，甚至可以索要賠償。”
杜青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容我仔細考慮考慮。”
杜青棠點點頭：“先吃飯，有什麽事情吃過飯再說。”
......
女子班的科普課還在繼續。
一晃兩旬，許多姑娘的家人都知道科普課的事情，有人覺得這很有必要，也有人引以為恥，還去學堂大鬧了一通。
事情傳到杜青棠耳朵裏，她並未叫停科普課，反而派衙役守在學堂門口，鬧事者一律丟進牢裏，關上半個月再放出去。
如此一來，縱使有千般不滿，也無人敢再去學堂鬧事。
因著杜青菊的科普，女子班的姑娘們對自身了解加深，陸續又有幾個姑娘私下裏找上杜青菊，向她求助。
除此之外，因著杜青棠加重對淫.亂罪的判刑，有好些女子孤身或在母親的陪同下前來官府告狀。
她們寧願豁出名聲不要，也要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讓作惡之人繩之以法。
杜青菊氣得渾身發抖：“一群畜生不如的東西，他們怎麽敢！”
“有些人不是人，只是長了個人樣而已。”杜青棠淡聲道，“再過幾天陳大洪行刑，再有這幾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殺一儆百的效果。”
杜青菊嘆了口氣：“趕明兒醫館打烊，我去善堂看看她們。”
杜青棠寬慰道：“在善堂做事的婦人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一定能照顧好她們。”
翌日，杜青菊照常去杏林堂坐堂。
半個時辰前送走一名女患者，杜青菊在教梁初夏針灸。
正如杜青菊所言，梁初夏在醫學方面的天賦頗高，短短半月便啃透了醫書。
杜青菊考校，見對方對答如流，便開始教她針灸。
“杜大夫。”
輕柔女聲響起，師徒二人幾乎同時擡起頭。
張梨花走進醫館：“梅花去制衣廠做工了，這廂出了月子，我便來找您調理身體。”
杜青菊見她雖臉色蒼白，精氣神卻不錯，不由笑道：“當然可以。”
張梨花的刀口恢覆得不錯，羊腸線已經吸收了，只餘下一條長疤。
杜青菊為她診脈，也不瞞著：“你以前吃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對身體傷害極大，還需慢慢調理。”
張梨花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其中後悔居多。
早知今日，她當初怎麽也不會應了劉婆子的要求，喝下那些據說可以懷孕的湯藥，因此壞了身子。
不過她並不後悔九死一生誕下女兒。
如今她住在張家，兄嫂憐惜她，待她極好，嫂子還幫她一起照顧女兒，日子艱苦卻舒心，比在黃家好上百倍不止。
張梨花想起中旬時再娶的黃力，暗自搖了搖頭：“那就有勞杜大夫了。”
傍晚時分，杜青菊帶著梁初夏去善堂，途中還買了些孩子喜歡吃的零嘴兒。
杜青棠來之前，善堂已經荒廢多年，如今修葺一新，陳文秀等受害女子和被遺棄流浪街頭的孩子住進來，平添幾許人氣。
梁初夏為她們診脈，又同她們玩鬧了一陣。
眼瞧著這些姑娘一掃怯懦，眉宇間透著輕快，杜青菊心下一松，打道回府。
-
歷時四月，山匪將韶慶府所有的荒地刨了個遍。
他們在前面刨地，杜青棠高價聘請來的農夫在後面想方設法培肥土壤。
時至今日，總算有了成效。
杜青棠帶著人出城巡視一圈，回到府衙便讓人張貼出告示。
“即日起，韶慶府每戶人家可分得五畝地，需攜帶名籍前來官府領取土地。”
“時間截止到十月三十一，逾期未領取的，將一律視為主動放棄。”
