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080 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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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 一網打盡
馮術的私宅被左參將帶人團團圍住, 身邊親信要麽被捕，要麽被偷梁換柱，僅剩一個可用之人。
這種情況下, 馮術插翅難飛，只能束手就擒。
士卒上前，將大笑過後出奇沈默的馮術提溜起來，鉗住雙臂，戴上鐐銬。
馮術像是被針紮破的氣球，頃刻間洩去所有的力氣, 眼神灰暗肩膀垮塌, 蒼老了十歲不止，任由士卒動作。
嚴天德並未被表象欺騙, 馮術此人狡詐詭譎, 作惡多端, 便是就地格殺也不為過。
但他不能這麽做。
馮術乃是曹黨，背後勢力盤根錯節, 牽扯眾多, 必須交由陛下親自處置。
嚴天德定了定心神，肅色道：“王兆興, 胡文元, 此二人為從犯，助紂為虐, 一並帶走！”
躲在桌子底下，極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同知和胡同知虎軀一震，極有默契地將自己往桌子深處塞了塞。
腳步聲催命一般越來越近，他們倆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當年他們寧死也不上馮術這條船。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可惜他們沒能抵抗住權利和金錢的誘惑。
“砰！”
圓桌被大力掀開, 露出桌下頭挨著頭，瑟瑟發抖的王同知和胡同知。
“欽差大人饒命！”
“下官是被逼的，如果不跟知府......馮術一起，下官就會跟當年的方漸鴻一樣死於非命。”
“下官不想死啊！”
“欽差大人......”
兩人哀聲求饒，一邊磕頭，一邊為自己開脫。
馮術只覺無比的諷刺。
分贓時比誰都積極，這會兒反倒將過錯都推到他的身上來。
嚴天德絲毫不為所動，大手一揮，士卒用不知從哪找來的布條堵住兩人的嘴，拖死豬一樣拖到外面，鉗住手臂，戴上鐐銬。
“暫且將此三人收監，待本官查清賬目，再將此事奏明陛下，交由陛下定奪。”
馮術原本垂著頭，怔怔望著石板路，聽了這話猛地擡起頭。
交由陛下定奪？
不是就地格殺或即日處斬？
馮術寧願是後者。
他是曹黨，這些年為了岳丈——或者說岳丈上頭的曹首輔，做盡貪贓枉法之事。
以慶元帝和曹淵表面平靜，實則暗藏洶湧的現狀，若是落入慶元帝手中，他的下場定然十分慘烈。
更不要說嚴天德清查賬目的這段時間，頭頂懸著一把搖搖欲墜的大刀，真可謂生不如死了。
馮術瞳孔震顫，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他連截殺欽差這種掉腦袋的事情都敢做，這一刻終於知道怕了。
馮術轉動眼珠，瞥向門邊的石獅子，咽了口唾沫，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
另一邊，嚴天德正與左參將交談。
嚴天德拱手道：“多謝左參將施以援手。”
左參將連稱不敢當：“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嚴天德一貫肅穆的臉上帶出幾分笑：“待本官處理完汝寧府的事情，再前往省城，謝過鄭總兵的相助之恩。”
左參將正欲答話，被一陣驚呼打斷。
兩人循聲望去，引起騷動的人是馮術。
馮術趁士卒不備，竟掙脫了他們的鉗制，撞向門口的石獅子。
幸而杜青棠剛好站在石獅子旁邊，三兩下將其制服，交還給撲上來的士卒。
“多謝杜大人。”士卒連連稱謝，又向嚴天德和左參將告罪。
左參將道：“回去後繞校場跑二十圈。”
士卒立刻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是。”
嚴天德不禁失笑，正年輕呢，一點都掩飾不住內心的想法。
他看向杜青棠，讚道：“杜大人好身手。”
竟那般輕易便制服了一心向死的馮術。
杜青棠低眉斂目：“大人過譽了。”
馮術求死失敗，怨憤的目光化為利刃，幾乎將杜青棠整個穿透。
杜青棠仿若未覺，不卑不亢與嚴天德交談。
“杜青棠。”馮術突然開口。
杜青棠看向他。
“陳滔和張俊是你的人，對不對？”
明明是疑問句式，馮術卻是篤定的口吻。
“劉氏祖孫是不是還活著？”
杜青棠靜默不語，漫天霞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紅交織的光芒，清冷而又神聖。
她沒有回答，但是馮術已經知道了答案。
馮術看向嚴天德：“嚴大人真是好大的面子，連四品參將都不辭辛勞，一路為您保駕護航。”
嚴天德下意識看了眼杜青棠，面不改色道：“本官奉旨巡查，地方官員本就該配合行事。”
馮術沒有錯過嚴天德那一眼，短促地笑了聲。
嚴天德乃是正一品大學士，又是慶元帝欽點的欽差大臣，他當然有資格讓四品參將為其保駕護航。
馮術之所以這樣說，不過是在試探罷了。
果不其然，左參將的出現與杜青棠有關。
“原來是杜大人啊。”
“杜大人不過一小小通判，竟能說動四品參將。”
“真是好——本——事——啊！”
馮術拖長語調，似譏似諷。
杜青棠算計他，害他八年經營功虧一簣。
馮術不甘心吶。
憑什麽他身陷囹圄，命在旦夕，而杜青棠卻因為他立下大功，升官加職指日可待？
杜青棠面不改色，仍舊不曾答話。
馮術也不在意。
這話他是說給嚴天德聽的。
為的就是在嚴天德心裏埋一根刺。
若成功勾起嚴天德對杜青棠的不滿，那便最好不過。
若不成，對他也沒什麽損失。
他已經落入這般境地，不能更慘了。
“押下去。”
嚴天德一聲令下，士卒押著一知府兩同知離開，同行的還有證人“陳滔”、“張俊”和龍大當家。
他們將被關在府衙牢獄之中，直到臨死那一刻。
嚴天德又對左參將說道：“煩請左參將再帶兵走一趟府衙和同知府，捉拿馮術三人的家眷。”
左參將領命而去。
嚴天德吩咐護衛將馮術私自扣下的稅銀送還府衙庫房，再度看向杜青棠，正色道：“此番能順利將馮術等人一網打盡，還要多虧了杜大人。”
感激之餘，嚴天德又生出幾許慚愧。
那天，小吏檢舉杜青棠貪墨稅銀，人證物證俱在，嚴天德一度相信了。
審訊室裏，他對杜青棠疾言厲色，極盡失望與鄙夷。
直到第二天，杜青棠的護衛送來賬本，他才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羞愧得無以覆加，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想來也是，杜青棠才華斐然，抱負不凡，絕無可能做出這等自掘墳墓的蠢事。
那天，杜青棠的護衛不僅送來賬本，還送來一則消息——
馮術勾結黑龍寨山匪，極有可能對他不利。
“我家公子已將此事告知總兵大人，總兵大人派左參將前來相助，屆時您可讓人扮作欽差大人，引蛇出洞，再將其當場擒獲。”
嚴天德起初半信半疑，但官匪勾結乃是大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經過深思熟慮後，他決定親身上陣，引蛇出洞。
今天上午，嚴天德帶著護衛出城。
護衛回稟，有人在暗中尾隨。
如此這般，嚴天德信了十之八.九，即刻派出兩名護衛，去杜青棠提供的位置與左騰匯合。
有了左騰的襄助，嚴天德順利擒獲山匪，將汝寧府的貪官一網打盡。
......
