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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2 畏罪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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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2 畏罪自盡

卻說慶元帝收到嚴天德的兩封急奏, 一掃煩悶,龍顏大悅。

“來人,宣戶部尚書吳光武!”

立刻有內侍前往戶部傳喚吳光武。

戶部, 吳光武一如往常,正伏案處理公務。

面前是亟待處理的公文,他卻有些心不在焉,筆尖虛虛懸著,半晌不曾落筆。

不知怎的,最近幾天他這右眼皮總是跳個不停, 仿佛有什麽在冥冥之中警示著他, 有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吳光武信佛多年,非常迷信, 對於某些征兆預警深信不疑。

他開始回憶, 手頭差事是否有什麽疏漏, 最近做的事情是否沒掃幹凈尾巴,被人捉住把柄。

答案是沒有。

吳光武素來謹慎, 即便是偽造賬目, 虛報開支,也會做到天衣無縫, 連一絲破綻都找不出。

他又想到手底下的人。

從兒子到女婿, 又從弟子到昔日部下今日親信,反覆回想, 逐一排查。

要說唯一有可能的,當屬遠在汝寧府的馮術。

馮術連任知府八年,在汝寧府稱得上只手遮天,整個府衙都是他的一言堂。

所以吳光武才會設法將杜青棠外放到汝寧府,讓馮術除掉她。

相較於其他在地方上做官的弟子和親信, 馮術借著手中權柄,貪汙或侵吞的錢款最多,吳光武這個岳丈也因此大為受益,頗得曹淵的看重。

吳光武深知,權利越大,濫用起來的危險就越大。

此番慶元帝派出嚴天德巡查地方,數月以來不知多少貪官酷吏人頭落地。

倘若馮術不曾掃幹凈尾巴,被嚴天德發現蛛絲馬跡......

“吳大人,陛下有請。”

內侍尖細的嗓音驟然響起,將吳光武從沈思中拉回現實。

陛下有請?

吳光武心中納罕,近來戶部一片太平,好端端的慶元帝召見他作甚?

但他不敢遲疑,忙整理衣冠,隨內侍前往禦書房覲見。

吳光武進入禦書房,行禮問安。

“微臣參見陛下。”

慶元帝放下朱筆,溫和秀雅的臉上掛著淺淡笑容:“吳愛卿起來吧。”

“謝陛下。”吳光武從善如流起身,垂手恭立,靜待下言。

慶元帝手執宣紙,朗聲道:“吳愛卿吶,朕新得了一套記賬法,較原先的更為直觀明了。”

記賬法?

吳光武心思一動,慶元帝無故召見的擔憂淡去幾分。

看來汝寧府風平浪靜,嚴天德並未查出什麽來。

“朕欲啟用並推廣新式記賬法,戶部掌管財政要務,當以身作則。”

既然不是問責他的,吳光武也就無所謂戶部啟用什麽記賬方式。

不過以防萬一,他還是得問個清楚。

吳光武面上一派恭謹之色,出言問詢:“敢問陛下,這新式記賬法具體如何?較先前的記賬方式有甚區別?”

慶元帝看了眼福瑞,後者將寫有覆式記賬法相關要義的宣紙交予吳光武。

吳光武逐字逐句瀏覽,越往下看,一顆心越往下沈。

他在戶部任職多年,對數字最是敏感,最清楚如何記賬更便於瞞天過海。

倘若啟用這覆式記賬法,將來想要在賬目上動手腳可就難了。

吳光武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挑出覆式記賬法的一二缺點,好讓慶元帝打消這個念頭。

正絞盡腦汁想對策時,慶元帝又道:“對了吳愛卿,朕突然想起,戶部已有兩年不曾盤賬了。”

吳光武心裏一咯噔,猛地擡起頭。

慶元帝居高臨下與其對視,面上笑意盈盈,仿佛只是一時興起:“擇日不如撞日,趁著此番全面改用新式記賬法,一並清查將近兩年的各項賬目吧。”

“獻上新式記賬法的人信誓旦旦跟朕保證,利用此法盤賬,不僅借貸直觀,效率更高,準確性也高。”

慶元帝撚須,慢聲道:“朕倒要看看,她是否誇大其詞,否則就治她一個欺君之罪!”

帝王執掌生殺的威嚴與冷酷撲面而來,吳光武咕咚咽了口唾沫,心撲通撲通直跳,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旁人不知道,他這個戶部尚書難道還不知道戶部的各項賬目水分有多大嗎?

