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096 斬首示眾

關燈
第96章 096 斬首示眾

“微臣罪在女扮男裝, 科舉做官。”

傅辭話音落下,慶元帝臉上淺淡的笑驟然消失。

福瑞正在一旁躬著腰整理筆架,聽見這話手一抖, 險些把毛筆戳進鼻孔裏。

不是,最近是捅了女扮男裝的窩了嗎?

怎麽一個二個都是女扮男裝?

你們難道不知道女扮男裝考科舉、入朝為官是欺君大罪,是要掉腦袋的嗎?

還是說你們都活膩了,壽星公上吊嫌命長,非要挑戰陛下的龍威,想試試是劊子手的鬼頭刀硬, 還是你們的脖子更硬?

福瑞兩眼放空, 腦袋裏嗡嗡作響,不敢去看陛下的臉色。

然後他就聽見陛下陰冷的聲音:“傅愛卿,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傅辭心如鼓擂, 冷汗洇濕裏衣, 濕噠噠黏在背上。

她在緊張。

她在害怕。

但她強迫自己忘卻恐懼,一往無前。

傅辭以頭搶地, 聲線沈悶且清晰:“回稟陛下, 微臣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與其等日後事情敗露,罪加一等, 不如趁此機會投案自首。”

“獻玉有罪, 我也有罪,如此便可分去陛下一半的怒火, 說不定我們都能僥幸活下來。”

清亮嗓音在殿內回蕩,不卑不亢,恭謹萬分,說出的話卻十分大膽。

慶元帝望著下首之人烏黑的發頂,怒極反笑:“傅文, 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傅辭搖頭:“微臣不敢,只是同犯欺君之罪,微臣沒法眼睜睜看著獻玉身陷囹圄,朝不保夕,而我卻袖手旁觀,獨善其身。”

慶元帝放下禦筆,面色冷然:“任由你說破天去,欺君之罪按律當誅,朕絕不輕饒。”

即便杜青棠有功於大夏,無論是作為九五之尊,還是作為夏明這個人,慶元帝都無法容忍有人利用他,欺騙他。

只是新年伊始,正月不宜見血,他才將百官彈劾杜青棠的奏折留中不發。

傅辭嘴角揚起些微弧度,有失望,亦有釋然:“微臣明白,微臣願與獻玉一同赴死。”

慶元帝漫不經心轉動玉扳指,居高臨下打量傅辭,一雙威嚴龍目中劃過不解:“她值得你這樣做嗎?”

如果他是傅文,他絕不會投案自首。

親同手足又如何?

至交好友哪有性命重要。

只要能活下來,哪怕違背意願,哪怕眾叛親離,他也在所不惜。

“值得。”傅辭擲地有聲道。

面容俊秀的翰林院修撰微微擡首,眼神堅毅,語氣堅定。

慶元帝有一瞬的怔然。

“陛下有所不知,微臣本名並非傅文,而是傅辭,傅文是微臣同胞兄長的名字。”

“兄長生來病弱,偏又渴望讀書做官,爹娘便讓我扮作兄t長,先入村塾,後.入書院讀書。”

“微臣知曉女扮男裝考科舉有多危險,也曾退縮畏懼,也曾恨過微臣的爹娘和兄長,恨他們將我逼上一條無法回頭的絕路。”

“但是不可否認,書中自有黃金屋,微臣從書中學到很多,也漸漸愛上了讀書。”

“慶元十一年,微臣鋌而走險,參加了縣試與府試,有幸成為童生。”

“同年十一月,微臣的爹娘趁微臣熟睡,將微臣綁起來,關在名為修行,實為淫窩的庵堂裏。”

傅辭雖跪著,脊背卻筆直。

她訴說著難以言齒的秘密,神色卻坦然。

“那時微臣才知道,母親當年生產時傷了身子,無法再生育,父親為了傳宗接代,想讓我替他生孩子。”

慶元帝皺起眉毛。

“非但如此,他們還打算在榨幹我的利用價值後將我賣給庵堂,為娼為妓。”

福瑞倒吸一口涼氣。

這杜大人和傅大人的爹娘怎麽回事?