杜青棠側身避讓：“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能為陛下分憂，清除國之蠹蟲，是下官之榮幸。”
嚴天德微不可察地揚了下眉，目光下移，落在杜青棠的脖子上。
先前在審訊室裏與馮術對峙，杜青棠三言兩語挑起馮術的怒火，被掐住脖子威脅。
馮術用力極重，留下了十分明顯的掐痕，青中透紫，很是觸目驚心。
“杜大人遭此無妄之災，還因為馮術受了傷，需好生休養，府衙這邊的事情交給本官和謝大人即可。”
一旁裝柱子的謝通判聽到自己被點名，趕緊站出來：“是啊是啊，杜大人您還是回府歇著吧，府衙有欽差大人坐鎮，您只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杜青棠只好應下，旋即話鋒一轉，提及左參將。
“t去年，下官前往玉符河監工，途中遇到左參將的夫人。”
“左夫人的馬車壞了，連車夫都束手無策，杜某便停下來，替左夫人修好了馬車。”
“後來意外得知馮大人勾結黑龍寨山匪，殘害諸多官員，下官唯恐馮大人對您......便找上左夫人，借左夫人之口向左參將求助。”
“第二天，下官收到左參將的來信，左參將表示已經向總兵大人請示過，總兵大人派他前來汝寧府訓練新兵，以便保護欽差大臣。”
杜青棠說罷，朝著嚴天德一拱手：“事情就是這樣，還請欽差大人明鑒。”
嚴天德聽她一席話，很是哭笑不得：“杜大人你實在多慮了，本官並未將馮術的話放在心上。”
嚴天德浸潤官場數十年，如何看不出馮術的挑撥之意。
杜青棠孤身入狼窩，保全自身的同時還憑一己之力拿到馮術等人的罪證，可見她是個智勇雙全的人。
這樣一個人，當然可以說服鄭總兵施以援手。
但嚴天德知道，鄭總兵之所以答應得這樣幹脆利落，並不完全因為杜青棠，更多是因為他的正妻是戚次輔庶長女。
鄭總兵原本只是四品參將，隨著岳丈官至次輔，他的身份和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在戚次輔的有意提拔之下，短短兩年便從四品參將升至二品總兵。
既是昌國公府的女婿，為了宮裏的貴妃和二皇子，鄭總兵自然不願放過這個重挫曹黨的機會。
思及此，嚴天德不禁在心底嘆息。
無論是前朝還是本朝，儲位之爭從未停止過。
嚴天德只效忠於慶元帝，絕不參與儲位之爭，但他由衷地希望，皇子間的鬥爭莫要牽連百姓，更不可因小失大，動搖大夏的根基。
嚴天德心頭沈重，不欲多言，只道：“本官有要務在身，先行一步。”
杜青棠拱手：“恭送大人。”
嚴天德離開，謝通判卻沒跟著離開。
“杜大人，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是否可以將辰哥兒送回來了？”
那天夜裏，杜青棠以辰哥兒為人質，謝通判不得不上了她的賊船，按她的吩咐辦事。
杜青棠負手而立，淡聲道：“急什麽，杜某又不會吃了他。”
謝通判：“......”
不是，你還想吃了我辰哥兒？
簡直喪心病狂！
杜青棠睨了眼謝通判憋成豬肝色的胖臉，慢條斯理道：“令郎這會兒估計已經回家了。”
謝通判大喜過望，連連作揖：“多謝杜大人手下留情！”
杜青棠嗯了一聲，見杜一駕著馬車從遠處駛來，言簡意賅道：“記得將劉江送去府衙。”
謝通判想到被鞭子抽得吱哇亂叫，滿身傷痕的劉江，嘴角抽搐，對杜青棠的畏懼更深幾分。
“杜大人放心，我這就去城南拿人。”
......
杜青棠回到通判府，杜青竹和杜青菊立刻迎上來。
“棠哥兒你可算回來......呀！你脖子上的淤青怎麽回事？他們給你上刑了？”
杜青竹氣得鼓起臉頰，眼裏滿是怒火，揮舞著拳頭，一副要擼起袖子找人麻煩的架勢。
“沒有上刑，是馮術掐的。”見兩個姑娘又要急眼，杜青棠寬慰道，“不疼，抹點藥過兩天就消下去了。”
杜青竹罵罵咧咧：“狗官！”
杜青菊疾步上前檢查，面色緊繃：“棠哥兒你先去洗個澡，換身幹凈衣服，我去給你配藥。”
杜青竹不甘示弱地表示：“我去給你做飯。”
杜青棠還真有些餓了。
早飯是在牢裏吃的，先是被謝通判帶走，然後又扮作劉江潛伏在馮術身邊，連午飯都沒吃。
“我想吃蔥油面。”
“沒問題，等著！”
杜青竹風風火火地去了廚房，杜青菊則去了杜青棠專門為她準備的配藥室。
杜青棠回屋，熱水已經備好。
她舒舒服服泡了個澡，順便連頭發也洗了。
剛穿戴整齊，用巾帕擦頭發，杜青菊過來敲門：“棠哥兒，藥配好了，我可以進來嗎？”
“進。”
杜青菊推門而入，將一個小瓷罐放到桌上：“早晚各一次，記得揉開。”
杜青棠擦頭發的動作不停：“多謝八姐。”
“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杜青菊沒好氣地看她一眼，“過來，給你把脈。”
杜青棠依言伸出右手。
——有玉墜，杜青棠不怕杜青菊發現她的真實性別。
片刻後，杜青菊收回手：“挺好的，沒什麽問題。我去廚房看看面好了沒，棠哥兒你記得把頭發擦幹再出門，別受了涼。”
杜青棠點頭應好，目送杜青菊離開，將濕發擦得八.九成幹，拿起小瓷罐走到銅鏡前面。
藥膏是乳黃色質地，略有些厚重，塗抹在淤青上涼絲絲的，指腹緩慢揉搓，揉開後皮膚微微發熱，還挺舒服。
淤青從喉管蔓延至頸側，杜青棠細細塗抹，回想起嚴天德看這淤青時的動容，滿意勾了下唇。
她是故意的。
故意惹怒馮術，引導他對她動手。
數月以來，杜青棠步步為營，苦心籌謀，怎麽也要讓嚴天德看到她的付出。
嚴天德就是替慶元帝巡查地方的一雙眼。
他看到了，等同於慶元帝看到了。
包括扮作劉江，潛伏在馮術身邊，親自揭露他的罪行。
雖然此舉意在讓馮術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但更多是為了自己。
杜青棠覺得深藏功與名太虛偽了，既然做了，就該讓所有人都知曉她的功勞。
“棠哥兒，蔥油面好了，快來吃！”
“來了。”
杜青棠放下小瓷罐，起身走去飯廳。
-
一夜之間，杜青棠羅列出來的馮術十八樁罪行傳遍府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紛紛唾罵馮術的惡行，對馮術鋃鐺入獄的下場拍手叫好。
“我早就說過，世上不可能有像姓馮的那樣完美的人，你們偏不信，還跟我大吵一架，嘖嘖，現在知道誰對誰錯了吧？”
“別提了，咱們都被那狗官給騙了，真真是氣煞我也！”
“當時杜大人被抓，我還往通判府門口扔石頭，沒想到真正的貪官居然是姓馮的。”
“我也扔了，這會兒心裏難受得緊，總覺得對不住杜大人。”
“一個二個都是墻頭草，只有我！只有我始終相信杜大人是清白的！”
“家裏攢了一籃子雞蛋，我打算給杜大人送去，就當是賠罪了。”
“萬一杜大人不肯要咋辦？”
“把東西放在門口就跑，杜大人還能還回來不成？”
“好主意！”
眾人紛紛行動起來，回家挑挑揀揀，拿上自認為最好的東西，連夜奔向通判府。
......