若是利用覆式記賬法盤賬,他在戶部的所作所為都將暴露無遺。

“吳愛卿,你以為如何?”

慶元帝的詢問聲從頭頂傳來,吳光武有心想要拒絕盤賬,舔了下幹裂的嘴唇,澀聲道:“陛下,微臣以為......”不可。

話未說完,慶元帝忽而撫掌:“瞧朕這記性,清查兩年內的賬目可是個大工程,戶部的諸位愛卿本就公務繁忙,如何騰得出手?”

吳光武眼皮狂跳,他想要大叫,想要喝止慶元帝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

但他不敢。

一個禦前失儀就夠他喝一壺了。

“石愛卿前幾天從南直隸賑災回來,這會兒正賦閑在家,一天三次跑來煩朕,要朕給他安排差事......”

“陛下,文淵閣大學士求見。”

慶元帝話音一頓,撫掌而笑:“真是巧了,朕才想到石愛卿,他就來了。”

說罷一揮手:“宣!”

內侍領命而去,不過一會兒領著一位面容肅穆,步履如風的中年男子進來。

此人正是文淵閣大學士,石紫山。

對慶元帝忠心不二,且為人剛正不阿,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

石紫山入內後行禮問安,還未完全跪下,慶元帝便讓他起身。

“石愛卿,你不是想要朕給你安排差事麽?戶部即將啟用新式記賬法,朕欲借此機會清查近兩年的賬目,不巧吳大人公務繁忙,便交給你去辦好了。”

石紫山古井無波的眼裏閃過一抹欣喜,納頭就拜:“微臣承蒙陛下隆恩,定將竭盡全力清查賬目!”

吳光武:“......”

吳光武拿著宣紙,看慶元帝與石紫山君臣二人旁若無人地交談,一顆心沈入谷底。

此情此景,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慶元帝分明是故意為之。

從一開始,慶元帝就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龍椅上的這位,是鐵了心要清查戶部。

看破真相之後,吳光武嘴裏發苦,活像是生吞了一斤黃連,五臟六腑都泛起苦澀。

以石紫山的手段,想要查出賬目上的貓膩可謂輕而易舉。

等到那時,他吳光武將會死無葬身之地。

吳光武現在總算明白,這些天為什麽右眼皮總是跳個不停——

他這是要大難臨頭了!

這可如何是好?

他還未登壇入閣,成為如曹淵一般權傾朝野的權臣。

吳光武心裏一團亂麻,連石紫山什麽時候從他手裏抽走寫有覆式記賬法相關要義的宣紙都不知道。

“行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

“吳愛卿負責記賬法的改革,務必在最短時間內讓戶部用上新式記賬法。”

“石愛卿負責清查賬目,人手不夠只管跟朕說,六部五寺中小吏多不勝數,實在不行還可以從宮闈局借調過去。”

“是,微臣謹遵陛下之命。”

......

吳光武出了禦書房,直奔內閣。

茲事體大,他必須趕緊跟曹淵商量對策。

石紫山不緩不急前行,見吳光武步履匆匆,仿佛身後有狗在追,神情嘲弄。

現在知道怕了,以前仗著有曹賊撐腰,在戶部興風作浪,借職務之便給政見不合的人使絆子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天。

石紫山冷笑一聲,直奔戶部而去。

他已經等不及,要磨刀霍霍向豬羊了!

吳光武來到內閣,卻被告知曹淵不在,只覺眼前一黑又一黑,險些一頭栽到地上去。

來不及了!

吳光武扶著門框看向戶部的方向,如喪考妣。

回到戶部,石紫山已經和借調來的小吏開始盤賬了。

用的正是覆式記賬法。

吳光武腳步虛浮地回到值房,之後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對著內閣翹首以盼,盼著曹淵早些回來,也好商量應對之策。

可惜直到下值,曹淵都不曾露面。

下了值,吳光武直奔曹府,又被告知曹淵奉旨離京辦差了,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回來。

吳光武:“!!!”