前者將女兒送上絕路,後者竟讓女兒為自己......還要將她賣入淫窩,真是卑鄙齷齪至極!

“就在微臣上天無路,下地無門之際,是獻玉救了微臣。”

“獻玉對微臣有救命之恩,微臣無法作壁上觀。”

說到這裏,傅辭微微一笑,眼眸中的灼灼光亮刺痛人眼:“陛下,獻玉值得微臣為她赴死。”

慶元帝不知想到什麽,眼神沈了又沈。

指腹抵在桌沿,凸起的龍紋讓他感覺到些許鈍痛,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不過須臾,慶元帝斂下恍惚,全然不為所動:“既然如此,你就去刑部大牢陪她吧。”

說罷,召來禁軍。

禁軍得知這位傅大人也是女扮男裝,下巴都驚掉了,福瑞重重咳了一聲才回神,連忙請罪。

慶元帝低頭處理奏折,不予理睬。

福瑞揮了揮手,禁軍如蒙大赦,將傅辭押下去,送往刑部大牢。

禦書房內重歸寂靜。

福瑞及一眾宮人齊齊低頭,大氣不敢出。

慶元帝若無其事地處理了幾份奏折,忽然嘆了一聲,屈指輕叩禦案,語氣難掩費解:“朕就不明白了,她就那麽好,讓所有人都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為她說情嗎?”

福瑞不敢答話,心裏有個答案呼之欲出。

慶元帝也沒指望有人回答,自從坐上那把冰冷徹骨的龍椅,他身邊再無人敢暢所欲言。

他早就習慣了。

“還有那傅辭,說了一堆陳年往事,以為朕會為之動容,然後網開一面?”慶元帝輕哼,“朕又不是三歲娃娃,怎會輕易動容。”

即便他從未見過有人願意為另一個人赴死,他也不會從輕發落。

絕不。

“福瑞。”

“奴才在。”

“你記著,二月初一提醒朕擬寫詔書,朕要將她二人的所作所為昭告天下,如此方能以儆效尤,遏止女子科舉為官的不正之風。”

“是,奴才謹遵陛下聖意。”

-

一如杜青棠入獄時,傅辭也先去了審訊室,褪下官袍換上囚服,在禁軍和獄卒的帶領下前往牢房。

正值午時,囚犯們正狼吞虎咽吃著飯。

“呦,來了個小白臉。”

“她犯了什麽罪?”

“細胳膊細腿的,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

囚犯們哈哈大笑,笑聲驚動閉眼假寐的戚赫明。

他睜開眼,傅辭恰好從牢房前經過。

戚赫明擰眉,他知道這個人。

杜青棠的好友,前世曾高中榜眼。

傅文為何入獄?

難道是因為給杜青棠求情,觸怒了慶元帝,這才被打入大牢?

不過這與他無關。

無關緊要之人罷了,不值得他耗費心神。

托杜青棠的福,如今的戚赫明就是個病秧子。

刑部大牢內陰涼徹骨,他骨頭縫都在疼,整日整夜地吃不下睡不好,疼痛折磨得他幾欲死去。

但他不能死。

他要撐過正月,堅持到二月行刑。

唯有如此,才算與阿棠共赴黃泉。

否則他先走一步,以阿棠的狠心,過了奈何橋必然是要飲下孟婆湯,將他忘個幹凈。

......

杜青棠正在吃飯。

刑部大牢的夥食還算不錯,雜糧飯和白菜豆腐,裏面沒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尚可入口。

入獄第十一天,杜青棠心態良好,吃得香睡得好,悠閑愜意的模樣惹得對面的囚犯頻頻側目,私下裏嘀咕這人莫不是腦子壞了,在牢裏還能這樣自在。

殊不知杜青棠是為了保持最佳狀態。

只有這樣,出獄之後她才有精力去做其他事情。

雜亂腳步聲由遠及近,預測有三人以上。

杜青棠吃一塊豆腐,不經意間擡眸,恰好與牢房外的傅辭四目相對。

傅辭大喜:“獻玉!”

發現她身著囚服的杜青棠:“......”