一覺睡醒，淤青淡去些許。
杜青棠洗漱更衣，對鏡塗抹藥膏，吃完飯準備去府衙。
杜三去套馬車，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杜四驚道：“這麽快？”
杜三搖了搖頭，跑到杜青棠跟前：“大人，百姓送來許多東西，通判府門口連個落腳地兒都沒有。”
杜青棠剛好吃完早飯，聞言起身去看。
果不其然，門外堆滿了雞鴨鵝、豬肉、雞蛋、蔬菜等物，甚至還有人送來一桶牛奶。
杜青棠：“......”
不用想都知道，這是百姓能拿出最好的東西了。
杜青棠抿了下唇，眼底掠過一抹笑痕。
杜三問：“公子，要送回去嗎？”
自家公子是個清官，連百姓的一針一線都不回收，更遑論門外這些。
話音剛落，就被杜四從後面踹了屁股：“百姓送完就走了，你找得到人嗎？”
杜三：“......也對哦，那咋辦？”
杜青棠看他一眼，吩咐道：“將這些做成飯菜，送去給城中無家可歸之人吧。”
“好主意！”
“公子仁慈！”
杜青棠指了指牛奶：“這個留下。”
煮開後晚上喝，有益睡眠。
杜三應好，叫來丫鬟小廝和八個兄弟，很快將門口清空。
杜青棠折回去，漱口、整理衣冠，乘馬車前往府衙。
杜青竹前往瓊英文社，杜青菊則前往濟生堂。
因著杜青棠入獄的緣故，竹菊二人整日在家“以淚洗面”，如今塵埃落定，也該回去了。
......
杜青棠來到府衙，直接去見嚴天德。
嚴天德正在和官員、小吏清查賬目。
茲事體大，嚴天德命府衙小吏找出近八年所有的賬本，連同從夏京帶來的官員、小吏展開嚴密盤查。
這無疑是一個大工程，光從官員小吏苦大仇深的表情就能看出來。
杜青棠瞧見那堆積如山的賬本，也很是沈默了一陣。
離門最近的小吏發現杜青棠，起身行禮：“杜大人。”
其他人聞聲擡起頭，也都起身見禮。
嚴天德見她過來，指腹按了按酸脹的雙眼：“不是讓你在家休養t？”
杜青棠上前行禮：“下官請大夫診過脈了，確認身體無恙才回來。”
嚴天德劈裏啪啦撥算珠，往紙上記了個數字：“也罷，來都來了，幫本官盤賬吧。”
“下官正是為此而來。”杜青棠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大人，您可用此法清查賬目，或許更方便快捷一些。”
嚴天德挑了下眉，接過宣紙逐字逐句瀏覽，半晌後開口：“這覆式記賬法確實比現在的更為直觀，清查起來也輕松些。”
當前最為普遍的記賬方式是單式記賬法，覆式記賬可以看作是它的完善進階版，借貸金額一目了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盤賬的效率和準確度。
昨晚吃過蔥油面，杜青棠將覆式記賬法的一些要點寫在紙上，今天一早就給嚴天德送來。
若能廣泛普及，高低也算個功勞。
嚴天德叫來兩名出自戶部的小吏，隨意挑選了一本賬本：“你們試著用覆式記賬法盤賬，看效果如何。”
小吏先是通讀覆式記賬法的定義、用法等內容，面上浮現明顯的激動之色，二人交談幾句，一手毛筆一手算盤，開始盤賬。
杜青棠全程旁觀，小吏為某個賬目舉棋不定時，她也能指點一二。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小吏呈上賬本：“大人，已經查清楚了，與實際相差四萬五千二百兩。”
也就意味著，馮術昧下這麽多銀兩。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嚴天德還是被這個數字驚得眉心狂跳。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另一邊使用單式記賬法的小吏：“對否？”
小吏點頭：“回稟大人，沒錯。”
嚴天德撚須，勉強露出個笑：“比原先快了近一炷香的時間，杜大人，你可是幫了本官一個大忙啊！”
早些處理完汝寧府的案子，他也好去往下一處巡查。
杜青棠微微一笑：“能幫到大人便好。”
言罷，取來筆墨算盤，與嚴天德等人一起盤賬，直到正午時分才停下。
杜青棠走出值房，準備回自個兒的值房吃飯。
“杜大人，可算找到你了！”
謝通判一路小跑，圓潤地滾過來。
杜青棠駐足：“有何要事？”
謝通判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虛汗，喘著氣說道：“衙役抓到譚碧彤了。”
杜青棠垂眸，捋了捋官袍上的穗子，淡淡嗯了一聲。
謝通判覷她一眼，低聲道：“譚碧彤一直鬧著要見您，說......說......”