小吏立在告示墻旁邊，高聲宣讀告示。
府衙前人頭攢動，皆是聽聞官府分土地，聞訊趕來的百姓。
“一戶人家可以分得五畝地，意味著不論這家有幾口人，都能得到五畝地？”
小吏笑著點頭：“一口人有五畝地，十口人也有五畝地，知府大人說了，若是有心無力，可將田地適當租賃出去。”
“這主意好，自家留一部分種地，每年還能得到租金，一舉兩得。”
“我兒子跟t我兒媳都在制衣廠做工，月底領了錢，還打算買兩畝地，這銀子都準備好了，沒想到知府大人先給咱們分地了，正好省了一筆錢。”
“去年我家的地被地主搶走了，眼看著存糧就要吃完了，家裏又沒幾個錢，不知該如何是好......”婦人揩去眼淚，“知府大人就是咱家的救命恩人，打今兒起我在菩薩跟前一天三次給知府大人祈福。”
“你現在才開始啊？自打兩個月前知府大人替我伸冤，我就這麽做了。”
“知府大人讓我家倆孫子讀書，我也每天都在菩薩跟前祈福咧，求菩薩保佑知府大人諸事順遂，長命百歲！”
“你們的嘴可真嚴實啊，趕明兒我也請一尊菩薩回去。”
“還有我！”
小吏聽著百姓不甘示弱的話語，嘴角咧到耳朵根。
知府大人深受百姓愛戴，他們這些下屬也跟著面上有光呢。
......
這天之後，負責分地事宜的小吏每天都要接待上千名百姓，不僅府城百姓，還有從治下四縣聞訊趕來的。
他們筆桿子幾乎飛出殘影，人也忙到飛起，連吃飯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看著百姓分得土地，露出極其滿足的憨厚笑容，他們又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遂咬緊牙關，痛並快樂著。
分地的同時，官府重金召集來的果農派上了用場。
杜青棠在西城門外圈了一塊地，充作果園，又讓人采購適合十月種植的的瓜苗果苗，交給果農栽種。
為了更好地照顧瓜苗果苗，杜青棠讓人在果園裏額外建了房子，讓果農直接住在果園，還特許他們接來家人同住。
果農得了恩典，對杜青棠感恩戴德，越發精心地伺候瓜苗果苗。
不出意外的話，明年便可收獲一批瓜果。
一部分在韶慶府及周邊各府出售，剩餘的制成果幹，售往大夏各地。
到時候可以再建一個果幹廠，又能解決一部分百姓的就業和生計問題。
杜青棠巡視果園回城，恰好遇上一群前來府衙領取土地的百姓。
他們見到杜青棠，紛紛停下行禮，齊呼“知府大人安好”。
杜青棠收緊韁繩：“領到地了嗎？”
“領到了，足足五畝地呢！”
“多謝知府大人分土地給咱們，有了地，咱吃喝不愁，日子越過越好咧！”
杜青棠看著這些百姓。
他們個個眉開眼笑，露出喝了油一樣的滿足神情，連腳步都是輕快的，完全看不出幾個月前衣衫襤褸，苦大仇深的模樣。
杜青棠緩緩露出個笑來：“那就好。”
-
卻說八月十二，劉惇敲登聞鼓，狀告臨江府知府和大理寺左少卿侵吞賑災銀糧。
此事鬧到金鑾殿上，首輔曹淵大義滅親，供出真正侵吞賑災銀糧的乃是曹氏嫡次孫——曹行粲。
奈何劉惇堅持原訴狀內容，為此不昔發下毒誓。
誰承想，曹淵竟也賭咒發誓。
雙方各執一詞，且言辭鑿鑿，一時間很難分辨出誰是誰非。
恰在此時，慶元帝朗聲道：“朕忽然想起六月裏曾派遣石愛卿秘密巡查各地，算一算時間，差不多也該到臨江府了。”
“朕即刻傳信給石愛卿，命他徹查此事，恰好平陽府就在臨江府旁邊，查起來也方便。”
隨後，又命人將劉惇和曹行玄收監，待石紫山查明此事，再做定奪。
曹行玄乃曹氏嫡長孫，傾盡全族之力培養出來的優秀繼承人，曹淵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定罪。