傅辭按捺心頭的激動,回過頭跟禁軍打商量:“我能不能跟她說兩句話?”

禁軍遲疑一瞬,同意了她的請求,帶著獄卒退到一旁。

陛下也沒說不準這兩位有任何的接觸。

傅辭快步上前,臉貼著牢門的欄桿,細細打量杜青棠,見她全須全尾,心下松了口氣:“你沒事就好,這些天我和文璟都很擔心你。”

杜青棠放下碗筷,踩著稻草走向傅辭,面無表情:“能告訴我,你這身衣服是怎麽回事嗎?”

傅辭笑容一頓,若無其事道:“這些天我跟文璟求了很多人,但是都沒辦法救你出來。”

“我不願你一人面對,便向陛下投案自首,進來陪你啦。”

傅辭語氣輕快,杜青棠卻笑不出來,下頜緊繃:“我不需要任何人跟我一起面對,你不該自個兒往火坑裏跳。”

傅辭抿嘴笑了笑,直視著杜青棠:“沒有獻玉,何來今日的傅辭?”

如果杜青棠不曾救她,傅辭早就死在山腳下的庵堂裏了。

“你不需要是一回事,但如果我什麽也不做,我會恨我自己。”

說罷,傅辭突然話鋒一轉:“獻玉,我很生氣。”

杜青棠正無奈,聞言不明所以:“什麽?”

傅辭表情嚴肅,隔著欄桿虛指杜青棠:“這麽大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瞞著我。”

杜青棠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輕咳一聲:“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你不具備守住這個秘密的能力。”

傅辭怔了下,繼而失笑:“也是,當初我自身都難保。”

她深吸一口氣,振振有詞道:“陛下是明君,現在只是在氣頭上,等他冷靜下來,說不定就會放我們出去了。”

傅辭向來是樂天派,嘴角總是掛著柴犬一般無憂無慮的笑。

直到此刻,她仍然保持樂觀態度。

杜青棠修長的手指穿過欄桿,輕拍傅辭手背,語調溫和:“嗯,會好的。”

以杜青棠對傅辭的了解,她自白身份,多半是想賭一回。

賭她們都能活下來。

即便失敗了,黃泉路上兩人作伴,也不至於太孤單。

出發點是好的,就是太過冒進,只顧杜青棠,全然不顧自身。

不過轉念一想,傅辭自白身份未嘗不是一樁好事。

等時機成熟,杜青棠出獄時順手把她撈出去。

如此一來,大夏就有了兩位女官。

至少不是她一人孤軍奮戰了。

......

“福瑞啊。”

“奴才在。”

慶元帝坐在禦案後,遙遙望向西南方:“你說,她們是不是知道隔墻有耳,故意說給朕聽的?”

負責轉述杜青棠和傅辭對話的禁軍屏息凝神,極力降低存在感。

福瑞正要答話,內侍前來稟報:“陛下,虎賁營指揮使求見。”

慶元帝精神一振:“宣!”

幾息後,楊指揮使入內,行禮問安。

慶元帝讓他起來,語氣頗有幾分迫不及待:“如何?”

楊指揮使俯伏跪地:“屬下無能,請陛下恕罪。”

慶元帝皺眉:“楊愛卿何出此言?”

楊指揮使難掩羞愧之色:“屬下按照您給的圖紙,這些天陸陸續續嘗試了數十次,但是都以失敗告終,威力大減不說,還險些炸傷虎賁軍。”

慶元帝眉間折痕愈深,猶不死心:“虎賁營中能人眾多,難道沒一個人能肩負此任?”

楊指揮使以頭搶地,用行動給出了答案,隨後鬥膽道:“臣等無能,懇請陛下讓杜大人回虎賁營,繼續負責......”