“咣當”一聲響,吳光武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

禦書房。

“回稟陛下,今天吳大人派人跑了十五趟內閣,下值後又去了承恩公府,過不多久承恩公府的下人便出門去請大夫了。”

暗衛跪在下首,恭聲稟報。

“請大夫?”慶元帝長籲短嘆,不無遺憾地表示,“吳愛卿年老體衰,怕是無法勝任戶部尚書一職了。”

福瑞捂嘴忍笑,陛t下可真是越來越促狹了。

分明是陛下在宣召吳光武的同時以辦差為由,將曹淵支出夏京,使得吳光武跑空十六次,急火攻心以致暈厥。

“啾~”

停在禦案邊緣當吉祥物的喜鵲歪了歪腦袋,黑豆眼透著迷茫。

黃色兩腳獸明明聞起來很高興,為什麽臉上又是另外一副表情?

唉,兩腳獸的心思真難猜。

慶元帝看喜鵲一眼,屈指撫了撫它油光發亮的羽毛,再度打開急奏。

急奏中,嚴天德闡明杜青棠是如何搬來左騰這個救兵,使他免遭截殺,順利擒獲山匪。

嚴天德能看出其中的彎彎繞繞,慶元帝又怎會看不出來。

非但如此,他還比嚴天德看出更多的東西。

利用戚氏與曹氏的敵對關系,讓鄭林出手對付馮術。

真是好一招借刀殺人!

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城府,當真是不簡單吶。

慶元帝撚須感嘆。

不過慶元帝並不在意他的臣子是否城府深沈,他只在意這人能不能為他所用。

這第一關考驗,杜愛卿算是順利通過了。

接下來,你可莫要讓朕失望啊。

......

吳光武一夜輾轉反側,翌日眼下烏青地出現在金鑾殿上。

他手持笏板立在文官堆裏,神不屬思,眼神渙散。

曹淵遲遲未歸,戶部的情況卻刻不容緩。

吳光武打算退朝後去找四皇子。

四皇子門下幕僚眾多,定能想出萬全之策,助他度過此次危機。

思及此,吳光武心下稍定,堪堪回過神來,將註意力放在早朝上。

慶元帝高坐龍椅之上,沈聲道:“昨夜,朕收到嚴愛卿的急奏。”

嚴愛卿?

嚴天德?

滿朝文武精神一振,豎起耳朵全神貫註地聽。

迄今為止,嚴天德替天巡狩已有四月之久,查出來的貪官酷吏有上百人。

但慶元帝從未在早朝上提及此事,今個兒還是頭一回。

不知怎的,吳光武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尤其是在眼皮狂跳好幾天,昨天又被慶元帝算計了一遭之後,大難臨頭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汝寧府官員侵吞公款,私吞稅收,偽造賬目,虛報開支......”慶元帝一口氣念出近二十項罪名,“被嚴愛卿發覺端倪後不昔勾結山匪,截殺欽差,若非河南省總兵鄭林及時派人救援,怕是嚴愛卿早已遇害。”

吳光武如遭迎頭重擊,腦袋裏嗡一聲,盯著深色的地磚傻了眼。

汝寧府官員?

那不就是馮術?

他不是早就給馮術去信,讓馮術掃幹凈尾巴,別給嚴天德留下什麽把柄嗎?

“貪贓枉法便也罷了,竟敢官匪勾結,截殺欽差。”

“嚴愛卿乃是奉朕旨意巡查地方,他們連嚴愛卿都敢下死手,來日莫不是還要弒君?”

慶元帝雷霆震怒,拍著龍椅厲聲喝問。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百官不敢遲疑,呼啦啦跪了一地,齊聲高呼:“陛下息怒。”

慶元帝拂袖,一貫隨和的臉上怒意翻湧:“息怒?朕沒法息怒!”

“他們連朕派去的欽差都敢殺,對朕可還有半點畏懼之心?”

“吳光武!”

這一聲響徹金鑾殿,仿佛來自地域的召喚,被點名的吳光武抖了三抖,膝行出列。

“微、微臣在。”

“朕沒記錯的話,汝寧府知府是你的女婿?”

“確、確有此事。”

“你可知他貪贓枉法,所犯之罪罄竹難書?”

“微、微臣毫不知情。”

“朕姑且信了,待禁軍將馮術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審訊,屆時若是讓朕知曉你參與其中,朕絕不輕饒!”

吳光武恨不得當場暈死,在慶元帝審視的目光下顫巍巍應是。

下了早朝,吳光武無視一眾幸災樂禍的同僚,連滾帶爬去找四皇子。

“殿下,求您救下官一命!”