下了早朝之後，曹淵便傳令親信，於水陸空三路攔截，絕不能讓石紫山的調查結果傳入京中。
待時機一到，便讓人偽造曹行粲侵吞賑災銀糧的證據，以石紫山的名義呈到禦前。
至於石紫山，當然是讓他“意外”身亡了。
曹淵不能拿慶元帝如何，處理一個石紫山還是不在話下。
等石紫山一死，正好讓他的人頂替石紫山的空缺。
曹淵想得極美，可惜千算萬算，還是棋差一著。
這天早朝上，慶元帝一貫溫雅的面容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高坐龍椅之上，將手中奏折擲出，正中曹淵額頭。
“曹愛卿，你太讓朕失望了！”
溫熱粘稠的鮮血順著額頭蜿蜒而下，劃過眼角，滴落在紫色官袍上。
驚愕與探究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曹淵眉心一跳，一抖袍角從容跪地，持著笏板神色不解：“陛下，不知微臣何罪之有，請您明示。”
慶元帝冷笑不語。
曹淵垂眼，定在沾染血跡的奏折上。
須臾後，他撿起奏折，緩緩打開。
是石紫山的奏折。
曹淵瞳孔驟縮，按捺下將奏折撕得粉碎的沖動，自虐一般，逐字逐句地瀏覽。
石紫山在奏折中聲稱，臨江府知府已經認罪，供出侵吞賑災銀糧的幕後主使乃是大理寺左少卿——曹行玄。
曹淵如遭當頭棒喝，眼前一陣發黑，腦中嗡鳴不止。
為什麽？
石紫山的奏折為何入了夏京？
他明明設下天羅地網攔截，為何還是讓夏明知曉了真相？
自正月以來，隨著皇權收攏，曹淵失控的預感越發強烈。
直至此刻，這種預感到達了頂峰。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探入衣袍，浸入肌理，深入四肢百骸之中，沿著脈絡急速流淌，最終匯於胸前，刺骨寒冷讓他打了個哆嗦。
權傾朝野數十年，曹淵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狼狽過。
他咽下喉間腥甜，從牙縫裏一字一句地擠出：“陛下明察，這是誣陷......”
慶元帝嗤笑，蟄伏多年的孤狼露出鋒利爪牙：“曹行玄侵吞賑災銀糧，證據確鑿，何來誣陷一說？”
一旁的四皇子心尖兒一顫，笏板滑落，砸在地上“砰”一聲脆響。
人群的焦點從曹淵變為四皇子。
四皇子忙撿起笏板，低眉斂目，做足了恭敬姿態，心裏卻是一團亂麻。
賑災銀糧的事情為何還是敗露了？
外祖父不是已經派人攔截了嗎？
表哥定了罪，會牽連到他嗎？
慶元帝輕飄飄睨了四皇子一眼，又落回到曹淵身上，冷厲的視線幾乎凝為實質，猶如兩座山壓在曹淵肩頭。
“曹行玄勾結臨江府知府侵吞賑災銀糧，罪無可恕，著處以腰斬之刑，即刻行刑，不得有誤！”
“臨江府小吏劉惇勇氣可嘉，破例提拔為從五品員外郎，即日起於工部任職。”
“另，曹淵教孫無方，罰閉門思過兩月。”
“曹愛卿，你可有異議？”
兩個月時間，足以慶元帝肅清朝堂，除盡曹黨。
曹淵一顆心都在滴血，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他說不出，也不能說出抗議的話。
他狠狠閉了閉眼，以頭搶地：“陛下英明，微臣......謹遵聖意。”
當天，曹氏嫡長孫於菜市口處以腰斬之刑。
四皇子黨及曹黨人心惶惶，下了值著急忙慌去找各自的主子。
然而四皇子府和承恩公府皆閉門謝客，他們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外面到處亂鉆。
......