正月初一,陛下召他覲見,交予他一項重任。

楊指揮使欣喜若狂,意欲大展身手,然而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杜大人輕而易舉做成的事情,他和麾下親信卻屢試屢敗,還險些傷到了人。

楊指揮使知道杜大人是女子,也知道她犯下欺君之罪。

但他是個粗人,不像那些個文官一味地捧高踩低,從貶低女子中獲得優越感。

在他看來,杜大人有智謀且高超,手段多且精妙,遠勝過朝中絕大多數官員。

杜大人理應被重t用,造福大夏和數萬萬百姓。

慶元帝圓潤秀雅的臉上溫度全無。

楊指揮使咬緊牙關,極力忽視上首冷凝的目光,硬著頭皮說道:“或許屬下能找到取代杜大人的人,但大齊厲兵秣馬,虎視眈眈,大夏等不起。”

他重重叩首,聲如洪鐘:“唯有杜大人,方能肩負此任!”

慶元帝按了按隱隱作痛的額頭,良久輕嘆一聲:“容朕考慮考慮。”

楊指揮使大喜過望,再度叩首:“陛下英明!”

陛下一言九鼎,說出這話差不多等於他已經松了口。

相信很快就能見到杜大人了!

慶元帝吩咐:“繼續試驗。”

楊指揮使應聲退下。

慶元帝枯坐半晌,微微側首:“福瑞,你說......”

福瑞豎起耳朵聽,結果慶元帝話說一半又不說了,提起禦筆,繼續批奏折。

福瑞為慶元帝斟茶,退到一旁,白胖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

他知道,陛下這會兒肯定十分糾結。

誠然,杜大人能力斐然,某些事情非她不可。

但她的利用和欺騙讓陛下心裏有了疙瘩。

再加上這些天京中女子聯合起來寫請願書,求陛下網開一面,文淵閣大學士等人也陸續求見,為杜青棠說情。

縱使這些人態度低微,可求情的人多了,一窩蜂湧到禦前,難免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如此一來,陛下心裏的疙瘩越來越大,一直揮之不去,自然不願開口放人。

想到不久前,傅大人投案自首,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而陛下絲毫不為所動,福瑞眼裏的無奈更甚幾分。

旁人不知,他伺候了陛下大半輩子,還能不清楚陛下的心口不一?

很多時候,陛下說不要就是要。

只是礙於顏面,不好開口罷了。

陛下從未與誰結過杜大人和傅大人這般的生死之交,聽傅大人一席話,陛下的心裏頭怕是直冒酸水呢。

福瑞把著拂塵,抿嘴一笑。

如今再有楊指揮使的極力勸說,想必陛下心裏的疙瘩已經消得差不多,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再見到杜大人了。

杜大人韶華正好,合該像那正午的太陽,繼續為大夏發光發熱才是。

......

卻說姚敬舟奔波數日,右腿疼痛難忍,實在熬不住了,回去後用湯婆子焐腿,就這麽躺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

姚敬舟在急促的敲門聲中驚醒,睡意惺忪地半坐起身:“進來。”

姚伯推門而入,滿面慌亂:“公子,方才皇宮那邊傳來消息,傅公子向陛下投案自首,她和杜公子一樣,也是女扮男裝!”

姚敬舟:“???”

有那麽一瞬間,姚敬舟以為自己沒睡醒,掏了掏耳朵,用力掐自己一把。

很疼,所以是真的。

姚敬舟:“......”

姚敬舟大腦一片空白,好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姚伯急得滿頭大汗:“這可如何是好?如今傅公子也入了獄,您又傷勢未愈,連個奔走的人都沒有。”

姚敬舟深吸一口氣,他有些耳暈目眩,手肘撐著床鋪才沒讓自己滑下去:“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姚伯見自己看著長大的公子面白如紙,心裏很不是滋味,握緊雙手低聲道:“其實依老奴之見,陛下未必想要處死杜公子和傅公子。”

姚敬舟卻道:“正月不宜見血,君心難料,誰也不敢保證。”

姚伯想了想:“並非所有讀書人都在聲討杜公子,京中女子聯名請願,不如公子也召集讀書人,為杜公子和傅公子請願?”

姚敬舟有一瞬間的心動,但是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些天師叔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成百上千人為師叔求情,如此大張旗鼓,難保不會引起陛下的不滿,若再召集讀書人請願,恐會適得其反。”

師叔突然入獄,他病急亂投醫,四處托關系,為師叔求情,殊不知他這麽做就是在跟陛下對著幹。

萬一觸怒龍顏,說不定求情不成,反而還會連累到師叔和祖父的舊交。

姚敬舟扶額,悔不當初:“是我大意了。”

所幸為時未晚,現在補救還來得及。

姚敬舟大腦飛速運轉,忽然想起一件事:“杜一他們呢?”