吳光武以頭搶地,跪在四皇子腳邊,老淚縱橫地哀求。

四皇子端著茶杯,施施然呷一口茶,看吳光武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吳光武毫無所覺,額頭抵在四皇子的鞋邊,哀聲求救。

“陛下命石紫山徹查戶部賬目,如今馮術又......下官唯恐連累到殿下,還請殿下救下官一命,下官日後定為殿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四皇子輕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吳大人這話好生奇怪,犯下錯事的是吳大人和馮大人,與本殿下又有何幹?”

吳光武哭聲一頓,猛地擡起頭。

四皇子笑瞇瞇地看著他,一如過去那般溫潤儒雅,禮賢下士,說出的話卻無情至極。

“要本殿下說,吳大人你那女婿未免太不小心了,貪心不足蛇吞象,截殺欽差無異於自掘墳墓。”

四皇子說著,失望搖了搖頭:“至於戶部,本殿下不過一光頭皇子,如何能阻攔石大人清查賬目?”

“便是有那本事,也無法左右父皇的決定。”

四皇子抖了抖袍角,一尺千金的錦緞拂過吳光武的側臉,微涼的絲滑觸感讓他難以抑制地打了個哆嗦。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四皇子輕嘆,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吳大人,你好自為之吧。”

這話落入吳光武耳中,無異於“你還是趕緊準備棺材吧”。

猶如大壩決堤,吳光武一下子垮了下來,癱坐在地上,灰暗的眼裏充滿驚恐與難以置信。

四皇子放棄他了!

他完了!

他就要死了!

可明明昨天之前,他還是位高權重的戶部尚書,人人對他卑躬屈膝。

不過一夕之間,他的境遇便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為什麽會這樣?

吳光武踉踉蹌蹌離開,佝僂著脊背,仿佛蒼老了二十歲,行將就木的老人。

四皇子冷眼目送他走遠,喚來親信:“外祖父還沒回來?”

親信予以否定回答。

四皇子看向禦書房的方向,眼神明滅不定。

父皇啊父皇,兒臣是您的嫡子,您百年之後的繼任者,未來大夏的主人。

您明知吳光武和馮術是兒臣的人,為何還要將他們逼上絕路?

是否如母後和外祖父所言,您對兒臣不滿,所以才打壓兒臣,遲遲不立兒臣為儲君?

四皇子握緊茶杯,力道之大,直接將茶杯捏得粉碎。

碎片割破手指,鮮血橫流。

親信驚呼:“殿下!”

四皇子似乎感覺不到痛,語氣沈著:“馮術絕對不能回京。”

親信會意:“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正欲退下,四皇子又吩咐道:“吳大人自知罪孽深重,是夜畏罪自盡。”

親信怔了下,遲疑道:“首輔大人那邊......”

四皇子眼裏閃過一絲冷色,淡聲道:“只管去辦,外祖父那邊自有本殿下應對。”

一件東西沒了用處,就不必再留。

“是。”

親信領命而去。

宮女端著水盆上前,跪在四皇子腿邊,為其處理傷口。

四皇子捏了捏眉心,倦怠地閉上眼。

......

翌日,吳家下人發現吳光武服毒自盡,還留下一封由鮮血書寫而成的遺書。

遺書字字泣血,吳光武承認自己以職務之便貪墨受賄,偽造賬目,也承認女婿馮術所犯多項罪名。

消息傳開,在京中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平民百姓怒斥貪官,文武百官卻是出奇的沈默。

禦書房內,慶元帝看著吳光武的遺書,良久長嘆一聲:“讓齊江升上去吧。”

顯而易見,齊江是他的人。

慶元帝頓了頓,又道:“讓石紫山繼續查,除吳光武以外,涉案官員一律斬首示眾。”

“此外,吳光武的家眷流放三千裏,子孫五代不得科舉為官。”

慶元帝讓福瑞將遺書拿下去燒了,枯坐在禦案後面,目光越過殿門,遙遙望向紅墻朱瓦、飛檐翹角。

“啾~”

喜鵲迎著晨曦降落在鳥架上,吃飽喝足後蹦蹦跳跳,去找黃色兩腳獸。

慶元帝見它來了,緩緩伸出右手。

喜鵲啾鳴,停在這位九五之尊的手指上,歪頭蹭蹭。

“除了福瑞,就只有你陪著朕了。”

“做人不能太貪心,小家夥你說是嗎?”

戶部落入他手,不可再奢求更多。

喜鵲看著黃色兩腳獸。

他明明在笑,卻那樣悲傷。

兩腳獸的心思真難猜。

“啾~”

再蹭蹭。

慶元帝眉目舒展,輕點了點喜鵲的腦袋:“去吧,飛高些,才更自在。”

喜鵲啾鳴,振翅飛走。

思及杜青棠因馮術受了傷,慶元帝提筆蘸墨,擬寫聖旨,交予禁軍副統領,一並送往汝寧府。

......