“陛下，殿下去了玉芙宮。”
下了早朝，慶元帝回到禦書房，剛處理幾份奏折，福瑞如是稟報。
慶元帝朱筆微頓，不曾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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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元帝處理完昨天堆積的奏折，似是隨口一問：“榮姐兒還在玉芙宮？”
福瑞抿了下嘴，輕聲道：“回陛下，殿下已經出宮了。”
朱筆一顫，奏折上滴落一抹鮮紅。
慶元帝一眼掃過，是替曹淵求情的奏折，合上隨手擲出，正中紙簍。
良久，福瑞只聽得一聲輕嘆：“朕知道了。”
......
翌日，金鑾殿上。
慶元帝穿著明黃色龍袍，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如炬，儀態威嚴。
“朕昨夜夢到先帝，回想起先帝對朕的殷殷關懷，醒後悵然若失。”
“朕欲前往皇陵陪伴先帝，然政務繁忙，抽不出身，老四乃朕之嫡子，身份貴重，便由你替朕去皇陵盡孝罷。”
四皇子驀然擡首，眼裏滿是愕然。
昨天曹行玄行刑，他不曾觀刑，夜間卻反覆夢見他被鍘刀砍成兩截，在血泊中呻.吟哀嚎的一幕。
嚇醒之後，直到天亮也沒睡著。
這會兒雖困，卻毫無睡意，滿腦子都是夢中的場景。
慶元帝這一席話讓他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盡褪，身體搖搖欲墜：“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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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已被您禁足，您連兒臣這個親生兒子也不願放過嗎？
驚慌失措之餘，更生出幾許怨恨。
四皇子想說，兒臣是您的嫡子，從小到大卻從未享受過您的愛護。
父皇您的心是鐵做的嗎？
不！
不是的！
曾幾何時，父皇也曾對一人百般呵護與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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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忽然覺得特別諷刺，質問的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俯伏跪地，結結實實磕了個頭：“是，兒臣謹遵父皇聖意。”
......
當天下午，四皇子便動身前往皇陵。
與之隨行的除了貼身伺候的宮女內侍，還有禁軍若幹。
“砰！”
陶瓷擺件落地，頃刻間砸得粉碎。
曹皇後胸口急速起伏，保養得宜的臉因憤怒扭曲，皺紋條條綻起。
“夏明他怎麽敢？”
“他怎麽敢把老四打發去守皇陵？”
曹皇後抓過玻璃杯，“砰”一聲砸得粉碎。
碎片迸濺，劃傷宮女的臉頰。
宮女顫了顫，垂著頭不敢動作。
嬤嬤又心焦又無奈，好聲好氣勸道：“娘娘低聲些，當心隔墻有耳。”
曹皇後冷笑，滿目厭憎：“他禁足本宮的父親，驅逐本宮的兒子，本宮難道連說都不能說？”
嬤嬤啞然失語。
她也沒想到，陛下竟然這般絕情，判處大公子腰斬之刑，還發作了首輔大人和四殿下。
“母後息怒，等過段時間，父皇消了氣，我再去禦前求情，讓四哥回來。”
曹皇後擡頭，五皇子繞開一地狼藉，信步走到她面前，取出帕子纏裹住她指腹的劃傷。
“虎毒不食子，早前吳光武翁婿倆貪了百萬兩銀子，父皇不也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要我說，這次四哥把主意打到賑災銀糧上，屬實有些過了。”
“父皇素來重視百姓，外祖父還拉元仲做替罪羊，四哥也不曾阻攔，二者過錯相加，父皇這才發作了四哥。”
曹皇後臉色稍霽，靠在軟榻上不作聲。
五皇子繞到她身後，為她揉按肩膀：“母後切莫憂心，容兒臣辦好差事，立幾個功，就跟父皇求情，接四哥回來。”
曹皇後意味不明哼了聲：“什麽虎毒不食子，老二死了，榮妃哭得數次暈厥，你父皇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莫說落淚，就連一絲悲色都不曾流露。
五皇子捏肩的手頓了下，無從反駁。
二皇子死後，父皇恢覆了他的皇子身份，將他葬入皇陵。
那段時間，父皇的態度他們這些做兒子的都看在眼裏。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痛不欲生，可但凡對慶元帝有幾分了解，都知道這份悲痛只浮於表面。
他的心冷酷到了極致，仿佛那躺在棺槨裏的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什麽陌生人。
五皇子按下心頭百般思緒，安慰曹皇後：“您且放寬心，莫要氣壞了身子，雖然四哥被打發去皇陵，但是縱覽朝堂之上，還是四哥的勝算最大。”
大皇子生母是宮女，逝去多年，皇子妃是曹皇後為他選的五品小官的嫡女。
二皇子已死。
三皇子過繼。
六皇子乃梅嬪之子，母家最高也就四品官，梅嬪還是因為生育有功才升到嬪位。
七皇子更不必說，生母舒嬪是七品縣令的庶女，因貌美被選入宮中。
曹皇後在心裏盤算著，面色微緩。
這麽想來，的確是老四......