杜青棠：“結巴了？”
謝通判喉頭一哽：“說你們已經私定終身，杜大人你是她的未婚夫婿。”
杜青棠：“......走吧。”
謝通判楞了下：“去哪兒？”
杜青棠懶得搭理他，擡腳便走。
謝通判拍了下腦門，趕緊跟上去。
......
杜青棠抵達時，牢獄裏正熱鬧著。
馮術和王同知、胡同知的家眷吵成一窩蜂，隔著牢門互相指責。
“要不是馮術，本夫人何至於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當初靠著我夫君享盡榮華富貴，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真想看看你那臉皮是不是比城墻還要厚！”
見到謝通判，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的三家人又團結一致起來，對準謝通判瘋狂掃射。
王同知和胡同知也趴在牢門上，一副索命厲鬼的猙獰表情，親切問候謝通判的祖宗十八代。
“居然背著咱們另攀高枝，謝康你個畜生，生兒子沒**，下輩子也沒**！”
謝通判氣得跳腳：“你兒子才沒**！你全家都沒**！”
杜青棠：“......”
“還有你，杜青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個黑心肝的玩意兒，你不得好死！”
杜青棠全程面無表情，目不斜視穿行在過道間，來到關押譚碧彤的牢房。
譚碧彤正翹首以盼，見到杜青棠立刻撲上來：“杜公子，你終於來了！”
“今天早上我剛起身，這個胖子帶著衙役闖進來，不由分說將我關入牢中。”
“我說了與你的關系，可這個胖子就是不信。”
謝通判：“......”
告狀就告狀，為什麽要人身攻擊？
譚碧彤淚眼朦朧看著杜青棠，哽咽道：“杜公子，你趕緊帶我離開這裏吧，牢房裏到處都是老鼠和蟑螂，窸窸窣窣爬動，我好害怕......”
哭訴許久，卻始終未等到杜青棠的回應，譚碧彤疑惑擡起頭，對上杜青棠清明且淡漠的眼。
不見一絲溫和，冰冷徹骨。
譚碧彤心尖兒顫了顫，極力忽略心底不祥的預感：“杜、杜公子，我說了半天，你怎麽一句話也不回我？你倒是說句話呀。”
謝通判拿眼睛偷瞄杜青棠，一副吃瓜看戲的姿態。
“張家族人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若無意外，你將會被帶回原籍判刑。”
謝通判：“？”
譚碧彤呼吸一緊，睜大雙眼：“你、你說什麽？”
“張洪的族叔已經找到你毒殺張洪及其爹娘，哄騙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的張洪將張家數十萬家財交予你的證據，將你告到官府。”
謝通判：“？？”
譚碧彤臉色刷白，嘴上仍在狡辯：“我從未做過這事，張家人與我有怨，他們是在陷害我！”
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信了，用力點頭：“沒錯，他們就是在汙蔑我！杜公子你要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根據大夏律法，你毒害親夫及其爹娘，卷走張家財產，當處以淩遲。”
“念在你上交馮術的罪證，本官會向延慶府知府闡明情況，最大程度減輕你的刑罰。”
“杜青棠！”譚碧彤死死盯著杜青棠，“你答應要娶我為妻的，怎麽能......怎麽能......”
謝通判：“？？？”
不是，你們倆真有一腿啊？
杜青棠無視謝通判震驚而又興奮的眼神：“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張家待你不薄，你不該殺他們。”
多年前，譚碧彤的爹娘為了錢財，將她嫁給張家獨子，張洪。
張洪生來體弱多病，張父張母自知虧欠譚碧彤，對她百般補償，甚至將張家的生意交給她打理。
殊不知譚碧彤對他們恨之入骨，趁其不備毒害了張家三口，卷走張家錢財，前來投奔馮術。
杜青棠的避而不答已經給了譚碧彤答案，她趔趄了下，喃喃道：“所以你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我？”
杜青棠：“是。”
在平陽府時，杜青棠就認出了譚碧彤，所以她才會派出護衛施以援手。
卻沒想到，譚碧彤竟然對自己動了心思。
杜青棠便順水推舟，讓譚碧彤為她竊取賬本。
譚碧彤又哭又笑：“枉我這般心悅你，你騙得我好苦啊！”
“譚小姐。”杜青棠面色和緩些許。
譚碧彤哭聲一頓。
“譚小姐，你心悅的不是杜某。”
“你心悅的是有能力有身份，可以庇護你，使你免受張家追討的人。”
“這個人可以是杜某，也可以是張某，黃某，謝某。”
“杜某很感激你的襄助，得以揭露馮術的惡行。”
“也很抱歉，利用了你。”
“但一碼歸一碼，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
譚碧彤張了張嘴，她想要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杜青棠拱手作了一揖，轉身離開。
走出牢獄，謝通判看著杜青棠，欲言又止：“杜大人......”
杜青棠目視前方：“想問便問。”
謝通判眼睛一亮：“可以嗎？”
杜青棠偏過頭，面無表情：“不可以。”
謝通判：“......”
......
杜青棠重回府衙，吃個飯繼續盤賬，直到下值才停手。
“諸位今天辛苦了，再加把勁兒，爭取半個月查清所有賬目。”
“是。”
嚴天德捶了捶僵痛的腰背，帶著一眾官員、小吏打道回府。
是夜，嚴天德坐在燈下，擬寫急奏。
昨天他已經寄出去一封急奏，是關於馮術等官員的罪行罪證，以及杜青棠在整件事情裏起到的關鍵性作用。
今天他要寫的急奏，是關於覆式記賬法。
下午，嚴天德嘗試用覆式記賬法盤賬，果然效率提高了很多，同時也更容易發現馮術費盡心思遮掩的漏洞。
他不禁想，如果將這套記賬法用在戶部，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嚴天德詳細說明情況，將杜青棠手寫的那張紙與急奏一起，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
折差快馬加鞭，一路上跑死五匹馬，終於在二十五天後將急奏送入夏京，送到慶元帝的禦案上。
彼時，慶元帝正因為早朝上他的人跟曹淵的人吵架吵輸了，丟了一樁重要差事而生悶氣。
福瑞能說的都說了，還請來鳥主子——一天三頓來禦書房蹭吃蹭喝的喜t鵲，紆尊降貴蹭一蹭手指，陛下圓潤秀雅的臉上始終不見一絲笑。
福瑞那叫一個著急上火，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恰在此時，內侍入內，呈上兩封急奏。
既是急奏，必然是十萬火急，慶元帝當即放下朱筆，拆開一看究竟。
看完第一封急奏，慶元帝嘴角揚起些微弧度。
看完第二封急奏，慶元帝龍顏大悅，撫掌而笑。
“來人，宣戶部尚書吳光武！”
杜愛卿吶杜愛卿，你可真是給了朕好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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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術的私宅被左參將帶人團團圍住, 身邊親信要麽被捕，要麽被偷梁換柱，僅剩一個可用之人。
這種情況下, 馮術插翅難飛，只能束手就擒。
士卒上前，將大笑過後出奇沈默的馮術提溜起來，鉗住雙臂，戴上鐐銬。
馮術像是被針紮破的氣球，頃刻間洩去所有的力氣, 眼神灰暗肩膀垮塌, 蒼老了十歲不止，任由士卒動作。
嚴天德並未被表象欺騙, 馮術此人狡詐詭譎, 作惡多端, 便是就地格殺也不為過。
但他不能這麽做。
馮術乃是曹黨，背後勢力盤根錯節, 牽扯眾多, 必須交由陛下親自處置。
嚴天德定了定心神，肅色道：“王兆興, 胡文元, 此二人為從犯，助紂為虐, 一並帶走！”
躲在桌子底下，極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同知和胡同知虎軀一震，極有默契地將自己往桌子深處塞了塞。
腳步聲催命一般越來越近，他們倆腸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當年他們寧死也不上馮術這條船。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可惜他們沒能抵抗住權利和金錢的誘惑。
“砰！”
圓桌被大力掀開, 露出桌下頭挨著頭，瑟瑟發抖的王同知和胡同知。
“欽差大人饒命！”
“下官是被逼的，如果不跟知府......馮術一起，下官就會跟當年的方漸鴻一樣死於非命。”
“下官不想死啊！”
“欽差大人......”