姚伯楞了下,回想片刻:“似乎從杜公子入獄,老奴就不曾見過他們了。”

姚敬舟凝神沈思。

電光火石間,姚敬舟忽然明白了什麽,猛地坐起身,右腿傷口傳來劇痛,他嘶了一聲,目光灼灼地看向姚伯。

“你說有沒有可能,師叔早就預料到她的母親會告禦狀?”

姚伯一臉錯愕。

姚敬舟撫掌:“沒錯!師叔素來謹慎,走一步看十步,她明知女扮男裝是欺君罔上,怎麽可能毫無準備。”

他想起去年,師叔從汝寧府回到夏京,突然調任工部,每天神出鬼沒,早出晚歸。

他和子瞻追問,師叔卻隱而不告。

從那時開始,師叔就在為身份敗露做準備了

不,或許更早。

師叔在汝寧府任職期間立下赫赫功勞,且不提新式記賬法和檢舉貪汙,光是一項牛痘,便足以讓師叔揚名立萬了。

這樁樁件件,都是讓師叔立於不死之地的籌碼!

否則以杜一等人的忠心,絕無可能在師叔鋃鐺入獄之際銷聲匿跡。

姚伯聽完姚敬舟的分析,後心一陣發寒,不由咂舌:“杜公子可真是......高瞻遠矚啊。”

幸虧自家公子是杜公子的師侄,若是政敵......

說句難聽的,怕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姚敬舟苦笑:“可是我似乎把事情搞砸了。”

姚伯按捺下滿心的慶幸,出言寬慰道:“非也,您與傅公子和杜公子關系甚篤,生死存亡之際,於情於理都該為她奔走。”

“更何況,倘若您真的搞砸了事情,杜一他們早就站出來制止您了。”

姚敬舟面色微緩,吐出一口濁氣。

姚伯離開後,他望著博古架上的瓷器,怔怔出神。

所以師叔,讓您縱容元氏告禦狀,轉敗為勝的最終籌碼又是什麽呢?

-

一晃又過五天。

繼杜青棠之後,又一名官員女扮男裝參加科舉,入朝為官,這一消息在夏京掀起軒然大波。

坊間百姓褒貶摻半。

讀書人寫駢文聲討杜傅二人,男人們認為她們傷風敗俗。

女子則引以為豪,不識字的與讀書人和男人們吵得臉紅脖子粗,最終以女方獲勝揚長而去,識字的鍥而不舍寫請願書,即便刮風下雨,即便慶元帝不予理會,也無損她們的欽佩與熱情。

在她們的潛意識裏,有一道聲音告訴她們——

這不僅僅是關乎杜大人生死的一場戰鬥,更是關乎大夏全體女子的一場戰鬥。

如果輸了,杜大人死於欺君之罪,世間女子將繼續飽受輕視與苦難。

如果贏了,杜大人極有可能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行走在朝堂之上。

今日杜大人走上朝堂,明日便有無數個杜大人走出後院,走上朝堂。

她們絕不能輸!

越來越多的女子動手寫起了請願書,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份請願書從宮門口送到禦書房。

對此,慶元帝表示:“......”

對於不識字,有心無力的女子,有人提議道:“聽說外地成立了許多瓊英文社,不如咱們也成立一個,識字的可以在這裏撫琴弄墨,吟詩唱詞,不識字的咱們可以教她們讀書識字。”

“妙哉!”

於是,在夏京的某個角落裏,數十名女子攜手成立了大夏第六十八個瓊英文社。

雖然成員甚少,但相信有朝一日,瓊英文社定能吸引來眾多夏京女子。

......