不！
不對！
曹皇後猛地坐直身子，五皇子捏了個空，向她投去疑惑的眼神：“怎麽了母後？”
曹皇後不語，神情驚疑不定，良久才找回聲音：“先是老二，然後是老三，如今又是老四，這一個接一個，倒像是在為誰鋪路。”
五皇子瞇起眼：“老大性子魯莽，不堪為君，老六胸無大志，終日寄情山水，老七更是蠢笨如豬，連父皇交代給他的差事都辦不好，有何資格為儲為君？”
曹皇後來回踱步：“以本宮對你父皇的了解，他絕非顧念舊情之人，前陣子卻突然對戚氏那個賤人寵愛有加。”
她停下腳步，幽深的眼睛莫名詭譎：“那麽有沒有可能，他是故意為之，引導老四下手除掉老二？”
五皇子張了張嘴，眼前浮現二皇子死時父皇的冷漠，說不出反駁的話。
四哥原本視皇位為囊中之物，深沈內斂，不露喜怒，誰見了都得讚一句頗具儲君之資。
可自從吳光武“畏罪自盡”，父皇對四哥的態度一天不如一天，開始變得暴躁易怒，喜怒皆形於色。
正因如此，當父皇封戚氏為榮妃，四哥才會坐不住，讓外祖父處理了老二。
如果這一切真是父皇引導，借刀殺人......
饒是視人命為草芥，終日以人肉投餵寵物的五皇子，這一刻都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手腳冰涼。
這就是他們的父親嗎？
這就是富有四海，執掌生殺大權的九五之尊嗎？
“若真如此，父皇又在為誰鋪路？”五皇子擰眉，“這麽多年來，也沒見他對誰特殊過。”
曹皇後眼前浮現一道身影，又很快將某個名字從腦海中抹去，沈聲道：“不管是誰，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讓你四哥回來。”
既然要入主東宮，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子，朝堂才是老四的戰場。
而不是陰冷荒涼，鬼氣森森的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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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慶府的冬季十分漫長，往往進入十月，氣溫便直轉急下。
前一天的空氣裏還殘餘著夏季的炎熱餘溫，今天便寒氣逼人，朔風冷冽。
這天晨起，杜青棠在官袍裏添了一件衣服，上值後叫來周同知：“讓制衣廠準備起來，可以開售了。”
知府大人一聲令下，偌大的制衣廠迅速運轉起來。
開張至今已一月有餘，數千名擅長制衣的女子廢寢忘食鉤織羊毛衣、羊毛褲，迄今為止已有四萬套。
周同知讓男工將一萬套羊毛衣羊毛褲搬上牛車，點了五百府兵，親自送往婁山關。
到了軍營，婁山關總兵裴遇春親自接見。
互相見禮後，周同知道明來意：“知府大人建了個制衣廠，這些衣褲都是由羊毛織成，穿在身上十分暖和，禦寒效果極佳。”
“知府大人特命周某送來一萬套，贈予保家衛國的將士們。”