兩人哀聲求饒，一邊磕頭，一邊為自己開脫。
馮術只覺無比的諷刺。
分贓時比誰都積極，這會兒反倒將過錯都推到他的身上來。
嚴天德絲毫不為所動，大手一揮，士卒用不知從哪找來的布條堵住兩人的嘴，拖死豬一樣拖到外面，鉗住手臂，戴上鐐銬。
“暫且將此三人收監，待本官查清賬目，再將此事奏明陛下，交由陛下定奪。”
馮術原本垂著頭，怔怔望著石板路，聽了這話猛地擡起頭。
交由陛下定奪？
不是就地格殺或即日處斬？
馮術寧願是後者。
他是曹黨，這些年為了岳丈——或者說岳丈上頭的曹首輔，做盡貪贓枉法之事。
以慶元帝和曹淵表面平靜，實則暗藏洶湧的現狀，若是落入慶元帝手中，他的下場定然十分慘烈。
更不要說嚴天德清查賬目的這段時間，頭頂懸著一把搖搖欲墜的大刀，真可謂生不如死了。
馮術瞳孔震顫，一股寒意席卷全身。
他連截殺欽差這種掉腦袋的事情都敢做，這一刻終於知道怕了。
馮術轉動眼珠，瞥向門邊的石獅子，咽了口唾沫，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
另一邊，嚴天德正與左參將交談。
嚴天德拱手道：“多謝左參將施以援手。”
左參將連稱不敢當：“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嚴天德一貫肅穆的臉上帶出幾分笑：“待本官處理完汝寧府的事情，再前往省城，謝過鄭總兵的相助之恩。”
左參將正欲答話，被一陣驚呼打斷。
兩人循聲望去，引起騷動的人是馮術。
馮術趁士卒不備，竟掙脫了他們的鉗制，撞向門口的石獅子。
幸而杜青棠剛好站在石獅子旁邊，三兩下將其制服，交還給撲上來的士卒。
“多謝杜大人。”士卒連連稱謝，又向嚴天德和左參將告罪。
左參將道：“回去後繞校場跑二十圈。”
士卒立刻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是。”
嚴天德不禁失笑，正年輕呢，一點都掩飾不住內心的想法。
他看向杜青棠，讚道：“杜大人好身手。”
竟那般輕易便制服了一心向死的馮術。
杜青棠低眉斂目：“大人過譽了。”
馮術求死失敗，怨憤的目光化為利刃，幾乎將杜青棠整個穿透。
杜青棠仿若未覺，不卑不亢與嚴天德交談。
“杜青棠。”馮術突然開口。
杜青棠看向他。
“陳滔和張俊是你的人，對不對？”
明明是疑問句式，馮術卻是篤定的口吻。
“劉氏祖孫是不是還活著？”
杜青棠靜默不語，漫天霞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紅交織的光芒，清冷而又神聖。
她沒有回答，但是馮術已經知道了答案。
馮術看向嚴天德：“嚴大人真是好大的面子，連四品參將都不辭辛勞，一路為您保駕護航。”
嚴天德下意識看了眼杜青棠，面不改色道：“本官奉旨巡查，地方官員本就該配合行事。”
馮術沒有錯過嚴天德那一眼，短促地笑了聲。
嚴天德乃是正一品大學士，又是慶元帝欽點的欽差大臣，他當然有資格讓四品參將為其保駕護航。
馮術之所以這樣說，不過是在試探罷了。
果不其然，左參將的出現與杜青棠有關。
“原來是杜大人啊。”
“杜大人不過一小小通判，竟能說動四品參將。”
“真是好——本——事——啊！”
馮術拖長語調，似譏似諷。
杜青棠算計他，害他八年經營功虧一簣。
馮術不甘心吶。
憑什麽他身陷囹圄，命在旦夕，而杜青棠卻因為他立下大功，升官加職指日可待？
杜青棠面不改色，仍舊不曾答話。
馮術也不在意。
這話他是說給嚴天德聽的。
為的就是在嚴天德心裏埋一根刺。
若成功勾起嚴天德對杜青棠的不滿，那便最好不過。
若不成，對他也沒什麽損失。
他已經落入這般境地，不能更慘了。
“押下去。”
嚴天德一聲令下，士卒押著一知府兩同知離開，同行的還有證人“陳滔”、“張俊”和龍大當家。
他們將被關在府衙牢獄之中，直到臨死那一刻。
嚴天德又對左參將說道：“煩請左參將再帶兵走一趟府衙和同知府，捉拿馮術三人的家眷。”
左參將領命而去。
嚴天德吩咐護衛將馮術私自扣下的稅銀送還府衙庫房，再度看向杜青棠，正色道：“此番能順利將馮術等人一網打盡，還要多虧了杜大人。”
感激之餘，嚴天德又生出幾許慚愧。
那天，小吏檢舉杜青棠貪墨稅銀，人證物證俱在，嚴天德一度相信了。
審訊室裏，他對杜青棠疾言厲色，極盡失望與鄙夷。
直到第二天，杜青棠的護衛送來賬本，他才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羞愧得無以覆加，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想來也是，杜青棠才華斐然，抱負不凡，絕無可能做出這等自掘墳墓的蠢事。
那天，杜青棠的護衛不僅送來賬本，還送來一則消息——
馮術勾結黑龍寨山匪，極有可能對他不利。
“我家公子已將此事告知總兵大人，總兵大人派左參將前來相助，屆時您可讓人扮作欽差大人，引蛇出洞，再將其當場擒獲。”
嚴天德起初半信半疑，但官匪勾結乃是大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經過深思熟慮後，他決定親身上陣，引蛇出洞。
今天上午，嚴天德帶著護衛出城。
護衛回稟，有人在暗中尾隨。
如此這般，嚴天德信了十之八.九，即刻派出兩名護衛，去杜青棠提供的位置與左騰匯合。
有了左騰的襄助，嚴天德順利擒獲山匪，將汝寧府的貪官一網打盡。
......