百官目前並未留意到在夏京悄然落成的瓊英文社,他們正沈浸在滿心激憤之中。

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寫奏折彈劾杜青棠和傅辭,催促慶元帝趕緊處死她們。

這些奏折往往先經過內閣初步處理,然後才會呈給慶元帝過目。

曹淵翻開一本奏折,入目是攻訐杜青棠的長篇大論。

合上,放回去。

翻開另一本,倒是與上一本不同,是攻訐杜青棠和傅辭兩個人的。

曹淵將其扔到一旁,連續翻看二十本奏折,竟有十四本是彈劾那兩人的。

文華殿大學士溜溜達達走過來:“大人,您說那位到底是什麽意思?這都快過去二十天了,也不曾給咱們和百姓一個說法。”

曹淵將毛筆放在筆山上,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夏明無人可用,十七年來好不容易出了一顆文曲星,他哪裏舍得輕易處死。

但他又拉不下面子,只能裝聾作啞。

曹淵思及娘娘在信中所言,眼底劃過思量。

倘若夏明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事後杜青棠必定對他忠心t耿耿,肝腦塗地。

曹淵自然不願夏明培養出一個勁敵。

曹淵思緒流轉,面上難辨喜怒:“曹某不敢揣測聖意。”

文華殿大學士問不出什麽,又溜溜達達離開了。

曹淵處理完奏折,親自送去禦書房。

呈上奏折後,曹淵並未退下,而是直截了當問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杜青棠?”

慶元帝眼神微動:“欺君罔上,其罪當誅。”

曹淵向他投去不讚同的目光:“陛下,您真是糊塗啊,杜青棠與其姐德陽鄉主造福百姓,怎能將其誅殺?”

慶元帝迎上曹淵的目光,笑容未改分毫:“那麽曹愛卿覺得該如何處置杜青棠?”

曹淵拱了拱手:“五殿下還有一個側妃的空缺,杜青棠聰穎過人,定能為陛下誕下一位才智驚人的小皇孫。”

慶元帝挑了下眉頭,婉言道:“杜青棠有罪在身,如何能嫁入皇家?”

曹淵氣定神閑道:“有罪又有何妨?只需一道賜婚聖旨,杜青棠成為皇家側妃,誰敢說她的不是?”

慶元帝喉頭滾動兩下:“容朕考慮考慮。”

曹淵不滿慶元帝的推諉,奈何玉璽在他手裏,只能由他擬旨:“陛下還須早作決斷,全天下的百姓都在等著您的定奪,您可莫要寒了功臣的心吶。”

曹淵說罷,拱手行了一禮,轉身揚長而去。

回內閣的途中,曹淵恰好遇到五皇子。

祖孫二人交談,曹淵提及杜青棠:“微臣已經跟陛下提過了,這兩天陛下就會下旨,將杜青棠賜給你。”

而後話鋒一轉:“殿下,其實以杜青棠的身份,賞她一個妾室的身份已是恩典,四個側妃的位置格外重要,被她占去一個,實在是浪費了。”

五皇子不以為意。

他又沒打算參與儲位之爭,正妃和三個側妃都是為了四皇子娶的,要一個杜青棠又怎麽了?

曹淵見五皇子壓根沒聽進去,心道幸好五皇子並非娘娘長子,否則以他的驕縱暴戾,怕是難當大任。

五皇子又同曹淵寒暄幾句,送走曹淵後,愉悅地彈了個響舌。

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五皇子左等右等,始終沒等來賜婚聖旨,第三天去了禦書房,直言相問:“父皇,您打算何時給兒臣賜婚?”

慶元帝定定看著滿臉興奮的第五子,十指交叉相握:“朕昨天召見了欽天監監正,讓他算了你們兩人的八字,杜青棠命格帶火,與你相沖。”

五皇子笑容凝固在臉上:“可是外祖父說,您這兩天就會下旨......”