周同知頓了頓，故作若無其事地說：“只是等羊毛衣正式出售時，可能要對外宣揚此事，還請諸位莫要見怪。”
知府大人說了，這是正兒八經的營銷手段。
婁山關將士不再受凍，羊毛衣羊毛褲打著這個噱頭，也能賣得更好。
裴遇春不禁失笑，綠眸中漾起漣漪：“無妨，還請周大人替裴某向杜大人道一聲謝。”
這就是她啊。
每做一件事情都帶有極強的目的性。
理智冷靜，果敢決斷。
周同知自是滿口應好。
周同知離開後，裴遇春命人將羊毛衣羊毛褲分發給堅守在第一線的將士。
他們全天十二個時辰立在漫天黃沙和凜冽寒風中，最冷的時候皮膚凍得紅腫潰爛，路都不能走。
裴遇春輕撫著質地柔軟，足夠厚實的羊毛衣，希望穿上它們之後，將士們可以少受苦楚。
羊毛衣羊毛褲很快分發到將士們手中，他們搓了搓凍僵的手，麻利換上新衣服。
“好軟和，像是躺在棉花裏一樣。”
“你穿過棉花嗎？”
棉花價貴，像他們這種家境貧寒的，根本買不起，冬天一般都在衣服裏填充蘆花或者柳絮。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將士們握著長槍，肅然立在寒風之中。
不過多時，他們驚訝地睜大雙眼。
“比之前暖和多了。”
“我原本就比你們多穿了兩件，這會兒居然出汗了。”
“我也是，感覺像是來到了夏天。”
“這羊毛衣可真是個好東西，要是大家都能穿上就好了，也就不會活活凍死了。”
原本有些亢奮的將士們瞬間消沈下來。
“這已經很好了，還要多謝杜指揮使，是她讓人送來給咱們的。”
“杜指揮使真是個好人，這麽久了還記得咱們。”
將士們咧嘴笑，精神奕奕，往年如同索命厲鬼一般的寒冬也沒那麽可怕了。
......
十月初十，富民制衣正式開張。
韶慶府的富民制衣由杜青棠親自揭牌，第一天也由她本人親自接待客人。
出於對知府大人一百二十分的崇敬與信任，韶慶府凡是手頭略有餘錢的，都爭相前來捧場。
“這羊毛衣可真厚實，穿在身上肯定暖和。”
“關鍵是還不貴。”
“就是白色不太耐臟，只能穿在裏面。”
“肯定要穿在裏面，我可舍不得穿在外面，刮壞了豈不可惜？”
周邊各府也有富民制衣，商鋪是從豪族豪商手裏摳出來的，鋪面很大，足夠寬敞，也足夠氣派。
富民制衣的夥計是韶慶府百姓，為了掙錢自願前往。
開張當天，放過爆竹之後，夥計穿著羊毛衣羊毛褲，手裏還拿著羊毛衣羊毛褲，站在門口一邊揮舞一邊吆喝。
“賣羊毛衣羊毛褲嘍！”
“特別保暖的羊毛衣羊毛褲，連婁山關的軍爺都在穿，你們還在猶豫什麽？還不趕緊買一套帶回家！”
“買羊毛衣羊毛褲，給你t一個溫暖如春的冬天！”
夥計吆喝得特別賣力，過路人都被吸引過來。
“真的暖和嗎？”
“連婁山關的軍爺都穿，肯定很暖和。”
“今年冬天比去年更冷，我娘年紀大了，給她買一套吧。”
過路人問了很多，夥計一一回答，末了又道：“今天開張便宜，明天就要恢覆原價，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眾人一聽這話，躊躇片刻紛紛走進富民制衣。
......