滿朝上下皆知吳光武的死因,但都三緘其口,佯裝不知情。

消息傳到翰林院,姚敬舟正在編纂經籍。

同在一間值房的修編是慶元六年進士,比姚敬舟大了十多歲。

得知大權在握,風頭正勁的戶部尚書畏罪自盡,他握著毛筆搖頭晃腦,意味不明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必有可恨之t處啊!”

姚敬舟仿若未聞,下值後回到姚宅,將吳光武與馮術之事告知傅辭。

傅辭赴京趕考,如今借住在姚宅。

二月下旬考完殿試,這會兒在等傳臚大典。

從姚敬舟口中得知喜訊,傅辭喜上眉梢,高興得手舞足蹈。

“太好了,一定是青棠!”

“青棠真厲害,這才過去多久,竟一口氣扳倒兩名朝廷要員。”

姚敬舟與傅辭的想法不謀而合。

除了師叔,他想不到第二個揭露馮術罪行的人。

“師叔離京前曾與我說過,至多一年便可回京,如今不過五月,說不準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回來了。”

傅辭眼睛一亮:“青棠立了功,是不是還要升官?”

姚敬舟一臉篤定:“陛下是明君,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傅辭暗搓搓期待起來。

-

時間回到現在,四月上旬。

誠如傅辭和姚敬舟所言,慶元帝的確給杜青棠升了官。

汝寧府府衙門口,杜青棠於眾目睽睽之下接過明黃色聖旨,高舉過頭頂:“微臣謝主隆恩!”

圍觀百姓見狀,歡呼雀躍,掌聲如雷。

“太好了,通判大人又升官了。”

“現在不該叫通判大人,該叫同知大人。”

“恭喜同知大人升官!”

“恭喜杜大人升官!”

恭賀聲入耳,杜青棠唇角彎起些微弧度。

張副統領將百姓對杜青棠的敬仰與愛戴看在眼裏,不由得唏噓。

上任不過數月,這位杜大人便贏得了汝寧府百姓的認可。

真不愧是大夏最年輕的六元狀元!

思及杜青棠升官速度之快,張副統領不介意賣她一個好:“知府和同知、通判的任命已經下來,三位大人正在赴任途中,不日將抵達汝寧府。”

杜青棠拱手道:“多謝張副統領告知。”

言罷又道:“天色將晚,不如張副統領在驛館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再動身回京也不遲。”

張副統領正有此意,便領著一眾禁軍前往驛館。

杜青棠折回府衙,謝通判滿眼羨慕地看著聖旨,仍不忘道賀:“恭喜杜大人升官加職。”

十九歲的五品同知,當真是未來可期啊!

杜青棠手捧聖旨,不鹹不淡看他一眼:“謝大人該去處理公務了。”

有時間在這裏說廢話,都處理好幾份公文了。

謝通判:“......”

我就說她有病吧!

杜青棠回到值房,將剩餘的公文處理完,伴著下值的鑼聲打道回府。

竹菊二人從百姓口中得知杜青棠升官的事情了,時間一到就往家裏趕,生怕回去晚了,不能在第一時間同老幺道喜。

謝天謝地,可算讓她們趕上了。

通判府門口,姐妹三人狹路相逢。

“啊啊啊啊!”

杜青竹無視街道上人來人往,尖叫著撲向杜青棠。

“太好了,咱家棠哥兒是五品官了!”

杜青竹繞著杜青棠直轉圈,眉飛色舞,從頭到腳都在飄小花。

杜青菊也很高興,但相對於七姐的活潑外向,她更內斂沈穩,此時臉上止不住地笑。

“先前在濟生堂聽人說你升官了,還是夏京來的人宣旨,我就恨不得插上一對翅膀,立刻飛回來。”

杜青棠心情好,任由杜青竹圍著她轉圈,直到轉得她眼花,才一把拉住杜青竹:“有什麽話進去再說,那麽多人看著呢。”

杜青竹扭頭一看,過路百姓都看著這邊,咻一下紅了臉,一陣風似的卷進門去。

過路百姓見到這一幕,會心一笑。

同知大人跟她的姊妹感情可真好啊。

晚上,杜青竹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極其豐盛的飯菜。

姐妹三人吃吃喝喝,談笑風生,直到深夜才散去。

一夜好眠。

......