慶元帝眼底厭煩轉瞬即逝,語氣略重:“朕只說考慮考慮,可從未答應。”

五皇子咬緊腮幫的軟肉,血肉模糊,滿口腥甜而不自知:“兒臣明白了,是兒臣會錯了意,兒臣告退。”

說罷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慶元帝輕叩桌案,福瑞會意,使了個眼色給幹兒子玉覺。

玉覺離開禦書房,很快又回來:“回稟陛下,五皇子去了內閣。”

“啪嗒”一道脆響,是玉質擺件碎裂的聲音。

慶元帝坐在禦案後面,仿佛一棵被抽幹生機的枯樹。

片刻後,他取來一張空白聖旨,提筆蘸墨,龍飛鳳舞書寫起來。

“福瑞,你去刑部大牢宣旨。”

福瑞心中一喜,看來杜大人要出獄了。

他雙手接過聖旨,直奔刑部大牢。

“杜青棠,傅辭接旨。”

杜青棠起身,跪在草席上。

傅辭在她斜對面,同樣跪在草席上。

待兩人跪定,福瑞打開聖旨,聲音尖細且高昂:“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杜青棠和傅辭......”

讀到這裏,宣讀聲戛然而止。

福瑞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雙目圓睜,嘴唇蠕動,雙手觸電般顫抖。

時間過去良久,久到大牢裏的囚犯竊竊低語。

“怎麽不讀了?”

“難道他不識字?”

福瑞恍然回過神,用力咬了下舌尖,再定睛看去,還是原本的字跡,狠狠閉了閉眼。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杜青棠和傅辭欺君罔上,罪不可恕,今經核查,證據確鑿,著令刑部侍郎監斬,定於明日午時三刻行刑,欽此!”

福瑞的聲音在刑部大牢裏一遍遍回蕩。

戚赫明無聲笑了出來。

傅辭呼吸一顫,一顆心沈入谷底。

她賭輸了。

再看杜青棠,她面無懼色,坦然行禮:“罪臣接旨。”

福瑞眼中的憐憫幾乎要滿溢出來,不忍再多看一眼,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回到禦書房,向慶元帝覆命。

慶元帝筆下微頓:“她們反應如何?”

福瑞如實相告。

慶元帝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誠然,杜愛卿有大才,能擔當重任,但他並不是非她不可。

即使違背正月不得見血的規定,他也絕不會將杜青棠賜給老五,為曹黨增添羽翼。

慶元帝在心底嘆一口氣。

這次,他要讓功臣寒心了。

-

杜青棠和傅辭將於明日午時,在宣武門菜市口斬首的消息傳開,百姓反應不一。

“陛下英明,就該處死她們,讓全天下女人知道什麽叫安分守己!”

“杜大人造福萬民,陛下為何要處死她?”

京中眾女子更是掩面而泣。

“我們寫了那麽多請願書,為何陛下心如玄鐵,還是要處死杜大人?”

“我們輸了。”

“此番杜大人敗落,日後女子的地位只會一降再降,什麽三從四德,什麽女則女戒,怕是要被這些規矩活活壓死!”

姚敬舟聽聞消息,如遭當頭棒喝,失手打翻了茶杯,臉色煞白,不見一絲血色。

他不顧右腿傷口未愈,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公子您要去哪兒?”

“進宮,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姚伯一個箭步,堅決攔在姚敬舟面前:“不行,公子您不能去,您去了就是送死啊!”

姚敬舟聽不進去,繞過他往前。

剛走出兩步,只覺後頸一痛。

“公子,得罪了。如果杜公子和傅公子知道,她們也會讚同老奴的做法。”

姚敬舟只聽見姚伯滿含歉意的一句話,意識便陷入黑暗。

五皇子也收到了杜青棠即將被斬首的消息,一腳踹翻內侍,將桌案上的茶杯茶壺拂落在地。

“父皇他是故意的!”

“父皇寧願處死杜青棠,也不願意將她賜給我!”

五皇子的手被碎片劃傷,鮮血淋漓,但他渾然不知,臉上、脖子上一片漲紅,額角青筋暴起。

“父皇,您好狠的心啊!”

毫無預兆地下旨,他連攔下聖旨的機會都沒有。

五皇子狠狠閉了閉眼。

......

一天十二個時辰,轉眼就到了第二天巳時。

獄卒送來兩碗“斷頭飯”,敲了敲欄桿:“吃完飯好上路。”

杜青棠不緊不慢吃著雞腿,換只手拿筷子,掐指心算。

半晌後,杜青棠喃喃低語:“正月初一......也該到了......”