杜青棠側身避讓：“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能為陛下分憂，清除國之蠹蟲，是下官之榮幸。”
嚴天德微不可察地揚了下眉，目光下移，落在杜青棠的脖子上。
先前在審訊室裏與馮術對峙，杜青棠三言兩語挑起馮術的怒火，被掐住脖子威脅。
馮術用力極重，留下了十分明顯的掐痕，青中透紫，很是觸目驚心。
“杜大人遭此無妄之災，還因為馮術受了傷，需好生休養，府衙這邊的事情交給本官和謝大人即可。”
一旁裝柱子的謝通判聽到自己被點名，趕緊站出來：“是啊是啊，杜大人您還是回府歇著吧，府衙有欽差大人坐鎮，您只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杜青棠只好應下，旋即話鋒一轉，提及左參將。
“t去年，下官前往玉符河監工，途中遇到左參將的夫人。”
“左夫人的馬車壞了，連車夫都束手無策，杜某便停下來，替左夫人修好了馬車。”
“後來意外得知馮大人勾結黑龍寨山匪，殘害諸多官員，下官唯恐馮大人對您......便找上左夫人，借左夫人之口向左參將求助。”
“第二天，下官收到左參將的來信，左參將表示已經向總兵大人請示過，總兵大人派他前來汝寧府訓練新兵，以便保護欽差大臣。”
杜青棠說罷，朝著嚴天德一拱手：“事情就是這樣，還請欽差大人明鑒。”
嚴天德聽她一席話，很是哭笑不得：“杜大人你實在多慮了，本官並未將馮術的話放在心上。”
嚴天德浸潤官場數十年，如何看不出馮術的挑撥之意。
杜青棠孤身入狼窩，保全自身的同時還憑一己之力拿到馮術等人的罪證，可見她是個智勇雙全的人。
這樣一個人，當然可以說服鄭總兵施以援手。
但嚴天德知道，鄭總兵之所以答應得這樣幹脆利落，並不完全因為杜青棠，更多是因為他的正妻是戚次輔庶長女。
鄭總兵原本只是四品參將，隨著岳丈官至次輔，他的身份和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
在戚次輔的有意提拔之下，短短兩年便從四品參將升至二品總兵。
既是昌國公府的女婿，為了宮裏的貴妃和二皇子，鄭總兵自然不願放過這個重挫曹黨的機會。
思及此，嚴天德不禁在心底嘆息。
無論是前朝還是本朝，儲位之爭從未停止過。
嚴天德只效忠於慶元帝，絕不參與儲位之爭，但他由衷地希望，皇子間的鬥爭莫要牽連百姓，更不可因小失大，動搖大夏的根基。
嚴天德心頭沈重，不欲多言，只道：“本官有要務在身，先行一步。”
杜青棠拱手：“恭送大人。”
嚴天德離開，謝通判卻沒跟著離開。
“杜大人，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是否可以將辰哥兒送回來了？”
那天夜裏，杜青棠以辰哥兒為人質，謝通判不得不上了她的賊船，按她的吩咐辦事。
杜青棠負手而立，淡聲道：“急什麽，杜某又不會吃了他。”
謝通判：“......”
不是，你還想吃了我辰哥兒？
簡直喪心病狂！
杜青棠睨了眼謝通判憋成豬肝色的胖臉，慢條斯理道：“令郎這會兒估計已經回家了。”
謝通判大喜過望，連連作揖：“多謝杜大人手下留情！”
杜青棠嗯了一聲，見杜一駕著馬車從遠處駛來，言簡意賅道：“記得將劉江送去府衙。”
謝通判想到被鞭子抽得吱哇亂叫，滿身傷痕的劉江，嘴角抽搐，對杜青棠的畏懼更深幾分。
“杜大人放心，我這就去城南拿人。”
......
杜青棠回到通判府，杜青竹和杜青菊立刻迎上來。
“棠哥兒你可算回來......呀！你脖子上的淤青怎麽回事？他們給你上刑了？”
杜青竹氣得鼓起臉頰，眼裏滿是怒火，揮舞著拳頭，一副要擼起袖子找人麻煩的架勢。
“沒有上刑，是馮術掐的。”見兩個姑娘又要急眼，杜青棠寬慰道，“不疼，抹點藥過兩天就消下去了。”
杜青竹罵罵咧咧：“狗官！”
杜青菊疾步上前檢查，面色緊繃：“棠哥兒你先去洗個澡，換身幹凈衣服，我去給你配藥。”
杜青竹不甘示弱地表示：“我去給你做飯。”
杜青棠還真有些餓了。
早飯是在牢裏吃的，先是被謝通判帶走，然後又扮作劉江潛伏在馮術身邊，連午飯都沒吃。
“我想吃蔥油面。”
“沒問題，等著！”
杜青竹風風火火地去了廚房，杜青菊則去了杜青棠專門為她準備的配藥室。
杜青棠回屋，熱水已經備好。
她舒舒服服泡了個澡，順便連頭發也洗了。
剛穿戴整齊，用巾帕擦頭發，杜青菊過來敲門：“棠哥兒，藥配好了，我可以進來嗎？”
“進。”
杜青菊推門而入，將一個小瓷罐放到桌上：“早晚各一次，記得揉開。”
杜青棠擦頭發的動作不停：“多謝八姐。”
“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杜青菊沒好氣地看她一眼，“過來，給你把脈。”
杜青棠依言伸出右手。
——有玉墜，杜青棠不怕杜青菊發現她的真實性別。
片刻後，杜青菊收回手：“挺好的，沒什麽問題。我去廚房看看面好了沒，棠哥兒你記得把頭發擦幹再出門，別受了涼。”
杜青棠點頭應好，目送杜青菊離開，將濕發擦得八.九成幹，拿起小瓷罐走到銅鏡前面。
藥膏是乳黃色質地，略有些厚重，塗抹在淤青上涼絲絲的，指腹緩慢揉搓，揉開後皮膚微微發熱，還挺舒服。
淤青從喉管蔓延至頸側，杜青棠細細塗抹，回想起嚴天德看這淤青時的動容，滿意勾了下唇。
她是故意的。
故意惹怒馮術，引導他對她動手。
數月以來，杜青棠步步為營，苦心籌謀，怎麽也要讓嚴天德看到她的付出。
嚴天德就是替慶元帝巡查地方的一雙眼。
他看到了，等同於慶元帝看到了。
包括扮作劉江，潛伏在馮術身邊，親自揭露他的罪行。
雖然此舉意在讓馮術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但更多是為了自己。
杜青棠覺得深藏功與名太虛偽了，既然做了，就該讓所有人都知曉她的功勞。
“棠哥兒，蔥油面好了，快來吃！”
“來了。”
杜青棠放下小瓷罐，起身走去飯廳。
-
一夜之間，杜青棠羅列出來的馮術十八樁罪行傳遍府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紛紛唾罵馮術的惡行，對馮術鋃鐺入獄的下場拍手叫好。
“我早就說過，世上不可能有像姓馮的那樣完美的人，你們偏不信，還跟我大吵一架，嘖嘖，現在知道誰對誰錯了吧？”
“別提了，咱們都被那狗官給騙了，真真是氣煞我也！”
“當時杜大人被抓，我還往通判府門口扔石頭，沒想到真正的貪官居然是姓馮的。”
“我也扔了，這會兒心裏難受得緊，總覺得對不住杜大人。”
“一個二個都是墻頭草，只有我！只有我始終相信杜大人是清白的！”
“家裏攢了一籃子雞蛋，我打算給杜大人送去，就當是賠罪了。”
“萬一杜大人不肯要咋辦？”
“把東西放在門口就跑，杜大人還能還回來不成？”
“好主意！”
眾人紛紛行動起來，回家挑挑揀揀，拿上自認為最好的東西，連夜奔向通判府。
......