翌日,杜青棠於卯時來到府衙。

不過一會兒,張副統領前來辭行:“罪官馮術已被押上囚車,事不宜遲,張某也該動身回京了。”

杜青棠提出相送,張副統領嚴詞拒絕,她便不再強求。

晨光微熹,囚車緩慢行駛在府城大街上。

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百姓,一如當初王兆興和胡文元那般,朝著馮術扔石頭和爛菜葉。

馮術身著囚服,頭戴木枷,蓬頭垢面的模樣與過去還是知府時判若兩人。

石頭和爛菜葉砸在身上,痛感和羞恥感一同襲來。

他嚎叫著,拼命撞擊囚車。

“快放本官出去,本官可是汝寧府知府!”

“你們這群賤民竟敢如此欺辱本官,等本官脫了罪,官覆原職,定要砍了你們的腦袋!”

張副統領被他嚎得耳朵疼,忍無可忍,策馬上前:“吳光武已經畏罪自盡了。”

馮術叱罵聲一頓,兇狠的表情僵硬在臉上,嘴巴大張,眉毛抖動,活像個滑稽的小醜。

“你說什麽?”

“不可能!我岳丈可是朝廷二品大員,怎麽可能畏罪自盡?”

“你知道他上頭是什麽人嗎?是當朝首輔曹淵!”

“只要有曹淵在,便是弒君謀逆這樣的大罪也能全身而退。”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張副統領不再理睬馮術,策馬向前。

他只是不願相信唯一的救命稻草沒了而已。

馮術跪坐在囚車裏,又哭又笑,形容癲狂,惹得百姓罵聲疊起。

“狗官你不得好死!”

“可惜了,不能親眼看著他被砍掉腦袋。”

劉婆子站在人群中,仍舊佝僂著腰背,枯白的發絲隨風飛舞,臉上枯藤老樹一般的疤痕引得周圍人頻頻側目。

她死死盯著囚車,眼睛眨都不眨。

囚車駛遠,她也拄著拐杖踉踉蹌蹌跟隨。

“阿婆,您慢些。”

杜青棠緊隨左右,虛虛扶住劉婆子,以防她被人撞倒。

囚車從府衙行至城門口。

劉婆子也從府衙小跑到城門口。

囚車駛過城門,一路北上,駛往馮術生命的終點。

劉婆子拄著拐杖,半邊身子倚靠在城墻上,渾濁的眼仍然註視著囚車遠去的方向。

她沒有說話,眼淚蜿蜒而下。

淌過溝壑,在遍布疤痕的下巴匯聚成圓潤一滴,風一吹,搖搖晃晃滾落,洇入褐色泥土,消失不見。

她哭喊著,嘶啞嗓音宛若杜鵑啼血。

“六年!整整兩千一百九十五個日夜!”

“蒼天有眼,終於讓我等到了這天!”

“兒啊,你在地底下終於可以安息了!”

周遭人聲噪雜,喧嘩熱鬧。

百姓看劉婆子哭得歇斯底裏,自發認為她曾遭到狗官毒害,紛紛投去同情憐憫的目光。

人群散去,杜青棠送劉婆子出城。

杜青棠言辭鑿鑿表示:“您放心,馮術定會被處以極刑。”

劉婆子應一聲好,忽然掙開杜青棠攙扶她的手,撲通跪下,顫巍巍磕了個頭。

“多謝大人替我兒伸冤。”

劉婆子又磕一個頭。

“多謝大人救老身和孫子孫女一命。”

劉婆子磕第三個頭。

“今日一別,往後再難相見。”

“老身恭祝大人諸事順遂,前程似錦。”

......

劉婆子登上馬車,沿官道一路北行。

她要回家去。

去見她的孫子孫女。

從今往後,除了死亡,再也不會有人將他們分開。

杜青棠立在官道旁,目送馬車遠去。

正欲翻身上馬,遙遙望見遠處一人跌跌撞撞奔逃,身後數人策馬追趕。

杜青棠看向杜一杜二,後者會意,一夾馬腹疾馳而出。

一番惡鬥後,杜一杜二將追兵打下馬背,以防他們逃竄,還敲斷了他們的腿。

被追之人遍體鱗傷,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男子死死抓著杜一的手,氣若游絲:“快去告訴知府大人,臨安縣出天花......”

話未說完,便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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