吃完飯,杜青棠和傅辭被獄卒押往菜市口。

菜市口擠滿了前來觀刑的百姓,放眼望去烏泱泱一片。

人群外圍還停著許多輛馬車,是前來送行的貴婦小姐們。

她們欣賞杜青棠和傅辭的膽識,欽佩她們的勇氣。

她們努力爭取過,但是失敗了。

君命難違,她們只能默默為她們送行。

巳時五刻。

杜青棠和傅辭跪在刑場上,寒風拂面,吹在衣著單薄的身上,猶如置身冰窟。

傅辭直哆嗦,牙齒咯咯作響。

杜青棠看向她:“怕嗎?”

傅辭搖頭,眉眼彎彎:“不怕。”

其實是怕的。

人怎麽會不怕死呢。

只是為了好友,她甘願赴死。

巳時六刻。

杜青棠仰頭望天,一行孤雁南飛,映入她孤註一擲的眼眸。

與此同時,官道上一匹駿馬如風馳騁。

黑色巨獸一般的城池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駿馬駛到城門口,卻不見減速。

守城士卒欲阻攔,卻見馬背上的男子出示一方令牌。

定睛看去,守城士卒臉色微變,忙收回長槍,退讓放行。

駿馬從“夏京”匾額下疾馳而過,駛入城內。

街道兩旁叫賣的小販只瞧見一抹黑影閃過,循著清脆馬蹄聲望去,抹了把臉上的灰:“急著去投胎呢?”

“噓——噤聲!是外地來的折差!”

小販舌頭一哆嗦,不敢再說一個字。

他看向折差離開的方向,暗暗想著,一定是十萬火急的事情,才會滿身泥濘,跑得這樣快。

折差策馬疾馳,在宮門口被禁軍攔下。

“停下!宮裏不得騎馬!”

折差翻身下馬,揣著急奏一路狂奔。

午時。

折差腿一軟,跪倒在禦書房門口,嘶聲高喊:“陛下,婁山關急奏!”

慶元帝剛召見過幾位朝廷重臣,正飲茶吃糕點。

折差的喊聲傳入殿中,福瑞一個眼神,當即t有內侍前去接應。

急奏經過一道道嚴格的檢查,最終送到禦前。

慶元帝打開急奏,瞳孔巨震,騰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福瑞的胳膊:“現在什麽時辰了?”

福瑞疼得齜牙咧嘴,吸著氣回道:“剛過午時。”

“砰!”

慶元帝一個趔趄,撞翻一旁擺放奏折的小桌,堆積如山的奏折散落一地。

“來人!宣王承!”

福瑞何曾見過陛下這般失態,趕緊讓人去喊王承過來。

禁軍統領王承入內,行禮問安。

不等他下跪,慶元帝便急聲道:“免了!你快去菜市口,把杜愛卿帶過來!”

王統領楞了下,雖不知緣由,但他還是依言行事。

“是,屬下這就去。”

已經走到門口了,王統領又折回來:“陛下,那傅大人......”

慶元帝不假思索道:“一並帶過來!”

“是!”

事急從權,王統領牽來駿馬,在宮道上一路疾馳,出了宮直奔菜市口。

午時二刻。

前來觀刑的百姓越來越多,熙熙攘攘,喧囂嘈雜。

“可惜了,她們還這樣年輕。”

“好好的女人不做,非要扮作男人,怪得了誰?”

“可是我聽說,她們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那又如何,女人就該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待在家裏,為男人傳宗接代,不要一天到晚總想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

午時三刻。

刑部侍郎看了眼天色,從簽令筒中取出一枚火簽令,將其擲出。

“啪”一聲輕響,火簽令落地。

“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劊子手手持鬼頭刀,赤著上身走上前,取下杜青棠和傅辭背上的亡命牌。

眾目睽睽下,劊子手高高舉起鬼頭刀,鋒利的刀刃閃爍凜冽寒芒。

劊子手瞄準杜青棠和傅辭低垂的後頸,鬼頭刀重重落下。

王統領趕到菜市口,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刀下留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