一覺睡醒，淤青淡去些許。
杜青棠洗漱更衣，對鏡塗抹藥膏，吃完飯準備去府衙。
杜三去套馬車，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杜四驚道：“這麽快？”
杜三搖了搖頭，跑到杜青棠跟前：“大人，百姓送來許多東西，通判府門口連個落腳地兒都沒有。”
杜青棠剛好吃完早飯，聞言起身去看。
果不其然，門外堆滿了雞鴨鵝、豬肉、雞蛋、蔬菜等物，甚至還有人送來一桶牛奶。
杜青棠：“......”
不用想都知道，這是百姓能拿出最好的東西了。
杜青棠抿了下唇，眼底掠過一抹笑痕。
杜三問：“公子，要送回去嗎？”
自家公子是個清官，連百姓的一針一線都不回收，更遑論門外這些。
話音剛落，就被杜四從後面踹了屁股：“百姓送完就走了，你找得到人嗎？”
杜三：“......也對哦，那咋辦？”
杜青棠看他一眼，吩咐道：“將這些做成飯菜，送去給城中無家可歸之人吧。”
“好主意！”
“公子仁慈！”
杜青棠指了指牛奶：“這個留下。”
煮開後晚上喝，有益睡眠。
杜三應好，叫來丫鬟小廝和八個兄弟，很快將門口清空。
杜青棠折回去，漱口、整理衣冠，乘馬車前往府衙。
杜青竹前往瓊英文社，杜青菊則前往濟生堂。
因著杜青棠入獄的緣故，竹菊二人整日在家“以淚洗面”，如今塵埃落定，也該回去了。
......
杜青棠來到府衙，直接去見嚴天德。
嚴天德正在和官員、小吏清查賬目。
茲事體大，嚴天德命府衙小吏找出近八年所有的賬本，連同從夏京帶來的官員、小吏展開嚴密盤查。
這無疑是一個大工程，光從官員小吏苦大仇深的表情就能看出來。
杜青棠瞧見那堆積如山的賬本，也很是沈默了一陣。
離門最近的小吏發現杜青棠，起身行禮：“杜大人。”
其他人聞聲擡起頭，也都起身見禮。
嚴天德見她過來，指腹按了按酸脹的雙眼：“不是讓你在家休養t？”
杜青棠上前行禮：“下官請大夫診過脈了，確認身體無恙才回來。”
嚴天德劈裏啪啦撥算珠，往紙上記了個數字：“也罷，來都來了，幫本官盤賬吧。”
“下官正是為此而來。”杜青棠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大人，您可用此法清查賬目，或許更方便快捷一些。”
嚴天德挑了下眉，接過宣紙逐字逐句瀏覽，半晌後開口：“這覆式記賬法確實比現在的更為直觀，清查起來也輕松些。”
當前最為普遍的記賬方式是單式記賬法，覆式記賬可以看作是它的完善進階版，借貸金額一目了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盤賬的效率和準確度。
昨晚吃過蔥油面，杜青棠將覆式記賬法的一些要點寫在紙上，今天一早就給嚴天德送來。
若能廣泛普及，高低也算個功勞。
嚴天德叫來兩名出自戶部的小吏，隨意挑選了一本賬本：“你們試著用覆式記賬法盤賬，看效果如何。”
小吏先是通讀覆式記賬法的定義、用法等內容，面上浮現明顯的激動之色，二人交談幾句，一手毛筆一手算盤，開始盤賬。
杜青棠全程旁觀，小吏為某個賬目舉棋不定時，她也能指點一二。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小吏呈上賬本：“大人，已經查清楚了，與實際相差四萬五千二百兩。”
也就意味著，馮術昧下這麽多銀兩。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嚴天德還是被這個數字驚得眉心狂跳。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另一邊使用單式記賬法的小吏：“對否？”
小吏點頭：“回稟大人，沒錯。”
嚴天德撚須，勉強露出個笑：“比原先快了近一炷香的時間，杜大人，你可是幫了本官一個大忙啊！”
早些處理完汝寧府的案子，他也好去往下一處巡查。
杜青棠微微一笑：“能幫到大人便好。”
言罷，取來筆墨算盤，與嚴天德等人一起盤賬，直到正午時分才停下。
杜青棠走出值房，準備回自個兒的值房吃飯。
“杜大人，可算找到你了！”
謝通判一路小跑，圓潤地滾過來。
杜青棠駐足：“有何要事？”
謝通判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虛汗，喘著氣說道：“衙役抓到譚碧彤了。”
杜青棠垂眸，捋了捋官袍上的穗子，淡淡嗯了一聲。
謝通判覷她一眼，低聲道：“譚碧彤一直鬧著要見您，說......說......”
杜青棠：“結巴了？”
謝通判喉頭一哽：“說你們已經私定終身，杜大人你是她的未婚夫婿。”
杜青棠：“......走吧。”
謝通判楞了下：“去哪兒？”
杜青棠懶得搭理他，擡腳便走。
謝通判拍了下腦門，趕緊跟上去。
......