繡衣閣是景東府府城最大的成衣鋪。
每逢天氣轉涼，繡衣閣都會迎來一大批前來購置棉袍和棉襖的客人。
今年九月，繡衣閣的東家就讓人縫制棉袍棉襖，十月一到就掛在鋪子裏出售。
東家摸著胡須美滋滋，今年又能大賺一筆！
然而等入了十月，前來購置的客人卻寥寥無幾。
東家傻了眼：“怎麽回事？難道是因為天氣還沒涼透？”
餘光瞥見夥計欲言又止，東家厲聲道：“還不快說！”
夥計只好如實道來：“城東新開了一家富民制衣，賣的羊毛衣羊毛褲很受歡迎，不僅特別暖和，穿在身上還沒有棉袍棉襖那麽臃腫。”
夥計沒說的是，他給爹娘也買了兩套，爹娘說穿起來可舒服，說得他都心動了。
“好哇！居然敢搶繡衣閣的生意！”
東家氣勢洶洶趕到富民制衣，準備找對方的麻煩。
然後他買了一套羊毛衣羊毛褲回來。
夥計：“......？？？”
東家梗著脖子：“我倒要看看這個東西是不是真有傳說中那麽好！”
穿上後半個時辰——
“有點熱。”
東家老臉一紅，旁若無人地脫下了羊毛衣：“去查查這個富民制衣什麽來頭。”
夥計去了，很快回來：“打聽到了，是韶慶府官府建的一個什麽制衣廠，來咱們景東府賣。”
東家憤而拍案：“好不要臉的韶慶府，居然敢跟大爺我搶生意！”
憤怒之餘，他發現了商機。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東家打聽到韶慶制衣廠的羊毛皆出自合陽縣的牧民，第二天便乘馬車前往合陽縣。
幾經輾轉，問了很多人，直到下午才找到一群牧民。
東家也不廢話，上前直入主題：“我想跟你們買羊毛。”
牧民輕撫著趴在草地上的牧羊犬的腦袋，黑紅的臉透著淳樸與憨厚：“你想要多少？”
東家大手一揮：“有多少買多少！”
牧民問：“你買羊毛做什麽？”
東家也不瞞著：“當然是做羊毛衣羊毛褲啊。”
原本高興有人買羊毛的牧民頓時變了臉色，怒目圓睜。
“你也做羊毛衣羊毛褲？”
“你不是韶慶府的人？”
“你是想跟知府大人搶生意嗎？”
東家一楞：“你說什麽？”
牧民又重覆一遍剛才幾個的問題。
東家覺得這個人是傻子，怎麽還聽不懂人話呢？
“我當然不是韶慶府的人。”
“誰規定只有你們的知府能做羊毛衣羊毛褲嗎？”
要不是只有合陽縣盛產羊毛，東家真不想跟這個傻子打交道，唯恐被傳染，智商降低。
“當然——不行！”
牧民超大聲地說：“我們只賣羊毛給知府大人！你給我滾！”
說著一拍牧羊犬的腦袋，色厲內荏地喊：“富貴，給我咬他！”
東家孫富貴：“？？？”
不是，它怎麽也叫富貴？
然而不等他質問，牧羊犬已經張開森白利齒，朝他撲了過來。
東家嚇得大叫，結果一腳踩上羊糞，一個趔趄摔倒。
“汪！”
鋒利的犬牙眼看就要咬上來，東家來不及站起來，四肢並用直往前爬。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過來啊！！！”
今天杜青棠無甚要務，思及遠在合陽縣的萬守備，便騎著馬過來，看一看府兵攻打部落的進展。
恰好途中遇到放羊的關縣令，杜青棠就帶著他一起過去。
“現如今大家都很積極地攢羊毛，一個月也能攢個十來斤，掙得多了，手頭富裕了，也就不用再挨餓受凍了。”
“現在那些個部落被萬守備帶著府兵打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會被他們搶走羊崽子了。”
“合陽縣能有今天，多虧了......”
“汪！”
“救命啊啊啊啊！！！”
“別咬我別咬我！！！”
杜青棠循聲望去，身姿矯健的牧羊犬正追著一個身著錦袍的男人。
男人一邊哭喊，一邊被牧羊犬追得滿地亂爬。
杜青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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