杜青棠抵達時，牢獄裏正熱鬧著。
馮術和王同知、胡同知的家眷吵成一窩蜂，隔著牢門互相指責。
“要不是馮術，本夫人何至於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當初靠著我夫君享盡榮華富貴，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真想看看你那臉皮是不是比城墻還要厚！”
見到謝通判，原本吵得不可開交的三家人又團結一致起來，對準謝通判瘋狂掃射。
王同知和胡同知也趴在牢門上，一副索命厲鬼的猙獰表情，親切問候謝通判的祖宗十八代。
“居然背著咱們另攀高枝，謝康你個畜生，生兒子沒**，下輩子也沒**！”
謝通判氣得跳腳：“你兒子才沒**！你全家都沒**！”
杜青棠：“......”
“還有你，杜青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個黑心肝的玩意兒，你不得好死！”
杜青棠全程面無表情，目不斜視穿行在過道間，來到關押譚碧彤的牢房。
譚碧彤正翹首以盼，見到杜青棠立刻撲上來：“杜公子，你終於來了！”
“今天早上我剛起身，這個胖子帶著衙役闖進來，不由分說將我關入牢中。”
“我說了與你的關系，可這個胖子就是不信。”
謝通判：“......”
告狀就告狀，為什麽要人身攻擊？
譚碧彤淚眼朦朧看著杜青棠，哽咽道：“杜公子，你趕緊帶我離開這裏吧，牢房裏到處都是老鼠和蟑螂，窸窸窣窣爬動，我好害怕......”
哭訴許久，卻始終未等到杜青棠的回應，譚碧彤疑惑擡起頭，對上杜青棠清明且淡漠的眼。
不見一絲溫和，冰冷徹骨。
譚碧彤心尖兒顫了顫，極力忽略心底不祥的預感：“杜、杜公子，我說了半天，你怎麽一句話也不回我？你倒是說句話呀。”
謝通判拿眼睛偷瞄杜青棠，一副吃瓜看戲的姿態。
“張家族人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若無意外，你將會被帶回原籍判刑。”
謝通判：“？”
譚碧彤呼吸一緊，睜大雙眼：“你、你說什麽？”
“張洪的族叔已經找到你毒殺張洪及其爹娘，哄騙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的張洪將張家數十萬家財交予你的證據，將你告到官府。”
謝通判：“？？”
譚碧彤臉色刷白，嘴上仍在狡辯：“我從未做過這事，張家人與我有怨，他們是在陷害我！”
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信了，用力點頭：“沒錯，他們就是在汙蔑我！杜公子你要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根據大夏律法，你毒害親夫及其爹娘，卷走張家財產，當處以淩遲。”
“念在你上交馮術的罪證，本官會向延慶府知府闡明情況，最大程度減輕你的刑罰。”
“杜青棠！”譚碧彤死死盯著杜青棠，“你答應要娶我為妻的，怎麽能......怎麽能......”
謝通判：“？？？”
不是，你們倆真有一腿啊？
杜青棠無視謝通判震驚而又興奮的眼神：“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張家待你不薄，你不該殺他們。”
多年前，譚碧彤的爹娘為了錢財，將她嫁給張家獨子，張洪。
張洪生來體弱多病，張父張母自知虧欠譚碧彤，對她百般補償，甚至將張家的生意交給她打理。
殊不知譚碧彤對他們恨之入骨，趁其不備毒害了張家三口，卷走張家錢財，前來投奔馮術。
杜青棠的避而不答已經給了譚碧彤答案，她趔趄了下，喃喃道：“所以你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我？”
杜青棠：“是。”
在平陽府時，杜青棠就認出了譚碧彤，所以她才會派出護衛施以援手。
卻沒想到，譚碧彤竟然對自己動了心思。
杜青棠便順水推舟，讓譚碧彤為她竊取賬本。
譚碧彤又哭又笑：“枉我這般心悅你，你騙得我好苦啊！”
“譚小姐。”杜青棠面色和緩些許。
譚碧彤哭聲一頓。
“譚小姐，你心悅的不是杜某。”
“你心悅的是有能力有身份，可以庇護你，使你免受張家追討的人。”
“這個人可以是杜某，也可以是張某，黃某，謝某。”
“杜某很感激你的襄助，得以揭露馮術的惡行。”
“也很抱歉，利用了你。”
“但一碼歸一碼，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
譚碧彤張了張嘴，她想要反駁，卻不知從何說起。
杜青棠拱手作了一揖，轉身離開。
走出牢獄，謝通判看著杜青棠，欲言又止：“杜大人......”
杜青棠目視前方：“想問便問。”
謝通判眼睛一亮：“可以嗎？”
杜青棠偏過頭，面無表情：“不可以。”
謝通判：“......”
......
杜青棠重回府衙，吃個飯繼續盤賬，直到下值才停手。
“諸位今天辛苦了，再加把勁兒，爭取半個月查清所有賬目。”
“是。”
嚴天德捶了捶僵痛的腰背，帶著一眾官員、小吏打道回府。
是夜，嚴天德坐在燈下，擬寫急奏。
昨天他已經寄出去一封急奏，是關於馮術等官員的罪行罪證，以及杜青棠在整件事情裏起到的關鍵性作用。
今天他要寫的急奏，是關於覆式記賬法。
下午，嚴天德嘗試用覆式記賬法盤賬，果然效率提高了很多，同時也更容易發現馮術費盡心思遮掩的漏洞。
他不禁想，如果將這套記賬法用在戶部，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嚴天德詳細說明情況，將杜青棠手寫的那張紙與急奏一起，八百裏加急送往夏京。
折差快馬加鞭，一路上跑死五匹馬，終於在二十五天後將急奏送入夏京，送到慶元帝的禦案上。
彼時，慶元帝正因為早朝上他的人跟曹淵的人吵架吵輸了，丟了一樁重要差事而生悶氣。
福瑞能說的都說了，還請來鳥主子——一天三頓來禦書房蹭吃蹭喝的喜t鵲，紆尊降貴蹭一蹭手指，陛下圓潤秀雅的臉上始終不見一絲笑。
福瑞那叫一個著急上火，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恰在此時，內侍入內，呈上兩封急奏。
既是急奏，必然是十萬火急，慶元帝當即放下朱筆，拆開一看究竟。
看完第一封急奏，慶元帝嘴角揚起些微弧度。
看完第二封急奏，慶元帝龍顏大悅，撫掌而笑。
“來人，宣戶部尚書吳光武！”
杜愛卿吶杜愛卿，你可真是給了朕好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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